不如索性扮成富家子弟,这样的人物盛京遍地都是,算不得出挑稀奇。
虞九阙顺势换成休沐日里的夫郎装扮,长发分作两半,一半挽起,一半垂肩,髻簪金钗,腕悬玉镯。
“殿下恕罪,出宫后,还要请殿下称呼臣为小伯。”
既然是微服出巡,总不能还一口一个殿下。
太子还是第一次见自己的虞伴伴这般装束,不觉很是好奇。
不光是太子,就连东宫之人,暗中觑了几眼,都觉得督公的气质大变。
简直是从杀伐决断,变为了慈眉善目。
“大伴儿,今日咱们都要去什么地方?”
虞九阙一一秉明。
“按照万岁爷的安排,臣要领着太子爷去京郊田庄、城中慈济院等处,还要在南城转一转,瞧瞧街景风物,并往和光楼用膳。”
太子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孤晓得,父皇还给孤布置了功课,回宫后,要就农桑、民生二题,各作文一篇。”
这就是储君的不易之处了,小小年纪,难得出游一趟,还要时时惦记着回来如何写策论。
出宫在即,先乘坐辇,再换锦轿。
虞九阙孕身明显,行动不便,出宫后他和太子同乘一轿,路上摇晃,他默默换了好几次姿势。
小太子看在眼里,有些忧心。
“大伴儿如此辛苦,今日该换旁人陪孤出宫的。”
虞九阙道:“与殿下同游是臣之幸事,不觉辛苦。”
对此他心里有数,今日行程看似多,其实对于日日案牍劳形的他而言,都算得上是变相休沐。
况且能得和太子独处的机会,虞九阙出于私心,也不愿推脱。
小太子抿着嘴唇,蹙着眉毛,看起来着实有些不赞同。
不过他也清楚,若真是换了别人,他对出宫的期盼,或许也没有这么热切了。
毕竟只有他的虞伴伴,会偷偷给他带只有宫外有的,甜甜的糖果子。
“我希望,大伴儿可以给孤生一个小弟弟。”
没过一会儿,小太子又从虞九阙的荷包里得了一枚软糖吃。
他吃得兴起,口出惊人之语。
虞九阙坐不住,当场就要跪下谢罪。
“臣不敢。”
小太子有些愕然。
“大伴儿为何这么说?”
虞九阙只得解释道:“殿下贵为东宫之主,您的兄弟,必定是龙子龙孙,臣的孩儿,同样会是殿下的臣民。”
小太子明白了,他早慧聪颖,也看懂了虞九阙的惶恐。
他赶紧扶起虞九阙,让人重新坐下。
“是孤失言。”
他诚恳道:“大伴儿放心,此事不会教父皇知晓。”
虞九阙乱跳的心这才稍稍平复。
一上午的时间,基本都在田庄消磨。
这里的一切,对于长在深宫的太子都是新鲜的。
对外,虞九阙称太子为自家侄子,故而庄子上下,都尊称其为小公子。
虞九阙得了太子“恩典”,自己寻了棚子坐下休息,确保太子在自己视线范围内。
旁边跟随的仆从,都是武功上佳,以一当十的御前侍卫,全然不必担心太子的安危。
虞九阙同时叮嘱仲蔡,一路跟着小公子,为其答疑解惑。
“必要的时候,可以让他上手试试,纯当玩耍。”
仲蔡明白了,这不就是富家公子来体验生活么?
他一路殷勤,又是捧着菜种,让太子蹲下拿小锄头挖个坑,往里播种浇水,又是让人抱来刚孵出来的鸡雏鸭雏,给太子看新鲜。
还带着他去旁观佃农舂米、驴子拉磨、奶牛挤奶……
太子记得父皇的要求,对于田间农事,只要是有问题,只管一股脑地提出。
有些问题太过细节,仲蔡都答不出,唯有就近喊佃农过来,替“小公子”解惑。
两个时辰下来,太子跑出满头大汗,头脑却无限清明。
这是他第一次知晓,米粮的得来有多么不易,农户的每一日是何等的辛劳。
离开田庄,太子一路沉思,虞九阙在一旁,始终不曾打扰。
因在田庄耽搁的时辰比想象中要久,去慈济院的计划改到午后,一行人先去和光楼用膳。
秦夏得了信,即刻开始准备。
第106章 二更
虞九阙说过, 小太子在吃食上没什么明显的偏爱。
食欲不振时,吃什么都不香,食欲好起来时, 譬如之前拿糖果子勾着、石榴饮哄着时, 那就是给什么都能下筷。
非要说的话, 就是小孩子口味, 爱吃甜的和从前没见过的。
别看说起来容易, 小太子的吃食一事,可是快把御膳房的一众御厨愁秃了。
纵然是秦夏,终究也琢磨了好几日, 列出几道特别的菜色, 在虞九阙过了目, 判定都是宫中不曾有的花样后, 这才提前筹备好,准备在今日端上桌。
因是小太子吃的菜,未免出差池,从备菜起,全盘由秦夏独自经手。
首先一道菜, 秦夏选了樱桃肉。
他相信,没有小孩子听到这个菜名不心动。
此菜并非以樱桃果子入馔,而是因菜品状若红艳樱桃得名。
需用上乘的猪通脊瘦肉, 切成大小一致, 方方正正, 和樱桃一般大小的小肉块,磕一个蛋清, 加一点料酒、大量生粉腌制入味。
腌好后下油锅,煸炒至色泽金黄, 沥干油分备用。
复起锅,翻炒事先以番茄酱汁为主,砂糖为辅,调配好的糖醋酱汁。
酱汁冒泡,即可将肉丁倒入,均匀挂满酱汁,勾芡后出锅。
第二道特色菜,乃是鸡翅包饭。
专选个大、肥厚的鸡翅脱骨,成就鸡翅包饭的外皮。
再用玉米、豌豆、胡萝卜、腊肉丁炒一锅香喷喷的糯米饭,得到鸡翅包饭的内馅。
接下来,便是将糯米饭挨个填入腌过的鸡翅当中,底部用牙签固定,下锅煎烤至金黄熟透。
这样做好的鸡翅外表流油,内里软糯,肉饭搭配得宜,外皮是鸡肉的香,内里还吃得到腊肉的甜。
小太子小小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为了避免铺张,有违皇上令其出宫的本意,秦夏准备的菜种类也并不多。
除了以上两道,还有一道酥皮灌汤牛丸。
灌汤牛丸,实际就是“撒尿牛丸”,只不过秦夏换了个名字称呼,不然在小太子面前提及,难免有粗鄙之嫌。
从荣县采买的牛肉,反复捶打,肉馅内裹上猪皮冻,本质和灌汤包的原理一样。
猪皮冻下锅煮化,就成了“汤汁”。
在此基础上,秦夏又加一层面揉的酥皮,和做手抓饼的步骤差不多,锅内刷油,四面煎到焦脆,点缀黑芝麻装饰。
小小一颗肉丸,藏满了庖厨的心思。
为了哄孩子,甜品不能少。
这个时节,板栗当季,粉糯香甜。
剥栗子上锅蒸熟,捣成栗子泥,以先前做生日蛋糕坯的形式,以茶盏为模具,制成杯子蛋糕,中间和最上涂抹栗子泥,摆上整颗的熟板栗装饰,即成栗子蛋糕。
主食是碧粳米饭、另配一盘三样拼在一起的小炸食,做成了元宝、小花鼓、小蚌壳的形状,其中元宝是咸味的,另外两样是甜味的。
素菜是银芽炒蛋、清炒莴笋,银芽就是豆芽。
这一桌菜,没有山珍海味,都是寻常食材,不过是经由秦夏之手,换了副模样现身。
小太子到达和光楼时,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他今晨起得早,用早膳时因惦念着出宫,等着虞九阙来接,因此吃得不专心,也不曾吃得多饱。
而接下来这顿饭,他实在是盼了又盼。
不仅盼着吃饭,还盼着想要见一见秦夏——那个传说中的,做饭极好吃的,虞伴伴的夫君,究竟是何等人物?
能让虞伴伴甘愿与其结婚生子,能让父皇破例,给他作为内侍家眷的赏赐。
小太子外表端方,内心却早就好奇地不行。
他由虞九阙牵着手,迈过和光楼的门槛。
很快就有老主顾认出了虞九阙。
他们不清楚虞九阙的另一重身份,只知他是秦夏的夫郎,和光楼的小掌柜。
“小掌柜,好久不见你了,这是你家亲戚的孩子?”
有人坐得近,顺势答话,虞九阙客气回应。
末了还不忘笑着同人家说:“您慢吃,我先去了。”
与穿上象征着九千岁权势的蟒服后相比,全然是两幅面孔。
就连跟着一道进来的,乔装打扮后的侍卫,也在心里嘀咕:这么看,朝堂上那些个大臣的待遇,还没和光楼里的食客好,人家起码花几两银子,就能得督公一个笑脸呢!
虞九阙不以为意,在和光楼,他只是小掌柜,不是什么掌印、督公。
酒楼开门,迎接八方客,不用笑脸,难不成用冷脸么?
小太子也没见过这样的大伴儿,他仰脸看着,不知不觉间,也被酒楼里的氛围影响,心头愈发松快起来。
是以入席后,哪怕门窗关着,左右雅间也无人,外面还有侍卫把守,他也不乐意再将那套君臣之礼,强行让虞九阙也和他同席用膳。
虞九阙只得告了罪,在下首处坐了。
一众佳肴,很快送入,挨个上桌。
报过菜名,随行的小太监按规矩试过菜,小太子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开吃了。
要知道,他在宫里的时候,可从未这么积极地用过膳。
一块樱桃肉落在碟子中,配着一旁的碧粳米,红绿相间,望之喜人。
他吃过两块,只觉酸甜开胃,汤汁染上米饭,连带米粒都变得好吃了。
吃罢,接着尝鸡翅包饭。
起初听到这个名字,他还在想,鸡翅膀如何包米饭,说不准只是叫这个名字,取个噱头罢了。
殊不知咬下后发现,鸡肉之内当真裹了糯软的菜饭。
小太子腮帮子鼓起的同时,眼睛也睁大了。
“这道菜甚佳!”
他吃得兴高采烈,不禁称赞。
到了这里,还未结束,很快酥皮灌汤牛丸就给了他第三重惊喜。
一层酥脆的面皮,咬开后是看似寻常的肉丸,却会在口中迸出汁水,那汤汁也是牛肉汤,可口醇香。
桌上另有做工精美的小炸食,没吃过的,用茶盏盛放的“栗子蛋糕”……
小太子先吃一个小元宝,又吃一个小蚌壳,咔嚓咔嚓,根本停不下来。
就连两道素炒,他都觉得比宫里头的好吃。
这顿饭哪里还用人劝,吃到最后,要不是虞九阙提醒,他怕是还要被撑出个好歹。
放下筷子,小太子简直不想走了。
“大伴儿,秦掌柜真的不能进宫当御厨么?”
如果能天天吃到这样的美味,他一定能如父皇母后期望的那样,长高长壮!
虞九阙笑道:“回殿下的话,秦夏他说过,自己就是一介平民百姓,比起进宫做御膳,他更乐意在市井逍遥。”
在雅间中,亦能听见楼下的热闹。
虞九阙示意小太子侧耳听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而且殿下您看,秦夏在宫外,殿下想吃,照样能吃到,可若秦夏进了宫,这些百姓们,可就必定吃不到了。”
小太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问虞九阙,“这是不是就是父皇说过的,与民同乐?”
虞九阙颔首。
小太子明白了,哪怕他的父皇是天下之主,自己是大雍储君,也不能因为自己的喜好,随意独占一个好庖厨。
“大伴儿你有一个好相公,孤要赏他。”
小太子认真吩咐身边的侍从,“去传秦夏来见孤。”
秦夏很快到来。
他早就换下了沾染了油烟味的衣裳,着一身新衣袍,在一旁的雅间内候着。
这会儿进了屋,行了礼,小太子立刻喊了“平身”。
秦夏起初垂眸而立,直到小太子发话,才抬眸看去。
小太子总以为当厨子的汉子,一定都是膀大腰圆的莽汉,不料面前的男人气质轩然霞举,换上书生衫,戴上四方巾,说是读书人他也信。
倒是和虞伴伴相配。
小太子端坐桌后,把秦夏从头到脚看了个十成十,末了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然后开始将心里的问题,一股脑地问了出来。
樱桃肉里究竟有没有樱桃?
鸡翅包饭的饭是如何包进去的?
灌汤牛丸里的汤是怎么来的?
……
秦夏仔细听完,认为小太子脑子里可能装了本《十万个为什么》。
他一一解释完毕,小太子听得入神。
虞九阙都怀疑,太子是否回宫之后,还要围绕着这一桌菜写一篇文章。
……
在宫里,用完午膳,小太子都要午睡。
虞九阙见这孩子打起哈欠,便起了主意,先把太子送回他的督公府去。
“殿下您小睡上半个时辰,起来后咱们再去慈济院和南市,保准不会落下皇上布置的功课。”
皇上要求太子这一趟出宫,要考察盛京的粮价、盐价,乃至牙行买卖奴仆的市价。
小太子心里装了一堆事,起初并不肯去午睡,得了虞九阙的承诺,他才点点头。
锦轿离开和光楼,往督公府去,秦夏把酒楼交给高阳,自己也随行。
回府后,张罗着安置好太子,伺候他睡下,虞九阙总算能扶着腰,慢腾腾地挪到偏厢房去。
主院的大床给了太子,他和秦夏暂时只能歇在这处了。
“你要不要也睡上一会儿?”
秦夏眼见虞九阙满脸疲态,心里酸溜溜,他示意夫郎把腿架高些。
“我给你按一按。”
虞九阙却挡住了他的手。
“我不累,今天光坐着了,没走几步路。”
无非是要记挂着太子安危,多操心了些。
倒是秦夏,一个人张罗一桌菜,同样不轻松。
“咱们一起睡,睡上一炷香。”
他说罢,吩咐了下人到时间来叫起床后,就撤掉床头的枕头,拉着秦夏躺下。
窗外,树影摇曳,日光迟迟。
两人相拥在一起,竟也得了半晌好眠。
第107章
半个多时辰匆匆而过, 秦夏和虞九阙小憩后起身,很快小太子也被侍从叫醒。
他睁开眼,入目所及是有些陌生的摆设, 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里是虞九阙的府邸。
小太监见他醒了, 很快奉上漱口醒神的清茶。
没一会儿, 虞九阙也走了进来。
“殿下睡得可好?”
虞九阙接过小太子的外袍, 亲自替他披上。
小太子则还在回味刚刚喝的茶水, 甜甜的,和宫里的味道不一样。
“那是竹蔗茅根水,臣有孕不宜饮茶, 故而是臣的相公配的茶包, 里面按照时令不同, 添了不同的果子干, 府上常备。殿下刚刚喝的那份,是加了梨子的。”
小太子不禁感慨,“大伴儿府上的东西,哪怕一盏水都是好喝的。”
虞九阙弯了弯眸。
“哪里比得上宫中,只是殿下从前没见过, 乐意尝个新鲜,殿下若是喜欢,臣就取一些送去东宫。”
小太子欣然点头, 同时又想起自己要打赏秦夏的话来。
之前在酒楼, 他忙着追问那些吃食的做法, 倒把此事给忘了。
秦夏被唤来,得了小太子从腰间解下的一枚玉佩。
白玉无瑕, 价值不菲,雕刻的图样是一只小葫芦, 没什么与皇室相关的特殊寓意,用来赏人也无妨。
给了玉佩,小太子想到一般父皇赐了赏,都会再说几句勉励臣民的话,当即转了转脑袋瓜,负手同秦夏道:“望你日后不负初心,多做好吃的吃食,也要珍惜孤的大伴儿,若孤知晓你对大伴儿不好,可是要治罪的。”
秦夏噙笑称是。
“草民遵命。”
虞九阙轻咳两嗓。
“殿下放心,相公他待臣很好。”
小太子少年老成地拍了拍虞九阙的手。
“孤都明白。”
他虽不解情爱,却看得出秦夏与虞九阙对望时的眼神,是他在宫中极少见的。
哪怕父皇看母后,亦不曾有这般热切。
想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父皇有三宫六院,秦掌柜却只有大伴儿一人。
从这点来看,他属实已经胜过世间很多男子了。
在场的大人们不知道小太子正在想什么,几人伺候他穿戴好后,就商议着备轿出门了。
“嘎嘎!嘎嘎!”
有些吵闹的鹅叫自院外传入,秦夏一听就知道这是大福在寻主。
小太子茫然地左右张望。
“这是什么声音?”
他差点以为自己还在京郊田庄。
秦夏回应。
“回殿下,这是草民家中养的家宠,一只叫大福的白鹅。”
小太子孩童心性,说是想看一看这只鹅,同时疑惑,“你们为什么要养白鹅当家宠?”
虞九阙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简单概括成四个字,“因缘巧合。”
大福就此被放进了和光院,它今天脖子上带了一只松石绿的绳编项圈,羽毛柔顺,通身雪白。
小太子常在深宫,见过的家宠无外乎是后宫豢养的京巴犬、花狸奴、会说人话的八哥之类,大鹅真是头一回见。
大福通人性,加上面前气味陌生的人只是个小娃娃,它没有展现出任何的攻击性,还知道在地上捡起一枚落叶,看起来想送给小太子。
小太子被它逗得开怀,小手在大福的背上摸个不停。
“大福,你好乖。”
小孩子和大鹅的友谊建立得十分迅速,侍卫前来禀报,说是轿子已备好时,小太子都舍不得走了。
他摸了摸身上,从荷包里找出一个惟妙惟肖的小金鱼赏给大福。
虞九阙替大福谢了恩,说回头就用小金鱼替代铃铛,挂在大福的脖子上。
“大福,孤以后再求父皇开恩,出宫来看你!”
大福蹭了蹭他的掌心,把他一路送到了和光院的垂花门外。
小太子走在出府的路上,试探性地问道:“大伴儿,你说孤能在东宫养一只鹅么?”
刚说完,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行,孤是太子,不能玩物丧志。”
他的父皇曾教育他,一国之君虽富有四海,却不可过于明显的表露喜好。
哪怕上位者清醒,却挡不住底下的人借此溜须拍马,反令无辜者受害。
等走到轿子前时,小太子已经想开了。
不过袖子里,却始终藏着大福送给他的那片小小的落叶。
下午的行程,秦夏也陪在一旁。
起因是小太子听见虞九阙在叮嘱乔装后的侍卫们,下午务必在街上警醒些,暗中护好太子。
南城人流如织,极易产生冲撞。
小太子听到这里,看了看虞伴伴隆起的肚子,不禁开始想,侍卫们要是都忙着保护自己了,那大伴儿怎么办?
于是他开了金口,令秦夏也随行。
“孤把大伴儿交给你了。”
他拉着两个人的手,强行凑到一起。
秦夏现在觉得小太子实在是太乖巧了。
要不是时间不够,他乐得再给这位殿下多做点吃食,哄他一乐。
因多了一个人,轿子多备了一顶,秦夏得以和虞九阙同乘。
知晓午食虞九阙肯定没吃饱,秦夏解开腰间荷包,偷偷给他喂零嘴,搞得督公大人一路嘴巴都没闲着。
盛京的三处慈济院,分别位于北城、南城和外城。
他们带太子前往的,正是收留过高阳之女高菡的南城慈济院。
管事婆子认出秦夏,也知晓秦夏夫夫曾给城中慈济院捐过银钱、米粮、布匹等,见他带着家眷前来,赶忙迎出,福身便拜。
秦夏解释自己只是想来探望一下慈济院的幼儿。
“您一家子都是心善的,请随老身来。”
婆子在前领路,引着他们去了后院。
南城慈济院占地最广,在外面看是看不出什么的,到了后院才会发觉,这里居然住着几十个孩子,大部分都是姐儿和哥儿。
其中不少都不是健全的孩子,一个月下来,光是药钱就花销甚巨。
“京城里也会有这么多孤儿么?”
小太子很是意外,他以为至少天子脚下,一定是幼有所依,老有所养。
婆子感慨道:“哪里都有苦命人,盛京也不例外。不过这里面,确实有不少并非京城人士,一些个下县的人,会偷偷进京,把孩子丢到城内的慈济院门前。”
因为人人都知道,盛京的慈济院最富裕,来这里的孩子,都能吃饱穿暖,还能请得起郎中。
当然,这里面还有不少压根不是孤儿,指不定还双亲健在,只是因为不是小子,这才被丢了。
这一点婆子没说,跟个小孩子讲这个,想必他也听不懂。
为了照料这几十个孩子,光是帮工,慈济院就雇了不少。
秦夏和虞九阙扫过一眼,同时在其中认出了熟悉的面孔。
“高家嫂子?”
其中一名妇人,竟是不久前从齐南县来到京城的高阳的娘子。
她本意带儿子一道前来,临行前公婆却不肯,生怕她要抱着大孙子跑了似的。
这些年,因为他们夫妻执意要找菡姐儿,高家娘子本就和公婆离了心,见状,她狠了心,把儿子丢在齐南让公婆照料,自己独自上京,来和女儿团聚。
反正公婆宝贝孙子,交给他们,儿子也吃不了亏。
到了这边,她得知菡姐儿并不愿意回齐南,高家娘子便给家里去了一封信,打算留下陪相公女儿生活一段时间。
这期间,白日里父女二人在和光楼做事,她便来慈济院帮忙,说是多做善事,为子女积德。
她从孩子堆里走出来,同秦夏和虞九阙问好,虞九阙顺势给小太子讲了高家的遭遇。
小太子在此之前,压根不知民间还有“拐子”,会拐走普通人家的小孩子,卖到千里之外!
“官府不管么?你们为什么不报官?”
他抬头发问,语气却并不天真,只有纯粹的疑惑。
高家娘子惆怅地垂下眼睛。
“小公子,并非什么事,报官都是有用的。那些拐子四处流窜,便是官府也拿他们没办法。而且买主花了银钱,得了人,自然也会守口如瓶,若教官府知晓,岂不是人财两空?”
小太子听完这个故事,明白为何父皇要虞伴伴带他来慈济院了。
天下之大,还有很多苦难,是他从未听闻的。
这些都是父皇的子民,未来也将是他的子民。
作别高家娘子和满地乱跑的孩子,婆子又带着他们去到了后厨。
她此举也是为了像秦夏夫夫证明,他们捐来的米粮,都用在了正道上。
进去时,几个帮工正在做灰草饼。
城中慈济院不仅要养育院内的孩子,还要负责定期在门外摆设摊位,施舍粥食。
自从不久前灰草粉这样吃食兴起,慈济院得了几口袋,很快也用了起来。
秦夏见小太子看得专注,走到虞九阙身边,两人低声商量了两句后,他上前询问,“阿郎想不想试试看?”
阿郎这个称呼,在大雍算是一种长辈对后辈的爱称,是出宫前就商议好的。
小太子反应过来,生出几分跃跃欲试。
秦夏便让灶房中的人单独拿了一个小盆,取了一些灰草粉、粗面等,手把手地教起来。
小太子一脸严肃地团着手中的小面团,好像在东宫听大儒授课一样认真。
接下来,一干随从也加入其中,原本帮工们要做到傍晚的灰草饼,因多出来的人手,早早就做成了。
第一锅灰草饼很快出炉,秦夏取了一块小太子亲手做的,呈给对方品尝。
小太子鼓起腮帮吹吹气,咬下一口——
口感粗粝,咽下去都觉得刮嗓子,他认识到,这个东西并不好吃。
旁边的帮工不知这群人身份,见这小娃娃边吃边皱眉,便有人打趣道:“小公子怕是没吃过这等粗陋吃食,这东西不能细品,囫囵咽了,图个饱腹就算。”
小太子不解道:“我见这里也有精米细粮,为何不拿那些做饭给穷人吃?”
几个帮工对视一眼。
这一看就是富家公子,一点苦没吃过,这话说的,都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秦夏却明了其中深意,他忖度一番后,斟酌着用词解释。
“阿郎有所不知,只因这些粥食,都是给那些个真真正正无家可归,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准备的,若是做的好吃了,难保就有明明吃得起饭,却想占便宜的人来冒领。”
而这些粗粮、灰草,虽不可口,却足以果腹,让人有力气干活。
秦夏话音落下,慈济院的帮工就七嘴八舌地讲开了。
可见这样脸皮厚的人,他们都见过不少。
小太子这一趟出宫,实在是听了不少故事。
虽难以下咽,他也未曾浪费,一口一口吃完了自己做的小饼,觉得喉咙痒痒的,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秦夏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轻声同虞九阙道:“那位实在是用心良苦。”
在原书中,皇上还未登基就病逝,小太子幼年先丧夫,后丧母,继位后又有虞九阙这尊大山横亘在前,性情难免古怪,后期更是显露出偏执的倾向。
不像现在,有一位仁善爱民的父皇在前做榜样。
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
秦夏看得出,当今圣上是一门心思,要让小太子成长为一位明君。
只是会不会太早了?
秦夏看着面前的小豆丁,总觉得他的背影殊为沉重。
离开慈济院,还需前往南城街市,探访商铺,了解物价,这些都是小太子此行的功课。
是以包括小太子在内,都没再乘轿子,而是在侍卫们暗中的护送下边走边逛。
秦夏稳稳地扶着虞九阙,虞九阙则手牵着小太子。
路人偶然看来,都以为这是一家三口。
虞九阙给了小太子一包银钱,从一文一文的零散铜板,到一钱、二钱的碎银不等。
“阿郎的父亲说过,阿郎可以买些喜欢的东西带回家。”
小太子差点开心得蹦起来。
与宫外的孩子不同,街市上很多普通的东西,都是这位出身天底下最尊贵家庭的孩子,所未曾见过的。
很快他就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什么风车、泥哨、陀螺、磨喝乐娃娃、木雕、竹灯、小纨扇、沙包、毽子……
最令小太子惊讶的在于,他觉得已经买了许多东西,却只花了一把铜板,和一点点碎银子。
在宫中,铜板根本难以见到。
可在宫外,两个铜板就能买一个馒头。
小太子在用心逛街,秦夏和虞九阙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不敢错开。
打工人,难啊。
秦夏默默替夫郎感慨。
走着走着,不远处的路边食肆临窗的位置,骤然传出一阵高声欢笑,夹杂着听不懂的语句,还有摔碗、拍桌子的声响,虞九阙皱了皱眉,示意换一边走。
待到换了一条路,隔着一整条街望去时,他们很快发现,发出声响的乃是一桌胡商。
前面的小太子走远了,带人进了一家粮铺,正在挨个询问粮价,又买了不同的米豆。
秦夏和虞九阙守在门口,前者暗中指了指那桌胡商。
“最近街上的胡人似乎变多了,和光楼也接待过两桌,好在不似这帮人这般粗鲁。”
虞九阙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多看一眼,收回视线后同秦夏咬耳朵。
“看他们的装束,都是沙戎人士。”
秦夏恍然。
大雍所称的“胡人”乃是统称,大抵包括经常和大雍来往通商的羟国和沙戎国,还有一些零散的小国。
其中羟国与大雍建交许久,现下羟国国主的祖母,还是大雍嫁过去的和亲公主,故而两国已维持了数十年的和平,关系不错。
沙戎则是近年来新崛起的势力,此前只是一堆零散的草原部落,性情更为彪悍,面对大雍虽也战败多次,却仍野性难驯。
在大雍惹事的胡人,十有八九都是沙戎人。
虞九阙目光微沉。
沙戎与大雍亦有停战之契,只是这些年沙戎虎视眈眈,从未放弃过侵扰大雍边境。
不久前沙戎国递来国书,遣其王子来访大雍,算来已经在路上了。
想及此事,他就不免头痛。
想要抬手揉一揉眉心,鼻间突然嗅到一股甜香。
原是秦夏从路过的小贩那儿买了几串糖葫芦。
“思虑过重,伤身。”
一根山药豆糖球被递到虞九阙的唇边,他愣愣地张口咬掉一枚,才发现哪里不对。
“京城也有山药豆糖球了?”
秦夏勾了勾唇。
“如此也好。”
美味总会随着人的迁徙在各地流转。
好吃的东西,合该让更多人吃到。
第108章
太子微服出宫, 在南城消磨了半日的消息,除了近侍及秦夏外再无人得知。
那些个当日摆摊的商贩只记得,曾经招待过一个长得和金童似的小公子, 买的东西不贵, 结账时却会多给几枚铜板。
虞九阙伴驾有功, 多得了一日休沐, 在家和徐氏、邱瑶一起做针线, 学着往肚兜上绣图案。
婴儿肚兜,多绣五毒,包括蟾蜍、蝎子、蜈蚣等, 取其消灾辟邪之意。
这样的图案, 也不拘孩子性别, 怎样都能穿。
虞九阙先拿了个绣绷, 找了块布头练手。
小邱瑶在一旁的炕桌上跪坐,帮忙描绣样子。
徐氏整理着一筐绣线,分出能用得上的颜色。
算了算,这个孩子应当是冬月底或是腊月里生,虞九阙绣上几针, 就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肚子,摸着摸着,就察觉到孩子又踢了自己一下。
徐氏扶他换了个姿势坐, 笑言, “看来是个皮猴子。”
虞九阙的后腰挨上软枕, 总算没那么酸了。
“我觉得也是,这才几个月, 就成日里让我不得安生。不过顽皮些也好,起码说明有力气, 是个健壮的。”
徐氏给他端一盏蜜水润喉。
“正是,什么都抵不过孩子康健,平平安安。”
歇了绣,绣了歇,几个来回过后,虞九阙只觉得眼睛酸,徐氏便不让他再动针线了。
“孕期最易伤眼,回头要养回来就难了。”
虞九阙不再逞强,吃了午食,趿拉着软鞋回了卧房,又睡了一觉。
醒来时跟着秦夏去外头的小厮回来了,说秦夏去了糖坊、酒坊两处,怕是要晚归。
虞九阙遂吩咐下去,让灶房提前备晚食。
大福叼着个小球过来邀他玩耍,虞九阙摸了摸鹅脑袋,接过小球。
“正好躺了许久,骨头都疏懒了,便出去和你打发会儿时间。”
大福听懂了,嘎嘎叫了两声,咬住虞九阙的衣裳把人往外拽。
“你个赖皮鬼。”
虞九阙只得缓缓起身,领着它朝外去,在廊下落座,把球扔出去,再等着大鹅捡回来。
一来一去,不亦乐乎。
京郊。
秦夏正在糖坊里看册子,上面记录了现下糖坊已有多少产量。
如今糖坊制作的糖分两种,分别是红糖和砂糖。
甘蔗做的砂糖,一包二斤装的,在大雍可售一两银子,普通人家别说吃了,见都没见过几回。
而甜菜做的砂糖,核算过本钱后,可以做到比甘蔗砂糖便宜足足一半,红糖同理。
这还是按照市售价格算的,对于本就有糖果子生意的秦夏而言,双管齐下,所得的盈利无疑更高。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生意若是换了别人干,还真要掂量掂量有没有这个本事,能吃得下这笔富贵。
第一批糖作为原料,不日将入箱装车,运往齐南。
秦夏离开田庄,又去酒坊。
比起果子酒,莲花白的酿制没有那么顺利,不过这次新酿出的一份,若是再陈酿至少一年,口味应当勉强符合秦夏的要求。
莲花白中不仅有白莲,还有十几味中草药,包括当归、熟地、黄芪、何首乌等,秦夏在现代书中看到这个配方时,上面写明是御酒所用,种种药材被统称为“药料”。
后人不知真假,总归沿用了下来,既是药酒,也是佳酿。
古籍中有记,莲花白酒,堪比玉露琼浆,更有养生之效。
文人写酒,难免有夸大之嫌,但秦夏给了赵老爹足够的时间,希望这份另一个时空的名酒,能够在大雍再现人间。
赵老爹看出秦夏还不算十成十的满意,他主动提出,会继续试酿。
莲花白不同于果子酒,酿造成功,仅仅封陈几个月是不够的,但他能够沉得住气。
这家奴都当了大半辈子了,只要入土前能拿回自己的卖身契,他躺在棺材里就能阖眼。
回到府中,秦夏给虞九阙带了一包糖。
是在田庄里借那边的锅灶,用过滤出的姜汁、糯米粉,加红糖做的姜汁软糖。
这两味食材加在一起,补血暖身。
为了丰富口感,外面还裹了一层芝麻碎。
“你的新零嘴,要是爱吃,我再给你做。”
纸包打开,淡淡的姜味浮现,但吃到嘴里,还是红糖的甜味更浓。
尤其是,比起玉晶糖,虞九阙一直更喜欢吃软糖。
他嚼了一块,又让秦夏也吃一块。
片刻后轻吻在一处,唇边都是充满暖意的甜。
“明日起上值我就带着这个去。”
两人分开,虞九阙拍拍荷包,轻扬眉梢。
没有小孩子喜欢姜味,估计明日之后,小太子一段时间内都不会问他讨糖果子了。
——
进入八月,盛京的街头风尚应季而变,近来时兴赏菊、吃蟹。
宫中花房所育的菊花品种集天下之珍,最是罕见,不少亲信之臣都得了赏赐。
虞九阙得的这一盆,名唤绿云。
花瓣染轻绿,如春日嫩生生的柳芽,且由内向外,逐渐延伸、下垂、微微打弯,若美人裙摆,婀娜多姿。
身为商人的秦夏,当然也要追一追热点。
炎夏已成往事,和光楼的鸳鸯锅近来略略式微,暂且让路给了楼内新推出的菊花锅子。
秦夏差人买了一些寻常但也漂亮的菊花盆栽,装点在酒楼各处。
一进门,便可嗅到丝丝菊香。
还备了可食用的菊花,用在锅子中。
菊花锅子,不用形如太极两仪的大铜锅,而用比巴掌略大一圈的小铜锅,约莫就和现代旋转小火锅用的锅子差不多大,一桌几人,就有几只。
下面配小炉,点炭火,乐意自己上手也可,请小二过来代劳也可。
要说这菊花锅子怎么吃,那就有讲究了。
秦夏也是试了几回,才试出这么一个清淡却不减回味的做法。
汤底用高汤,却不是鸡鸭鱼汤,而是排骨汤。
排骨煨汤,但要做到汤清如水,并不是容易事。
也正因为此,它的味道和鸡汤、鸭汤等截然不同,也不像猪棒骨吊的汤那么腻味。
如果食客叫来小二帮忙煮锅子,就会看到这么一幕——
小二拿精致银挑子拨弄两下炭火,火旺了以后,高汤一滚,便开始朝内下菜。
菊花锅子的配菜是固定的,有荤有素。
荤是鱼片、河虾、牛肉卷、猪肚等,虽是荤食,俱都是下锅就熟。
用这样的食材,不污汤底,要是丢两个鸭掌下去,那一锅汤都要滚到糟烂了。
素是粉丝、小青菜、油豆皮三样,油豆皮是豆浆加热后最上面的那一层皮,薄如蝉翼、滑嫩至极。
整个南城,会这一手的豆腐坊屈指可数,每天的产出,基本都供应了和光楼。
下菜时,要先下荤菜,再下素菜,都下进去后盖上锅盖,心里掐着时辰。
时辰一到,掀开锅盖,倒一碟葳蕤、纤长,清洗干净的菊花瓣入内,登时花香飘散,就可以吃了。
和鸳鸯锅不同,菊花锅子不给蘸料,吃的时候,连汤带菜一起入口。
这道新品很快走俏盛京,门前的木板上照旧有一张大画,画着飘着鱼片、虾子、花瓣的锅子,还题写了养生功效,曰:平肺腑、润秋燥。
凡是来酒楼用饭的,桌桌必点。
配套的饮子则早就由石榴做的鸳鸯饮,换成了温热的洛神红果茶,深得女子、哥儿的喜爱。
要是照旧还想喝凉的,也有,乃是一壶胡瓜梨子汁。
大雍人哪里喝过胡瓜榨的汁,一开始人人推拒,后来喝了一口发觉——真香。
胡瓜清爽,配着淡甘的梨子,真是把市面上各式各样的饮子都比了下去。
还有人专门从家里提着壶来,给足了铜板,灌满了回家慢慢喝。
现代有个理论,叫养成一个习惯,只需坚持二十一天。
对于盛京人士而言,距离和光楼开张已经过了快四个“二十一天”,他们确实已经被养成了有事没事,就去和光楼吃一顿的习惯。
盛京其他酒楼、食肆,都有招牌菜,乐意标榜庖厨出身何处。
这里聚集五湖四海客,当然也就有更多的人,偏好在此寻找家乡味。
和光楼却不同。
人人都知秦夏和高阳两个掌厨出身平原府,可抛开高阳,天南地北甭管哪里的菜,秦夏都能做。
他还有不少花样,是任你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都不曾见识过的,令人甘拜下风,不得不服。
……
宫内,皇上也在吃菊花锅子。
他一入秋就犯了咳疾,成日里喝苦药汤子,食不知味。
直到虞九阙奉上了秦夏新琢磨出来的,菊花锅子的食方,交由御膳房循着万岁的口味略改良,这位的脸上才总算有了几分笑模样。
吃了几顿之后,连咳嗽都转好。
皇上彻底喜欢上了这道菜,每天换着涮菜的花样,连吃数日都没喊腻。
到了仲秋宫宴时,更是下令,给赴宴的众人,都上一份菊花锅子。
“过去的宫宴,大菜是不少,多数只图好看,端上来时都凉透了,不见得能动几筷子。朕还是皇子时,就常觉这般铺张浪费,乃是陋习。今岁不妨就改为热锅子,宫中用的炭火都是好炭火,不见烟尘,想来也没什么不妥。 ”
虞九阙称赞了万岁圣明,很快开始着手安排,同时向圣上请旨,宫宴当日,他想告假。
能用的现成理由有不少,他现在身子重,本来难以支撑一整场的宫宴。
哪知一肚子的说辞没有半句用上,皇上直接点了头。
“朕答应过你,要许你和秦夏团聚,去年仲秋你二人就分隔两地,往后以你的身份,怕是这等大宴之日,也难抽身。今岁便念你有孕在身,给你这个恩典。”
“十五那日,便回府中过吧。”
一席话,令虞九阙如闻天籁。
第109章
宫里的仲秋大宴要吃菊花锅子的消息, 不知经由哪里的门路,从大内传到了市井,引得和光楼一座难求。
二楼雅间的席位, 坊间甚至有人出高价购买, 只要有人愿意让出事先订下的名额, 转一手便可得几两的现银。
秦夏听闻此事, 简直啼笑皆非, 没成想自己酒楼还有幸催生了大雍的“黄牛生意”。
为避免今后有人借此牟利,秦夏只得相对应地推出实名制要求,当日若非订位的食客本人或其亲眷到来, 皆不许入内。
他当然也知道,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若有人想专营此业, 倒卖席位,怕是也无法全然杜绝,只求能挡一些是一些。
如若出了这等事态,放任为之,久而久之损害的只会是和光楼的口碑。
一道菊花锅子, 富了好几拨人,包括打铜锅的铜匠、卖菊花的花农、供应炭火的炭翁……
一道吃食,火遍一城, 难免有人效仿, 集贤楼、东福居那般的拉不下面子, 只跟风推出了别样的锅子,集贤楼做了一道养生鱼唇锅、东福居则是乌鸡药膳锅。
其余的普通食肆就没那么讲究了, 大喇喇地把菊花锅子的牌挂在墙上,也有人退而求其次去尝, 不过但凡是吃过正宗的,都能尝出效仿者的不入流来。
汤底或浑或腻,涮物口味驳杂,就连用的菊花也缺了一份清香。
和光楼的掌柜明明未及而立,厨艺却出神入化,广纳诸多菜系之长,却打听不出师从何处。
一道菊花锅子和之前的许多道招牌菜一样,哪怕看着容易模仿,也根本学不到精髓。
关键点,还是在厨子自身。
秦夏既是掌厨又是东家,必定是挖不走的,很快就有人把主意打到了高阳的头上。
最早动心思的是集贤楼。
原本仗着侯府做后台,一直骑在头上的太平阁关门大吉,集贤楼的东家齐老爷乐得露了好几天的牙花子。
而和光楼,原本是不入他眼的。
要说为何,实在是接待的主顾,从根子上起就不一样。
和光楼位居南城闹市,寻常一隅,虽也有雅间阁子,可一楼大堂最便宜的菜,几钱银子就能点上一碟。
他们集贤楼呢,那可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最令集贤楼傲气的,就要数先帝还曾微服来过楼中用膳!
至今楼内的招牌菜,还是先帝爱用的三道,曰蜜烧熊掌、红煨鹿筋、牡丹裙边。
野熊性情暴烈,完整的熊掌难得一见,金贵非常。
鹿筋则只用梅花鹿所出之筋,食材本身筋道难炖,集贤楼的庖厨却可令其软烂出胶。
裙边乃是甲鱼壳子边缘的那一圈软肉,十只上等甲鱼方能出一盘菜,摆盘如盛放牡丹。
这几道菜,随便拿出一道的价钱,都可以在和光楼置一桌席。
然而这一回,乍听得菊花锅子都进奉到御前了,齐老爷是真真坐不住了。
他早就听闻秦夏似有东厂中人有交情,就连城内兵马司衙门也要卖他几分薄面,想必就是通过这等门路,将食方送进宫讨赏。
可见这个秦夏,不止为做菜,更懂经营之道。
长此以往,焉知和光楼是不是下一个太平阁?
齐老爷掂量着秦夏的份量,自觉若是真以银钱诱走了高阳,这也是你情我愿之事。
真比“关系”,集贤楼也是不输的。
挖人墙角的事,齐老爷当然不能亲自出面,而是寻了个京城里有名的说客代劳。
此前他有意打听高阳的月钱,没什么结果,便按照高了算,一年许一百两整。
他自认这个价钱一定高于和光楼,假如高阳有意提价,仍有五两的余地可以浮动。
齐老爷的算盘打得响,高阳一来,至少和光楼的食方就来了一半,得此加持,再凭借集贤楼这么多年在盛京打下的根基,不说区区一个和光楼,就是东福居,怕是也难再掀起什么风浪了。
过去盛京有三大楼分庭抗礼,自此以后,必定是他集贤楼独得头筹!
孰料说客首战告败,回来臊眉耷眼地说,东福居也遣了说客去寻高阳,出价一百二十两。
气得齐老爷一下子站起来,险些把手里正在盘着的两个核桃甩出去。
“一百二十两聘个厨子,他茅老三疯了不成!”
那高阳虽现在听起来奇货可居,到底不过是个秦夏教出来的伙计,他出一百两已足够高家祖坟冒青烟了,这姓茅的倒是大手笔!
茅老三便是那东福居的东家,和齐老爷互不对付许多年。
“我堂堂集贤楼,也不差这几十两银子,你且再去,他出一百二十两,我便出一百三十两!”
跟在齐老爷身边的酒楼掌柜一听,这还得了,现下楼内的掌灶大师傅,一个月的月钱也不过十两银子,一年一百二十两。
要是随便来个新的庖厨,岁数还比刘师傅小,月钱却更高,不得大闹一场,彻底乱了套?
齐老爷却已经不听劝了,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者酒楼中本就不许伙计私议月钱,大不了我过后寻个由头,我给老刘涨上几两银子就是。”
掌柜一听,见东家一意孤行,只好作罢。
同时盼着面前这个眼珠子滴溜溜转的说客,是个嘴严实的。
这几人又怎会知晓,秦夏夫夫对高阳一家之恩,千金不换,哪里是能用银钱衡量的。
就说这齐家的说客,好不容易蹲守到机会,在街上“偶遇”了外出采买的高阳,把人请到了路边的茶肆中说话。
那可真是一张恨不得能把死人说活的巧嘴,说到口水都要干了,高阳却只抬了抬眼道:“承蒙贵东家看得起我,只是家中有儿有女,要养家糊口,也不怕您笑话,既是要离开和光楼,必定是谁家给的月钱高,就往谁家去的。”
说客愣了一下。
难不成他先前打听的消息有误,分明自己报的价钱,已经比东福居还要高十两,怎的这厨子还不知足?
高阳牛饮了一盏茶,半点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道:“东福居的茅老爷许我一年一百三十两银钱,我单拿出个零头给娘子,都够她在老家吃香喝辣了。倒是累的您白跑一趟,这顿茶钱便由我来付吧,回头还要劳驾您替我回了齐老爷。”
说罢起身就走。
说客一急,赶紧一把将人拉住。
别看他是个靠嘴吃饭的,可哪一行都有规矩。
他向来名声在外,但凡出手,没有谈不下的硬茬子,此番借了齐老爷的雇佣,第一回不成就罢了,第二回要是也不成,招牌都要砸了。
他强留了高阳坐回原处,添茶赔笑道:“高兄不忙着走,说来说去不就是银钱的事,您是外来人,怕是不知道,别看那东福居的茅老爷看似钱给的大方,他却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东福居这几年走了几个伙计,您可知道?若是不信,打听打听便知。”
他见高阳意动,趁热打铁。
“要说,茅三爷哪里比得上齐老爷,他老人家惜才,成日里端两个核桃,和尊弥勒佛似的,向来宽容待下,光过年的红封,都封银元宝呢!”
说到这里,他狠狠心,跺跺脚,给高阳许诺。
“高兄,这样吧,我说个价,咱们再加十两,一百四十两,您点个头,我保证齐老爷出得起,东福居那边,您就别再议了,只等着收拾铺盖,去集贤楼当大师傅!”
集贤楼分明有现成的大师傅,他这也是急了眼了,甭管真的假的,什么话都敢说。
高阳一副只认钱不认人的模样,居然点了头,还说一百四十两不好听,至少要往上再添一点才成。
说客在心里不重样地骂了他半晌财迷,面上却还是客客气气,拍着胸脯,道是保证把这事给办了。
说客一走,高阳就提着买来的菜回了和光楼。
秦夏本来在指点两个婆子拆蟹,好做今年的第一批秃黄油,见高阳回来了,才带他上了二楼。
这里尽头的一间阁子平日里是上锁的,专供秦夏和虞九阙两人用。
两人一前一后入内,高阳把与说客的对话和盘托出,只字未有遗漏。
秦夏忍不住笑,“此话一出,必定引得他们两家互相叫价,成了狗咬狗。”
他随手拨弄两下桌上算盘,这把算盘是虞九阙特地放在这里的,外头一圈用的是红酸枝,竹子用的是沉香木,触之满手余香。
“这两家酒楼,看着歌舞升平,若回归菜肴本身,只能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继续这般经营下去,被旁人分走一杯羹也是情有可原。”
他们或许心里也有数,方在和光楼横空出世后,不约而同地动起歪脑筋。
高阳近来也多闻京城事,深以为然。
“尤其是集贤楼,听闻他们那的食材都以猎奇取胜,做个锅子不用鱼肉,只用鱼唇,那些个熊掌鹿筋驼峰,也都不算什么,早年还做过鲜猴脑,后来不慎吓坏了一名官家女眷,当场晕厥,教人报了官,一番申斥,此后才没再公开做这等伤天害理的吃食了,当然背地里如何,咱们也不知。”
秦夏摇头。
“我也听人讲起过,他家那猴脑的做法残忍至极,吃过的人说比不得猪脑花三分香,不过是好奇那个过程。”
高阳撇撇嘴。
“依小的看,还是盛京这些个老爷们太有钱了。”
好好的大鱼大肉不吃,非去敲什么猴脑子,以前在齐南县,哪里听过这等奇事!
不管怎么说,背地里撬人墙角,都不是什么君子所为。
先前秦夏令高阳故意同说客抬价,也是为此。
他们既给自己添堵,自己也不介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没过几日,集贤楼的刘大师傅就“意外”得知,东家和掌柜在背地里寻新厨子,不仅开的月钱比自己高,且一来就要做大师傅。
他顿觉自己多年来对集贤楼的忠心耿耿都喂了狗,一大早就丢了锅铲,硬邦邦地扔出三个字:不干了!
偏巧刘大师傅闹罢工这日,楼里来了一桌贵客,点名要吃他掌勺的鱼唇锅和牡丹裙边,情急之下,掌柜只得让灶房里的一个学徒顶上,鱼唇锅倒还凑合,裙边却是直接做砸了,老到咬不动,气得贵客摔了筷子,拂袖而去。
失了大主顾,齐老爷一时上头,迁怒刘大师傅,两人吵了一架,分道扬镳。
东福居一看,机会来了,茅老三本就是个滑头,直接拍板,趁虚而入,居然暗地里使了银子,把刘大师傅聘到了自家,而东福居原本的大师傅,本就上了年纪,预备回乡养老的。
齐老爷吹胡子瞪眼,一盘算,合着吃亏的只有自家!
后来直接病倒,这些暂都按下不表。
总之这桩庖厨出走的官司,在其后许久,都是京城酒楼食肆界的一桩笑谈。
唯有和光楼成功置身事外,生意滚滚来。
仲秋当日。
酒楼提前打烊,秦夏更是早早回府,预备陪休沐在家的夫郎过节。
素来低调的督公府,这一夜难得张灯结彩。
放眼望去,称得上一步一景,花光满路,灯火耀月。
后厨灶房内上下所有人都打起精神,给自家老爷当帮厨,为着接下来要上桌的这一顿不失温馨的仲秋宴。
第110章 月圆人团圆
近来酒楼生意繁忙, 秦夏已有阵子没有在家中好好做过一顿饭了。
今夜过节,意义不同,他早早列出单子, 命人备好食材。
说来因是家宴, 主角只他和虞九阙, 因此并无什么特别的菜色, 乍看极为家常, 却都是经过仔细考究后的选择。
虞九阙有孕后,在口味上没有特殊的变化,譬如极爱吃酸, 或者极爱吃辣。
秦夏觉得这样也好, 若是单独贪恋某种滋味, 长久吃下来反而对胃脘有伤。
今晚要做的菜色, 都偏清淡,毕竟是晚食,用的口味重了,难保不觉得口干,从而多饮水, 起夜次数愈多,届时小哥儿可就要更加睡不好了。
怀孕实在是个苦差事。
“老爷,猪肚鸡按照您的吩咐, 已经洗干净了, 请您过目, 看看是否可用。”
先前他问虞九阙想吃什么,这一点上对方素来会用心点菜, 从不用“随便”二字敷衍。
所以昨天自己得到的答案是:秋风渐冷,仍希望席上能有一道锅子。
和光楼现今以卖锅子闻名, 但夫郎想吃,秦夏当然要搞点新花样。
既然本意是驱寒暖身,那就不得不提猪肚鸡了。
猪肚鸡既是一道菜,又能当汤底涮些旁的食材,加点胡椒,喝下去登时就能发出汗来。
猪肚腌臜物多,难以清洗,两个丫鬟先用盐,再用醋,后用生粉,来来回回洗了三遍,下锅焯水,撇去杂质后,这才呈给秦夏。
除此之外,还有半只用来一起吊汤底的老母鸡。
猪肚切条、母鸡剁块,锅中先放猪肚并姜片和胡椒,猪肚耐炖,需花一些时辰,方可熟烂。
安排好猪肚,秦夏却还要做一道有些特别的,涮锅子用的食材——皱纱鱼腐。
正宗的皱纱鱼腐,需用南地产的一种鲮鱼,肉质鲜美,虽生于淡水,却无土腥。
但鲮鱼不耐低温,只长于温暖地区的水域,秦夏实在是寻不到新鲜鲮鱼,遂选择了少刺少腥的鳜鱼代替。
鳜鱼去刺,刮下鱼肉,剁成细细的肉糜,和蛋清一起搅拌,搅拌的过程中分几次加盐调味,等到肉糜足够浓稠,就可下锅油炸。
皱纱鱼腐会在油锅中缓慢膨起,若是膨不起来,这道菜就称不上成功,关键点在于油温,非掌灶的老手不能把控。
炸鱼腐的场景几乎称得上有趣,起先用手汆出的鱼糜圆子都沉在油锅底部,为了防止粘底,需要时不时用锅铲轻轻推动,接着就像煮熟的汤圆一样,开始齐齐上浮,变作洁白的圆子,转为金黄后方可出锅。
出锅后的皱纱鱼腐会略略软塌下去,不似最初饱满,这时候的味道却是最好的。
秦夏自己尝了两个,又单独夹了一小碟子,大约十个左右,差人给虞九阙送去。
虞九阙收到了鱼腐,又是一道从前没见过的吃食,旁边还配着炼乳。
来送盘子的下仆垂首传达秦夏的原话,“老爷说,这是鳜鱼肉做的鱼豆腐,刚出锅还热乎的时候最美味,直接空口吃也是好的,想吃甜口,就蘸些炼乳,不过只这么多,余下的一会儿正经开席再吃,另有吃法。”
说完这个跑腿的小哥儿就退了下去,自回了灶房,一旁守着虞九阙,拿着个玉质的滚轮,替他滚小腿消水肿的徐氏,不禁笑道:“老爷着实贴心,人在后厨忙活,还惦记着给您吃一口最新鲜的。”
虞九阙有些脸热。
他想到从前还在齐南县时,自己经常在灶房给秦夏打下手,那会儿刚出锅的吃食,第一口都进了他的嘴,像是炸小鱼、猪油渣、小酥肉、小麻花之流,还有需要尝咸淡的炖肉,素来也是秦夏挟着喂给他,再问一句是淡了还是咸了。
现今他们各有各的忙,这样的机会许久不曾有了,可纵然府邸这么大,后厨和住院隔着好一段距离,他的相公做了吃食的第一反应,仍然是送到他的嘴边。
皱纱鱼腐还是热的,他示意徐氏停手,也来尝尝。
徐氏推辞不过,就用筷子夹了一块,没沾炼乳,直接吃的,一下子便被惊艳到了。
“这吃食的名字起的妙,外面这层皮,当真和那绉纱料子一样轻薄,里面的鱼肉鲜嫩,也不知是怎么裹进去的,没有腥味,只有满口余香。”
虞九阙也刚咽下去一口,赞叹道:“确是如此。”
再想及秦夏使人传话,特地说了一句“另有吃法”,如何不令人生出企盼之情。
皱纱鱼腐的香味引来了馋嘴鹅,虞九阙只得撕下一口的量来,慢慢吹凉,喂了它去。
灶房内,秦夏正在往两对乳鸽的外皮上抹盐。
乳鸽个头小,连骨头都是嫩的,因而骨肉都易入味。
过去秦夏常做的是脆皮烤乳鸽,早在齐南县给宋老爷做寿宴时,桌上便有这么一道菜。
这回他想换个做法,改脆皮为豉油,如此外皮的油腻感会有所减弱,更好入口。
乳鸽腌制片刻后,油锅内爆香葱花和花椒粒,用酱油、蚝汁和糖,加水熬成酱汁。
乳鸽入锅,不断翻面,再以豉油汁里外反复浇灌,在此期间,可见鸽肉逐渐开始上色,耗费两刻钟后,呈现出漂亮的、让人极有食欲的黄棕。
豉油乳鸽是冷盘,出锅后放到一旁,盖上防尘的纱罩放凉,上桌前斩块即可。
灶房另一边,几人在一起包蟹黄汤包。
八月十五,焉能不吃蟹,但蟹肉寒凉,虞九阙不宜多食,要是整只的螃蟹上了桌,光看不能吃,岂不可惜,秦夏便令人拆了蟹黄蟹肉,调成了内馅,加上皮冻,可一口流黄。
包包子的本事,只要是在灶房内当差的,几乎人人都会,不过汤包相对难一些,包不好上锅一蒸就要漏。
负责干这活的,是一个麻利的婆子,领着一个姐儿和一个哥儿,三个人手都不算慢,不一会儿盖帘上就蹲了两排小汤包。
光老爷和督公两人,当然是吃不了的,这是主子的恩典,说是多做一些,今晚过节,从上到下,人人都至少能尝一个。
话虽如此,主子吃的和下人吃的,必定不能一样,最先这一盖帘,个头大,填的馅料也最充足。
做吃食时没人说话,这是怕口水溅到食材里去。
直到一盖帘端走,那姐儿才扑打了一下手掌上的面粉,和身边的小哥儿道:“我方才过去送汤包,听那边的人说,老爷要做一道叫‘桃花泛’的菜,这名字是不是好听得紧?但你可知,这道菜是什么做的?”
哥儿茫然地眨眨眼,胡乱猜到:“既都叫这个名字了,多半是要用桃花的,可这个季节要去哪里寻桃花?”
姐儿掩唇笑,“你和我一样是个呆子,我和你问了一样的问题,便被人家笑话了。”
哥儿被她吊了胃口,央道:“好姐姐,你就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个菜色?”
姐儿替他解惑,“具体我也不知,只知好似是用了锅巴。”
一道“桃花泛”,因名字不俗,凡是听说的,无人不好奇,却几乎没人能猜得到,这道菜若是换个直白的菜名,大约该叫做“虾仁锅巴”。
锅巴是原本就有的,用铁锅煮饭,底下必有一层锅巴,金黄焦脆,常有人就好这一口。
秦夏用的锅巴,需要脆得恰到好处,且还要单独再炸上一遍。
除了锅巴,虾仁也是主角,将那大号的河虾拿上十几只,去了虾线后开背,挂点生粉浆水,下锅迅速炒熟。
汤汁用番茄,加糖、盐、醋,勾芡后变得浓稠,放入河虾,翻炒均匀,盛出时,盘子中以炸好的锅巴铺底,虾肉、番茄汤汁浇在其上。
秦夏推测,“桃花泛”名字的由来,或许就是来自番茄汤汁的颜色。
忙忙碌碌,用了一个多时辰,一桌席面总算是有条不紊地完成了。
当中一口猪肚鸡的锅子,配一碟绉纱豆腐,一碟用来涮锅的食材拼盘,里面有青菜、有菌子,此外豉油乳鸽、桃花泛、蟹黄汤包各一份,素菜是奶汤蒲菜、蛋黄红薯,还有做蛋黄红薯剩下的蛋清,秦夏添了道甜点,即雪绵豆沙。
两只酒壶里东西不一,秦夏的是宫里头赏的正经官酿白酒,虞九阙不消说,只能喝点热乎乎的米酿。
酒盏相碰,虞九阙被秦夏逗着,不伦不类地喝了个合龛酒。
放下酒盏,虽喝的不是酒,也耳廓飞红。
“算来你我虽孩子都有了,却还是第一次一起过仲秋。”
上一个仲秋留给夫夫二人的记忆都不算好。
秦夏独自在齐南,冷衾冷榻,抱着鹅过。
虞九阙身在深宫,先皇病重,前狼后虎。
那时候探头望月,只觉得月光如银,泛着彻骨凉意。
哪里像现在,面前有温酒、佳肴,身侧有相知相得的爱人……
还有一个和他们息息相关的小生命,正在默默酝酿。
喝罢酒,吃起菜。
猪肚鸡暖人肚肠,皱纱鱼腐下在汤汁里滚过,更添一份松软嫩滑。
乳鸽的肉多汁不柴,余味悠长,桃花泛里的锅巴香脆,虾仁酸甜。
蟹黄汤包,吃的时候要先夹起放在勺子上,咬出一个小口,吮去里面的汤汁,再将汤包连皮带馅吃下,整只蟹的精华,尽归于此。
奶汤蒲菜,乍看就是一盆子菜汤,里头的“蒲菜”却是十分脆爽,口感新奇。
蛋黄红薯是红薯条外面裹了蛋黄油炸,微咸浓香。
雪绵豆沙落在盘中,像一朵朵棉花籽球,蓬松如云,香甜似梦。
现在虞九阙入了夜就容易精神不济,加上吃了饭,堪堪吃饱就开始犯困。
秦夏最后给他盛了一碗猪肚鸡汤,以汤为主,放在他的手边。
“再喝两口,暖暖身子,便披上衣裳,咱们去院子里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