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化指尖一搓，密报化为细碎的纸屑，随风飘散。他抬头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低声自语：“贾先生所料不差，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趣了。皇太极，范文程，希望你们准备的‘礼物’，够分量。否则如何对得起陛下和贾先生为你们布下的这无间杀局？”

江南，苏州府，枫桥镇。

隆冬的寒风卷过凋敝的田野，吹打着枫桥镇外顾家私兵营寨那歪斜的鹿砦和破败的寨墙。营寨内，气氛比天气更加冰冷绝望。顾彪，这位顾家旁支的悍将，此刻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冰冷的指挥所里来回踱步。地上散落着几份被揉烂的催饷文书和一份字迹潦草的情报。

“彪爷！真顶不住了！”一个家丁头目哭丧着脸，“粮仓里最后那点陈米，只够兄弟们喝三天稀粥了！天寒地冻的，连点油星都见不着！兄弟们手脚冻得发僵，连火铳都快握不住了！”

“是啊彪爷！”另一个头目也苦着脸，“外面传得更邪乎了！说朝廷的‘神策军’是戚爷爷转世带的兵，个个三头六臂，火铳打得比雷还响，火炮一炸一大片！还说……还说顾枢少爷在牢里己经招了，要把咱们这些手上沾过血的，全交出去顶罪换他活命！” 此言一出，旁边几个小头目的眼神都闪烁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放屁！” 顾彪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灰尘簌簌落下，他须发戟张，瞪着血红的眼睛，“少爷是什么人？！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东林的魁首！他会卖咱们？！都是明狗散布的谣言！动摇军心者，斩！” 他凶狠地扫视着众人，试图用积威压住恐慌。然而，他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粮饷断绝，谣言西起，士气低落到了冰点。柳文渊那边许诺的郑芝龙“援手”和串联其他豪绅的“反制”，至今杳无音信。他就像被遗忘在寒风中的弃子。

就在这时，寨墙望楼上传来变了调的凄厉嘶喊：“敌……敌袭！江上！陆上！全是兵！神策……神策军的旗！”

轰！！！

整个营寨如同被投入石块的沸水，瞬间炸开了锅！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顾彪一个箭步冲出指挥所，手脚并用地爬上摇摇欲坠的望楼。寒风像刀子般刮在脸上，但他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顶门！

视野尽头：

江面上： 数十艘大小战船，如同从冬日薄雾中钻出的钢铁巨兽，劈波斩浪而来！当先一艘高大的福船，船头“定海”二字狰狞醒目，船首一门黑洞洞的粗短火炮（臼炮）散发着死亡的寒光！两侧护卫的船只上，密密麻麻的火铳手严阵以待，冰冷的铳口对准岸边。更令人心悸的是，十几条狭长如梭、船头插着华丽锦帆的快船，如同嗜血的鲨群，正以惊人的速度脱离大队，首扑枫桥码头！船头迎风傲立的身影，头插鸟羽，腰悬铜铃，正是锦帆甘宁！

陆地上： 地平线上，一片沉默的玄色浪潮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席卷而来！无数面狴犴“神策”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军阵严整得令人窒息，最前方是几排手持巨盾、身披重甲的魁梧步卒，其后是密密麻麻、上了雪亮刺刀的火铳丛林！更后方，几门用驮马拉拽的、造型奇特的轻型火炮（佛郎机改）己开始卸下炮架！军阵两翼，还有数百名骑兵在游弋警戒。而在军阵最前方，一面“高”字将旗迎风招展，旗下那员手持錾金虎头枪、如同人形凶兽般的巨汉，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其身上那股冲天的煞气！正是高宠！

更远处，似乎还有一支队伍，如同灵巧的狸猫，正悄无声息地借着田埂沟渠的掩护，向营寨侧翼迂回！那是解珍解宝的山地营！

水陆合围！雷霆万钧！杀机凛冽！

“神……神策军……” 顾彪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声音干涩嘶哑。他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支沉默而恐怖的钢铁洪流彻底碾碎！这根本不是他认知中的明军！这是来自地狱的修罗！

“彪……彪爷！怎么办？！” 身边的头目面无人色，声音带着哭腔，裤裆处甚至隐隐传来骚臭味。

“怎么办？！” 顾彪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困兽的疯狂，嘶声吼道，“还能怎么办？！守！给老子守住！依托寨墙！火铳手！上墙！弓箭手！准备！滚木礌石！快！谁敢后退一步，老子先砍了他！” 他拔出腰刀，疯狂地挥舞着，试图驱散士兵们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然而，他的吼声在神策军带来的恐怖威压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寨墙上的私兵和卫所兵们，握着冰冷老旧的火铳或弓箭，看着江面上那越来越近、仿佛要碾碎一切的船队，看着陆地上那沉默推进、刺刀如林的钢铁方阵，手脚冰凉，牙齿都在打颤。不少人甚至悄悄向后退缩，寻找着逃跑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