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轩小说网

字:
关灯 护眼
傲轩小说网 > 叛叔父 > 55-60

55-60(2 / 2)

九鲤只觉他话里有话,仿佛在暗示她要循规蹈矩。她也有点羞惭,瞅他一眼,却仍然固执地贴在门上,“不随便娶是什么意思?终是要认认真真娶一个的囖?”

庾祺装作随意地在榻上坐下,玩笑道:“我倒没想要三妻四妾。”

她急得瞪他一眼,慢慢后知后觉,发现他大概有点慌乱,不然不会忽然与她说这样的玩笑。那桌上一盏孤灯照着他半张脸,她留意到他嘴角似乎颤了颤,微笑得不自然。也许他比她还早察觉到她的心?她觉得可以这么认为。

“那您为什么不早娶一个呢?”

他没看她,一双眼闲适得刻意地在屋里环顾,好像琢磨着要给她屋里添置个什么的样子,十足十的慈爱的长辈样,“你小时候一听别人提这话就生气,我还敢娶么?你和杜仲都不是庾家的血脉,我也怕娶个女人回来待你们不好。好了,总归我答应你,要娶就娶一个你也喜欢的。”

她听着这话反而不高兴起来,他轻描淡写的又将她打成个孩子了,好像问这些话只是发自于一个孩子本能的不安。她偏要提醒他她早长大了,“你和我都喜欢的?这就难办了,你是男人我是女人,我们看女人的眼光可不一样。男人看女人,一定先看她的脸美不美,身段怎么样,男人都喜欢玲珑有致的身段吧?”

庾祺还算平静地微笑着,“也许吧。”

她朝前面虚空中仰着脸,“不知道我算不算呢?”

他禁不住瞟她一眼,咳了声,“大概算。”

只瞟一眼他也记得她的姿态,好像是故意挺胸抬头,要叫人不能忽视她日渐成熟的女人的标志。女人就是这样,再瘦也有不少肉,她穿着一件单薄的黛紫色长衫,隐约看得见纤细的胳膊,那一截粉嫩的肉仿佛就在他心上颤跳了两下,他马上感到种罪恶,不敢再看她。

但静坐下去不是办法,他只得忍无可忍地站起来,摆着威严的表情走到她面前,“你赶紧睡了。”

九鲤还是死守着门不走开,“我不,我睡不着。”

“躺下自然就睡着了。”

她仰起双眼,带着点威胁的意味,“你不说清楚我不心安,就是躺到天亮也睡不着!”

他见她眼睛里闪着点泪光,无奈笑了,心却不得不硬起来,“你看,这还有什么可问的,我怎么说你都要生气,你从小就任性惯了,也是我们惯坏了你,你要这家里的人都围着你转才罢,我若真娶了亲,冷不丁家里来个比你势头大的人,你还不闹翻天?”

九鲤怔了怔,“你这话的意思是你想娶来着,怕我闹你才一直没娶的?”

他瞥过眼半晌没说话,她益发生了气,几步跑回床上去,钻进被子里,等了会仍没声,掀开被子一看,他早走了,只有风轻轻扇动着门,好像一切只是她孩子气的徒劳的娇惯任性,自己也感到一阵无力。

这一宿她哭了一半睡了一半,直到晌午才醒来,一睁眼,见老太太坐在床边上正瞧着她。她迷迷瞪瞪一回想,吓了一跳,昨晚上和庾祺的话是不是都给她老人家听见了?

好在老太太只问:“你昨晚和你叔父吵什么?是不是你又看那些闲书不睡觉,给他抓着了?瞧这眼圈红红的,给他骂哭了?”

九鲤闪缩着眼色,顷刻点了点头,“对啊,他只知道教训人。”

老太太拍着被子笑了笑,“你大了,也要体谅点他的为难之处,有时候他教训你呢,也不是没道理,那你就多听他的话,不要再大晚上不睡觉看那些东西。十七.八岁的姑娘了,再不懂事就要叫人笑话了。”

听着这话,九鲤心窃窃的,也觉得她像意有所指,便装作无碍地笑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书案前推开窗瞧日头,“都午间了?叔父呢?”

“他刚给衙门的人请走了,急匆匆的,连午饭也不吃。说是有位什么王爷要见他,你叔父怎么会认识这么了不得的人?”

“王爷?哪个王爷?”九鲤回过神,也是一脸疑惑。

却说才刚午间,张达急匆匆赶到药铺来,一看庾祺坐在隔间里吃茶,忙乐不可支地踅进来道:“先生,好事!天大的好事!”

庾祺正为昨夜之事伤神,因而有些爱答不理地摆出一只手请他坐。他连坐也坐不住,一径走到他旁边,“今日一早,梁祖跃的卷宗递到刑部,正好这一阵都察院和昭王在查王大人,一见这案卷,当即便下令收押了王大人与孙宽,孙宽不单指认了当年翠莺的事,还说出不少王大人以权谋私之事,昭王明日便要将王大人的一干罪状带回京去交予皇上亲自定夺。”

这倒没什么稀奇,庾祺早有预料,淡淡斜他一眼,“这都是你张捕头的功劳。”

张达一连呵呵笑几声,“我哪敢居功?早上昭王听说,特地传我与齐大人到都察院问话,我和齐大人都说亏得有您帮衬,昭王听说,说想见见您,这不,派我来请您往都察院去一趟。”

庾祺稍有诧异,放下茶碗细想,恐怕昭王要见他,并不是为他有多大功劳,大概存着别的什么心。是福不是祸,是祸也躲不过,特意避开官场这么多年,没想到齐叙白还不是得了张什么画卷,昭王也还是见着了九鲤。

要见的终归是要见,缩头缩尾的反倒显得心里有鬼。

思及此,他起身理了理衣襟,“你前面带路。”

张达

是牵了两匹马来的,二人不多时便及至都察院,转进内堂,终于见到那昭王周钰,陪坐在堂的除都察院三位大人之外,还有赵良。

周钰看年纪只小了庾祺三.四岁,却自带一股天家威仪,那份气度自非常人可比。庾祺当即撩衣跪拜,周钰却端出一份平易近人的态度,缓缓踅出案来虚托了他起身,旋即转向赵良,对他赞许了庾祺一番,随后招招手,叫人捧出五十两黄金,说是替朝廷派赏。

庾祺忙拱手,“草民不敢虚受。”

周钰笑笑,“无功才不受禄,庾先先助官府除疫,又两次助衙门查办凶案,自然受得。”

说话间打量打量庾祺,扭头对赵良道:“我看着这庾先生有两分眼熟,是不是从前在何处见过?”

庾祺一听便知此话有诈,好在赵良警醒,笑说:“王爷长居京城,庾祺不过是乡野之人,从前何得此幸能仰见王爷尊颜?”

周钰反剪起手,又将笑脸扭向庾祺,“我听说先生四处行医诊脉,难道就没到过京城么?”

庾祺垂着脸笑回,“从前只在苏州一带行走,未曾到过京中。”

“想是我认错了。”周钰笑着点头,“先生一身好医术,不知师从何人?”

“草民师父乃是苏州名医泰之尤,六年前业已过世了。”

泰之尤这名字倒听说过,周钰因又问:“你们这些民间的大夫有时候倒强过太医署的太医,我曾听过一位白谦白大夫,也是一位民间神医,不知庾先生认不认得?”

庾祺含笑摇头,“草民见识浅薄,未曾听过此人。”

周钰见他滴水不漏,显然是有备而来,看来诈不出他什么,便摆摆手,放他去了。

一出都察院大门,张达便道:“怪了,王爷怎会看先生眼熟?”

庾祺只道:“王爷不是说了么,他认错人了。”

“还有那个什么白谦,王爷怎么会问您此人?这人是谁啊?”

“想是王爷在哪里结识的名医,随口一问而已。”

张达还待要问,庾祺已自行往前去了。他在后琢磨了片刻,反正也琢磨不明白这些城府深的人,干脆懒得理会,心里却还存着件别的事想问他一问,又因不好出口,连日踟蹰——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59章 庵中仙(〇二)

自从庾祺得了赏赐归家,九鲤虽然满心疑惑,却捺住好奇不去问他,当着老太太等人的面二人却假装无事,只是私下里一连多日不曾说过话。确切来说是九鲤不同他说话,他倒是如常,仿佛全没将那夜的话放在心上,大人大量的,愈发彰显九鲤那晚的言行不过是因为任性不懂事。

如此不觉间进了七月,流火天气,又添了一层闷,九鲤无事可忙,成日不是出门闲逛便是在家睡觉。这日庾祺从铺子里进来,见九鲤伏在房门前的吴王靠上,一条胳膊垂在阑干外,捻着把纨扇昏昏欲睡,手一松,扇子掉在地上她也没发觉。他走去廊外捡起来,影子碾动光影,她这才醒了,看他一眼,便转过身去闷闷地坐着。

庾祺绕进廊下,将扇子递还给她,“上月得的金子,我想着拿出几两来给你和老太太一人打件首饰,你想要个什么?”

九鲤淡瞅他一眼,仍歪着脖子把目光垂在地上,“我不要,日后新婶娘进门,您留着给她打吧。”

庾祺深深吐纳了一口气,待要说些什么,见丰桥来叫,说是赵良来了,他便又绕廊出去。赵良无事不登三宝殿,难得来一趟,庾祺料他有话要说,将他请进前院厅上,可他坐在厅里只一面吃茶,一面评头论足药铺的生意装潢,半日说不到正经话上。

庾祺失了耐心,放下茶碗直问:“你什么时候也学得拐弯抹角起来了?有话直说。”

赵良方笑叹,“说了你也不爱听。”

“那就不要说。”

“你不爱听我也要说。”他只管自说自话,“第一件,我听说王山凤的事捅到了京城,皇上并未重处,只将其黜贬回原籍,三年内不得录用。皇上又派了一个叫彦书的到南京来接任江宁县一职,此人无党无派,既不是二陈一党,也不是昭王的——”

话音未完,庾祺便沉声打断,“这些不与我相干。”

赵良笑笑,“那好,说些与你有关的。上回王爷和你说的那些话,我揣测他是想诈你,可既然有此意思,我看他必是对你起了些疑心。我一来是怕你不警觉,特地来给你提个醒;二来是怕你误会,从前之事,我一句都没对旁人说过。上回王爷叫了我去,旁敲侧击问鱼儿那小丫头的身世,我也只说她是你家大爷的女儿,我可是守口如瓶啊。不过也奇怪,他怎么会对你起疑?难道他到南京来与你打过交道?”

庾祺澹然道:“齐叙白此人难道你不认识?”

赵良想了想,恍然大悟,“我说呢,原来是齐叙白在和他暗中通气,王爷与齐家兄弟小时候一同念过书,我以为因齐老太爷之事,王爷有所忌讳,已不和他们来往了,原来是做给二陈看的。”稍刻,他放下翘着的腿,自惊起来,“我怎么听说齐叙白在和鱼儿议亲,难不成他猜到了鱼儿的母亲是谁?”

庾祺从前不愿和他承认这话,是怕节外生枝,但眼下连昭王都看出端倪了,自然再没必要瞒他,“全善姮当年是宫中女官,又不是闭守闺阁的小姐,常出入宫廷的人大多都见过她。即便齐叙白没见过,昭王也见过,鱼儿与她娘长得太像,只要见过她们二人的人,想不起疑也难。我想大概是昭王偶然碰见过鱼儿,这才叫齐叙白暗中访查。”

赵良点着头,继而又道:“你老实告诉我一句,鱼儿的父亲到底是谁?”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当年也只比你早进全府一个月。”

当年赵良进京赶考,因盘缠耗尽,一连三日颗米未进,好巧不巧那日正晕在全府门前,恰逢善姮从宫中归家,下了轿辇看见门前有个人倒在地上,便命人抬进家中,请庾祺来为其医治。

庾祺当时正当少年,被困于全府一月之久,本就满心不耐烦,看见床榻上的人衣衫褴褛,便嘲讽,“看他这样子不过是个穷相公,治好了他他也没钱付我诊资,我为什么要救他?”

善姮笑着摆头,“你这小兄弟真是,年纪不大,想不到心肠却比石头还硬。他没钱付你诊资,难道我也没有?你只管救醒了他,少不了你的好处。”

庾祺不紧不慢坐在床前,搭着脉朝她斜上眼去,“你这公侯小姐久居富贵之家,岂知外头的世道险恶,你看着吧,等他醒了,见你是将军府中的孤女,还不花言巧语哄你的吃哄你的穿,保不定见你美貌,还要哄骗你嫁给他,从此他就一步登天飞黄腾达了,这是多少穷书生爱做的美梦。”

善姮睇着他哭笑不得,“你怎么说起话来总是老气横秋的,专把世道想得这样坏,外头再险恶还能险恶得过宫里去么?我和你打个赌,若他醒来赖着不走,就算我输了,这府中的贵重物件,随你挑一件去。若他醒了就走,算你输,你就得老老实实叫我一声‘姐姐’,怎么样?”

“你为什么非要我叫你做‘姐姐’?”

善姮歪头一想,笑了,“大概是因我从小没有兄弟姊妹,总觉得寂寞,从小我就羡慕人家那些兄弟姊妹多的人。难得碰见你这么个漂亮的小兄弟,无论相貌智谋都不算辱没我,所以想认你做个兄弟,怎么,你还觉得我辱没了你不成?”

庾祺漂泊十年之久,饱经风霜,从不习惯人家待他如此亲切,因此冷哼了一声,不做言语,认真搭起脉来,“他没什么要紧,就是饿昏了,也不必施针送药,只管叫人做些好饭好菜来摆在桌上他自然就醒了。”

果然好饭好菜摆上没一会,赵良闻着香味就一个鹞子翻身下床,根本来不及细想身在何处,跑到桌前坐下就把着圆案开始狼吞虎咽。

庾祺走到桌旁笑他,“你这个人,也不看看是在哪里,见了酒饭就吃,就不怕饭里有毒?”

赵良塞了满嘴笑睐他一眼,“理他呢,死了也要做个饱死鬼!”说着端起个盘子,“小兄弟你吃不吃?你不吃我可就着盘儿吃了啊。”

庾祺懒得理他,自走到他身后的椅上坐下。

片刻赵良吃饱喝足,方留意到这屋里还坐着个年轻女人,正在上首椅上并那小

兄弟坐着笑他。他见她衣饰精致,又见这屋子华美,便猜她是主人家,忙抹了嘴上前作揖,道明了身世。

原来是进京春闱的举人,人才到了没几天,给同科拉着拜见这位大人那位大人的,所带不多的银钱都送礼送完了,他自苦笑,“都说天子脚下遍地贵人,这些贵人都是座上的菩萨,既进了庙,就不免要烧香进拜。呵,我也算想明白了,这也来拜那也来拜,菩萨该保佑哪一个?我的香火钱本来不多,何况只看香火的神佛,不拜他也罢。今日承蒙小姐救命之恩,我看您才是我该谢拜的活菩萨,且请受我一礼,待我回去筹措了银钱,自来奉还。”说着也不忌讳,撩开衣摆便直勾勾跪拜下去。

善姮笑睐了庾祺一眼,那意思是说她赢了,旋即请他起身,“先生是读书入仕之人,我何敢受先生如此大礼?我一向敬重人有才学有远志,偶遇先生倒悬之急,怎能不救?恕我无礼,先生眼下已掣襟肘见,还说什么还不还的话,我领先生的意思就是了。”

赵良急得指天发誓,“已得小姐好心搭救,怎好平白再叫小姐损失钱银?小姐放心,我眼下虽穷些,大不了这体面不要了,上街去搭个摊子,替人写写画画,也能赚些银两。”说着自己眉开眼笑起来,“对,什么狗屁体面!胸内文章本就是为社稷苍生而学,就该不拘时地,奉还于天下人!”

庾祺目露讥讽地打量着他,“既是奉还于天下人,为何还要收钱?”

问得赵良一怔,想了想笑道:“你这小兄弟,好生计较啊,了不得我少收点钱嘛!”

善姮见他十分落魄了,想必那栈房也是住不起的,便笑笑,“既如此,我也倒有几个闲钱,先生不如暂居我家,先替我作几篇文章。”

正说着话,只见个奶母牵着个两三岁的女娃娃蹒跚进来,那女娃娃生得粉雕玉琢一般,一双大眼睛窃生生地在屋里睃了一圈。赵良乍见十分喜欢,也不顾她是谁的娃娃便抱起来逗弄,不想这娃娃掩住口鼻口齿不清地说了声“臭”,便扭身朝那英姿飒爽的小兄弟伸出胳膊去。

原来彼此是这样相识的,九鲤紧贴在门外,听他们叙起这旧事,才对她母亲善姮有了两分确切的印象,原来善姮是个长着侠肝义胆的女人,想来自己也有些随了她,所以好管闲事。

她正自笑,见绣芝从那头廊下转了来,端着茶点,朝她使了个眼色。

待绣芝出来,九鲤早钻到二院去了,绣芝也由洞门进去,见她又坐在廊下,她便走去挨着她坐下,“老爷方才问我你是不是在门外偷听,我说没有。”

九鲤当即不满地哼了声,“他既问,就是猜到了。”

“他猜到归猜到,我总不能出卖你呀。你到底在听什么?”

她笑着摇头,“没什么,就是听他们说闲话。”

绣芝笑笑,正好听见杜仲在屋里叫她,她便起身往屋里来。杜仲双手枕在脑后睡在床上,一条腿屈膝支在床上,一条腿架在上头,正吊儿郎当地在半空里晃着脚,见她进来,忙起来坐着,叫她不要理九鲤。

“为什么?你们又吵架了?”

“谁愿意和她吵。”杜仲盘着腿不屑地咕哝一句,实则是怕绣芝在外头一直问下去,九鲤那张嘴有时候也没个把门的,要是将她自己的心事泄露出来,岂不是白白招人唾骂?

那夜九鲤与庾祺争论他凑巧都听见了,起初只当是九鲤又闹脾气,可连日细琢磨下来,又觉得有点不对。九鲤紧抓着庾祺娶亲的问题不放,好像不单是怕添个长辈管束她,他渐渐品出点意思来,吓了一跳,又不敢和任何人说,连九鲤也不好问,只好替她瞒着。

绣芝一头雾水,“到底怎么了?这些时你两个都有点怪怪的。”

杜仲笑着摆手,从枕头底下拿出个金打的葫芦给她,“给你个东西,谢你常日对我的照顾,随便你拿去坠个什么。”

那金葫芦虽不大,接在手里却有些分量,原来是实心的。绣芝抬额看他一眼,又丢回床上,“我不能收,雇我来就是专来服侍你们姐弟的,有什么好谢的,我又不是没得月钱。”

杜仲只管捡来塞在她手里,百般借口,“前些时我受伤,多亏你细致的照料才好得快,你就当是打赏,只管收下,不要还给我,还给我我可丢了!”

绣芝只得将葫芦握在手心里,慢慢歪上眼睇他。

这温情的目光渐把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大喇喇倒在床上道,抬起一只手朝她赶了赶,“你去忙吧。”

她起身走开,又回头看他一眼,他又把腿架起来打晃,口里吹着小调,隔会瞥下眼,见她正站在帘下看着自己,又忙将眼举向床顶,好像怕看她似的,偏又要做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心里好笑,这年纪的男人心思到底还像个孩子,藏也藏不住,不过体态已似副可以依靠的样子了。她心里哀沉沉的,不由得想起亡故多年的丈夫。

未几用罢晚饭,庾祺在正屋里稍坐吃茶,又和老太太说起拿出几两金子给她和九鲤打件首饰的事。九鲤一听,放下茶碗说她有些瞌睡,要回房睡会,庾祺原想提醒她这会睡了只怕晚上又大半夜睡不着,可看她仍是那副赌气模样,只好不管她。

她一出去,老太太就皱起眉头窥庾祺脸色,“丫头还生气呢?”

庾祺笑笑,“再过几日就好了。”

老太太终于忍不住道:“这年纪的丫头最是多心,我看要不然,你趁早娶个女人进门,她自然就好了。”

庾祺僵着一抹微笑长久沉默着,老太太也看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正在揣摩,见雨青拿着张请客贴进来,说是才刚魏家的下人送到铺子里的,魏家老太太的意思,盛夏时节,他们宅中种了些诸如荷花,木槿,紫薇一类应时节的花,时下开得正好,宅中又是林荫遍布,要请她带着孙女孙子明日到家去纳凉赏花。

庾祺看着帖子想了半日也没想到魏家是哪家,老太太道:“就是你们药行经纪魏老爷子府上啊。”‘

原来是先前在荔园同治疫病的那位魏老,庾祺将帖子掷在炕桌上,因问:“您怎么会认得这位魏家老太太?她还下帖子请您。”

“前些时她到过咱们家,可巧你们不在,她说是路过,带着她两个孙子进来坐了会。”

庾祺明白了,大概是上回说起九鲤同齐叙白的婚事,他说了不妥,老太太便散了要另看人家的口风出去,自然先给行内人听见。那魏老春天在荔园就看中了九鲤,只是当时碍着庾祺说已瞧中了一户人家,便未做下文,这回听见还在替九鲤相看人家,便又动了心思。

老太太笑道:“那日我看他家两个孙子都还不错,年纪一个十九,一个二十,模样也生齐整,一个跟着祖父学医,一个去年已考中秀才了!”

庾祺听她这口气显然有点看上了,何况这会他若再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的话,只怕她要忍不住多想,方才她提起他的婚事,分明也是担心九鲤“长此以往”下去。

他没好再多说什么,只道:“那您就带着鱼儿杜仲去魏家先看看。”

“我也是这意思,做官的不好,同行总是门

当户对的。”

次日一早,便叫九鲤用心装扮装扮,说要带她与杜仲上人家做客。九鲤一听就猜到两分,因问是谁家,老太太说魏家,她想起在荔园里魏老曾向庾祺试探过亲事,心下便有些郁塞。

“叔父也答应咱们去?”她坐在妆台前,迟迟不动手梳妆。

老太太坐在旁边床沿上,镜里也照得见她大半副身子,她朝镜中点头,“啊,他有什么不答应的。”

九鲤一口气堵上心田,拿起篦子就开始梳头,又难得打开胭脂盒子,匀了些在脸上,嘴上也抹得个娇艳欲滴。她一番妆黛,特地坐在廊下等老太太,心里却只盼望庾祺从药铺进来,看到她是如何为和人家相看而费心。

果然未几庾祺进来了,却没走这头,一径从那边廊下走进了房里去。

杜仲从屋里出来,见她扭着身子伏在阑干上,眼睛在看着对面,脸上有些忧愁之色,他心下忽然有些不忍,旋即坐在她旁边和她打岔,“你说魏家请我做什么?”

她转过脸乜一眼,“难道单请我和老太太?那意思也太明显了。”

见她还和以往一样,他便放心了些,“咱们就当去逛逛,吃他家一顿好酒好饭!”

她翻着眼皮,“瞧你说这话,好像平日没给你好饭吃似的。”

“我可不是这意思。”

“哼,我一会就告诉老太太,你抱怨受委屈了。”

“你不要刻意曲解我!”

两个人说着说着又拌嘴,庾祺在屋里听见,也不觉微笑起来。说到底她是安逸清闲惯了,稍有点烦恼便学人家紧抓着不放,以为是成熟的标志,自己做给自己看,倒吓了他一跳,唯恐她常日抑郁寡欢下去。他有什么好期盼的呢,无非是要她终日无忧无虑。

却说这日他二人随老太太去往魏家吃过午饭回来,路上杜仲看见张达,少不得跳下车去和他招呼,老太太命车停在路边等他,张达也在车前向老太太问了个安,又和九鲤说了两句,便拉着杜仲走开几步说了几句。

九鲤挑着窗帘子见他二人神色鬼鬼祟祟的,心下正好奇说了些什么,杜仲就走来道:“老太太,你们先回去,我和张大哥到茶馆里坐一会。”

老太太笑嗔他一眼,“人还没长大,倒先学会应酬了,还要到茶馆里坐会,谈什么大事啊?还不是贪耍!身上带没带钱啊?”

他在车下答应两声,便与张达大摇大摆进家茶馆里,要了壶上好的六安茶。张达听他要的是好茶,呵呵笑道:“今日得你小兄弟做东。”

杜仲道:“为何我做东?”

“为你家的事烦心,自然该你做东。”

杜仲登时想起来他方才说有要紧事,事关庾祺,他忙点头,“好好好,我做东,你快说,到底我师父怎么样?”

张达一脸神秘兮兮,“这话还只能和你说,你师父那头我可不敢直说,与小鱼儿更是不好开口。”

“你别卖关子了!”

“你知不知道你师父为什么这年纪了还不娶亲?而且为什么一提这话他就不高兴?”他凑过脑袋来,转着眼谨慎地将茶馆扫一圈,“我与你嫂子在家合计,你师父大约是身上有什么不好出口的病,这病没法对旁人说,所以他既不娶亲,又怕人问。”说完,他自撇着嘴重重点两回头。

杜仲想了会未能领会,“到底是什么病啊?”

“你学医的你问我?”张达打量他还是个童子鸡,啧了声,“男人.根上的毛病,大概是不能生育,你懂了吧?”

杜仲方明白过来,细想他说得也不无道理,“你说得也是啊,师父这么些年了,不但不娶亲,身边连个女人也没有。你不知道,我们在老家,他屋里服侍的也是位老妈妈,连我屋里还有个年轻丫头呢。”说着,他又皱起眉来,“不对啊,我师父自己就是大夫,若他有这病,就该自己开药吃啊,我从没见过他吃这类药。”

“这就叫能医不自医!”张达竖起指头将桌子敲了敲,“何况庾先生一向爱体面,你看他,成日穿得干干净净的,人又长得那副模样,谁不看他好?啧啧,要是给外人知道一点半点的,脸上岂不挂不住?这也叫晦疾避医。”

杜仲心下渐又认同,“有道理,有道理!”

“我专门和你说这话,一来,你是庾家的男人,二来,你又通医理,虽是晚辈,可你们家里只有你能过问这事。你听我的,别怕挨骂,到底庾先生养你这么大,你可不能放着他有病不治,治得好治不好另说,反正你得劝劝他,这才是你的孝心。”

杜仲听他说完,不禁有些鼻酸,想他风里雨里跟了庾祺这么些年,庾祺把他当亲生儿子一般,虽然严厉,却没叫他吃半点苦头,做儿子的哪能因怕挨骂就躲着不吱声?——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0章 庵中仙(〇三)

按说杜仲这一路盘算着要如何向庾祺开口,不觉走回家来,赶上吃晚饭,在饭桌上他频频窥看庾祺,庾祺倒没察觉,只顾听老太太魏家的情形。原来那魏家的老爷夫人皆已过世,只剩了魏老两口子与两个孙子,现今祖孙四人居住着二十来间屋舍,使唤着二十来个下人,既有生意,又有田产,日子过得颇丰足。

魏老算得上是南京医药行的总揆人物,庾祺虽不喜欢他老奸巨猾,可平心而论,凡做生意的若是憨实敦厚,生意又如何做得起来?何况还要把生意做得大。

老太太继而又笑道:“我看他们家那花园虽不大,可照齐家比,也收拾得十分齐整,屋子也很干净,看这一点就能看出他们家那些下人的手脚勤快,可见魏老太太是会持家的。那老太太比我大两岁,人倒比我还精神,是个好说话的,要紧是祖父祖父一向最疼孙子孙女辈,不像做公公婆婆的眼睛揉不得沙。”

庾祺一面听一面暗看九鲤的神色,她坐在对过,只顾端着碗吃饭,像全与她无关。早起匀的胭脂还在她脸上透着一片粉淡淡的颜色,所以看不出她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兴许魏家两兄弟还不错,她这半日和他们玩得好,并不反感?

他一时有点食不知味,未盲目搭老太太的腔。

倒是绣芝搭口道:“我从前给他们家做过活计,他家老太太倒真是个极和善的人。”

杜仲转过脸来,“你还给他们家做过活啊?”

绣芝捧着碗点头,“上年魏老太太做生日摆大宴席,他们家人手不够,就临雇了几个人,我也在他家帮了两日的忙。晚间席散了,剩些没动过的菜,他们老太太叫我们这些人拿回家去吃,我还得了一碗虾仁烩杂菜和半只烧鹅,人家送的一些点心,她怕吃不了白搁坏了,也给我们分了些。”

老太太笑道:“这倒难得,即便吃不下的,也少有人拿来做这不值钱的人情,可见是真心善,我看她屋里还供着菩萨摆着经,像是常吃斋念佛的人。”

她对魏家颇觉满意,说着说着便扭头看九鲤,想着魏老太太上午赞九鲤的那一大箩筐话,真是给她这乡下来的老太婆狠长了脸了!不像齐家太太,什么名门闺秀,架子端着,看九鲤似带着几分挑剔的眼光。要她说,她养的这丫头还不是天上难寻人间少有,只有她挑人的,哪有给人家挑的理?相较之下,又觉得这魏家比齐家好了许多。

九鲤早放下了碗在吃一块西瓜,察觉她爱得什么似的目光,捧着半牙西瓜朝她一笑。

庾祺见她双眼灵动地浮在鲜红欲滴的西瓜上,咳了声,“西瓜性寒,少吃些。”

九鲤翻动眼皮转过来,偏朝那西瓜狠狠痛咬一大口!

饭桌上的话她全没听进去,因为庾祺一句没多说。只等饭毕,拉了杜仲回房,忙问他今日在茶馆里与张达说些什么,是不是又有案子?杜仲只管支支吾吾搪塞她,她看出不对来,押他坐床上,把妆台前的圆凳拽过来自坐下,一脸凶相地盯着他,不说不放他走的架势。

杜仲仍是三缄其口,道:“嗨呀!这事真不该是你打听的。”

“到底什么事?怎么你听得我就听不得?我就不信这个邪!”九鲤转转眼睛,旋即一脸兴奋,“是不是出什么案子了?”

“哎呀不是!”

倘是案子,也没道理瞒她。九鲤想着,沉缓了语调,“是不是和叔父有关啊?方才吃饭的时候我就见你老是偷么看他。”

杜仲忙笑

说不是,九鲤一看他那笑就知是扯谎,肯定是关于庾祺的话!她叉住腰道:“你最好趁早告诉我,不然我从别处打听出来,从此再不理你,你有事也别求我帮忙!”

他满面为难,又真怕她说到做到,再则,他也怕自己去问庾祺,终想拉个人壮胆,因而再三踟蹰之下,只得附耳去说:“师父有病。”

“你才有病呢!”九鲤立刻骂他一句,偏开脸一看他那神色又不像乱说,便也有些半信半疑,“什么病啊?你替叔父把脉了?”

“我哪敢啊!是张大哥和我说的。”

“你快说什么病啊!”

他又凑过来悄声道,“男人的病。”

稍后见她还不能猜到,急道:“反正你也懂些医道,打小也看了不少医书,我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了,何况这事关师父,怎么说他都是咱们的长辈,都这时候了,我——”

“罗里吧嗦的,快说呀!”她心里隐隐不安,不耐烦地将他打断。不过没等他说,她也渐猜到点。她近来通了男女之情,自幼又看过医书,男科疾病也在书上看见过一些,虽不精通,但细琢磨他这一副不大好意思说的样子,便想到两分。

“你想想看,师父为什么一直不成亲,还从不与女人亲近?自古以来就没有男人不好色的,你几时见师父流连过女色?这还不是不言而喻的事嘛。”

九鲤自惊了一会,庾祺久不娶妻的因由她都想过了,唯独没想过这点,这倒给她提了个醒,其实大有可能。她斜着眼,“张大哥又不是大夫,他怎么会知道。”

“张大哥虽不是大夫,可他是男人呐,还是个成了婚的男人,这种事谁会比他有经验?”

说到经验,家里的男人中还数丰桥!九鲤想了想,道:“他说了不算,咱们还该问问丰桥叔。嗳,你去把丰桥叔叫到你房里去问,悄悄的。”

杜仲便晃到铺子外头去,刚好见丰桥此刻得空,便悄悄叫了他回到他自己房中来。关上门说及此事,丰桥亦是一惊一乍,“不会吧?没见老爷吃过什么进补的药啊。不过也不是没道理,老爷也太清心寡欲了,再说男人一过了二十五——”

杜仲也是男人,自然有些紧张,忙问:“过了二十五怎么样?”

“男人岁数越大,这种病就越多,轻则补,重嘛,不好说,可能连补都补不回来了。其实这也没什么,就跟人年纪大了要长皱纹是一样的。”

杜仲嘀咕道:“可师父还不到三十岁。”

“这也没个准数,还有的人天生就有这类病。”丰桥坐在圆案旁,抬起大拇指忧心地刮着唇上的胡须,“其实早几年我就往这上头想过,也暗里替老爷担心,就是没好问他。咱们老爷这个人啊,瞧着好像不把闲人放在眼里,可其实也好个脸面。”

“那咱们得想想办法啊,咱们家治病救人,总不能放着家里的病人不管啊?丰桥叔,这事还得您去对叔父说明了,劝他吃药。”

“我去说?不不不——”丰桥又是摆手又是摇头,“我看这话还得老太太劝他,老太太到底是他亲娘啊。对,就得老太太去说,我看这样,你做小辈的就装不知道,我让你青婶跟老太太说去。”

这厢商议停妥了,杜仲又转回这屋来告诉九鲤,九鲤也道让老太太去说好,母亲关心儿子的身子也是天经地义。

谁知隔天雨青暗中和老太太说了,老太太虽也觉得是如此,却不敢去问庾祺,无奈之下,只悄悄和丰桥商量,让他先抓些男人进补的药材,让雨青煮药膳,先给庾祺吃些时候看看。

另则,老太太有了年纪,又是乡野妇人,一遇到个病啊灾的,除了请大夫吃药,头一件想到的便是进神拜佛求菩萨保佑。因此吩咐雨青预备了些香烛黄绸,这日带了十两银子,雇了马车,又雇人抬了东西,携九鲤青莲寺去烧香,一是为求庾祺身体康健,二也顺便求九鲤姻缘顺遂。

九鲤猜到老人家的用意,因为关乎庾祺的隐疾,虽然不问,自然是要去的。不过却不知这青莲寺是在哪里,怎么车行了半晌,却停在了魏家门前?

一看魏家门上也套着辆马车,也有两个下人一口箱子,另还套了一匹马,她心下猜,难道魏家人也要去青莲寺烧香?

老太太道:“咱们在南京城哪晓得什么灵验的寺庙啊?还亏得问了魏老太太,她说这青莲寺是尼姑庵,最是灵的,求什么得什么,去年大公子考试前她就去这庵里求过,果然就考中了秀才!”

九鲤想着反正求神拜佛虽不见得一定管用,但也没甚坏处,既然说灵,那就去诚心拜拜,不过是费几个钱的事。因而点头,“那我得替叔父好好烧几炷香。”

老太太狐疑地睐着她,未必庾祺的病她也知道了?不过这也不稀奇,反正现下家里除了正主,都知道了,只是大家心照不宣。老太太握住她的手一叹,“你叔父——我这个做娘的,真是对不住他。”

说得九鲤不禁想,从前庾祺多可怜啊,小小年纪就被亲娘卖给了江湖郎中,从此背井离乡居无定所,他那师父她虽没听他说过,也不见得是个和善人,若对他很好,他岂会闭口不提?跟着他那些年,庾祺不知挨了多少打骂呢。她想着想着眼圈就有些红起来,先前和庾祺堵的那些气也渐渐散了。

她反握住老太太的手,“我往后再不和叔父吵了。”

老太太见她眼圈一红,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晓得心疼庾祺是好事,就怕她那分心疼不是发自一个晚辈之心。她只得忧心忡忡地抬手摸她脑袋,“好丫头——”

少停那魏老太太也收拾停妥忙赶到门前来了,特地携魏家二公子走到车前来行礼。庾老太太一看单带了他,就知道魏家商议定了,让这二公子同九鲤议亲。

九鲤也要下车给魏老太太行礼,魏老太太却不许她起身,笑说:“快别下来上去的折腾了,我们马上也上车去,你们的车就跟在我的车后头走,一个多时辰就到了。”说着让开身,吩咐她孙子道:“二哥,快把你预备的东西给小鱼儿。”

这二公子名叫魏鸿,一上前来,也是位朝气蓬勃的惨绿少年,虽同他祖父学做了两年生意,却还不曾学得商人的浮头滑脑,倒不招人讨厌。他笑如霁月,捧上个攒盒给九鲤,“这是上回姑娘在我家尝过后说好的果脯,我叫厨房预备了些,怕姑娘路上烦闷,给姑娘当零嘴吃。”

九鲤没好拒绝,接了来放在膝上,“谢谢你。”

他那张脸马上就红了,低下头一笑,“不客气。”

魏老太太笑着打他一下,“别愣着了,快上马吧!你的马就走在老太太她们的车旁,你说几句笑话给老太太和鱼丫头解闷。”

他连“噢”了两声,便走开去骑马。庾老太太望着他去,又忙扭头叫住魏老太太,“老姐姐,我也下来坐你的车,咱们两个好说话。”

如此九鲤便独坐在车内,车行不多一会,听见外头敲窗,撩开窗帘,只见魏鸿骑在马上,递了串绿油油的葡萄进来。

九鲤不知他先前将这葡萄放在哪里的,疑惑地在他身上打量。他看出来,便有些羞赧地笑起来,“这葡萄是装箱子里的,还有些鲜桃和蜜瓜,都是洗干净的,你吃么?你吃我就叫他们取些出来。”

原来是要敬奉到庙里的果品,九鲤因说:“我吃了一会拿什么供奉菩萨啊?”

他挠着头笑,“带得多,不怕。”

九鲤见他总低着眼说话,像不敢看她,心里不由得好笑,便领了他的情,“我就吃这串葡萄好了,谢谢你费心。”

也是凑巧,这日叙白带着衙内两个文吏与张达去城外迎新调来的县令,正骑着马从街上走过,眼睛一扫,好像看见九鲤坐在过去那辆马车里。他扭着头张望,果然是九鲤,正打着车窗帘子和外头马上的一位年轻公子说笑,那公子却不是杜仲,他并不认得。

他这半月虽不曾到庾家去过,但也听见些风,说庾家在为九鲤另外相看人家,这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没瞧中他们齐家的意思。为这事前两日齐太太还在家生气抱怨,“他们没看中咱们,咱们原也不大看中他们,不过就是个开药铺的,反正门第也不相配,算就算了,就当咱们从未起过这份心。”

可叙白既已起了这心,哪能说消弭就能任它消弭得去?他本想再和两位太太商议商议,谁知还没来得及,今日就撞见九鲤在街上和人说说笑笑。

他渐紧了眉头,唤了张达上前来问:“你最近往庾家去过么?”

张达虽摇头,却笑道:“不过前日杜仲往我家去过,坐了会,说了会话。”

“他们家近日在

忙些什么?”

张达窥两眼他的脸色,想着不告诉他他迟早也会知道,便道:“左不过就是忙铺子里的生意,还有就是,听说为小鱼儿相看了一户人家。”

“谁家?”

“就是药行牙纪魏老爷子家,他们家有两个孙子,一个秀才,一个随魏老爷子做买卖,这兄弟二人都未曾婚配。”

原来是同行,叙白没再说话,攥紧了缰绳,身子随马蹄慢慢打着晃,晃来晃去地,似乎晃倒了心里的醋瓶,一时又酸又气。

却说九鲤一行走到城东麓丽街上,转进条小路,此路越走越宽,人家稀少,偶见行人,九鲤问魏鸿才知,沿这条路再往前便可出城而去,怪不得此地日照幽林,草木渐深。看那些游人所挎的箩筐里大多装着香烛,想必这青莲寺香火不错。此寺便藏在这半城半野之中,及至寺前,视野开阔,对面是一大片野塘,塘边垂柳卧莺,塘中栽种荷花,有几个小尼姑并些香客正挽着裤腿在里头摸鲜藕,听她们说说笑笑的好不悦耳。

寺侧翠竹高耸,掩着一道黄色高墙,大门上头挂着黑漆匾额,题有寺命。庵主并两个中年比丘尼已在石磴上迎候,那庵主净真也有四十来岁了,头戴僧帽,穿一件褐色阔袖海青大袍,瘦干的身材狭长的眼,眼皮惺忪半垂,两片薄薄的嘴噙着一抹和蔼微笑,似有些菩萨相,见魏老太太下了马车,便缓步上前,合十施礼,轻道了声阿弥陀佛。

两位老太太回礼,魏老太太抱腹而笑,“我看你们池塘里新出了藕,今日可要讨你们一顿斋饭吃了!”

净真和蔼笑道:“早上一接到老太太的信,老尼便命人扫了一间禅房出来供老太太安歇,老太太看是先进香还是先吃杯茶歇歇?”

“自然是先给菩萨进香。”魏老太太说完,又拉过庾老太太向庵主引介,“这是我新认得的老姐妹,原是苏州人,他们家今年才搬到南京,问我哪里的寺庙灵验,我和她一说,她今日就忙不赢地拉了我来烧香。”

“施主如此诚心,必有我佛庇佑。”净真朝庾老太太点头,眼睛落去她身后,看见九鲤便住了目光没动。

九鲤给她一望,忙在后头笑着行礼,她却忘了回礼,看九鲤看得好似入了神。九鲤渐给她瞧得不自在起来,复大声见礼,她方反应过来,笑道:“这位年轻女菩萨真是生得山眉水眼,霞姿月韵,倒难得有些凤仪。”

说罢,众人随她进了寺门,绕过一个大鼎,里头是个数十丈宽的大场院,两边种着茂密银杏,正值初黄,风一刮,簌簌落下些来,状如漫天黄碟,那银杏后面掩着些偏殿,左边是观音殿,地藏殿,弥勒殿,正有不少香客进出;左边则是讲经堂,藏经堂,解忧堂,有比丘尼替内替香客讲经解签;场院前头有几级石阶,上头即是偌大间大雄宝殿,内供三宝佛与二十四诸天,殿两侧墙角各开着洞门。

一行每个殿内上过香,由大雄宝殿后头出来,也是个大院,左右各设满僧房,正对过便是厨房和一间宽阔明亮的饭堂,场院中又有颗参天银杏,九鲤自场院中行过,就听见有间僧房内传出笃笃的木鱼声,节律悠缓,吸引着她歪头朝左边一间半掩着门的屋里看,瞟见里头有个未戴僧帽的二十来岁的比丘尼正在桌前闭目打坐,她只远远一眼就暗暗吃惊,这尼姑长得真俊!剔了头也不减美貌,反而益发突显出五官之清丽。

可巧那尼姑睁开眼,也从门内看见她,再向旁瞅一眼,旋即便有个半大的尼姑走到门前将门阖拢了。

那庵主净真回转头来,见九鲤偏着脸在看,便笑道:“那是小徒慧心的屋子,她是寺内首座,我老了,将来这主持之位就是要传给她的。”

魏老太太搭着腔,“上月慧心师父到我家去替我送经书,我见她气色不大好,说是着了风寒,如今可好些没有?”

净真点头道:“多谢老太太挂心,上月吃了两副药,已大安了。”

说着走到饭堂旁边一个洞门前,隐约见洞门内有花影,随净真进去,原来是个翠阴掩映的大院子,只见三面六间客房皆半藏半露在各色花藤怪石后面。净真领四人绕过一座半高的太湖石,进了一间房内,里头收拾得如富家居所似的,各色家具齐全,只是正墙底下那长条案上不像人家拱的是花瓶古玩,是拱着几尊白瓷佛像。

长案前有套桌椅,两位老太太走去坐下,自垂着腿,净真问魏老太太道:“施主门是在客房用斋还是到前面饭堂内用?”

上年纪的人都好热闹,方才进来时就间那间饭堂内有不少香客吃饭,所以两位老太太皆说到饭堂去用。净真便叫他四人稍作歇息,她自辞出去吩咐斋饭。

不一时有小比丘尼端了几碗茶来,魏鸿在门前接了,放在案上,先端了两碗往上首敬了两位老太太,又转回案前替九鲤也端出一碗放在她面前,轻声道:“小心,有些烫。”

九鲤仰面朝他一笑,他的脸立时又红了,要看不敢看她,坐下来将身子面向上首,“两位老太太想是走得累了吧?”

庾老太太嗔道:“走一走倒好,我先在乡下的时候一天也要在菜园子里逛逛,自从来了南京,人生地不熟的,又不认得几个人,没大走了,见天在屋里坐着,腿脚都坐僵了。”

魏老太太笑说:“从今后咱们认得了,还怕没地方走动?你就常带着孙子孙女到我家走走,我横竖在家也是闲着。”

“自然的,你也要常带二哥到我家去坐坐。”

魏鸿不好意思地笑笑,扭头看向九鲤,又将下车时替他收着的攒盒从桌边拿到她面前,“斋饭想是还有一会,姑娘先吃点零嘴。”

九鲤总觉他身上带点斯文的傻气,便笑着逗他,“你这会劝我吃饱了,一会还怎么吃斋饭啊?”

魏鸿益发把脸涨得通红,逗得两位老太太笑个不住——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