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凉。
这是陈玄远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词。
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主干道,向镇子深处延伸。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是木质结构,样式古朴,但都显得有些破败。
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闭着,即便是在这朗朗白日,也看不到几扇敞开的窗户。
几乎每一家的门楣上,都贴着一张或新或旧的符纸,样式也五花八门,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
有的画得歪歪扭扭,有的则颇具章法。这些符纸,就像一道道精神上的防线,将每一户人家都变成了一座对抗外界的堡垒。
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偶尔有一两个,也都是行色匆匆,低着头,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或蓝布衣服,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裹或是篮子,沿着墙根快步走过,绝不在街心多做停留。
他们看到玄清道长时,会远远地躬身行礼,但看到他身后的陈玄远时,又会像躲避什么不洁之物一样,立刻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整个镇子,都笼罩在一种压抑、沉闷、死气沉沉的氛围之中。没有孩童的嬉闹,没有商贩的叫卖,甚至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
这里不像一个活人居住的镇子,更像一座巨大的、见不得光的……坟场。
“道长,”
陈玄远跟在玄清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道,“刚才在镇口,您说的是真的?我……真的丢了魂?”
“假的。”玄清道长的回答干脆利落。
他目不斜视地走在前面,同样压低了声音:“那是骗那两个蠢汉的。你的魂魄好端端地待在身体里,比谁都安稳。”
“那镜子里……”
“贫道也不知。”
玄清道长的声音里,也透出一丝凝重,“那‘鉴阳镜’是靖夜司分发下来的东西,能照出妖邪鬼祟的原形。按理说,你若是常人,绝不会是那般景象。”
他微微侧过头,瞥了一眼陈玄远:“或许,是因为你本就非此世之人,不入此方天地的‘名录’。又或许……是因为你怀里那本《祭神书》。”
“总之,此事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从今往后,切记,不可再让他人随意用镜子照你。”
陈玄远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镜中无影”的这个特征,恐怕会成为一个巨大的、随时可能引爆的麻烦。
两人穿过大半个死寂的镇子,最终在一条偏僻巷子的尽头,一间不起眼的店铺前停了下来。
店铺的门脸很小,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贡品铺。
玄清道长上前,轻轻地叩了叩门。
“谁啊?”一个有些慵懒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破晓观,玄清。”
门里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门栓被拉开的“咔哒”声。木门向内打开,一个穿着锦缎员外衫、身材微胖、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睡眼惺忪地出现在门口。
他看到玄清道长,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哎呀!是玄清道长您啊!稀客,真是稀客!快,快里面请!”
这胖掌柜的态度,与镇上其他人的麻木和恐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将两人迎进屋内,一股混杂着药草、朱砂、蜡油和各种不知名香料的浓郁气味,扑面而来。
店铺里的光线很暗,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
有成捆的符纸,有大小不一的朱砂锭,有造型各异的香炉,甚至还有一些用黑布盖着的、看不清是什么的笼子。
“不知今日道长您大驾光临,是想换些什么宝贝?”胖掌柜一边麻利地沏着茶,一边笑眯眯地问道。
玄清道长也不客气,首接开门见山:“上好的朱砂二两,能烧三个月的安神香一捆。”
胖掌柜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笑道:“道长,您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您也知道,如今这世道,这些东西,可都是保命的家伙。价钱嘛……”
“贫道知道。”
玄清道长打断了他的话,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那张在昨夜己经灵性尽失、变得焦黑卷曲的护门符,放在了柜台上。
胖掌柜的目光,在看到这张废符的瞬间,骤然亮了!
他脸上的市侩和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属于行家的狂热。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符,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着上面即便是焦黑也依旧能看出章法的朱砂笔触,口中发出了啧啧的赞叹声。
“是……是破晓观的护门符!
这符胆的画法,这引气的法门……啧啧,虽然灵性尽失,但光是这符箓的‘骨架’,就己经是千金难求的宝贝了!”
他抬起头,看向玄清道长,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真诚:“道长!只凭这枚废符,您要的东西,我给您双倍!朱砂西两,安神香半年的量!”
这突如其来的慷慨,让陈玄远都有些意外。
然而,胖掌柜的话还没说完。
“我只有一个小小的添头……”
他的目光,越过了玄清道长,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饶有兴致地锁定在了陈玄远的身上,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精明而又诡谲的光。
“……让这位小哥,陪我单独聊两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