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贯温和从容的声音,此刻都变得有些沙哑。
这句话,其实已经近乎于直白。
直白地诉说着自己对他的关心,没有任何遮掩。
像是已经疲于隐藏自己的心意,只想将自己的心剖开。
却又突然退缩,匆忙地缝上胸前的伤口,只露出鲜红的一块。
只一块,便包含了全部。
江霁明的视线,牢牢地盯着桌面上的一道细小划痕。
耳边似乎又传来了那句——
“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啊!”
如同暴风雨时,击拍礁石的海浪,振聋发聩。
转了转指尖的笔,他转过头,认真地注视着谢知韫的眼睛,淡淡道:
“谢谢。”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阵急促的骤雨,将谢知韫的心淋得湿漉漉的。
或许是雨水堵塞了他的耳膜,谢知韫耳边响起的是——
“抱歉。”
谢谢你的喜欢,但是,很抱歉。
我不能接受。
说完那两个字,江霁明便用指尖敲击着桌面,静静地等待。
然而,他想象中的画面并未出现。
面前的人突然恢复成往常的自持冷静。
又变成了开学第一天,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谢知韫。
他慢条斯理地抬手,扶了下眼角的镜框,回了一句:
“不客气,关心同学是我的职责所在。”
笑容有种如沐春风的温和。
镜片下的眼睛,却流露出晦涩的神情。
他发现自己的计划,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心思呢?
这没有任何意义。
也和他效率至上的原则相违背。
就算对方知道,并且拒绝了他,又如何呢?
谢知韫发现自己竟然丝毫不感到气馁。
反而,他有一种遇到难题的跃跃欲试之感。
不用再费心思隐藏自己的心意,也让他感到格外轻松。
谢知韫一直很清楚,题目设置的难度和得出答案所收获的成就感,是成正比的。
而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的谢知韫,最擅长的就是,解开其他人都做不出的难题。
姜明就是他此刻,不,此生,最大的难题。
谢知韫对此抱着,巨大的期待。
捕捉到身前人眼底流动着的兴奋,江霁明挑了挑眉。
没想到,他难得善良一回,别人居然还不领情。
那也就怪不得他了。
他重新靠回椅子上,垂下眼帘,做出一副要开始学习的姿态。
想通一切的谢知韫,笑着留下一句“不打扰你了”,就回到自己的座位。
独留乔文茵一人,仍然站在原地。
咬着苍白的唇瓣,修剪得圆润干净的粉色指甲,陷进了她的掌心。
从始至终,姜明都没有将视线放在她身上。
像是在刻意避开她一样。
为什么?
为什么她只能是个观众?
坐在舞台底下,无声地旁观着两人上演,示爱与拒绝的戏码,没有任何戏份。
明明她也合该是其中的一个角色,不是吗?
竟然连谢知韫,都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在他心中,或许自己就是个还没入局,就已经出局的loser。
乔文茵向来知道,自己所表现出的乐观和积极,不过是她的伪装。
事实上,她是一个非常消极的人。
她画画时所采用的色调,全部都是黑灰蓝这一类的冷色。
上一次画中少年金色的发,是乔文茵第一次使用暖色调。
她不甘心。
她刚刚才意识到,自己对姜明所抱着的,并不是单纯的感激和欣赏。
因为面对谢知韫与姜明之间流动着的那种,她插不进去的氛围。
乔文茵只感觉空气中弥漫的无数运动着的水分子,将她眼角的涩和鼻尖的酸细密地包裹着。
失落感和排斥感充斥在她的胸腔,将她的心脏压迫到逼仄的一角。
水汽蒙住她的双眼,视野中的画面轰然倒塌,碎裂成灰暗的色块。
直到耳边传来的一阵冷淡的男声——
“你怎么了?”
她从窒息的水底,被拉扯上来。氧气争先恐后地灌入她的肺腑,眼前也出现了一丝鲜艳的色泽。
看着对方瞳孔中出现自己的脸,乔文茵的呼吸逐渐顺畅起来,刚刚的缺氧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她将颈肩垂着的麻花辫拨到身后,不经意地试探了一句:
“姜同学,班长和你的关系看起来很好呢。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和他有点相处不来。”
言外之意,谢知韫这人在你面前一直装腔作势。
闻言,江霁明愣了愣。
这是女主忍不住,直接向他取经来了?
可他根本没有试图和对方相处,都是谢知韫各种找机会主动贴上来。
所以江霁明也无法给出很好的建议,当不了女主和男二的助攻。
他垂下头,假作遗憾,小小叹了口气。
抬起头后,他疑惑地望着面前的女生,问道:
“是吗?你看错了。他对谁都这样。”
言罢,又做出一副不擅长和女生交流姿态,不自然地将头偏到一侧。
笔袋里的002:大人的演技还是如此细节。
“对谁...都这样吗?”
乔文茵语气迟疑,将侧边刘海挽到耳后的动作定住了。
谢知韫这个家伙难道会给全班写笔记吗?
他没有给每个人写警告信就不错了。
警告所有人不许考差,拉低平均分,影响班级排名和评比。
在她眼里,谢知韫是那种会站在高处,扶着银边眼镜,俯视所有人。
在你犯错的时候,心底骂你无数句“蠢货”“真是突破人类的智商下限”之类的,但他面上仍然会宽容地微笑,并友善地给予你建议。
她看着身旁的汪洋,对方也同样露出一个“怀疑人生”的表情。
乔文茵再次察觉到——姜明在与自己拉开距离。
对方眼中的冰冷,像是冬日的雪,触到她的肌肤,融化成水,淌进她的眼里。
是否,在她意识到喜欢上姜明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彻底失去了他。
她与对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乔文茵的世界,从来没有春天。
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要伸手触碰春日暖阳,却被灼伤了手指。
或许,她不配拥有自己的太阳吧。
可是,妈妈对她说:
“小茵,你的人生已经有了太多遗憾。妈妈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有任何遗憾。”
她不想再留下遗憾。
海明威曾说过:人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失败了,会遗憾吗?
可能会。
但是,如果不去追逐,她一定会遗憾。
她希望往后回忆起这段青春,也能扬起幸福的弧度。
哪怕她与姜明未来的人生轨迹,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侧过头的江霁明,盯着白色墙壁上画着的一朵小花。
他其实不知道应该如何,在不伤害对方的情况下拒绝别人。
尤其是女生。
横竖都是伤害,不如就在那个苗头还没出现的时候就掐断。
“谢谢你告诉我。”
女生的声音温婉清冽,似是潺潺的溪水。
“这是谢礼。”
放下手中的便签,女生原本苍白的脸颊,漾出几丝淡色红晕,被她用侧边的刘海盖住了。
刚做完这个动作,她便急匆匆地跑回了座位。
低头,江霁明的指尖捻起一张纸片。
纸片上画着一个Q版的卡通小人。
黑色的顺毛头,同样黑色的粗框眼镜,配上面无表情的脸。
一个迷你版的他。
他有这么呆吗?
将便签立在笔袋前,江霁明漫不经心地想。
看来,已经来不及了。
余光里,窗台底下冒出了一撮红色的小揪揪。
江霁明单手撑着头,望着远处的树荫。
为什么一个个,都不撞南墙不回头呢?
可他,天生谈不了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