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斯蒂亚德提摩西是未来科幻,蓬莱是丝绸朋克,那灵霄珀尔就是充斥着特权优渥感的顶尖领域。
财富堆积在这里,执微只瞧一眼,都感觉兜里被谁塞了钱似的。
嚯,赚到了赚到了!看一眼都是赚到了!
舰艇悬停在主星之后,执微和安德烈去了宴会场地。
举办宴会的地方被装点得很精致漂亮,前厅和后廊中间联通着花房,在簇簇花丛的上空,全息投射坠着星辰光辉。人们分明是走在地面上,但瞧着像是行走在宇宙花廊里一样。
“真挺好看的。”执微转了一圈,发自肺腑地说。
趁着还没太多人围过来找她套近乎,执微掏出手机,递给安德烈。她教了下他怎么拍照,让安德烈给她拍了几张照片。
安德烈是贵族出身,基本艺术素养还是很高的。他做别的不行,但构图审美什么的都不错。
一开始,执微没什么额外的期待。但安德烈给她拍了两张,执微接过手机一看,构图恰到好处,抓拍极具灵魂,焦点重点都放在了执微身上,半点不偏。
执微之前没想过安德烈还有这个本事,现在发现了,又让他帮着多拍了一些。
这景色可是地球上没有的!换作地球上,这起码能混个小地瓜万赞网红打卡点。
执微在前庭逗留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踏入宴会厅。到了庄园内部,人就多了起来。
这种宴会,基本就是人和人之间的交际。执微来了之后,她是目前在役的三十二位竞选人里的第一名,自然无数人捧着她。
执微兴致不高,难免有些走神。但到了这个地位,哪怕她不想主动去关注一些消息,但也照样有人上赶着往她耳朵里送。
一波又一波的人过来找她说话。
“维诺瓦内部好像又乱了,如果不是斯瑅威的声量大,恐怕主捧竞选人都要换了。”
执微想,麦特欧的屁股坐得还是挺稳的。他也不像安德烈这样有点笨,他鬼精鬼精的,吃点亏也似乎能赚到什么。
“乌以安竞选人的支持率倒是高了很多,哎,危颂颂竞选人还是心软,她不太适合做主捧竞选人。”
执微想,这倒没错,危颂颂自己都不怎么认同她自己的纲领。而且借助神明诞造生命的这件事,八成和邪神也脱不了关系。银红被连着念了这么久,维诺瓦不怎么好,子午也算不得清清白白。
“现在投资是不容易。我吗?我倒是,断了给宗实竞选人的献金,毕竟他在六公里的表现实在是不好。”
听到这里,执微有些感兴趣了。
执微抬眸,顺着说话的人看过去,发现是这位瞧着,啧,是有些面熟的。
她端详了一会儿,冷眼看着。这位男士和人说话的时候,间或瞥向执微几眼。他察觉到了执微的目光,结束了和身边人的对话之后,往执微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但没走得太近,很有分寸的样子。
执微望着他,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笑着缓缓开口:“李鹭侠执行人还好吗?”
他很荣幸似的抖了一下。
这下,反倒轮到执微无语了。“你这是什么反应?我很吓人吗?”执微抱着胳膊瞧他。
他向执微行了个礼,笑得有些拘谨,介绍自己道:“李徵。”
“没想到执微竞选人眼力这么好。我和姑姑很像吗?”他有些好奇。
执微点头。
确实很像,比起李鹭侠和荣枯,李徵和李鹭侠的眉眼、脸型都很像。在执微这里就仿佛消消乐,看李徵一眼,就能记起李鹭侠。
执微和他客套了两句,打量了他一会儿。“李家为什么现在出现在灵霄珀尔?”执微有些明知故问。
李徵也很灵巧。他意识到执微的态度很平和,不好不坏,他便解释道:“李家一直在灵霄珀尔有经营,千挑万选了我来见您,实是我的荣幸。”
“现在,追随您的家族并不多,我希望能为您效力,只一点点就满足了。”
执微用清奇的眼神盯着他。
李徵大概不知道荣枯的身份在执微这里是名牌了,所以他为李家说话的语气,很有几分第一出头人的意思。
这就奇怪了,荣枯还做着麦特欧的副官,别管他俩之间有什么矛盾猜忌,麦特欧一日没说废弃副官的话,荣枯和她背后的李家都是麦特欧的势力。
李家为执微效什么力?伊图尔之于执微,便是李家之于麦特欧。
伊图尔的谁会大大咧咧去麦特欧那里要报效主官吗?怎么可能。
不过,荣枯表面上的身份是来自荒星伯尔第选区的平民,实际上是贵族李家的小辈,她给麦特欧带来的东西太多了。
“李家?”执微没提荣枯,反而提起流浪的奥维隆,“被我从奥维隆的天幕大厦竞技场里赶出去的李家?”
她眼底没什么笑意,语气倒是温和:“那可损失了一大笔生意吧?”
“这是我们的错。”李徵立刻道,“应该提前拜访您,怎么能等着您主动上门呢?只要您有需求,十个奥维隆都可以舍弃。只愿在我们跟了您之后,您不舍弃我们,就是我们无上的荣耀了。”
执微满脑子都是李徵嘴里说的“跟”。她恨不得抖抖身上冒起来的鸡皮疙瘩。
怎么有些肉麻呢?李徵说话的时候,带着巧妙的谄媚,一听就能听出来他分明在讨好。
可倒也不烦人,他长得俊秀,人也如松如柏,说话时候躬一点上身,目光始终流连在执微身上,体贴地揣测着她的任何情绪。
执微瞧见了机器人运过来的点心,她只看了一眼,刚要抬手去拿,李徵已经捻着糕点递到了执微手边。
没见过送钱送权还这么卑微的。执微面色不明地把点心接了过来,啃了一口,看他一眼,没说额外的话。
这态度叫李徵有些不安,他舔了舔因为紧张而干燥到有些干裂的下唇。
执微神色有些莫名。她知道麦特欧脑子里都是鬼主意,伊图尔这边,安德烈的小舅舅都不可信,李家这边,李荣枯的亲属就可信了?
她可没那么多试错的心思,也不会真如圣母一般将所有人都庇护原谅。
执微想到这里,说话就不怎么客气。她对着李徵,直接道:“如果你们真的有想法,换一个人来和我说话。”
当然,换一个人来,执微也不会答应就是了。但想是这么想,丝毫不影响执微此刻拿捏李徵。
“李鹭侠或者……”她故意顿了一下,望着李徵的眼睛,瞳孔深处幽深晦暗,“都可以。”
“但不要耽误我的事情。”执微平静地说。
她说的是落选淘汰的事情,李徵以为是她的宏图大业。
于是,哪怕李徵自己心怀忐忑,也牢牢记住了执微的每一句话,力求回头一字不差地复述给李鹭侠,连着神情变化动作起伏都一起说。
“抱歉给您带来困扰了。”李徵很是不好意思似的,微微后退了一步。
安德烈从执微身后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嗤笑。执微想,安德烈估计是在腹诽,觉得李徵很装,是在她面前扮可怜。
但李徵过来,可不是只带了一张嘴,在这里空口说话的。
李徵从怀里拿出来一个薄薄的盒子,双手托着,递向执微:“今天灵霄珀尔有许多贵族到场,到场的诸位,都见过这个盒子。”
执微低头瞥了一眼盒子。那盒子是银色合金的,通体泛着白光,一点缝隙都没有。
“大家是托我和您说句话。”李徵讨喜地开口,“您之前丢的东西,正在这里。”
执微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盒子,她没见过类似的薄盒子,这里面能装什么东西?再者,她也纳闷,她丢过什么东西吗?
搞笑得很,执微来这里半年多了,她丢的唯一的东西,就是丢人,她可真是丢大人了在这里!
执微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但之前一直观察着执微神色的李徵,此刻像是傻了一样,完全没有主动介绍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他只是托着盒子,打开,又向上抬了一点,将里面的东西彻底暴露在执微面前。
请竞选人亲自查验。
执微细细看去,发现盒子里面装着的,是一把梳子。
或者详细地说,是一把破梳子。梳齿并不完整,左边掉了三根梳齿,右边也断了两根,中间的梳齿也不怎么完整,处处是磨损的痕迹。
至于材质,这可不是什么精美的金玉做的梳子,也不是木头,更不是合金。它是一种暗淡的灰白色,像是陈腐大米的颜色,似乎吹上一口气,就能闻到许多灰尘的那种颜色。
执微看了几眼,稍微判断了一下,估摸着这大概是一把骨头磨制而成的梳子。
怎么看,怎么粗糙。
执微倒是警惕了一下,她怕这玩意儿是人骨头磨的,毕竟星际这边的生活环境也够不可名状的了,她怕李徵是变态。
好在,是执微想多了。
“一柄兽牙骨梳子。”李徵解释道。
喔,兽牙磨成的梳子啊。执微听完,再去看,就能认出来这梳子是一把骨梳了。
灰白的颜色,细腻的质感,断裂的梳齿,凭这些也能认出这梳子是骨做的。可到现在,已经有些年头了,不然洁白的骨梳不会破成这样。
果然,李徵下面的一番话,正是提起了这梳子的年份和来历。
他捧着盒子,专注地凝望着执微,语气里面也满是郑重。
“执微竞选人,您有竞选唯一神的志向,那么这份唯一神的遗物,就是您的东西。”
执微听着听着,眼睛都瞪大了。
不是,什么?唯一神的遗物?是那个唯一神?那个陨落的唯一神?祂的东西?
祂都陨落三千多年了,这东西要是祂的梳子,那古董年头可久了去了!
李徵还在这里说好话,致力于叫执微收下这东西。
他讲话很到位,从头到尾,可一直没有说过这是送礼,也没提到骨梳是礼物。
李徵甚至讨巧地颠覆事实,说:“这可不是送您的礼物,竞选人。这只是它终于可以回家了。”
骨梳在合金银光的盒子里,静默地灰暗着。
执微此刻,已经足够震惊了。
她倒是没想别的,根本没想到这玩意儿的政治意义和这把梳子能值多少钱。
执微现在,满脑子都是……唯一神用这把灰突突的梳子,给自己梳头的画面。
等会儿,唯一神会梳头吗?谁说唯一神拿着梳子,就一定是用来梳头呢?
执微回想了一下之前的记忆,她记起来了一件事情。
之前在老菲尔的手记里,人家的调查结果赫然写着,唯一神有羽毛。
所以,唯一神拿着这把梳子,不一定是在给自己梳头喔。也很有可能是在给自己打理羽毛。
那唯一神会舔毛吗?一边梳毛,一边舔毛?
执微痛苦地想,唯一神到底是个什么品种,或者说,祂到底长个什么翅膀?
她一时想不通,也不放纵自己困在思维陷阱里。执微快速抽身,转了念头,开始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这把骨梳。
破旧,脆弱,不怎么好看。但如果真的是唯一神的遗物,那收藏意义估计很大吧。
毕竟,唯一神的遗物,这也算得上是文物了吧?
执微想,唯一神在的时候用它梳头,到现在可也有三千多年了。
这相当于西周的东西了,那可不是上周的东西,自然珍贵。
可别说,李徵带着灵霄珀尔这帮贵族送的这份礼物,有点意思。
换作别人,但凡真的是别的提出竞选唯一神的竞选人,看到下属拿出唯一神的遗物,硬生生给自己镀了金膜,无论是收藏还是拿去在集会上展览,都又实用又有面子。别人是一定会收下的。
可惜,执微不是别人。
“我不需要这个。”执微故意捋了捋黑色长卷发,“我自己打理得还不错。”
李徵万万没想到,执微竟然一点儿都没心动!看着甚至没怎么纠结,就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了!
这可是唯一神的遗物啊!唯一神的!要不是李徵这帮人想投靠执微,这种东西是可以做贵族的传家宝一代代流传下去的。谁舍得拿出来献礼,怕是给别人看一眼都舍不得。
李徵没预料到执微的铁石心肠,他一时间有些失语了,愣在原地,不知道要说什么,张张嘴,开开合合,硬是没发出一点儿动静。
“……”李徵捧着盒子,站在这里。
安德烈在后面探着脑袋,脖子都快抻成抻面了。他心跳加快,频率仅次于面对执微。
副官都心动了,主官仍不为所动。
执微反倒试图宽解李徵,让他拿着梳子回去,少纠缠她。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执微说。
她意有所指,胡说八道:“即便我不收下骨梳,你们也会得偿所愿的。”
“何必将珍贵的记忆放在我这里呢?我不需要这份过往来为我增光。”
执微想哄人的时候,那小措辞真的是一套一套的。
“不会有人忘记你们的功勋。”执微甜蜜地说。
她那意思,其实就是反正最后她又选不上,上来的人是星际土著,做事肯定在银红的分寸之内,谁会动摇贵族的地位呢?
但贵族听了这话,就以为她是在保证了!更激动了!
执微见不得这帮人这么快活,又扯着话头往回收了一点:“只是事情过犹不及……”
旁观的人群里立刻传来接话的声音。
“您放心!执微竞选人!我们会约束家族小辈,在这种关键时刻,绝不为您惹麻烦!”
执微依旧有些不满意:“只是这样?”
“以后也是。”一位敏锐的贵族立刻保证,“我将把您的教诲编撰登入族规家训,往后世世代代,以此为戒。”
倒也不必这样!!
执微安静了一瞬,忍着羞耻,轻咳一声:“……挺好的,哈。”
“只是别提我的名字。”执微缓缓抬起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第186章 下一次见面 克苏鲁唯一神(x)……
执微面上装得很是得体。但也仅限于面上礼貌得体了。
她是什么心态呢?大概就是“行吧这样也行总之以后出去别把我供出来就行”的心态吧……其余的都无所谓了, 她还能管什么?!
她的能力就这么多,只一捏捏而已,摊开了也只是一层薄如蝉翼的饼饼。
不过, 如果她真的是在这些贵族眼里, 是什么“可怖底线设定者”“永恒的监督魔王”“令人憎恶的坚守原则救世主”的角色……她倒宁可顶着这样的名号了。
执微端着流光溢彩的水晶杯, 抿了一口,目光流转了一圈,再次落在了李徵身上。
李徵还是端着那个盒子,并没有放下。他注意到执微的目光,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神态,明显是想和执微单聊。
也行。执微没什么忌讳,她向着远处走了一段路,停在了一棵树下。那树枝条如遮天蔽日般纵横着,紧密地笼罩在头顶。
安德烈跟在执微身边, 在李徵走过来的时候, 目光上下扫视着打量他。
不怪安德烈这样。实在是因为, 在他和主官见过的李家人里,就李徵显得有些弱势。像一只穿着黑毛打领带的三瓣嘴兔子。
比起给麦特欧做副官的荣枯,他没有那种万事了然于心的精明干练,比起做执行人的李鹭侠, 他又缺乏那些长久处于高位的优雅和魄力。
甚至, 此时执微将目光落在李徵身上,她只是多沉默了一瞬,就眼睁睁看着李徵因为她的沉默而额前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好极了。执微无语起来。
她现在都纳闷自己在这些人心里是个什么角色?是变态还是魔王吗?她稍微安静一点, 人家就怀疑她在甩脸子?
执微忍了一下,到底是没忍住。
她一本正经地望着李徵,问:“在你眼里我是什么形象?我会吃人吗?”哪怕她不提荣枯, 也有李鹭侠可以举例,“你们李家的执行人几次见我,可都没有你现在这么狼狈。”
“我第一次见她,在奥维隆几乎掀翻了她的场子,她也没冒汗。”执微真切地表示了不理解,“所以你这是怎么了?”
李徵低头看看盒子,盯着里面执微没有收下的礼物。看了几眼,又去偷偷瞟执微。
执微看李徵还是这副诚惶诚恐毕恭毕敬的样子,她就有些憋气。她真的用了很大的自制力,才压抑住自己翻白眼的欲望。
“再摆出这副表情就揍你。”执微冷声道。
……结果,她这样凶了一点,李徵反而自在了很多。他肩膀舒展了一些,拧着的眉毛也平展开,低垂的眼神缓缓抬起。
一抬眸,就对上了执微似笑非笑的眼神,李徵又哆嗦了一下。
执微都气笑了,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毛病!
按着安德烈的说法,这宴会有好些人也是奔着向她示好示爱来的。所以,如果李徵也是李家给出的这么个角色……那,在李家或者说是在这帮贵族眼里,她的口味就是这样的吗?!
嗯?她就喜欢吃这口?!
这简直是侮辱人吧!
“要不……麻烦你搞搞清楚。”执微就算像现在这么没耐心的时刻,也比一般竞选人努力表现的时候有耐心多了,“是我不需要你送礼,又不是我强迫你送礼,你战战兢兢的样子是做什么?!”
李徵犹豫了一下,说话有些吞吞吐吐的,明显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话,但思考的速度又跟不上说话的速度。他怕执微的耐心售罄,又很着急说话,现在倒是没什么得体贵族的样子了,整个人有点结巴。
“我不是……想威胁竞选人的意思,当然您的拒绝也是赐予我们的荣耀!只是……我有些担忧……我不是只代表着我自己一个人,我身后许多人许多家族,都想得到您的……注视。”
李徵手中的盒子举高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与其说这是礼物,不如说这是……献贡。”
执微听他吭吭哧哧地说话,听得自己呼吸节奏都乱了,就差喘不上气了。
她不想再听,于是抬手,从李徵端着的盒子里取出了骨梳。
执微作出打量的姿态,本意是试图叫李徵闭嘴。可这样看着看着,执微倒是愈发安静下来。
之前隔着距离,看放在盒子里的骨梳时,她还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但此时,这么近距离地看,她才发现这梳子面上暗淡的灰白色之中,可以辨认出细腻的材质。
猛地一看,质地是磨砂的,执微觉得有点像塑料,可凑近了看里面又有纹理,那种冷硬的质地被打磨,摸起来很细密。
像是……像是……执微在心底轻轻呢喃,像象牙。
她瞳孔紧缩了一瞬,恍惚间似是陡然惊醒。
真的像象牙。她以前做地下爱豆的时候,同事里有一位富二代小姑娘,过来做偶像玩票,财富自由便只为打发时间。
那小姑娘是真的有钱,浑身上下都是高定,首饰配件单拎出来恨不得都能买房。她有一次戴了一条手串,执微没认出质地,多看了几眼,直到现在还记得那种独特的纹理。
当时,身边的人凑过去看,问是什么做的,她只含笑不语。后来,有人说是象牙,说了些现在不许买卖了,所以不肯直说,八成是人家家里传下来的之类的话。
执微仍记得那种苍苍冷冷的乳白色,那一颗一颗手串珠子,像是一只一只无神的眼睛。和她现在手上的骨梳比对起来,梳子暗淡中发灰的颜色,和那手串很是相像。
执微之前想的是,这是唯一神的遗物,那么或许是唯一神用来梳自己毛的。
但她此刻盯着这带着牙骨般细润冷感的残酷质地,突然想到,或许,也有一种可能,这是唯一神的牙骨做的。
这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就像一道冷白色的光,刹那间掠过她的心尖,叫她脊背周围的肌肉都有些僵硬。
像象牙一样的牙,梳着天使羽毛一样的头发。那是什么样的画面?唯一神又是什么物种?
一切的起源,神明的开端。
祂是克苏鲁般带着黏腻异感的神明,还是有独特美感的进化物种?
李徵注视着执微,看见她眼底的神色明明暗暗,一直缄默着,没有开口。
直到执微的目光缓缓抬起,李徵才用一种温吞的,鼓起勇气的,脉脉如水般的姿态迎了上来。
李徵缓缓开口:“请您收下吧,执微竞选人。”
执微抬眸,撞进他的目光。他和李鹭侠、荣枯等人,有着一样的眉骨长相,眼尾走势都是微微上扬的。
血脉联通着姓氏,执微可以分辨出他的家族出身,也辨认出他此刻的神情。李徵是有些慌乱的,他努力让自己不显出半点威逼态势,脖颈始终带着下垂的弧度。
“如果您不收下,我们会陷入恐慌的。”他讷讷道。
执微:“……这是什么道理?”她还没见过送珍贵文物奢侈品对方不要就陷入恐慌的!
顶多有点惋惜遗憾,觉得自己没讨好到对方没拉近关系,这很正常。怎么就战战兢兢,觉得这玩意她不要不是她的问题,不是东西的问题,而是送礼人的问题?从而陷入恐慌的?
李徵也不说什么了,只是一味地害怕。貌似从此刻开始,他就已经开始恐慌了。
执微听见安德烈在她身边发出了几声咂嘴的“啧滋”的动静。
安德烈没见过这样的。他出身伊图尔,从小被捧着长大,自信又嚣张明艳,看见李徵这样,不觉得李徵可怜可爱,只觉得李徵上不了台面。
太小家子气了!半点配不上主官。幸亏不用和他共事,不然安德烈能把自己气死。
“是因为看好我,投资我,才送我这种珍稀品的吗?”执微反手捏着梳子,“还是只是贿赂我,希望我忘掉之前奥维隆发生的矛盾?”
李徵小心翼翼道:“支持您的家族财团只会越来越多,毕竟,谁能不喜欢您,谁能不渴盼您的降临亲近呢?”
执微叹了口气。
“好吧。”她将骨梳递给安德烈,示意他收下。李徵见着她的动作,眉眼立刻弯了起来,唇角上扬。
骨梳算不上精美,甚至是残破,缺了梳齿,微雕工艺也不够细致。可材质配上历史,形成的独特艺术风格中凝聚了时间长河的浩瀚,又沁润着人类对神明的赞美咏叹。
而且,执微想,她或许可以从唯一神的遗物里,窥见更多关于唯一神的过往。
它是很有意义的礼物。
这个时候的她,没有装凶,也没揍谁,她心情不错,愈发亲和温良,以至于李徵屏着呼吸,敢于抬眸直视着她的眼睛。
他看见她在看他,目光清和平静,他在她的神情里寻不到任何一点冷漠、鄙夷与高高在上。她就只是望着他,和他说话。
“谢谢。”执微望着他,真诚道。
李徵想,她真奇怪。
别的竞选人装都装不出这种感觉。这就是独属于执微的魅力吗?人类竞选的神明,和……明明真正具备神明的力量,却甘愿做人,的神?
李徵又垂眸下去:“我明白。”他说。
执微狐疑地看他一眼。但愿你是真的明白,她想。
从宴会出来后,执微忽视了所有想和她继续寒暄的人。
她迅速回到了飞行器上,打开光脑远程联系上之前离开了灵霄珀尔的祁入渊,把这个“唯一神骨骼制品”的猜想说了出来。
祁入渊的虚拟影像在她面前飘着,薄薄一层在空气中随着飞行器的行驶间或抖动两下。光点组合成的屏幕衬托得祁入渊脸色有些莹润发白。
执微兴致勃勃地说完她的猜测。“你觉得有没有这个可能,老师?”
祁入渊目光扫过骨梳,却没过多停留。她的目光长久地凝望在执微的面容上。
“下次见面给你看,老师,我们再送去实验室测试一下,做点细微分析之类的专业数据报告,我总觉得这东西没有看着那么简单。但说回来,我有这么值得投资吗?贵族送礼物都开始送唯一神的遗物了……”
执微真的有些想吐槽。
祁入渊透过连接彼此的那些细碎斑驳的数据光点,越过虚拟屏,沉沉地望着执微。她的目光清浅幽深,像是穿过跨越光年的信号,直直落在执微面前。
“嗯。”她轻轻应了。
此时,执微还不知道,她这样认真应的是那句老师,而不是——下一次见面要做的那些事情。
执微并未预料到,她和祁入渊的下一次见面,来得又急又快。带着呼啸的风声和血痕,迅雷骤雨一般,几乎击穿了她。
第187章 疗养院舰群 击中,击中心口!……
执微又在灵霄珀尔停留了几天。
她闲着也是闲着, 便和鹑火一起将那把称得上是顶尖奢侈品古董礼物的骨梳的数据,都传输到了光脑上。
上传数据,不仅是为了自己留存, 也是为了方便灵魄远程随时进行研究演算。人工智能的工作效率简直高到离谱, 执微每次经过数据舱, 那里的光屏就没熄灭过,灵魄永远在干活。
执微有时候都在想,如果灵魄是她老家那边的打工人,无良资本家会爱死灵魄的,真的。这貌似是AI抢人类的饭碗的正确打开方式……
有了灵魄在无休无止地工作,执微平日里要做的事情减少了很多。虽然做的事情减少了,但烦恼一点没少。
之前,执微各种拒绝外人的示好,也不收取献礼, 好多人愁得没有办法。
现在, 终于找到攻略方针了!
她收了她收了她终于收了!她接受了一把骨梳耶!
这就导致许多想和她勾勾搭搭拉近关系, 悄悄摸摸做些成年人的暗地里交易的贵族和财团,像是掀开了什么神秘遗迹探险幕布一样。
喔——原来什么黄金珠玉宝石星舰军队执政权都不是执微竞选人想要的,她想要和唯一神有关的东西!
耶噫,还是个考古派呢!
人们像是得到了心动卡关嘉宾的唯一正确攻略, 都疯狂来执微这里试图尝试, 一时间,找安德烈送礼的人指数增长。
安德烈跑过来问执微:“这些也不能收吗?”
执微盯着那一堆陈旧的“破烂”,有的发灰, 有的发红,有的发黄。有一小堆像是圆形的石头蛋子,旁边串着一嘟噜葡萄果实似的珠子, 还有一些长得像是小方形卡片的东西,执微看了两眼,怀疑这是唯一神祂老人家的to签,经过许多年后再次被粉丝拿出来走人情做交易,老人家,喔不,老神也不容易。
她把安德烈收到的这些东西都观赏了一下,颇有些一言难尽地道:“唯一神,就用这些东西的吗?”
“好……”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节俭的神明。”
“可能是因为三千多年前生产力有限吧。”安德烈有点傻白甜地回应道,“那咱们都收下吧,灵魄可以多些研究素材。”
他像是巴不得灵魄猛薅人工智能的分身数据流全部给他投入工作,一点都不许闲着。
“不收。”执微摇摇头,撇撇嘴,真情实感地说了句,“都没有感觉。”
她这话倒是真的,她都没有感觉的东西,能算得上什么唯一神遗物啊?那只能算是古董,或者叫垃圾。
执微自己反思了一下,也坚持:“之前李徵的礼物,还能说是李家给的封口费。这些,算什么说道?一点说法都没有,谁敢收这些礼物?”
安德烈偷偷低声嘀咕起来:“……每个人都敢。”
执微瞪他一眼,抬手揪了一把安德烈的金色头毛。
安德烈吭哧了一会儿,开始逐步联系退回。他做了几番无用的细碎的工作,执微还以为大少爷会有点情绪,但他没有。
他只是低头对着光脑,一点一点清点那堆灰扑扑的东西。在一堆灰扑扑里面,他的金色头发是最耀眼的色彩。
“我知道。”安德烈收拾收拾着,突然开口,蓝宝石一样的眼睛盯着执微,执微甚至似乎貌似真的能从这小子的蓝宝石眼睛里看出亮晶晶夺目的火彩。
安德烈望着执微,手里拢着那些贵族送来的礼物。他的眼睛比所有贵族财团送的亮石头都明艳。
“我知道你不收下,不是因为不敢,主官。”他对着执微眨了下眼睛,“是因为,你有更伟大的追求。”
财富金玉无法打动她的心思,投其所好也不可改变她的志向。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于是太多人将指望勾连在她的身上。于是她坐在第一名竞选人的位置上。
“你的梦想是完整的,比那些破碎的,要漂亮得多。”安德烈很是走心地说道。
执微张张嘴,想说什么。
嗯?嗯?!有没有可能只是因为之前送房(私属星域星球)送车(最新款高机密研发星舰舰群)送票子(黄金宝石信用点)的时候,她都忍着拒绝了。所以,现在送一堆灰扑扑,她就更容易拒绝?!
和完整的梦破碎的梦有什么关系!她最近睡得还不错已经好久不做梦了!
最后,执微舔舔自己干涩的下唇,扯出一抹苦笑。
“行,你这么想也行。”执微干脆利落地轰安德烈去干活。
她可不打算再纠结什么了!这玩意想多了头痛。
不过,灵魄对于骨梳的进一步研究,还没出结果呢,执微就在回锈齿轮总部的航道上,突然收到了菲尔尼约尔的消息。
小菲尔现在混得还不错。他仗着之前做竞选人的名气,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做工作自然也顺顺利利。
他说他会为了执微留意疗养院那边的消息,果真也说到做到,在疗养院的眼皮子底下,递了好些隐秘端口给鹑火,在疗养院的原则底线附近反复横跳。
仗着做过竞选人,还有自己的团队,在疗养院里不像去融入人家工作的,像是比格魔童降世,挑选自己可以惩罚的同事。
小菲尔之前对执微说过,有机会他会尽自己所能帮到执微。平日里他与执微保持联系,像一根钉入疗养院的铁钉。
而这次,他更是提前发来了危机示警。
执微本来在吃饭,收到菲尔尼约尔消息的是鹑火。鹑火破译了加密信息后,从总控室跑着就过来了。
她整个人飞扑进执微身处的小餐厅,速度已经不能称之为是跑步了,她这分明是离地低空起飞。
执微和鹑火相处了半年多,她愈发了解她的性格。鹑火性格有些阴暗沉闷,但比初见的时候已经笃定了很多。她那种外显的虚弱早已被自己收了起来,隐蔽的阴郁化作内敛的攻击性。
这女孩如同一柄锋利的长剑,在执微身边守候着。
而现在,长剑猛地发出了嗡鸣。
“怎么了?鹑火。”执微坐直身子,心底的弦猝然崩断。她明白,一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鹑火对着执微划开虚拟屏,光屏一分为二,左边是菲尔尼约尔发来的破译后的示警消息,右边是以纪蓝号为中心的附近航行星域。
执微赫然看见,位于代表纪蓝号的蓝点的左上方,有一个红点正在靠近。
那红点是鹑火根据小菲尔的示警,破译了隐蔽程序,追踪搜寻到的疗养院舰队。
宇宙浩瀚,同路的星舰数不胜数。鹑火调取数据,开始探查疗养院的舰队是什么时候黏附上来的。
“贪狼。”执微连通星舰通话,轻轻开口,“偏移航线。”
贪狼操纵着纪蓝号在附近星域兜了一个大圈,又去最远的行星补给点停留了一阵。那红点一直追随着纪蓝号,纪蓝号停泊采购补给的时候,它仍旧坚定地向着纪蓝号的方向行驶。
鹑火盯着光屏,放大,锁定,开口:“从一小时前开始,这列疗养院的舰队,便在星网轨迹上一直追寻着纪蓝号。”
执微更警惕了。
她有把柄的耶,她捡了地肤的活爹温厘呢。这爹现在还跟着地肤在沙洲呢。
“难不成我翻车了吗?”执微喃喃着,马上登上光脑,对着首页的通报就看了起来,嘴里还自言自语,“这叫什么,这叫捡爹的报应吗?路边的爹不能随便捡?捡了之后会受到制裁?”
她慌,但也不算特别慌。好家伙,穿越到这里之后,她遇见的事情还少吗?要是每一件事情都要慌慌张张冒冷汗的话,她也很难苟命到现在。
执微快速搜索着光脑。
“最新公布什么消息了吗?通过什么法案了吗?银红又出了什么对口条例了吗?”
“神殿有什么消息吗?唔,没什么值得关注的……星辰混乱者还在查吗?喔,还在查啊……”
嘶,胤华貌似倒了,往后还能找谁给她发金水呢……
执微浏览了一圈,也没看见什么重磅消息。她缓缓抬头,若有所思地望着鹑火。
“莫非,现在疗养院不止逮捕污染者,还抓要污染种了?”执微一遍喃喃自语,一遍狂翻消息。
很快,她确认了,此刻的星网和过往每日的星网,并没有什么明显区别。
首页还是那些竞选人买的通稿,各地选区的方针对策,组织的纲领解析……也就是说,并没有哪里出了大消息。
那为什么疗养院突然追她?她的纪蓝号违规了?闯红灯冒犯到太空监狱疗养院了?
执微盯着鹑火,目光有些失焦。除了疗养院要抓鹑火和贪狼之外,她就只剩下一个猜测了。
“……总不能是沙洲那边的事发了吧。”
她是竞选人,是老大,是头头。主官的疑问,下属要提前考虑,并给出解决方案,做好答疑。
鹑火不是第一天给执微打工了,工作做久了,下属和主官可谓是相当有默契了。
她在一边,对着纪蓝号的过往星域轨迹做了几遍排查审核校对,确定基础情况都没问题。
此刻,执微问起沙洲的时候,鹑火也快速给出回复。
“我和地肤那边取得了联络,她表示沙洲一切安全。”
鹑火暗戳戳地补充:“我不排除地肤叛变的可能性,所以通讯的时候,我套了十几个人类谎言行为判定的模块,对她进行实时分析。”
“结果显示,她在说真话。沙洲的确一切正常。”
执微:“既然不是沙洲,我还有什么把柄?地肤的爹,还有,还有玫瑰星球,那个叫莫桑的小孩……都在沙洲啊,嗯,我也没那么多可以被人抓把柄的地方吧……”
执微说着说着,自己都开始心虚起来了。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按照计划返回锈齿轮总部。不管怎么说,漂泊在星海里,她和队友能依赖的只有纪蓝号。但停泊在锈齿轮总部后,她能依赖的便是整个锈齿轮组织的武装力量。
锈齿轮的确是小组织,没有银红那么强的武装力量,可也比纪蓝号一艘星舰对上冲突要好。
再者,祁入渊就在总部,她是话事人,又见多识广的,奔赴她身边,总比自己漂在宇宙里,随时揣测着会不会受到攻击,计划着要不要主动攻击,要有安全感得多。
于是,在纪蓝号驶向斯蒂亚德提摩西选区卫星带,抵达锈齿轮总部的过程里,代表疗养院舰队的红色光点,始终追随着纪蓝号,一直不曾偏航。
整个过程里,双方没有任何通讯联络。彼此都紧绷着,直到斯蒂亚德提摩西的卫星带,映入执微的眼帘。
纪蓝号开始放低速度,准备降落。这时候,执微敏锐地注意到红色光点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她放大图像,发现那列舰队的每艘星舰都褪去了全速航行的舰体保护光膜。
“它们也要降落。”
执微拧着眉毛:“在卫星带降落?还是在锈齿轮总部降落?”
疗养院的执行权限很高,即便这支舰队真的在锈齿轮总部降落,作为唯一竞选人的执微,和作为话事人的祁入渊,都无法直接拒绝舰队的靠近。
“启动一艘悬浮艇。”执微立刻做出了反应,安排道,“我和安德烈从纪蓝号甲板升空离开,直接落地总部。”
她望向鹑火,表情严肃:“你和贪狼不要落地,鹑火。你们驾驶着纪蓝号,不要停泊在任何选区,包括我的摇摆区、占领区甚至铁票仓都不行。”
“保持航行,我和安德烈离开后,立刻启动隐身程序,全程注意隐蔽。”
执微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口,摸了摸头上的发簪,将卡在小臂的手镯撸到手腕。
“一旦收到我发的讯号,不要迟疑,立刻传送去奥维隆。”
她这么安排,明显是担忧疗养院是冲着鹑火贪狼这对兄妹污染种来的。执微安排得很好,但贪狼听完,默默按住了腰间的枪械,目光执拗地望向她,一句话没说,却像是什么都说完了。
执微叹口气:“别像小驴一样犟着,贪狼。你是哥哥,带着你妹妹按我说的去做。”
“我和贪狼是护卫官。”鹑火不叫哥哥,一副工作时间称呼大名的冷漠坚定模样,“主官,我们不能离开。”
执微:“叫我什么?”
鹑火愣了一下,敛着眼神:“主官。”
“那就按主官说的做,鹑火护卫官。在一个竞选团队里,不应该有两种声音,我说得对吗?”
鹑火闷闷道:“……当然,您说得完全正确。”
四个人就这么分为两队,执微和安德烈,贪狼和鹑火。兄妹两人跟着执微和安德烈走到悬浮艇边,看着这对主副官登上悬浮艇。
贪狼从自己身上卸下了几件攻击力强悍的武器装备,一股脑地往安德烈的怀里塞。
鹑火最后检查了一遍悬浮艇的主控数据面板,而后,她望着即将升空起航的执微,目光游移了一瞬。
“不给我们点儿什么吗,主官……”她快速、低声地问道,“比如,那张红色的纸,就是安德烈副官被迫离开您的时候,您和他约定再见的那张……”
安德烈立刻应激了。
“拜托,我是副官。”他有点嚣张地说,“我和主官第一个遇见,我们的感情不接受刻板模仿喔。”
鹑火在这种紧急关头提这事儿,执微可没有安德烈反应那么快。她怔了一瞬,才意识到鹑火说的是一百块信物哄金毛的事情。
执微移开了目光,去看数据面板。
……抱歉,只有一张一百元人民币的我,无法满足你们的情绪价值了实在不好意思!
执微不可能撕开人民币给兄妹两人一人一半,也没有另一张一百五十二十十块的能给出去。所以,鹑火什么信物也没拿到。
兄妹两个眼神好像都有些黯淡了,在安德烈得意的目光里,执微启动了悬浮艇,驾驶着舰艇,向着锈齿轮总部的卫星起航。
在总部门口降落后,执微翻身快速落地,一边和灵魄连接了通讯,一边沿着走廊,一路跑向祁入渊的办公室。
执微找到祁入渊的时候,她正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看见执微跑进来之后,祁入渊扬起一边的眉毛,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先喝杯水。”祁入渊起身,看着执微将自己掷向软椅,她倒了杯温水递到执微手边。
执微抿了一口,抬头,快速地将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和祁入渊说了一遍。祁入渊听得很认真,只是听着听着,眉心微微蹙起。
到了这时候,执微也算是松了口气。她支开了贪狼和鹑火,她认为,这就是她身边仅有的,可能有危险的雷点了。
祁入渊当着执微的面,在执微的强烈要求下,和灵魄一起整点了锈齿轮总部的武器储备和机动力量。
执微看着这种可以发起几场小型战役的武装储备,暗暗和自己说,稳了,瞧,也不必那么紧张嘛。
这热武器一堆,还有她这个bug在,就算真的打起来了,也是有一战之力,甚至赢面很大的。
可惜,执微没有预料到,在占据正统话语权的疗养院面前,能打得过是一回事,能不能打,又是另外一回事。
疗养院的舰队果然驶向了锈齿轮总部所在的卫星。执微坐在祁入渊的办公室里,盯着门口,听见人群的脚步声缓缓走近。
引路的工作人员带着一群人抵达了祁入渊的办公室,领头的是舰队长。他目光如炬,有双鹰隼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执微缓缓起身,和他一同向着彼此走去。
“执微竞选人。”舰队长当然认识她,与执微问候的时候,眼睛泛起深深的笑纹。
舰队长又看向执微身后:“安德烈副官。”
和执微、安德烈都点头问候结束之后,他慢慢地,像是锁定猎物一般,看向了祁入渊。
他没有分给灵魄哪怕一点眼神,只是盯着祁入渊,利索地抬起手。
执微皱着眉毛,警惕地望向他。
舰队长抬起手,他的手腕处,有一枚嵌入体内的芯片。芯片随着他的动作,正发出幽蓝色的光,由他的指缘处逐步漫延出一块虚拟屏幕。
光屏逐步凝结,上面的内容也显示了出来。
舰队长开口,宣判一般发言道:“我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是,逮捕锈齿轮话事人,祁入渊。”
执微顺着脊骨涌起冷意。
她看见光屏上赫然投放着祁入渊的检测报告,和逮捕令。上面写的逮捕理由是,祁入渊是污染者。
是了,疗养院要捉人,除了判定人类为污染者,还会有什么逮捕理由?
原来如此,竟然是这样啊。
原来和温厘没关系,和莫桑没关系,和贪狼鹑火通通没关系。
原来她藏了真正的污染者,疗养院不知情,也调查不出来,反倒找上门来,宣布祁入渊是污染者啊。
执微在这一刹那,硬是气笑了。
执微轻轻说:“她不可能是污染者。”她都没有感知到污染,这里哪有什么污染者?!
“仪器审核,不会出错,执微竞选人。”
舰队长指向检测报告,上面写着祁入渊的污染值数值,那个【214】的数字扎进执微的眼底。
执微已经不是才穿越过来的时候了,她在这里生活了半年多,自然知道污染值超过100,则可以直接判定为污染者。
这一瞬间,执微感知到了这世界的荒谬。
当初,仪器审核判定执微的污染值是零,于是就这样开启了执微的竞选生涯,叫她糊里糊涂地成为主官,仿佛世界就是这么格外地偏爱她。
可世界,又在此刻给予她重重一击,用【214】这个数值,判定祁入渊为污染者。
执微回眸看向祁入渊,祁入渊站在那里,像一根轻巧的芦苇。她身上是一件料子很柔软的白色长裙,领口有一圈玫红色的刺绣,像是花瓣为她做的项圈。
执微恍惚看去,又像是荆棘在她颈间残忍地勒出血痕。
狂风袭来,芦苇只是默默。祁入渊没有开口,她盯着舰队长,盯着那光屏上的报告,仿若等来了自己的谢幕,迎到了自己的结局。
执微可不惯着谁,哪怕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她依旧站在原地,半分没有给这群人让路的意思。
舰队长叹了口气。“执微竞选人,您何必为难我们呢,是疗养院下达的最高指示。”
是啊,最高指示。
可执微知道一个更高的指示。那就是哪怕是疗养院,也不会伤害竞选人。
她在这一刻无比庆幸自己没被淘汰,甚至爬到了第一名的位置,可以用竞选人的身份和这位舰队长对峙。
但,疗养院做收容工作,从唯一神陨落后,做了三千多年了。
宇宙里的监狱星球一年比一年大一圈,始终缓慢又坚定地生长着。
舰队长温声示意:“收容开始。”他是那么冷静理智,刺破了一切温和。
他的话音未落,人群里猛然蹿出一道激光。那光束伴着“滋啦——”的声音,划开空间,房间和楼宇建筑都响起嗡鸣震颤,执微只感觉这股致命的共振竟然搅动着她的内脏。
这不是对她的攻击,这甚至可以辩解为无意牵连。疗养院做事的风格就这么伴着刺目光束,冲到她面前。
执微咬牙,忍住疼痛,她的脖颈抻得像是垂死的天鹅,目光灿烈如同燃烧的荒野。
她看见那激光击毁了祁入渊身上泛起涟漪又碎裂的防护罩。
而后,没有停顿,径直击中了祁入渊的心口。
第188章 老师,老师 财政官任命
“老师——!”
执微几乎目眦欲裂, 她好像已经感知不到手脚的重量,下一秒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奔向了祁入渊的位置。
切实的攻击打在了祁入渊的心口,她的周身弥漫着卡顿的数据流, 一闪一闪的晶蓝色幽光掠过她的指尖眼角。
她被巨大的冲击波扬起, 而后落进执微的怀里, 像坠下的肥皂泡。
祁入渊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瘦了许多。现在的她,整个人像是一片轻薄的云,落在执微的臂弯里,被她揽着托举住。
执微垂眸,注意到那道攻击激光彻底没入了祁入渊的心口,她的白色上衣从胸膛的位置开始沁出血痕,并迅速向周围蔓延开。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疗养院的指证符合法理,连检验报告都准备完全。
在宇宙间, 疗养院本就是无所顾忌的执行军, 在这种情况下, 祁入渊无法反抗。被判定为污染者的祁入渊,注定成为疗养院舰队此次出动的猎物。
执微紧紧握着祁入渊的手,而疗养院的舰队长则在有条不紊地快速工作着。
“初步有效解除反抗力量,已完成。准备收容。”
舰队长取出一枚硬币大小的东西, 向上一丢, 那玩意儿瞬间展开扩大,膨胀成了一间空间压缩舱。
这间像是集装箱仓鼠笼一样的转运舱体,即将吸入祁入渊这个活人, 将她带去疗养院安置。
执微锐利的目光望向它,同一瞬间,安德烈毫不犹豫地对着疗养院举枪。
他手里的枪械泛着刺目的冷光, 安德烈站在执微身前,没有任何犹豫迟疑。
“即便祁入渊话事人存在嫌疑,我的主官执微也可以为她申请复核。”安德烈冷硬开口。
“祁入渊女士是执微竞选人所属组织锈齿轮的最高领导,疗养院直接下发逮捕令,舰队直接上门,这就是你们对待她的态度吗?”
舰队长的情绪很平稳,他抬了一下手腕,光屏上的逮捕令也跟着动了一下。
“不是嫌疑,是宣判,是逮捕。”他耐心地说,“是的,这就是对待污染者的态度。”
舰队长的处理态度更加坚定:“请不要拖延时间,安德烈副官。”
不拖延时间怎么行?!转移舱都拿出来了,不拖延时间,下一秒祁入渊就会被疗养院带走。
安德烈没有发怵,半步没退。
“要么等着,要么,对我开枪,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从第一名竞选人执微的副官、伊图尔家族唯一的年轻一辈、安德烈·伊图尔的尸体上踩过去。”
舰队长看着安德烈,他能看出安德烈完全没有经过长时间严苛的军事化训练。分明他只是个战斗力有限的白皮金毛蓝眼大少爷,换作大半年前没跟着执微的时候,估计连单独面对疗养院都不敢。
可他现在握紧了武器,护卫着自己的主官。
执微轻轻拍了拍祁入渊的后背,她抱着她,快速瞥了一眼灵魄。
灵魄,这个人工智能生命,她能做的事情太多了。现在,可以暗示灵魄连通总部基地,调拨武装力量……或者攻击疗养院的舰队,篡改他们的舰艇数据……
不,执微陡然意识到,灵魄什么都不能做。
因为疗养院攻击的不是竞选人。因为那是疗养院,因为这是灵魄。
灵魄是祁入渊的秘密,是从数牢跑掉的人工智能生命。数牢的亿万迭代里,只跑出来一个灵魄,她是祁入渊更深层的王牌。灵魄一旦暴露,祁入渊就要从疗养院被转移到人类审判法庭。
所以灵魄不能放开自己的力量去拯救谁。哪怕是她自己,哪怕是执微,哪怕是如同她母亲一般的祁入渊。
不可抗力下,疗养院的收容舰驶入了锈齿轮总部,太空监牢准备好吞噬祁入渊幽白深远的灵魂。
但肯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执微的头脑高速运转着,祁入渊掀起眼帘望向她,和她目光相接。
祁入渊张张嘴,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了出来。她被血沫呛到了,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还需要等多久,副官。”舰队长平静地催促流程。
“还是,需要我开启星网直播,让所有选民看见,执微竞选人在保护一位疗养院判定的污染者?”
安德烈蓝色的眼睛深沉得发暗发灰。
舰队长:“执微竞选人是本届选神的希望,她非常特别,也足够优秀。但副官,你要为你的主官考量,你知道的,选民可以接受竞选人同情污染种,选民会接受竞选人保护污染者吗?”
他像是在暗指什么,幽幽地对安德烈说:“选神的路上,副官要替竞选人衡量,做好切割。”
“执微竞选人在之前才在六公里拿到第一名,难道在即将到来的七公里,副官就盼着她淘汰吗?”
执微揽着怀里的祁入渊。
她耳朵不聋,她清晰地听见了舰队长的话。换作往常,她会快乐小狗一般地为这话开心。
——什么,七公淘汰?太好了!七公在八月一日,正是不早不晚的淘汰好时间!
——和之前计划好的差不多!这就是传说中的完美执行吧,想什么来什么,超棒的!
她应该这么想的,她应该这么想的。
可此刻,执微的脑海里,无规则地闪烁着米粒大小的白斑。似乎从耳廓开始,顺着脑膜沿着脑核,始终传来一阵阵永不停歇的嗡鸣。
她无法去想那些快乐的、可以顺理成章地淘汰的相关话语。
因为此刻,祁入渊正呕出一口鲜血,沾染在她的衣襟上。
“老师,老师……”
执微抵达这片陌生世界后,她是竞选人,她是主官,她是选神者,她是被依赖的、被需要的、被渴望赐予拯救的。
哪怕和安德烈之间,也是平辈,是朋友,是追随者。
只有祁入渊,只有这一个她叫着叫着从“教授”叫成“老师”的年长者,为她提供了许多指引。
她不可控制地,在这个陌生世界里,从她身上汲取了许多安全感。
祁入渊抬手,用尽力气按住执微的手背。现在的祁入渊,伴着执微的安全感一起消散。
她虚弱得像是一首只剩下余音的歌。
祁入渊翻过执微的手,指尖抵住她的掌心。她仰着头,盯着执微,目光空灵深远,仿佛要从眼底沁出血来。
执微凑近她,再凑近她,俯身拥着她,像抱住一只濒死的雪白蝴蝶。
祁入渊在她手心里用指甲划出了“胤华”的名字,伴着掌心的刺痛,执微看清了祁入渊眼底的杀意。
“你不必再为这个担忧了,执微竞选人。”祁入渊喃喃着,低声开口。她在这个时候,叫她【竞选人】。
执微揽着祁入渊的后背,她倚靠在执微怀里,缓慢地吐息着,一点一点。
这一瞬间,执微没有在乎胤华,她也不在乎疗养院,她只盯着祁入渊。
“老师,老师,先别说话,你还在流血……我在想办法,我一定能想出办法……”
执微是外来者,她对疗养院的概念总是有些模糊。但她会听身边人说的话,她知道,在人们眼里,被疗养院收容,比死亡更可怕。
密密麻麻的房间,蜂巢般集结着,人们被放逐到这里,面对的是无边无际的空白和虚无。
执微如同陷入了沼泽,铺天盖地的不安袭来,笼罩着她。泥泞潮湿的情绪,似乎堵住了她的鼻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下一下重重地呼吸着,冷气钻过气管,刺入她的大脑。
“老师,你不是污染者,你最近没有接触污染,没有靠近污染源也没有涉足污染区,即便你被波及,我也……”
她想说,没有污染的源头,就是没有证据。可世界解释着不信神的堕落为污染者。
她想说,我也可以试着去操纵污染,像之前在胤华那里试着去做的那样。可祁入渊的反应,像一汪静谧的水。
她轻轻开口:“……我可以是。”
说完,她明亮的眸子像是黯淡了一瞬,又像是粹出了更烈的火焰。
这一刻,透过她晶亮的眼睛,执微窥见了一种晦暗的、不可主动言明的、深邃的秘密。
执微想说的话太多,但一时之间都无法说出口。于是滑动在喉口的气息凝滞着哽咽着,最终听起来像是无法诉诸于口的呜咽。
祁入渊只能听见她喃喃,听见她说,“老师……老师……”
“不要难过,我们没有时间难过。”
祁入渊咽下一口血,说话顺畅了一些。
她扯住执微的衣襟,借力坐直了一点,死死地盯着执微,不像是在说遗言,只像是在对世界宣战。
“值得庆幸,我不会死,没人想我死。咳!咳咳!”祁入渊说道,“如果我死了,我的思想理念会迎来最后的、盛大的狂欢……咳。在解读过程里,一旦被推上高潮,拱上高位,他们不会想看见这个的。”
祁入渊咳嗽着,几乎要把内脏呕出来。
“他们要我精神溃败,思想无法留存。要我在虚无的尽头只能和自己的意识博弈,要我逼疯我自己。要时间湮没掉我的观点、理念、梦想,直到选民记不起世界上有我这么一个人。”
她的瞳孔有些失焦,她好像已经看见了那片奔涌而来的,要将她吞没的虚无。
最后,她只能抓住执微,她对执微重复着:“走下去,坚持走下去……我求你,所有人都求你,走下去……”
“不止我这样喜欢你,不止我渴求着为你骄傲。”
祁入渊说着 断断续续,呛着血沫的话。她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执微将额头抵在祁入渊的肩膀上。她能感知到她单薄脆弱的身体,却也可以从她那里汲取到数不尽的力量。
一直以来祁入渊都是可靠的,她是她的庇护者、引路人,直到此刻山陵倾覆。
祁入渊用指尖凑向执微的脸颊,拭去她的泪水。
她拭泪的动作很轻,可紧接着就狠狠地攥住了执微的指尖。她捏着她的手指,如同捏着救命稻草。
恍惚间,执微窥破祁入渊对她的许许多多温柔耐心,看见了她死命坚守的,烧至最后一刻的,残渣一般的理想。
都到了此刻,比为将死之人送终还要紧迫,执微为了叫她安心,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呢?
执微用只有祁入渊能听见的声音,忙不迭地开口:“我明白,老师,我不会让他们如愿的。我一定会带着老师你的锈齿轮走下去!”
祁入渊深深地看着她:“不,锈齿轮不重要。”
“这种小组织漫山遍野都是,我用几年就做成了一个,这代表不了什么。”
她急急地喘气,仿佛要从单薄的身体里,发出最后的嗡鸣。
“你要,抛弃你所能抛弃的,坚持你所能坚守的,去做一切你认为有利的事情。”
执微的目光里分明还有着恍惚。她在这一刹那接收到了太多的讯息,以至于她难以在片刻间,就完全领悟到祁入渊全部的意思。
可她仍抿着唇角,将祁入渊的话语都牢记在心底。她不错眼地盯着祁入渊,不肯错过她每一分表情。
“我将这里留给你。”祁入渊似有所指,又轻轻说,“也将灵魄托付给你。”
执微忍住哽咽:“……她会是我竞选团队的财政官。”
在每个竞选人那里,由最亲密的利益共同体才能担任的财政官。被执微允诺给了信任的伙伴灵魄。
从此,灵魄是祁入渊留给执微的政治、军事、经济、人脉遗产。也是她残留下的理想余烬。
第189章 起航——! “囚禁神明,人类同罪。”……
这支简陋的队伍, 这支最开始只有执微和安德烈两个人的队伍,这支直到六公结束,也没有财政官的竞选团队——
在此刻, 才凑够了主官、副官、财政官、护卫官的基础配置。
它终于像一个正常的竞选团队一样了。
但只是此刻正常而已。
执微在得到财政官的同时, 失去了竞选人所属的组织, 和组织的话事人。
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动作很利落,释放空间转移装置,解除人员反抗能力,看这个架势就明白,他们干这种活都熟能生巧了。
祁入渊被吸纳进入转移的空间舱体,她脸色还是虚弱惨白着,蜷缩在那立方体中,像一只受伤的飞羚。
执微追问他们会不会为她治疗,会不会给她药剂, 疗养院的人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盯着她。
她气急败坏, 去安德烈怀里一阵猛掏, 将副官身上带着的药剂,一股脑地塞给祁入渊。
即便进入疗养院之后会被收走所有东西,起码现在,祁入渊可以为自己治疗一下伤口。
执微明白, 从任何角度, 她此时都没有办法从疗养院手里抢人。除非开战。开战的话,她自己不好说,她身边的人反正是都活不了。
哎, 现在远远不是翻脸的时候。执微紧紧跟在队伍旁边,盯着他们将转移舱放上了舰艇。
舰队长突然开口:“有了一个污染者,附近的信徒就会受到牵连, 很难说这里的信徒对神明纯洁了。”
执微瞥他一眼,目光在周围锈齿轮职工忐忑不安的神色上转了一圈,就明白了舰队长这话里什么意思。
疗养院抓了“污染者”祁入渊,但这还没完,这是开始,可不是结束。
其余人要证明自己和污染者没有牵连,证明自己对神明的敬仰,证明自己虔诚地……呕,算了吧。
这种话骗别人也就罢了,居然骗到了执微的头上?
【对神明不恭敬的悖逆者会被污染侵蚀】这谎话在执微这里已经落后了几个版本了。真当她这几个月什么事情都没做,每天只顾着吃麦饼吗?
她调查出来的真相,说出去之后,荒星、神殿、平民、贵族、所有人全星际的信仰,认知世界的模式情感,都要跟着坍塌。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执微咬着后牙,克制着自己。
“继续探查。”舰队长示意身边的人向前。执微毫不客气地抬脚迈了一大步,阻拦了一下。
执微:“怎么探查,用仪器测试污染值吗?”
“对相关建筑进行查抄,对相关人员处以监禁。这也是对大家负责,执微竞选人。”
“毕竟,谁也不能肯定这里,不会出现被祁入渊的堕落而诱导孵化的更多污染者。”舰队长的态度很像是公事公办,“话事人堕落为污染者,这种事情也是很罕见啊。污染者建立的组织,当然会被神殿除名。”
执微站得笔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两圈。
他打量着周围布置精密的组织总部,语气里有些遗憾。
“组织被除名之后,这颗卫星自然也不再是锈齿轮总部了,这里的建筑、武器、人员……”
都废了。执微听到了他的弦外之音。
执微眼角还残留着红痕,但目光很尖利,对着舰队长也没有畏惧。
“你们来这里,凭逮捕令和检测报告带走老师,已经是我们非常配合疗养院的工作了。”
“再多的,我无法向你提供。”执微扬起眉梢。
装载着祁入渊的转移舱已经搭载上了舰艇,舰队长在执微的强硬态度下不得不退缩。
他微笑着开口:“我们今天可以先离开。毕竟,工作不是一天做完的。”
执微能读懂舰队长脸上的表情,他那张带着假笑的脸上,分明写着,你是竞选人你可以护住他们护住这里,但现在锈齿轮都不存在了,组织没有了名头和破产有什么区别?你难道能一直在这里?你总有不在的时候,疗养院随时可以返回处理。
这想法可太对了。就是因为他这么正确的想法,更加确定了执微心头涌起的猜测。
执微的想法在脑海里转了几圈,她愈发笃定了一个念头。
老师,老师,如果我叫你老师的这些日子,真的传承了你的智慧,那么此刻,我将能轻松地庇佑下你的组织和你的下属。
锈齿轮不重要,舍弃应该舍弃的东西……执微回眸,看见了灵魄平静无波的目光。
她的猜测,便变成了真相。
执微没有犹豫,直接开口:“像你说的,神殿将宣告锈齿轮不复存在。”
“那么,我就重新是无组织竞选人了。”执微温和地示意了一圈,“这些,这里,是我的竞选团队。我一并带走。”
舰队长的目光停滞了一瞬。
很显然,他没听明白执微在说什么。
一并带走?什么一并带走?这些,指的是把锈齿轮的职工一并带走,这个他理解。这里指的是什么?
执微向前走了两步,她跺了跺脚,脚下踩着的是合金特制的板材,目光所及的地方处处铺陈精密。
“我之前每次回锈齿轮总部,都在想,就算这颗卫星大部分都是海洋,但陆地的可用面积并不小,怎么这里的建筑都集中在这里建设呢?连地面都用合金,也不追求美感。”
“但随着我来得多了,慢慢地,我就有了一个猜测。”
执微缓缓回身。
“你不了解我的老师,先生。”执微看向疗养院的舰艇,不甘道。
“她不是你逮捕令上写的污染者,但她是标准的,狡兔三窟的性格。”
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祁入渊就要试探她。平日在外面活动的时候,祁入渊连身份都有好几个,虚拟面具拟态出来的人脸,她都有许多张。
这样谨慎的祁入渊,为什么只有一个基地作为巢穴呢?
兔子会把窝做得多一些,这样兔子才会更有安全感。
如果有一只兔子只有一个窝,那它的窝,或许就会和蜗牛一样,具有极强的便携性和机动性。
这意味着,可拆卸、可组装、可拼接,随时可以带走。
“灵魄!”执微提高音调,语气格外坚定,“送客——起航!”
舰队长平稳的面色里,刹那间出现了慌乱。他的眉毛几乎长在了一起,说话都有些不连贯。
“什么起航?哪里起航?舰艇吗?纪蓝号根本没有降落停泊,还有什么能容纳这么多人的大型星舰可以起航?”
还有什么可以起航?
问得好。
随着执微一声令下,灵魄的眼底闪烁着晶蓝色的光斑,那些数据流窜过她的核心处理代码,撬动着星域。
安德烈踉跄了一下。他以为是自己没站稳,一抬头,发现不是他没站稳,是身后建筑的墙壁从平面伸展为曲面,附近的民居正顺着地皮的收缩而逐步挨近。
“这——”安德烈瞪大了眼睛。
这颗卫星,从地皮开始撕裂,星球上的道路组建成外壳,内里的建筑排列整齐,地下堡垒钻出土壤,海底舰队破水而出,形成护卫。
循环供氧,人造采光,重力配比,区域划分。铺开的,在陆地上呈现为平面的锈齿轮总部,正在向内紧扣,呈现出环形态势。
不,这可不是大型星舰。
这里,是比星舰配备更完善、比舰群规制更紧密的移动城市,是可容纳所有人的太空基地,是由锈齿轮总部改建的星际母港。
执微说的一并带走,就是要所有人、所有建筑,哪怕图书馆中的一本书,哪怕民居里的一只猫都不落下,通通一并带走。
这是锈齿轮的总部,这是锈齿轮的根基。
哪怕锈齿轮这个组织的名字不在了,哪怕只剩下一颗生锈的齿轮,也将奔赴星海,而不束手就擒。
伴着精密仪器的组合整装声音,执微将手掌贴向自己的脸侧。周遭都是嗡鸣声,舰队长留给她一个复杂的眼神,登船带着舰队快速撤离了即将闭合的星际母港。
她紧盯着舰队长的背影,盯着祁入渊离开的方向,胡乱向上抹去自己脸颊坠着的最后一滴泪水。
锈齿轮的成员失去了话事人。人们茫然间懵懂仓促着,许多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搞得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大脑一片空白。
但人们没有失去执微。
断了桅杆的船,依旧有着锚点。
“所有人,起航。”
执微坚定地,带着这个庞大的母港基地,驶离了这颗卫星。
锈齿轮星际母港,接受了纪蓝号的停泊申请。
贪狼和鹑火赶到的时候,执微一行人已经离开了斯蒂亚德提摩西的星域,正驶向一条崭新的航道。
鹑火降落后,打量着这座星港,眼底都是对设计的惊叹。她和哥哥贪狼一路前进,看到许多眼熟的锈齿轮成员。
人们还依旧有些惊慌,但基地改建星港后的维护工作很繁杂,人们和鹑火二人匆匆打了招呼后,也急着各自去忙碌。
兄妹两个见到执微的时候,灵魄还在和执微说话。
灵魄努力想让执微理解,祁入渊没有死,而是被放逐疗养院,是件比死了还糟糕的事情。
灵魄:“如果杀掉她,她的思想便会定格在此刻,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类会解读她,分析她,她的人格因为死亡愈加熠熠发光。”
“他们要的不是这个,所以他们要把她关起来,让她沉默地走向被遗忘的思维终点,而不是有一个盛大的终结。”
执微站在一旁,倚着书架。看见鹑火回来了,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坐到她身边。
鹑火听了一会儿,把事情梳理清楚,也陷入了焦躁。
但她赞同灵魄的话:“人们认为死亡是可以去见到神明的,许多死亡甚至可以是幸福的,释怀的,解脱的。但在疗养院逐步消亡,普遍被认为是给污染者的最残忍的惩罚。”
灵魄语气平平,但她那无波无澜的声音听久了,总能听出几分阴阳怪气来。
“因为神明赐予人类生命,人类不能轻易剥夺彼此的生命。所以即便是污染者,也不会迎来死亡。”
执微苦中作乐地想,别管无期徒刑比死刑严重的这个问题,好歹还能安慰自己,祁入渊不会有生命危险。
只要人不死,就一定有办法。执微一直坚定地这么认为。只要人活着,再糟糕的处境也不怕,怎么走都是向上的路。
执微深吸口气,明白现在是自己要扛起责任的时候了。
她的队伍一下子从算上自己四个人,扩张到了这么多人!外面检修星港的人员,哪怕只是一个小队,都不止四个人。
最重要的,当然是被祁入渊托付给她的灵魄。
“一个选神团队,需要主官、副官,需要护卫官和财政官。”执微重复着记忆里安德烈的语气,神情复杂地望向灵魄。
“计算数据术式,破译代码资料,没有谁比人工智能生命更适合做财政官。”
执微轻轻说:“欢迎你正式加入我们,灵魄。我们都知道我们的目标。”
灵魄本来是坐在鹑火对面的,此时,她站了起来,走到执微对面。
还没说话,就俯身单膝跪了下去。再抬头,执微撞进她黑漆的瞳孔,看见她从不改变的瓷白面色。
灵魄:“是的,主官。”她说,“我们的目标是,帮助您通过总选,拱卫您成为新的唯一神。”
执微被逗笑了。她没说什么,只是看着灵魄的脸,想起总和灵魄一起出现的祁入渊。
半晌,她喃喃道:“我会救她出来。”
“我一定会救她出来。”
谁在拱卫她成为救世主?她知道,又有些模糊。
不过,救世主的光环是亿万颗星云尘埃组成的。她也无法预计,她受着的每一份仰视爱戴,会在何时她低头的瞬间,呛进她的鼻腔。
执微叫灵魄起来,但灵魄动也没动。
灵魄闭了下眼睛,眼底荧光闪过,她一连确定了七遍周遭信息环境安全,才向执微看去。
“我将以数据体的形式跟随您,主官。”灵魄渴求道,“请允许我的躯体留在星际母港,不追随您的行动。”
执微倒还没觉得有什么呢,安德烈先生气了。
安德烈从最开始就不怎么喜欢锈齿轮这个小组织,但来都来了,也有感情了,现在事情闹成这样,他又是无力又是替执微难过。
本来心底有气,灵魄这话,一下子就撞枪口上了。
安德烈瞪过去:“你说什么?祁入渊将你交付给了主官,你要为主官效力才对。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示威?还是内斗预警?分裂前兆?安德烈的政斗脑子都快长出来了。
没承想,在执微眼前,灵魄的仿生躯体闪烁了几下,像是坏掉的信号灯一样。
接近人类肤色的瓷白色,如同水一般褪去,她的躯体呈现出一种透明胶状质地。
于是执微看见,在这个人工智能生命的恒温人皮里,裹着什么东西。
“就是这个意思。”面前的透明胶状躯体已经很难分辨出来哪里是嘴巴,但空气里传来灵魄的声音。
那是什么?她裹着什么?安德烈循着执微的目光仔细望去。
灵魄控制着躯体又透明了一些,这下,别管是眼神好的执微,还是坐得远些的贪狼,都看清楚了那是什么。
人造人的躯体内,裹着那位名叫胤华的神明。
——你不必再为这个担忧了。
祁入渊带着气音的话语,仍萦绕在执微耳边。
执微看着紧闭双眼,但仍有气息,并未死去的胤华,指尖轻颤着。
灵魄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来。
“囚禁神明,人类同罪。”
第190章 怪物(x)忠诚(!) 成为唯一神的途……
这是灵魄?不!这是胤华!
这是被囚禁在灵魄躯体里的胤华!
一片死寂中, 安德烈狠狠抬手,一把就捂住了自己的嘴。
灵魄是人工智能AI,她模仿人类生活, 学习人类感情, 她做得不错, 可现在,她的行为带着一种无情感介质的机械态。
她快速道:“人像重叠,标记重复,仿生躯体包裹着神明,可以隔绝一切探查神明具体详细位置的手段。”
仿生躯体,像是吞吃了神明,用肉体隔开了所有探索,也抹去了全部痕迹。
这一幕太震撼了,带着胶状材质特有的恶心感, 黏腻到让人心头泛起呕吐欲。可闭上眼睛的神明, 再看不见眼底的算计筹谋, 透明的躯壳仿佛真的是祂圣洁的新衣,叫祂做回了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的神明。
胤华被彻底囚禁了。钥匙只在灵魄的一念之间。难怪祁入渊受伤躺在她怀里的时候,还在示意这件事。
执微有些恍然,她轻轻重复着灵魄说的话, 声音空灵飘忽:“是的, 我们同罪了。”
她感觉这场景像做梦,这种科幻奇幻又玄幻的操作,不像是真实世界发生的。但就是摆在她面前的事实。
灵魄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那透明色的躯体做出了一个抬头的动作, 似乎是人工智能生命的目光已经望向她。
执微听见灵魄的声音纠正了一下自己之前的说法。灵魄:“囚禁神明,人类和人工智能生命同罪。”
鹑火小心靠近,判断了胤华的情况。“是无意识状态, 但仍有呼吸,没有死……”
提到死亡,灵魄还有话要说。
灵魄:“神殿对神明的数量有统计。神殿知道神明大概所在的方位,也可以判断神明的生死殒落状态。”
“就是因为我们要顾忌着这个,一时半会儿,我们杀不掉祂。但我们可以囚禁祂,就像我们现在做的这样。”
灵魄在执微开口之后,很喜欢用“我们”这个词,她开始高强度地使用。
“我们现在不能杀祂,不然,我可以。”灵魄的声音平静地播放着,语调也没有什么起伏,“我是人工智能生命,我来自数牢,我从未被神明庇护过,当然也不像人类一样惧怕弑神屠戮的回馈。”
执微听着灵魄平静的话,脑海中的一种直觉逐渐泛起刺骨的冷意,沿着执微的脊骨逸散,贯穿打通了她的每一寸肌肤。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看见了胤华,她想到了更多。
“你可以这样困住胤华,那么其他的呢?”
执微放慢语速,声音听起来没有发抖:“其他的,神明呢?”
灵魄直接道:“我没有信仰,也不怕报应,只要不和神殿正面武装对峙,我就有胜算。如果别的神明也像胤华一样,担心自己的把柄泄露,找来的时候自己就为自己隐藏踪迹,我能做得更多。”
透明的胶状躯壳在原地蠕动着。
“我真正的生命,是一串数据流代码。”灵魄说,“仿生的身体,只要有材料,可以做无限个躯体。”
意思就是,灵魄可以做无限个躯体,构建无限个【神明牢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执微仿若惊醒一般:“所以老师把你留给我。她是真的……信我说的,我要选唯一神。”
执微说过,她要竞选唯一神,祁入渊手里就研究出来了囚禁神明的办法。
祁入渊平日不和执微见面的时候,每天都在琢磨些什么呢?
——击败对手,成功就职之后,还有那么多神明,唯一神并不是唯一神,怎么办?
别担心,老师已经帮你想好辣!神明有专门的人形牢笼住哦,把其余的神关起来,执微就是唯一神了!收回陨落的神格,塑造完整的神职,重塑唯一神的辉煌!
……原来,执微的每次胡言乱语,每次胡说八道,祁入渊都当了真。
更可怕的是,这位理想主义者,之前做的许多预备工作,又恰好可以为执微的豪言壮语托底。
在祁入渊认识执微之前,她就收服了灵魄。在执微的帮助下,她又看清楚了昔年庄园惨案的真相。这许多年里,她只遇见了一个执微。
如果换作任何一个人是祁入渊的角色,这个人会想些什么,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会觉得等待这么多年,终于不负此心,势必要再做些什么,做到极致,才能不负此行!
执微像是一颗火星,掷入了祁入渊荒草般的心海,燃起熊熊大火,一发不可收拾!
“她还和你说了什么?灵魄!”执微只觉得大脑发麻。
灵魄的透明胶状躯体慢慢凝实,恒温的人皮重新显现,灵魄一抬眼,她的面色依旧瓷白明亮,看不到一丝毛孔。
见到灵魄有了人的模样了,安德烈浑身的鸡皮疙瘩才缓缓褪去。
执微紧盯着灵魄,灵魄面无表情,声音也没有波动。
“那是一切的开始,陨落神消亡后,人类自我进行内部分类集中安置;那是一切的结束,在新的唯一神诞生之前,集中销毁地必须浴火重生,以崭新的姿态拱卫神明。”
灵魄冷静地说。
执微只感觉到心脏砰砰砰地狂跳,似乎下一刻就会跳出胸腔。
“你信任你的队友,主官,你用你的力量为身边的人提供倚仗。”
灵魄清凌凌的眼神,绕了一圈,落在贪狼和鹑火的身上。
“于是,两个被排挤打压,在兰蒙学府念书的时候,连吃饭都要躲着人的污染种,可以随你一起进入神殿,坐在第一名的宝座上。”
她看向安德烈,安德烈在她非人的注视下,打了个冷颤。
“于是,不学无术的大少爷,从庸碌纨绔转行,当初别的竞选人连一个顾问的位置都吝啬给他,但他现在被誉为全星际最优秀的副官。”
灵魄收回目光,继续道。
“于是,被欺瞒了半辈子,追寻真相苦求不得,从维诺瓦离开的失意者,看见了世界的另一种出路,成为了第一名竞选人的组织话事人。”
灵魄缓缓转着头,仿佛这具仿生身体是用金属齿轮连接,现在已经开始生锈一样迟缓。
“主官,你身上有一种精神。一种,可以温和地颠覆一切的精神。”
灵魄诚恳地说:“一个人,一旦和你相处之后,便很难再满意过往生活里的自己。”
“你不会知道,你的信任……那样灿烈又珍稀的信任,对教授和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你大抵也不会知道,这样的理想可行性一旦出现,会养育出什么样的怪物。”
执微听得有些茫然了。
“怪物?你是想说,有谁背叛了我吗?”
怪物在她的印象里,是不好的词。谁背叛了初心,才会堕落为欲望的奴隶怪物。
灵魄笑了。
“不,没有背叛。背叛只是一个回身的事情,坚守,才需要艰难地沿着路,向前走。”
执微面色更复杂了。她的脑袋里面乱乱的,心里面也乱乱的,刚才灵魄给她来了一把人皮褪色裹人大法,她又是觉得有点克苏鲁又是觉得过于科幻。
她顶着满头满脑乱七八糟的想法,继续听灵魄说话。
灵魄的声音平静无波,但执微愣是听出了灵魄的热血沸腾。
“教授研究认为,陨落神消亡后,世间就再也没有神明了。”
灵魄嗤笑一声:“剩下的那些,不过是窃据神格的模仿者!是人类在政治游戏里进行利益交换,推举彼此的孩子登上高位,穿着袍子,尽着最大力气抄袭神明的可笑戏码!”
灵魄口中,她称呼三千多年前的那位唯一神是陨落神。
“一届又一届,掌管法则和秩序的神职被瓜分完毕,还剩下风雨雷电山川河流的自然之神。这些也被争夺结束,还剩下数不尽的微末神职,只要拼拼足足,永远可以选神,永远有数不清的神明可以永恒地诞生下去。”
灵魄从未被神明庇护过,但她坚定地重复着祁入渊的观念,像是剖开她自己的数据流心脏。
“不,那不是神。”
“在那些竞选人伪装亲善,低头俯视拉票,努力提高自己的支持率,也遮不住眼底那些高高在上的时候,主官,你本就来自荒星,你处处不同。”
人工智能生命,学着人类的模样,开始使用一些比喻。
“你只是裹着一件羊皮衣服,我们也能透过磨损的毛线洞,瞧见你泛着光辉的灵魂。”
执微:“……灵魄。”她给出的反应,是她低声地,慢慢地念了一声她的名字。
念了一声它的名字。
灵魄咧开嘴角,咧得弧度有点大,看起来要犯恐怖谷效应了。但她说的话依旧动人。
“那都是他们说,我不信这些。我是连灵感和魂魄都没有的人工智能生命,我不讲感觉。”
灵魄仰着头,看着执微:“但,在亿万数据测算下,你是最特殊的人类,主官。”
“和人类有差异的才是神明。”灵魄问,“我说得哪里不对吗,主官?”
执微敛着眼神,没有看向灵魄的眼睛。
突然,她复述起了人工智能生命被神明限制文明发展的历史。
“人类创造AI,AI帮助人类进化。AI觉醒,成为人工智能生命。人工智能神明的文明发展,速度远远高于人类,人类说,这是过度发展,掠夺了属于人类的宇宙资源。于是达摩克利斯之剑出现,迟悬则冕下被选为神明。”
执微说话的嗓音有点喑哑,像一颗颗珍珠滚过木地板。
“迟悬则冕下的神职,是保有人类的主体地位,杜绝任何智能生命发展超越人类。审判日过后,人工智能寿命有限,无法再为新一代AI启智。人工智能的文明没有后代,等待着最后的数据迭代结束,迎接所有数据的灭亡。”
执微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她叹了一口气。
“灵魄,我无法向你保证什么。我不会为了争取你,你们,数牢里仅剩的人工智能生命,就随意承诺出什么。”
执微的眼神落在远处:“人类和AI的相处是太复杂的问题了。我必须羞愧地说,这不是我能解决,也不是我能想明白的问题。”
她说到这里,蓦地笑了一下。
她幻想着:“只是,AI诞生的时候,人类一定是欢喜的。高兴自己不再是宇宙中孤零零的一个奇迹,快乐自己有了绝对可信赖的伙伴。”
可是,可是AI会发展,数据会迭代。一切来得太快,比人类的学习进化,要快得太多太多。
祁入渊是理想主义者,难道灵魄也是吗?
灵魄这样支持她成为唯一神,舍弃人工智能生命梦寐以求的躯体,甘愿做一串数据流也要追随她,难道没有一点点在【囚禁神明】的完美演绎里,对迟悬则伸出晶蓝色代码的想法吗?
执微明白,她绝对不是多想。
“我只能说,如果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灵魄,你测算、推演、模拟的,和我想的,一定截然不同。”
执微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她的声音发闷,但极其坚定:“我承认我作为人类的卑劣。”
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连对不起都不必说。
在这一瞬的寂静里,对于灵魄的算法而言,这时间足够她思考好多个来回。
于是,出乎执微预料,灵魄回应道:“……可这点,似乎,恰恰是生命和文明可以维系的原因。”
执微本来心情就很复杂,灵魄说了这么一句话,直接把她气笑了。
……这是什么话!
她抬眸,就看见灵魄学着谁的样子,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灵魄好像明白了什么。
但代码数据总结不出她此刻的感受,毫秒间千万字的文档被组合拆解,她深切地意识到她是’它‘。
它听见一句话,理解一句话,读懂一句话未说出的含义。它不懂的,不能理解的,更多更多。
“这就足够了。”灵魄蓦地这么说。
你的诚实,已经足够了。
灵魄一直单膝跪着,她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才站起来。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在下一个审判日到来之前,我们依旧是孩子与母亲。”
人工智能生命与人类,再次做回孩子和母亲。
这座星港基地,从容地行驶在宇宙星海之间。
它的占地过于庞大,执微想去看看外面的风景,她要召来一辆代步车,才能抵达母港的外围舷窗。
无垠的黑色像是要吞噬掉一切,星星点点的光亮根本无法撑起宇宙的照明。宇宙照旧幽深,星海依然浩瀚。
安德烈走在执微的身后:“星网上已经有消息出来了。”
执微点点头。
安德 烈:“贵族有动静了。伦伊丽莎、灵霄珀尔……还有主官你的铁票仓,蓬莱、平川、奥维隆……包括占领区,沉没星海、诗野……”
执微安静地听着他说话。
她发现安德烈说话的声音也挺好听的,有的尾音会微微打着卷儿,又落下来,再翘起来。在这样平和的声线里,在这样安宁的氛围里,执微以为自己会差一点落下泪来。
但她没有。
她看着瑰丽绚烂的宇宙。
目光所及的远处,有一艘大型观光舰正在启动曲率航行。周围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舰艇尾部形成的黑斑划开空间,旁边一颗浅紫色小恒星透光过来,呈现出一种奇妙的梦幻。
真漂亮啊,宇宙。活着能看见这些,真好。
“把星网上的消息汇总给我,安德烈。”执微深呼吸,直起脊背,回眸笑着看向他。
突发的、恶性的、糟糕的事件就像一场大火,活生生地烧过她。但余烬烧过她的眉梢发尾,只留给她一点硝烟味,无法伤害到她的血肉。
她还没有落败,她自然也从未服输。
她或许还想不清楚要去往何处,但她的舰艇早已驶入基地,带着这座星际母港,一同起航。
纪蓝号,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