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非谴责你的道德,竞选人,我不也并非是怀疑你靠着对于大组织的模仿走到二公。”
安德烈看不惯他这副装装的样子,气急道:“并非并非并非什么啊?他全都说完了,还在这里并非!他分明在说反话!”
执微觉得神奇:“这还有指责抄袭的?”
也对喔,三千多年,每十年一届,每届两千人,六十多万个纲领里面,怎么可能没有重复的纲领呢?
换执微之前的环境里,抄袭作品可以赢得名利,换作这里,抄袭纲领没准能赢来神位哩!自然有人抄袭。
麦特欧就是这个意思,他就是在指责抄袭,但他不这么说。
他故作大度:“毕竟。小组织的竞选人缺乏选神资料,往往想到一个还不错的纲领,就觉得自己天赋异禀。”
“但实际上,大把的奇思妙想,银红全部已经试过。我怎么会指责你呢?我只是同情你的无知。”
执微:“好嘛。”她叹口气:“一击必杀,他对手撑不住的。”
安德烈的立场很稳定,他站在执微这边。这个意思就是,他站在麦特欧的对立面。
他支持麦特欧的对手,于是此刻,他被麦特欧的话,气得哇哇叫。
“真气人!”安德烈叫唤起来。
执微开始幻想如果麦特欧的攻击是对着她来的,她该怎么回答。
“这种就要立刻回击。”执微说,“立刻说,轮得到你同情了?大少爷?怎么不同情荒星的平民,同情走到你面前的我?”
执微:“然后往他的贵族身份上扯。说他的起点和我相差半个宇宙,但我站在了他并排的位置,我的灵魂比他纯粹高尚。”
安德烈听着听着,就兴奋了。恨不得执微立刻上台和麦特欧对打。
“如果是我站在他对面……”执微想了想,她要是被麦特欧怼个哑口无言,她在选民眼里的滤镜就破碎了。
这样,她的名次就会毫不留情地下跌。这么一想,执微还有些可惜。
可惜,台上并没有人怼麦特欧。
麦特欧开始为选民洗脑。
“污染存在太久了,我们已经忘记了没有污染的日子。”
“世界只不过是一场回环,重现旧日,何尝不是崭新未来?”
执微敏锐地抬头,指着屏幕:“他在拉踩我。”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之前她又是自己当地下爱豆,又是围观娱乐圈试图搞选秀的,功课做得非常全面,这套流程执微熟悉极了。
旧日是说麦特欧,崭新未来,说的就是执微。他在暗戳戳搞拉踩,但不敢搞得太明显,反而显得整个人又委屈又憋闷,一点儿都不大气。
执微轻哼了一声。
“他要是真向我发难就好了。”她满脸渴盼。
这样也算麦特欧有勇气,她也能被攻击,从而排名下降。
可惜,不知道她在麦特欧眼里是个神明形象,哪怕是在自己的场子里,麦特欧都只敢暗戳戳地拉踩,不敢明面上开火。
执微:……就这么怕我吗?
选神当中,选民投票给一位竞选人的原因,实在是太多了。
麦特欧的骨子里沁着尊贵,有一种自视甚高的独特,他的魅力,在于他是标准而传统的维诺瓦式竞选人。
他长得好,出身好,一路被精心培养,让平民甘于被统领。而在贵族那边,他又是自己人。
麦特欧和执微,作为竞选人,是两种路子。
他学不来执微的。无论他怎么表现慈悲,都比不上执微的一个垂眸。
看完了麦特欧的二公表现,执微和安德烈对视了一下。执微注意到安德烈看得相当投入了,气得颧骨泛红。
执微指了指他的脸,安德烈抹了一把脸。
“还有更叫人生气的。”安德烈低声说道,“他向这边来了。”
执微随着安德烈的目光望去。
果然,麦特欧带着荣枯离开了人群的簇拥,向着执微的方向走了过来。
此刻,最后一波的竞选人已经结束演讲,实时排名迅速地波动着,大量竞选人的名字都在发出频闪的光芒。
二公即将结束。
麦特欧走过来,都没打招呼,上来就是一声:“恭喜你,执微竞选人。”
执微听见麦特欧的恭喜,心里咯噔一声。
她只顾着想小狗神,还有看麦特欧的表现了,她一直没实时关注她的星网名次。
执微安慰自己,没事的,一公的时候她名次上升,是因为她立刻反击了麦特欧,但二公里,她和危颂颂甚至可以称得上相处愉快……吧?
反正是怪和平的,她还说小狗可爱了呢。
执微抬头,望向光屏,看着她的名字。
【第五名,执微。】
好嘛,之前她是第七名,危颂颂是第五名。现在她和小狗神竞选人危颂颂的名次直接互换,她排第五名了。
为什么?!这是小狗的挪移秘技吗?为什么和她换?!她的第七名是好不容易控制住的!
执微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再次看向天幕光屏。毫无变化,还是第五名。
真好。执微绝望地想,按着这个速度,没准她也可以做做第一名嘞!
到底什么时候能跑路啊?执微真的想不通。
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她现在严肃的表情下方,埋藏着一颗妄图被淘汰的心。
麦特欧还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显然,他觉得执微现在不冲到前排,不是执微不想,而是执微在稳扎稳打,是执微有自己的宏伟计划,一切都是她在深谋远虑。
于是哪怕此刻明明他是第一名,但他面对执微,警惕地近乎于要应激了。
麦特欧感叹道:“一月一日,你刚出现在神殿的时候,无人知道你的名字。而现在,两个月过去,两次公选下来,谁都知道你,执微竞选人。”
“从神殿到荒星,从星际宇宙的这头到那头,在时间的开始与空间的尽头,你的名字无人不知。”
执微:“……谢谢。”她可真心实意了。她真心实意地想捂住麦特欧的嘴,叫他闭嘴,叫他窒息。
反正麦特欧来都来了,执微不想他哪壶不开提哪壶。要是再跟她说些名次啊计划啊好厉害的谋算啊之类的话,执微真的要无法呼吸了。
执微准备试探他一下,关于小狗神的事情。
“我们两个人的纲领都很复杂。没办法一言概括,几句话也说不清楚。不如小狗那个纲领可爱直率,为选民捏狗,几个字就可以说完。”
执微故意这么说。
麦特欧的表情一下子微妙了起来。像是谁在他的鼻子前面放了许多狗屎,他不得不屏住呼吸,保持住贵族的优雅,于是只好竭力忍耐一样。
执微:“……你这是什么表情?”
麦特欧真心地说:“我不喜欢狗。”
他的神情还挺认真的,认真到执微有些无语。
好像她和他真的在这里讨论狗一样。
“我对于子午的传袭纲领也没有什么想法。”麦特欧冷笑了一下。
哪怕是高于其它任何组织的银红,里面也是有高低之分的。对于维诺瓦的主捧人麦特欧来说,贵族的组织维诺瓦,好于子午太多。
“子午越来越消亡落寞了,一样的纲领每届都报上来,组织里的专家没有新主意。”
执微仔细地打量着麦特欧说话的神情。她不肯错过他任何一点的变轻变化,任何一丝眼底闪过的光彩。
她感觉麦特欧是真的没往那方面想。
这贵族少爷真的以为子午坚持那个纲领,是缺乏创造力,是喜欢小狗吗?!
执微都怀疑是自己阴谋论了。
麦特欧还在那里叭叭:“你真的支持捏狗的纲领吗,执微竞 选人?倒也对,那的确是你的想法。你偏好软弱的东西,比如狗,比如安德烈。”
安德烈重重地呼吸了一下。
“所有人都认为你高尚,执微竞选人,我也知道你的悲悯。但你竞选团队里的那两个污染种,依旧膈应着无数人。”麦特欧发出了一声做作的叹息。
“真遗憾没能在二公里,和你对打一场。否则我们一定会围绕污染种,聊很多,对吧?”
执微盯着他,目光流转了一下,落在了一旁的荣枯的脸上。
气氛有些僵持,天幕光屏的频闪发出越来越刺目的红光。这光芒落在重叠空间的室内,映在地面上,也照着场内竞选人的视线。
执微看见有一缕红光落在了麦特欧的眉骨附近,这样看去,似乎他雾蒙蒙的灰绿色眼睛,染上了一抹红色。
他眸子的绿色调被压暗许多,灰色调更浓,执微恍然间看见,他长着一双灰色、红色的眼睛。
布莱恩就是灰色的眼睛,还有一颗红色的义眼。执微突然记起。
或许她和麦特欧的思维,在这一个对视间,出现了短暂的重合。或许是麦特欧漂亮地赢下了二公,保住了第一名的位置,而执微在第五,于是他压不住贵族的不屑。
总之,麦特欧突然开口,说:“希望布莱恩的死亡没有给你留下什么阴影,执微。”
他说得仿佛这就是一句问候,还露出了一个得体的微笑,像是,在深表遗憾。
这近乎是冒犯的一句话,立刻刺破了她和他刚刚那勉强可以称之为和谐的谈话氛围。
荣枯立刻上前,拦在了麦特欧的前方,她面容一点点惨白起来。而安德烈,几乎是立刻就要冲过来,执微抬手,控制住了他。
麦特欧这句话,是一个残忍的承认。他提起布莱恩的死亡,就是提起了奥维隆星盗区中发生的事。
包括那位,维诺瓦派出的,拉拢布莱恩,被杀、复活、异化、死亡的使者。
“不会。”执微神情微妙地开口,说。
她醒悟到,她必须做点儿什么,来吹散麦特欧的气焰。不然,后续她还会面临更多的暗算。
她要露出尖牙,狠狠地来上一口,使得麦特欧再想冲她伸手,残缺的肢体就隐隐作痛。
执微望向那绵延着此方天际的光屏,看见最上方麦特欧的名字稳稳不动。
“但你马上就要有阴影了,麦特欧。”
执微的声调并不高,语气也不尖利。她话语的尾音,连像是麦特欧那样的潜在恶意都没有。
她甚至堪称温和自如:“我本来还在迟疑,要不要这么做。你帮我下定了决心,麦特欧,请务必,记住一件事情。”
执微的黑色瞳孔里,似乎燃着火星的余烬。
“那就是,我从不靠退让来恳求谁施舍我一缕生机。”
第86章 二公(完) 是套路!这些人都要害她!……
麦特欧警惕地眯起眼睛, 他几乎被执微眼底的火光烧伤。
他立刻感知到一种对于危险的预警,但那种黏腻的冰冷已经顺势爬上他的脊柱,来不及抖落。麦特欧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紧紧地盯着执微的表情。
“二公即将截止, 你来不及做什么了。”麦特欧望着她, 嘴上没有落下风。
执微居然面色舒展着,还点了点头,显得很是赞同麦特欧的样子。
但她说:“还没有截止,不是吗?”
是的,还没有截止。
在光屏上频闪着的各位竞选人的名字,依然在浮上落下,只是在瞬间就可以完成许多变化。
执微知道,淘汰线卡住的是前五百名,她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把第一名的麦特欧赶到五百名之外。可她的目的也从来不是那个。
她的目光移开了, 不再看麦特欧紧蹙的眉心, 而是轻巧得仿佛一朵云, 落在了荣哭的身上。
“很抱歉,荣枯副官。”执微突然这么说。
荣枯一直站在麦特欧的身后,她身着一身战斗服,领口佩着以固定频率闪烁着的通讯器, 腰间装着好几种瞬发攻击武器。
她的身上没有一点装饰用品, 全部都是可以作战即用的工具。
她是麦特欧的副官,是麦特欧的助手,是维诺瓦给予麦特欧的一柄趁手利刃。
荣枯大多数的时候, 都是沉默着的。
她的沉默蔓延着,直到此刻,听见执微的声音。
执微并不凶狠, 也不残忍,她体贴入微,有礼貌极了,她叫荣枯为“荣枯副官”,还对着荣枯说了一声抱歉。
这句话一出,荣枯的表情立刻产生了一点微小的变化。
她神色蓦地一顿,呼吸似乎滞住了,瞳孔收紧,下颌的位置动了一点,她似乎微微咬紧了下后牙。
但一切都只是一瞬的事情。
之后她快速用极高的自制力控制住了她的表情,将紧缩的瞳孔都恢复如常。
很遗憾,执微已经看见了。
如果不是执微对人的面部表情管理这件事情颇有研究,她还真就被荣枯糊弄了过去,没准还真的看不出执微的表情变化呢。
别人认不出,别人看不到,可惜,执微看得清清楚楚,荣枯眉宇间的每一丝异样都落在了她眼睛里。
但是,在荣枯警惕的目光里,执微没有再看她,重新望向了麦特欧。
“你的阴影在赶来的路上。”执微还挺幽默。
她来了星际时代之后,其实最开始用不惯光脑,总觉得科技感太强,没有手机叫人习惯。
可光脑实在是太方便了。
它本质上是吸附在人类后颈处的一块芯片,通过意识操作,可以扯出虚拟屏,可以在眼前凝实光屏,也可以投射在视网膜上,意识就能操作光脑为人类做事。
联络、沟通、下达指令,所有事情一气呵成,并且极其隐蔽。
足够执微一边和麦特欧说话,一边用光脑通讯联系鹑火,让她之前做好的预案,可以如上膛的子弹一般立即击出。
在之前,执微因为布莱恩的死,而心情低落的那段时间,她可不是只顾着目光发呆地放空,放任自己空闲着,什么事情都不做。
想也知道,她是一个在大厂996还能兼职做地下爱豆的人。她这个精力,哪怕主观上不想卷,也够骇人的。
她所谓的“心情不好”“闲着”“不做事”,实际上已经做了1.5个人的工作量了。
可执微不觉得,执微还觉得自己在休息。
她之前趁着可以在纪蓝号上休整的时间,调取了她在奥维隆和沙洲的一些关键记忆片段。
记忆成像是个很实用的技术,可以留存一切怕自己淡忘、记不清楚细节的记忆。
执微关键调取了她和安德烈躲在纸墙后方,听到的那段记忆。
那位使者带来了他对于布莱恩的收买,和对执微的暗算。
凭借着面容和声音,鹑火依照这记忆断点,对维诺瓦派来的那个人,进行了面容和声波纹识别。
这次识别,可不用大海捞针找什么匹配了。
鹑火对此人在星网上出现过的数据信息进行流向跟踪调查筛选,确定了这个人是谁。
他是维诺瓦的内层人员,属于维诺瓦的指令调人。
当时,谁也没有想过布莱恩这个被拉拢的对象,会突然暴起杀人。
谁能想到呢?换作往常,维诺瓦的名字一报出来,人们都是倒头便拜的。去拉拢星盗,这个任务有任何一点难度吗?
所以这位内层人员的身份没有洗过,明晃晃可查证为维诺瓦的内层。
维诺瓦向执微身边派人潜入这件事情,是暗地里的。
派人拉拢她周围的人,松动她的竞选团队屏障,让内应进入她的团队,予以内部倾颓助力,这都是往届选神里的老把戏。
可暗地里的,就是暗地里的,一旦摆上明面,就足以撕破麦特欧那副贵族无波无澜的假面。
第一名的位置其实很难稳住吧,麦特欧。
不然麦特欧不会在一公显出弱势后,整个二月都在追寻维诺瓦的荣耀。
麦特欧再次重复了一遍:“二公马上结束,你此刻的狙击是无用的。”
执微:“那你在慌什么?”
麦特欧浅金色的发丝垂在他的眉梢,灰绿色的眼睛沁着雾霭。
“舆论发酵需要时间,难道你现在攻击,选民就会跟着你的舆论走吗?”
执微在看光脑:“实际上,足够爆炸的消息是不需要发酵时间的。”
“你还记得我被刺杀的那次,铺天盖地的舆论吧。”她这时候倒是很有耐心,很详细地和麦特欧说话。
麦特欧当然记得,他甚至推波助澜了。
哪位竞选人在竞选神明的路上遇不到暗算?遇见刺杀的也有。但本届第一次遇见刺杀,还是罕见。
麦特欧还试图把舆论往“怎么这么多竞选人不刺杀就刺杀你是不是你有问题”的方向去引导,结果完全没有用。
执微的人设做得太好了,选民听见她被刺杀了,一点都不会往那个被引导的方向想。
本来,执微的人设还差最后一环。
美强惨里,她就剩“惨”上,还有些不太足了。毕竟,比起刻意营造母族陷落父辈死光的竞选人,执微从未提过她的家,于是她不够惨。
刺杀的事情一出,选民更心疼她了。
她是要竞选唯一神,她是为了我们而竞选唯一神的!她本来可以不用走到这里,她明明可以不被刺杀,她面临这般的生死危机,都是为了我们!
于是,麦特欧怎么引导都不好使。
现在提到当时的事情,麦特欧心头还是一梗。
他没好气地说:“那是布莱恩刺杀你,关我什么事?”
“可以省略一下。”执微示意他,“便能借一场好东风。”
麦特欧被她这个眼神,看得心底发毛。
他本想用光脑搜集信息的系统,去捕捉执微那边的消息。但现在,完全不用了。
只需要意识一进入星网,各式报道的标题,就将最新鲜的消息,带着赤红色的鲜艳火热标识,和大批实时评论,径直涌向他的眼前。
《维诺瓦特派使者与布莱恩双双殒命,执微竞选人遇险背后惊天阴谋》
《布莱恩被原谅得以解脱赴死,原因竟是他非主谋?揭秘维诺瓦使者和布莱恩的内斗……》
《请求将“布莱恩刺杀始末”更改为“维诺瓦刺杀案”》
【布莱恩不是已经死了吗?他后续的死亡不就是执微竞选人的审判?他的事情难道不是已经告一段落了?】
【但维诺瓦的人死在奥维隆,死在布莱恩手里,这足以说明问题!暗算!我就知道,这帮银色贵族向来只会暗算!】
【只一次试探就会殒命,看见了吗?不要试图挑衅执微竞选人得到的民心!】
【维诺瓦还是这些招数……这么多年,我都看腻了。】
【我还记得维诺瓦最喜欢收买污染种,让污染种掩藏身份加入对手的团队,最后在公选截票前爆出来,以此打压竞选人。】
【哇,那这招没办法对执微竞选人用,因为她自己搞了两只污染种进团队,哈哈什么笑话!】
……
麦特欧看见这些消息的瞬间,几乎要窒息了:“你在利用你自己的生死拉我下来!”
“你是第一名,维诺瓦的主捧人,维诺瓦的负面影响会第一时间侵蚀到你。”执微说。
果然,和她说的一样。
前几名的票数本就咬得很死,现在又是公选最后的阶段,全星际所有选民,都实时关注着选神现场。
票数增加的速度很快,排名变化也实时呈现。
在执微的笃定目光里,麦特欧的名次,开始掉落。
他从第一名,掉落到第二名,而后没有停滞,只是停顿了一下,迅速掉到了第三名。
执微心想,稳了。
选神和选秀差不多,关键阶段,爆一下C位公司的黑历史,可以把C位拉下来。
当然不会叫C位无法出道,但c是别想c了。
麦特欧气得几乎脸色苍白。
“我只是提了一句布莱恩,你就这么对我?他已经死了!”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口挤出来的难听。
麦特欧:“他甚至是在刺杀你之后,死在了奥维隆旧区,多少人都猜测认为是你处置了他!”
他无法理解执微这么狠。
他是维诺瓦的主捧竞选人,维诺瓦是银红中更强盛的那一边,维诺瓦是全星际最大最强的组织。
执微为什么要这么做?
麦特欧:“难道我提不得他的名字?他活着的时候也只是个星盗,我提不了他的名字?”
执微就是知道维诺瓦很强,才这么做的。
维诺瓦组织机构庞大,它还在争取执微呢,它不会在意这些选神道路上的攻击。
而且,维诺瓦入围的竞选人,可不只是麦特欧自己。它主捧他,未必要永远主捧他。
麦特欧实在是想不到答案。
“你这么在乎他?他犯了错赎了罪,已经抵达人生的终点,归于神明的怀抱,你凭什么这么在乎他?”
执微不耐烦了,她干脆利落地说道:“你死了我也会在乎你的。”
麦特欧从未听过这么离谱的话!
她认真道:“真的,你死了之后,谁要是拿你的死亡充作调笑威慑的工具,我也会做如此刻一样的事情。”
麦特欧:“……”他张张嘴,说不出话来,又闭上了嘴,眼神凝重,嘴巴像是被糊住了。
半晌,他终于找回了声音,说了一句。
“但愿你会。”麦特欧像是要把牙齿咬碎了。
最终,在光屏上的实时名次固定的时候,二公截止。麦特欧的名次,缓缓掉到了第六名。
一直旁观的安德烈有点爽麻了。
他忍了很久,忍到感觉嗓子在被什么挠挠,他也没开口。
还是麦特欧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你在想什么,安德烈?”他冷硬道,“我们算是从小就认识了,有什么不能和我说的呢?你想说你也会为我的死亡哀悼?”
安德烈:“啊,那倒不会。”
“我是在想,维诺瓦的主捧竞选人,这样怎么和维诺瓦交代呢?”安德烈故意叹气,“出场的时候是第一名,现在掉出前五了,哎,你的前面还有维诺瓦的其余竞选人呢。”
光屏上的竞选人名字,带着柔和的光晕,醒目地亮着。
“那两位可是选过几届神的竞选人,很有经验,但没被主捧。”
安德烈摇摇头,好像还挺感慨:“你整个二月都在弥补一公的失误,接下来三月你又要弥补二公的失误。”
“我想一下喔,不好意思,我的数学不是很好,但我可知道,三个月,就是一个季度,是一年的四分之一。”
安德烈爽得头皮发麻:“麦特欧,三个月,一个季度,选神年的四分之一你都白干了耶!”
执微本来在听安德烈阴阳怪气呢,可是,她听着听着,就感觉这阴阳怪气的话,怎么奔着她来了?
三个月,一个季度,选神年的四分之一,麦特欧都白忙活了,是吗?
忙活到名次下降,简称白干,是吗?
……真是服了,想白干的明明是她呀!她想白干!她想白干的愿望在心底叫嚣得还不够响亮吗?!
她想白干,就是一副超努力的样子被神殿和选民都看在眼里,挑不出任何异常,但名次就是咻咻滑落,最后白干!
怎么是麦特欧在白干,她在胜利冲锋?哪里出了问题?
她是不是冲得有些猛?诶,她也不想的,主要是麦特欧有的时候,真的怪可恶的。
要不,她想办法控制一下自己,不是那么重要的时刻,她就努力忍一忍?
执微迟疑了一会儿,想白干的想法占领了脑海高地,静止冲上了脑瓜顶。
她艰难地开口:“……下次,可以用我对付你的方式,对付我吗?”
把我对付到白干,名次咻咻掉,可以吗?
“我会努力克制,在我的原则内,不还手的。”执微可真诚了。
麦特欧默默地抬起手,捂住了他心脏的位置。
他的表情几乎如阴沉的积雨云一般,似乎是被气到心脏停搏了,或者是心脏痛到他丧失理智了。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对待我的人。”麦特欧的脸色都不是在发白了,现在开始发青了,“你赢了我,还想侮辱我?”
“你可真狠啊,执微。安德烈说了那么多话,我一句都不在意,你一句话就直直扎进我的脏腑,执微,你太会说话了,难怪你集会公选每次都赢啊。”
执微试图挣扎一下:“我没有……这句话是真的。”
但没用,麦特欧已经没办法再和她说话了。毕竟他还不想被气死。
他转身就走,立刻离开,回去和他的竞选团队汇合,协商下一步动作了。
荣枯慢了麦特欧半步。
执微的目光在荣枯身上扫过:“吓到你了?”
她没打出荣枯这张牌。
执微太清楚了,麦特欧会在意他的副官,但未必在意荣枯。
她不会绕着圈儿打人,不会想攻击麦特欧,而去打荣枯这张牌。
而且,伯尔第选区一旦脱离荣枯的桎梏,立刻就会倒向快要“一统荒星选民好感”的执微。
执微不想见到这个。
荣枯并不知道这点,她几乎是震撼地望着执微。
执微手里有她的把柄,致命的把柄,荣枯意识到这点后,更不可思议。
要知道,一旦荣枯倒下,执微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收拢伯尔第选区。
执微明明可以随时拿到伯尔第选区,于是她此刻不拿。
这种星际所有态势都尽在掌中的风范,何止是迷人,简直是让人觉得可怕。
她不拿伯尔第,是以此作为和她交谈的筹码吗?荣枯犹疑着。
荣枯立刻就做出了判断,暗示道:“在伦伊丽莎选区,有一颗私人卫星岛,上面的气层云是浅紫色的。每到昼夜更替的时候,云层会浮现瑰丽独特的风景,很适合度假休憩。”
“和我这个做什么?”执微没搞懂,“我没去过伦伊丽莎。”
总不能是在炫耀你见过梦幻紫色的云层吧?
荣枯噎了一下。
她不会知道,这是因为执微没收过这种意义的礼物,于是没搞懂情况。
她只以为是方法不对,瞥了一眼安德烈殊丽的脸,继续试探:“安德烈副官喜欢吗?”
安德烈哪怕有星星那么多的缺点,但他有一个超越大多数人的优点,那就是他极其听话。
他察觉到执微不想他说话,他就立即和哑巴一样。
荣枯只好说明白了一些:“这只是我个人的礼物,执微竞选人,李家、维诺瓦、斯瑅威,后续另有报答。”
执微盯着她看了看,懂了。
她摆摆手,示意别搞这套。
执微要私人星球干什么?不能吃不能喝也不能带走,她收了个听起来很贵的卫星岛,后面她如愿被淘汰了,不是竞选人了,是不是李家就该来查贪污了?!
套路!是套路!这些人都要害她!
执微拒绝后,荣枯有些意外,但似乎也并不惊讶。
“是啊,您怎么会喜欢这种……”荣枯沉思了一会儿,“我这边……”
执微打断了她。
“我的副官和我说过,对于副官这个职位,忠诚最重要。”执微说,“忠诚于你自己,荣枯。”
执微说这些其实没什么深层的想法。
她倒是真没有试图策反荣枯的主意。副官是二把手,如果副官随意就能策反了,那不遍地都是内奸?
荣枯怔了一瞬,回神后,敛下了眼神。
她叹了口气,拿出一个并不关乎维诺瓦和麦特的信息。
“对于您的崛起,执微竞选人,李家只会安静围观,不会与您为敌。”
她似有所指:“如果可以,请您下一站去蓬莱看看,您就会明白的。”
荣枯的这句话,一直盘旋在执微心间。
直到她和安德烈离开了神殿,回到了纪蓝号,她还在琢磨。
直到安德烈为了庆祝他从小到大的这口气终于出了,开始为大家做饭庆贺,执微还靠在一边,在光脑上查阅着李家的资料。
安德烈做完饭了,贪狼不怕死,他率先吃了一口。
然后,贪狼很流畅就吐了出来,全程那几颗菜粒都没在他嘴里停留两秒钟。
“我做错了什么,你要毒死我?”贪狼发出质问。
他毫不客气地说:“我就知道你恨我。”
安德烈心情好,也不生气,还和贪狼交心,说了句实话:“我不恨你啊,我只是讨厌你。”
鹑火迅速往嘴里灌了一包营养液。
她丝滑地躲过了安德烈和贪狼的目光,望向沙发上的执微,问:“接下来我们去哪儿呢,主官?”
执微放下手中的光脑虚拟屏。
“最近手里未解决的事情太多了,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也好梳理一下。”
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我想,可以去蓬莱了。”执微道。
鹑火点点头。
她想,主官果然一切都有计划。
走一步,看出几千几万步,这就是主官的性格。
之前,是连着沙洲和奥维隆两个月的开拓,拿到了粮仓和奇袭军。第三个月是一季度的最后一个月,于是便可以求稳,示好蓬莱,拿到对于竞选人来说,至关重要又必不可少的——
堡垒。
鹑火凝重地望着执微。她不敢去想执微的心思有多深多重,又有多巧妙。她只好深呼吸了一下,告诉自己,感谢主官的主色调是悲悯善良吧,如果主官黑化,星际何谈未来?
执微抬眼,只看见了鹑火点头。
她怎么能透过鹑火白皙的脸色和尖小的下巴,猜到鹑火脑子里幻想的剧情。
去蓬莱,其实执微想得很简单。
她这俩月可真够累的,既然暂时回不去家,那就去老家的代餐看看。
第87章 蓬莱(一) 御剑飞行?
蓬莱、东坞等地是集合选区, 意思就是可以把它们归为一类去看。
它们的大体生活模式和运作轨迹都一致,并且互相之间达成着默契。
蓬莱是它们的头头。
顺延着东坞等地一路往下,几个选区的地域星图就这么闪烁着, 在虚拟屏上切换着各色浅淡的光晕。
执微看着看着, 头就有些痛。
她的确是想吃点代餐, 但,但蓬莱这么广袤的地域,看着真的有点凶。
鹑火还在悬空的虚拟屏上写写画画,帮助执微规划着路线:“这边是蓬莱、东坞等选区,连着星系的恒星为中轴,扩散到星域的主星,可以形成一条路线……”
执微听着鹑火说话,看着面前的星图,确认了一下星图的标尺和比例, 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
她问:“这一片区域, 都是蓬莱选区吗?”
“是的。”鹑火点头。
“看着挺大的呀。”执微发自内心地说。
这看着可不是原奥维隆星盗区那么点点大的地方, 收拾收拾卫星能源装载,开着一颗主星就能跑路了。
蓬莱是正经的星域,又和附近的东坞等地贯通为集合选区,恒星行星卫星一应俱全。
要知道, 奥维隆就没有自己的恒星, 它还是靠着人造光源才从星域里跑路的。
这么一看,执微就很困惑了。
说奥维隆是小选区,可以理解, 因为它是真的小。说沙洲是小选区,也可以理解,毕竟沙洲荒芜, 话语权低微。
但蓬莱差在哪里了?
它顶多是神秘一些,但可并不避世,相反,它带着一溜妹妹弟弟选区,以极其护短的任人唯亲主义风格,对所有黑发黑眼的竞选人,都板着脸抛着同等份的橄榄枝。
许多年里,谁都知道,蓬莱等地,只投有主中华血统的黑发黑眼的竞选人。
祁入渊的话又回响在执微耳边。
她的名字,执微,显示她以前应该是中华血脉,不同于麦特欧、安德烈、赫克托的名字,而是和祁入渊、贪狼、鹑火的名字是一个风格的。
蓬莱、东坞……这几个地方的选民一向只投中华血脉,只要她坚守到最后,这几个地方就是她的铁票仓。
可以把它们视为已到手的选票,可以默认已经得到了它们的支持。
蓬莱在这方面,很有大选区的强势风范,怎么就小了?
“为什么说蓬莱是小选区?”执微很是疑惑。
安德烈举手,回答问题。
“因为票权占比很小。”他响亮地说,“分配给它们的票数不多,加起来都没有一个斯蒂亚德提摩西的票数多。”
斯蒂亚德提摩西很繁华,人口流动大,聚集着尖端科技发展的工厂和集团,这里的选民喜欢游移,权衡着每届选神的最后归属。
蓬莱不是,它作为头头,很偏心。
人们会去猜测斯蒂亚德提摩西的投票,但完全不必去猜蓬莱。
话说,蓬莱对她很有好感来着,执微琢磨着。
之前一公结束后,蓬莱还主动联系她,想帮她打掉一个选神位,作为类似于投诚的礼物之类的东西。
执微也不明白蓬莱为什么格外喜欢她,或许这次去往蓬莱,可以找到答案。
别看鹑火和贪狼的名字和蓬莱的名字是一个画风的,但兄妹俩对蓬莱的了解,甚至没有安德烈多。
安德烈是富少爷,见多识广的。鹑火和贪狼是污染种,从小在妈妈爸爸堕落为污染者后,生活水平就下降到了低谷极点。
说起蓬莱,兄妹俩两眼一抹黑。
安德烈反而在兴奋:“我听说蓬莱处处是楼宇飞檐,红墙青瓦,在山水之间漂着孤舟,十步一景,五步一楼阁,一定很漂亮!”
执微脸色怪异地看着金发蓝眼的安德烈幻想着蓬莱景色,而黑发黑眼的鹑火和贪狼,好奇地坐着听。
安德烈高兴极了,恨不得为执微这次选择鼓掌叫好。
“这才是主官应该去的地方!不是灰突突的沙洲,也不是乱哄哄的奥维隆!蓬莱好多了!”
执微大概明白安德烈的意思。
他大抵认为蓬莱比较配得上她的格调,而她之前选择的地方,都不怎么高大上。安德烈是很在乎体面的体面人,执微轻哼了一声。
鹑火没去过蓬莱,但查阅了很多蓬莱相关的资料,为众人准备了具有蓬莱特色的衣服。
之前,执微去沙洲的时候,鹑火就准备了以灰棕色、浅麦色为主的服饰,可以最大限度地符合沙洲的穿衣风格。
这次,鹑火拿出来的,带着蓬莱特色的衣服,基本都是重工的布料,带着精致细密的刺绣。
以对比度明艳、颜色或饱和或清浅的丝绸缎子为主,辅以大面积的刺绣,只看一眼都觉得漂亮。
执微换完衣服,低头看看她的心口位置,用指尖摸了摸那块的绣纹。
那是一只鲜红色的凤凰,衣角和袖口都带着牡丹纹和鹤纹,在坐立起居的过程里,随着她静动行走,衣角和袖口的花样在无意间翩翩着。
执微换上了衣服,就没脱下来。
她穿着这套青烟色的衣服,拢了拢头发,发顶露出一点翠玉的竹节。
执微去看了看安德烈,他果真喜欢贵气又精致的东西,换完了衣服,自己摸出了一串璎珞平安锁项链,戴着脖子上,顶着一头灿金色的头发,正转着圈使劲欣赏自己。
他长得好,他自己也知道自己长得好,于是平日里喜欢穿紧身的衣服,喜欢配饰,天天早起一个多小时打理自己,日日容光焕发,美貌近乎武器。
现在换了穿衣风格,执微看着有些新奇,但不可否认,还是很漂亮。
纪蓝号离开了停泊地,向着蓬莱的方向行驶。
到了第二天的中午左右,纪蓝号抵达了蓬莱选区所在的星域。
只是刚抵达,执微就发现了不同。蓬莱不同于之前她见到过的星球,之前她见过的很多星球,都会在星球表面,凝结着一些晶蓝色的数据流光晕。
那些光晕,或是星球 的防御系统,或是星球上城市的连片霓虹。构成了执微印象里的未来科技感,很有赛博星际的味道。
但蓬莱不是。蓬莱的星球上,没有那些乱窜的数据流。
一切都很安静平和,仿佛星球也有着自己的生命,不靠着那些数据流裹挟着呼吸,而是安静地打着瞌睡,自由而惬意。
执微示意贪狼,先靠近附近的一颗主星,降落到陆地上去看看情况。
贪狼听从了执微的命令,驾驶着纪蓝号前往附近的主星。
穿过气云层,下降到空中的停泊点,纪蓝号连通了停泊点的透明通道,星舰可以停靠在这里,人则可以从通道中下来。
舱门开启,执微率先跳了下来。
安德烈嘀嘀咕咕的,说要去纪蓝号的弹射舱里释放悬浮艇作为代步工具。
执微正要点头,突然注意到在通道的两边,竖着陈列着许多把剑。
剑的旁边,悬浮的光屏上显示着几个大字。
——【自行取用】
执微站在光屏对面,陡然陷入了沉默。
安德烈晃晃悠悠走过来了,一看这光屏,很明显有些不解:“自行取,用、用来什么啊?”
他是比起鹑火贪狼,更了解一些蓬莱,但他又没来过蓬莱!蓬莱有些傲气,也向来不属于伊图尔的贵族选区,安德烈之前匆忙到访过。此刻看着这些剑,和这文字,安德烈陷入了深深的迟疑。
“用来做什么啊?难不成进入蓬莱之前,还先需要用剑,来自相残杀?”安德烈越想越害怕,“好可怕的蓬莱!这是什么?这是给主官的下马威吗?!”
他越说越激动,恨不得立刻叫贪狼掏枪,对着空无一人的透明通道,先炸一圈示威。
执微表情有些微妙。
她走过去,去看竖放陈列的剑。这些剑都各色各款,各式各样,完全不同,但都没有剑鞘。
执微抬手,拿起一把剑,垂眸看见了这剑的剑柄上,刻着它的名字。
“霁归。”执微念着它的名字,转手递给了鹑火。
鹑火接了过来,手腕一重,她急忙两只手握住了这把剑,低头仔细打量着。又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盯着执微。
“难道,难道我之前查阅到的关于蓬莱的出行方式……”鹑火咽了一下口水,“难道那个是真的?我以为是对家故意散布的谣言,我是说……怎么会有那么危险的出行方式?”
安德烈追着问:“什么?什么?”
执微又拿起一把青锋长剑,念了下名字:“清舒。”她递给了贪狼。
然后,她挑着看了看,发现有一把苦楝花浅紫色的长剑,格外清新夺目。
执微心生喜欢,她拿起来去看它的名字:“我看看这把剑叫什么……哇,它叫烤奶藕粉小球。”
她拎着剑,沉默了一瞬。
安德烈好奇心重,他看见执微在拿剑,就自己去挑,他挑了一把亮银色,看起来很酷的剑。
他低头念了下它的名字:“溯光。这柄剑叫溯光!”
执微:……霁归、清舒、溯光,和,烤奶藕粉小球。
嘶,这是什么起名狂魔给这些剑取的名字啊?霁归、清舒、溯光明显带着仙侠气,哪里有剑叫“烤奶藕粉小球”的啊?
这要是真是仙侠,她拎着烤奶藕粉小球,怎么出去闯荡啊?
好极了,别人大喝一声“剑来!”“溯光剑来!”“我剑名为霁归!”
她呢?她大喝一声“吃我烤奶藕粉小球一招!”
敌人吧唧吧唧嘴:真好吃真好吃,烤奶藕粉小球真好吃!
执微的逆反劲儿上来了,她拎着烤奶藕粉小球,说:“这个我来用,我就用这个。”
安德烈不懂,问:“到底,是怎么用啊?”
执微敛着目光,盯着手中的剑,轻轻开口:“如果是交通工具,并放着任人自行取用,那么……”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御剑飞行。”执微说。
第88章 蓬莱(二) 湖心赏雪
执微看到这些长剑如同共享单车一样放在通道的两侧的时候, 她脑海里面就窜出了这个想法。
御剑,一种交通工具,一种出行方式, 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在她面前。
执微低头, 手里拎着烤奶藕粉小球, 另一只手的指尖顺着剑身轻轻滑动抚摸了一下。
紫色的微光在剑身上丝丝缕缕蔓延开来,细密的光晕暴露了长剑的内里构造,细密的芯片和数据波动使得它透着轻柔细腻的闪光。
剑身闪烁了一会儿,蹦出来一小块虚拟屏,正问执微要确认请示。
【请选择自动驾驶或自由模式】
执微拎着剑,看看光屏上的文字,又回头看看安德烈满脸的空白和茫然。他是挺茫然的,他本来还计划去纪蓝号的甲板上取悬浮艇呢,现在看来也不用了。
这有现成的公共交通, 可以自己挑选载具哩。
安德烈胆小, 抱着剑看了看, 问:“真的要,要用吗?看起来不是很安全。”
“我的意思是,座位在哪里呢?”他根本理解不了。
执微垂眸,在虚拟屏上翻找了一会儿, 调出来了自由模式的讲解教程。
果然, 和她想的一样,上面教程里显示着的,就是人类踩在剑身上, 脚一前一后直立站着,剑锋破开云层,在天际自由飞翔。
还很贴心地提供了防护罩, 避免您在高空飞的时候冻到身体,或者您一个操作失误掉下来了,长剑也可以立刻智能反应,循着您坠落的方向接住您。
看完教程,执微明显跃跃欲试,安德烈更害怕了,唇色都开始发白了。
“不不不它怎么能接住掉下来的我?它横着接我是安全的,它竖着接我,我不就被刺穿了嘛!”
执微挺积极的,她决定试一下这共享飞剑,选定了智能驾驶的模式后,烤奶藕粉小球立刻在剑柄的位置闪过代表确认含义的绿光。
而后,它离开执微的手,竖着悬空立在执微的面前,确认好执微的位置后,平躺下去,直直向下,停在了离地五厘米左右的位置,显然是等待着执微站上去。
她很难拒绝这个诱惑。
与蓬莱见的第一面,蓬莱在邀请她御剑飞行。
凛冽寒芒的长剑,御剑踏云的诱惑,融合了过往岁月里所有关于武侠和仙侠的想象。
到此时,执微穿越的第三个月,她终于在日常长久的担忧和思虑里,品到了一点穿越的乐趣。
过往无处寻觅的,才叫未来。
旧日不可实现的,正是星际。
执微望着烤奶藕粉小球这柄浅紫色的剑,她用脚尖偷偷踢了它一下,它发出了一声欢快的铮鸣。
像迫不及待的小狗,或者一匹等待着奔腾起来的骏马。
执微面上忍不住笑意,她目光里都仿佛沁润着璀璨的星子,她坚定地站了上去。
她会骑自行车,也会玩那种平衡车,做地下爱豆的时候也系统地学过跳舞,平衡能力很不错。
站上之后,执微发现,可着力点并没有剑身看起来那么窄。她移动了一下步子,发现其实站得很稳,试着晃动一下,也不会立刻就向左右两边倒去。
在智能驾驶的模式下,长剑慢慢升高了一点,缓缓向前飞行。
因为此时是在星球的外围连接通道内,相当于还没出站的候车厅,在这种半室内的环境里,长剑飞得很慢,匀速地载着执微兜了一圈儿,又回到了安德烈几个人的身边。
执微跳下剑身,抬手招呼了它一下,烤奶藕粉小球就立刻跳跃在半空中旋转了两圈,直直把自己的剑柄送到执微的手里。
她握着剑,神采飞扬地说:“走吧,我们去蓬莱。”
这下,执微是真的在期待了。
安德烈捧着剑,亦步亦趋跟在执微身后。他胆子小,贪狼则很勇猛。
贪狼已经踩着剑飞起来了。
他站在剑身上,神色严肃,一副开悬浮艇开星舰和开剑都差不多的样子,很注重安全驾驶。
“我平时是坐轮椅的……”鹑火嘀咕着,“这也太有挑战性了。”她犹豫了一下,把剑放了回去,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追上了贪狼。
鹑火轻轻向上一跳,站在了贪狼的身后。那柄剑也在鹑火跳上去的瞬间,接住了她。
兄妹两个也不懂这玩意儿能不能载人,或者这算不算危险驾驶,反正能站得下,就这么出发了。
安德烈看见了,眼睛一亮,饱含期待地去看执微,发现执微已经走到了通道尽头,落剑,踏上,出门,一气呵成。
他都没来得及喊,执微已经从通道门口一跃而下,驾驶着长剑飞在空中了。
执微的发丝扬起,被风吹着拂过她的耳侧。
防护罩隔绝了大部分阻力和呼啸的破风声,于是并不影响她在高空睁开眼睛,望向蓬莱。
之前在通道里,执微的注意力都被那些长剑吸引住了,她没怎么注意外面的景象。
直到此刻,她御剑飞行在空中,震撼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抬眼,是青色的山峦被笼罩在白茫的雾气里,城市倚着群山而建,青翠缥缈的山峰中闪烁着透明浅色的光屏,轨道陈设布置精密通达,建筑多为红砖青瓦,近乎融在轻纱般的流霞中。
执微快速地飞过天际,掠过一处高至通天的塔楼。
她好奇地兜了回来,悬停在塔楼的附近,几乎可以抬手触碰到飞檐上的惊鸟铃。
砰的一声,塔楼的木质窗户被推开。
里面的女孩从旁边的窗棂里探头出来,眉毛扬着。
“这里没有空中停泊点,不能把剑停在这里……咦?执微吗?您是那个执微吗?”
执微对着满脸惊喜的她打了个招呼,又快速地飞走了。
她向前飞去,路过一大片竹林。执微就驾驶着长剑缓缓向下,从竹子的顶端飞过。
竹叶发出簌簌声响,执微抬手,捡起一片飞舞在空中的竹叶。
她再抬头,行驶的长剑已经越过了竹林的方向,继续向前。
执微发现附近的建筑,层数明显矮了下来,不再有刚刚见到的飞檐塔楼那么高的楼了。
她又向上提速,行驶过一处悬浮城市。
这里似乎是个小区,每一处都布置着统一的青铜的门环、斗拱和垂花柱,各家门口还放着石狮子。
在执微路过的时候,狮子的眼睛闪过微小的数据识别框,晶蓝色的信息流从它的眼睛里射出。
但执微又不是来拜访它的主人的,自然没停留在那里,继续任由它做身份信息识别。
她离开了悬浮城市,重新向陆地驶去,远处的月洞门框住了连绵的青翠景色,执微只是惊鸿一瞥,都觉得有种独特的清秀豁然。
执微飞过一处青石楼宇,楼身上有几处砖雕,执微飞过去看了看,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猫咪在滚绣球。
廊亭楼台、阁坛舫榭,星际的高科技巧妙地融合在了蓬莱独有的风格中。
执微在一处大湖的湖畔落地,她走了两步,走到了湖边的桥上。
桥边的护栏上,每一处扶手都雕刻着小动物,执微认出了貔貅和小龙。
她用指尖戳了戳那只小貔貅,它立刻打了个哈欠,动了起来,在护栏柱子上蹦了两下,拧着身子看着执微。
“你好,你好,要坐船吗?优惠价只要九十九信用点,包午餐!”它的声音里带着呼噜声,显得怪可爱的。
“已经是中午了,坐船游湖吃个饭吧!你还饿着肚子吗,人类!”
执微拎着剑,沉默了一瞬,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这小玩意儿确实可爱,瞧着圆头圆脑的,还在做生意呢。也不知道是养活自己,还是养活谁。
它知道执微在看它,就扭了几下,故意把眼睛瞪大,用最楚楚可怜的姿势盯着执微。
“九十九,九十九,买不到吃亏,买不到上当!”它开始推销。
执微:“你这,是能坐几个人的船啊?我不是自己一个人。”
“没关系,两人船九十九,四人船一百二十九,六人船一百四十九!”它欢快地说话,试图做成这笔生意。
“我们四个人。”执微说。
“那就四人船!一百二十九,来嘛来嘛来玩嘛!包午餐,我再送你杏花饼和桃花酥的拼盘,外送木梳香囊和团扇伴手礼礼盒!”
执微:“……你,你还挺会做生意。”
貔貅张开爪子,就要收钱:“谢谢!谢谢!”
执微交了钱,貔貅调了一艘乌篷船过来。她上了船,把位置信息同步给了安德烈他们,就坐在船舱里,看着小船在湖泊里游荡行驶。
大抵是生意不怎么好,大中午的,没旁人,就她这一艘船在湖上漂着。
湖面长着许多清荷,荷花和荷叶看着很漂亮。执微走到船边,试着探出手去,在触碰到那朵荷花的一瞬间,粉色的数据流被她的指尖搅散,不再呈现荷花的样子了。
执微见是全息的虚拟荷花,也不遗憾,只是慢悠悠坐回去,继续泛舟湖上。
她看着远处的景色,看见那些山峦中悬浮着的建筑并非静止的,只需飞檐折叠几回,收拢回去,建筑就在加速移动,驶出雾霭。
如果你没见到过蓬莱,你无法想象蓬莱。
它并非像是斯蒂亚德提摩西那样,透支着星球的生命,也不像是沙洲那样,陷落的城市拥抱着待生的土地。更不像奥维隆,人们没有归属感,梦想着流浪。
执微到星际时代的第三个月,她见到了一种在她过往对于“星际”的幻想里,很少想到的景色。
乌篷船行驶到了湖心,雪花缓缓落了下来。
慢慢地,湖面开始降温,雾气弥漫,飞雪皑皑,一切恰到好处,正是可以开始赏雪的时刻。
第89章 蓬莱(三) 掌管人工智能的神!……
安德烈、鹑火和贪狼赶过来的时候, 执微已经靠在乌篷船的窗户边,赏着雪景,吃了一会儿赠送的糕点了。
还挺好吃, 桃花酥有股很清甜的花香味, 吃起来的时候感觉像是睡在了桃花林里。
执微远远看见两把剑载着三个人过来, 目测是安德烈他们,她还特意离开船舱,站在外面的甲板上,想着没准可以接应一下。
她想得没错,确实可以接应一下。
安德烈用这个剑,用得并不熟练。他歪歪斜斜抖抖扭扭地停在了船舱周围,才站好,就试图往船上跳。
但还没跳过来,自己先踉跄了几下, 好悬没一头栽到湖里面去。
“来, 往里面点。”执微说着, 抬手去拉着安德烈。
他借着执微的力,跳到了船上,往前扑了两步,一头扎进了船舱里。
后面的贪狼和鹑火倒是很稳, 跳了下来, 贪狼收剑,也都登了船。
“这雪是真的吗?”安德烈狼狈地从船舱里出来,坐在船板的一边, 伸手去摸从天而降的雪花。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船篷和湖面上,周遭的一切都坠入了一片雪白中。
鹑火观察了一下附近的情况,判断道:“是区域人造雪。”
“一点儿都不冷。”鹑火也摸了摸雪花, 肯定了这里的景色独特,但也有些疑惑,“漂亮倒是很漂亮,但为什么在这里造雪呢?”
执微猜道:“因为这里是湖心吧。”
就像是看见了通道的两侧有剑,上面标注着“自行取用”的字样,于是想到御剑飞行一样。因为船只行驶到了湖心,所以下意识地觉得湖心应该下雪。
而后果然得到了一场雪景。
白雪落在船篷上,湖面氤氲起白茫的雾气,在被薄纱笼罩的景色里,执微只觉得宁静。
她靠在船舱内的座位上,在静谧的环境里,有些昏昏欲睡。
执微斜倚在座位上,靠在窗棂边,抬眼是丰雪湖景,闭上眼睛就可以稍微打个盹。
她没有真的睡着,但迷迷糊糊之间,耳畔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世界都像是凝固了,融成了水晶球中的一处美妙景色。
安德烈收起了那把剑,低着头研究。
他用得并不熟练,但大少爷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真的很帅,比开悬浮艇帅多了。
他一个劲儿地戳剑身显示出来的虚拟屏幕,试图找到产地或者购买联系方式。
执微再睁眼的时候,她定的饭已经到了。
接待她的那只貔貅,从湖面上飞了过来,它吊着一艘小飞艇,正在派送执微预订的餐点。
它是机械造物,但设计得很灵巧,无论是圆鼓鼓的身子和脸,还是吵着做生意的性子,都带着几分可爱。
而且它也很能干,到了船上后,在船舱里摆开桌面、从飞艇上吊着的食盒里往外取餐、倒花茶热水,所有服务一气呵成,嘴巴也不闲着。
“胭脂排骨,酱汁调味得恰到好处,排骨很新鲜,都是最精品的肋排部位!”
“蛋黄蒸鸭,鸭子肥而不腻,肉质鲜美,流沙的蛋黄轻轻包裹着,一口下去会爆汁的!”
“玲珑花糕,特别漂亮的,像一颗剔透的水晶,透明的!是透明的!”
貔貅细声细气地叫唤着。
安德烈的脑袋跟着貔貅的动作晃悠,它摆一道菜,他跟着哇一声。
“难怪人们都想来蓬莱玩。”安德烈坐在桌前探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餐点,眼睛亮亮的,“这也太好玩了吧!”
他很想吃,执微也很想吃,鹑火已经去飞艇的餐盒里帮着找餐具了,只有贪狼,坐在远远的一边,保持着注视着窗外的姿势。
贪狼有些敬谢不敏:“我随身带着营养液呢,你们吃吧。我警戒。”
貔貅表现得似乎有谁踹了它一脚。
它立马提高音量:“是谁在说营养液!是谁在说营养液?!”
安德烈被吓了一跳。
“是我。”贪狼慢悠悠地举手,看见貔貅冲他飞了过来,还抬手用手指戳了它一下。
貔貅一本正经:“那种维持着生命体征和基本所需营养物质的科技产物,一点儿食物的美学都不讲!在这里不许提营养液!”
它哀哀切切地说:“哪怕我送酥饼给你吃呢,也不许你喝营养液填饱肚子!”
执微觉得好笑。
她蓦地想到了在奥维隆的全息竞技场,她杀上天幕大厦的顶层,和财团贵族闹得不怎么愉快的那次。当时欧文和李鹭侠都想转移话题。
欧文说天气好不好,李鹭侠说鱼蒸得新鲜。
刻在血脉里的有些东西,很奇妙地经历过时间与空间的周转,也还是能留下痕迹。
对于食物味道的坚持,大抵就是这样的。
执微抬手,捉了那貔貅过来,指尖在它石刻的脑壳上摸了摸。她感知到其实它只是仿石刻,或者是表面石刻里,内里还是合金制成的。
类似于小机器人,可以担任服务的工作人员。
蓬莱像是隐在自然中的居所,没有向下挖掘更多的地下城,或者向上建设过多的遮蔽天际的高楼。蓬莱与自然和谐而共生。
哲学和科技相结合,此处湖心便可落雪。
执微叫着贪狼也过来吃饭:“来吧,这是四人船,也是四人餐,你不吃剩下的也是浪费了。先别警戒了,我们都在,我们一边吃一边一起警戒,就可以了。”
贪狼闷闷地点点头,步子轻快地凑了过来。
他坐过来之后,其实也很高兴。只是面上没怎么显出来,只顾着低头吃东西,用竹筷往嘴里扒拉米饭粒。
无论鹑火看到多少次,她永远会觉得执微待人极好。
不只是待她好,她对着所有的人都很好,当然,此刻,对她与哥哥都格外好。
执微的脑子里,似乎真的没有复杂的相关于此的概念,她是竞选人,安德烈是贵族,鹑火和贪狼是污染种,而此刻众人坐在一起,吃着同样的食物,在她眼里是极其正常的事情。
鹑火拿着一块米糕往嘴里塞。她喜欢这里,喜欢在执微身边,她在心底承认这一点。
她甚至有些喜欢安德烈了,贵族大少爷最近那种睥睨所有人类的骄矜收敛了一些,虽然还是坏脾气,但已经是坏蛋里不可恶的那种了。
鹑火瞥了安德烈一眼,看见他在专注地吃东西。
执微感觉大家都蛮喜欢这里,反正这次来蓬莱没有什么急事,执微摆烂地想。
蓬莱之前都已经递给示好的礼物了,无论她这个月做什么,她都会拿着蓬莱硬塞过来的票走人……
即便她不想,但她来了,在蓬莱和它一溜妹妹弟弟等集合选区的眼里,蓬莱、东坞之类的地方,已经是她的铁票仓了。
这就是吃代餐的代价!执微痛苦地眯起了眼睛。
反正都要痛苦,那就先玩两天再说!
之前又是沙洲又是奥维隆,都是紧赶慢赶的,像此刻这样,悠悠哉哉地赏雪景吃美食的生活,真的很难得。
执微就想也住在这边,在这里多停留两天。
“这里有住宿吗?”她问貔貅。
貔貅一听生意来了,更高兴了。
“有的,有的!有专门的带房间的船。您先吃,我去帮您调一艘客船过来,四人间配备额外的书房及会议室,可以吗?”
执微一听,觉得:“谢谢你哦!”
她说完了,又轻咳了一声:“景色很好,食物也好吃,有没有什么桃花酒杏花酒什么的,也要一些吧。”
“荷叶糯米酒可以吗?”貔貅抖着翅膀问。
执微:“当然。”
貔貅快乐地飞走了。
鹑火旁观了全程,嘴角抿出一点笑意。
安德烈警惕地凑过来:“你在笑什么,鹑火?”
他不允许任何人偷偷笑话执微,不允许任何人忤逆执微,不允许任何人不尊敬执微1
“我在笑主官会和小机器动物道谢。”鹑火轻轻地说,“她连无生命的机械造物都会尊重,她真的是很好的竞选人。”
“哪怕她不是竞选人,她也会是个很好的人,做出伟大的事业。”
安德烈先是赞同地点头,而后立马摇头。
“不不不,不可以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什么叫哪怕她不是竞选人?不许这样说了!”
鹑火点点头,面色又阴沉下去。
“可惜……”鹑火咕哝着,“总有人对这么好的主官不尊敬。”
安德烈赞同这个话。
他恨不得举起双手双脚赞同这话:“那是他们的错。”他愤愤不平道。
鹑火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指腹念着糕饼,糕饼的碎屑掉落在她的掌心里。
“人类有错,难道神明没有吗?”她低低呢喃。
安德烈一个激灵。
“可是,神明就是并没有什么错处啊。不是吗?”他的表情皱巴巴的,看起来很是困惑。
鹑火望着不远处执微的背影,她猜测着执微的心情。
她自认为自己还算懂执微,执微未说的话语,执微未做的事情,都是她们即将完成的目标。
在走到目的地之前,她们都将是这样默契而沉默的状态。
她相信谋算深沉、担负人类未来的执微竞选人,会一步一步走到唯一神的位置上去。
鹑火幽幽地说:“有粮有兵有武器,可攻可防可突袭可长期作战,那么神明的错误就会从祂的冠冕里自己长出来。”
“我们还要努力呀。”她感叹道。
安德烈:“……我怎么听着你的话怪怪的。”
他感知到了鹑火对于神明的不尊重态度,一拧身就想跑。
安德烈:“我不要和你说话了,你说的话,没一句我爱听的。”
执微看见安德烈满脸沮丧地又回到了她身边。
她来到星际,主动糊弄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安德烈,安德烈当初被她几句话就骗来做副官,执微一向对安德烈也最耐心。她和安德烈的情谊,旁人比起来总是差一些。
见安德烈不高兴,执微就故意逗他开心。
“怎么了,鹑火欺负你吗?怎么和她说两句话,表情都黯淡了?”
安德烈低垂着眼神:“我就是觉得我不聪明。她好像比我更了解你。”
“她提起你的事情,主官,她可以说得很有深意。”他低落了些。
执微一听,也沉默了。
她大概猜到了鹑火在想什么了。
……无非又是带着超厚的滤镜,解读她的每一个行为。
“没关系。”执微艰难地说道,“她想多了,真的,还是你最好。”
安德烈听完,就很好哄地又高兴起来了
到了晚上,执微一行人就转移到了客船上。
执微很早就睡了,睡了一宿,醒来得也很早。
第二天早上五点左右,执微起床后,推开窗户,入目的就是青翠山林和碧波湖景。
只是看着这一切,心情都飞扬起来了。
她正犹豫是再睡一会儿,还是出门御剑逛一圈的时候,就看见湖边桥上,护栏柱子的位置,站着一道人影。
那个位置,正是桥柱子上面停着貔貅之类的小动物的地方。
执微调出光脑,拉近视图距离,仔细向着那个方向望了过去。
她注意到,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和前襟的位置绣着精密的刺绣。衬衫下面穿了一件裙摆很大的裙子,裙摆上的图案复杂繁多,勾线的金丝闪耀着细腻的光泽。
那人的身边,盘旋着那些本应停在柱子上等待客人的小动物。
执微视图拉近光脑视图,仔细看看她的面容,就见那人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向着执微的方向望了过来。
既然被发现了,执微也不再通过光脑远远地看了。
她拿出之前的烤奶藕粉小球,踩着共享长剑,向着那人的方向疾驰而去。
到了桥上,执微平稳落地,将剑倚在桥边,向着那道人影走了过去。
走近了,执微也能确认,面前的人是一位年纪偏大,发丝都白花花的女士。
“您好,先一定要和您说一声抱歉,女士。我没有偷窥您的想法,只是看到您站在这里,这些……”
执微抬起手,一只机械小鸟落在她的指尖上,对着她啾啾地叫了两声。
“你可以叫我迟悬则,执微竞选人。”她眉眼温和,轻柔地开口,声音悦耳。
迟悬则认识执微。
执微想,现在真的出去都不用自我介绍了,谁都认识她,谁都管她叫执微竞选人。
但,这次的事情,还是有些超乎了执微的预料。
她以为迟悬则是人老了睡不着觉,凌晨五点和机械服务员玩游戏。
可迟悬则一开口,就让执微扬起了眉梢。
“我是一位暂居蓬莱的驻守神。”迟悬则说。
驻守神,就是神明喜欢这里的环境,于是除了在神殿的时间以外,大部分的时间都会停留在这里,享受这里人类的供奉,在此处生活。
蓬莱不比之前的沙洲和奥维隆。
沙洲是荒星地带,还有污染区,神明不会驻足。奥维隆更是星盗的狂欢场,神明闲得没事也不会去那里遛达。
蓬莱景色好环境棒,一向是神明喜欢驻守的地方。
执微听见迟悬则的身份,心里一惊。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正常的、可沟通的神明说话交流呢。
之前在沙洲遇见的那位神明,精神状态都不怎么稳定的,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二公的时候,她也在神殿见到了两位神明,但当时银红的竞选人围着祂们,执微并没有过去说话。
这么算下来,迟悬则是她第一位,正常交流的神明。
执微的大脑疯狂地运转着。
不是,那个,要怎么和神明打交道来着?
她是不是应该有些礼节性动作?但她是竞选人,竞选人是不是不需要搞那些花哨的?她到底是应该鞠个躬还是招个手,难不成要像安德烈那样双手合十祈求巧克力降临吗?
执微憋了一会儿,心里打鼓,神情却自然从容极了。
她问:“那,您的神职,是关于哪方面的呢?”
迟悬则也愣了一下。
显然,祂过往见到的竞选人,都太称职了。
三千多年到现在,一共也就三百多位神明,一般的竞选人对这三百多位神明,都能死记硬背牢牢掌握。
像执微这样问出来的,迟悬则也是第一次遇见。
祂觉得新奇,就想和执微多说一会儿话。
迟悬则:“是和人工智能有关的。”
执微有些理解了,她的目光移到那些乱飞的小动物上,问:“那这些是你的造物?呃,产物?作品?”
迟悬则摇摇头:“不,我不是捏造人工智能产物的神明。”
祂温和地开口:“我是限制人工智能的神。”
执微怔住了一下。
显然,人工智能神比较好理解,帮助人工智能发展,进化数字生命之类的,只要往这个方向思考,就可以想到很多。
但限制人 工智能,这是个什么神职呢?
迟悬则见她有些不解,祂就开口,为执微解释。
“现在的小孩子,可能都不知道这些事情了。”祂身上有一种祖母的气质,像是众人的母亲,每每悠悠叹气的时候,显得像是祖母在谷堆边为孩子讲过去的故事。
祂也的确,从过去开始,为执微讲起。
迟悬则:“据我所知,在人类通过基因药剂,完成了大面积进化后,关于人工智能方面的研究,就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执微点点头。
她想到了出产人类基因进化药剂的浮玉山,也想到了人类基因进化神,那位在沙洲里半死不活的神明,伊曼纽尔·欧文。
迟悬则:“所谓的突破性进展,就是人工智能不再只是人类的辅助工具,而是真的成为了生命。”
祂不再停留在原地和执微说话,而是和她一起沿着桥上走着,望着湖景散步。
湖面在清晨的光晕下,闪着鎏金样的色泽。
迟悬则的话语,就回响在执微的耳边。提起那段历史,祂的声音也难免沉重。
“当时,人类的末日,几乎彻底降临。”
迟悬则望着湖边的竹林,低低道:“我选神的那届,我几乎是没有遇到任何阻力,顺利当选。我没有对家,也没有其余的竞选人同我争辩。”
“我的竞选纲领,就是压制人工智能生命。”
“或者说,我选神的目的,就是为了压制机器人、仿生人、人工智能等等一系列的人造生命。”
迟悬则:“以神力压制人工智能成为异种生命,与人类争夺宇宙资源。”
保有人类的主体地位,杜绝智能生命超越人类。
执微轻轻感叹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对啊,她早该想到的。
这是星际时代,但AI生命近乎于无,只有一些傻乎乎的机器人负责端水送茶,就连光脑都不采取植入科技,而只是贴附后颈。
她之前还偷偷想过,觉得这看起来并不星际,在她的想象里,星际总会有大量的仿生人,分不出与人类区别的机器人,还有光波纹路的智慧生命。
现在看来,并不是没有。
而是已经过度发展,掠夺了属于人类的宇宙资源。人类无法匹敌,通过选神,造出了压制人工智能生命的神明。
执微望着湖面,看见一只小鸟试图在荷花上落脚,但全息数据被物理破坏后,破碎成了各色的数据流。小鸟急忙抖着翅膀飞了起来,荷花又恢复了原样。
她深深地呼吸了几下,平复了心情。
竞选神明。
她像是终于摸到了这个词的深处,在这两个混搭的词语里,窥见了人类发展的真相。
这是人类的支撑点,是人类的杀手锏。
人类缩在唯一神破碎的神格里分食神职,可以应对一切危险。
哪怕此刻,星际文明突然受到高等文明的攻击,人类也不会泯灭火种。
因为人类在竞选神明,只要竞选纲领得到选民的承认,只要以总选第一名的身份踏入神殿,就可以成为神明。
以人类为出身,而高于人类,再庇护人类。
神明无所不能。
执微蜷缩了一下指尖,手掌虚虚攥成拳头,指甲划过自己的掌心。
迟悬则继续道:“我选神成功的那天,人类发动了对于人工智能生命的审判,那一天后来被称为‘审判日’。”
“从此,神明克制科技,人工智能再也无法逃离人类的掌控。”
执微思索了一下,跟在迟悬则身边,踏过湖畔的青石砖路,走在蔷薇花丛边。
她说:“比起爱神、战神、空间时间之神、复仇之神这些掌管法则和秩序的古早神明,风雨雷电、山川河流这些,不是近现代的神明,祂们可以归为中位神。”
“人工智能,和人类基因进化,都属于中位神吗?”执微轻轻开口。
她望着迟悬则,提起了那个刚刚在迟悬则的话里,也被提起的神明。
“欧文财团曾经的执行人,人类基因进化神,伊曼纽尔·欧文。您还记得一些关于祂的事情吗?”
第90章 蓬莱(四) 怕影响您的宏伟计划呀!!……
迟悬则的步子没有停下, 仍旧沿着湖边缓缓地走着。
执微提起的那个欧文,祂的确记得,但也的确没有更多的印象了。
迟悬则回忆着过往的事情, 将整理出来的记忆说给执微听。
“祂要比我早两百多年, 二十多届, 那时候银红的名字还不是现在的名字。”
执微知道,银红的名字一直在变化,组成人员大概方向都是不变的,不过有时名字会改变,这么多年银红都是这样的。
迟悬则:“用现在的名字说起来的话,祂是维诺瓦的,我是子午的。”
“我们重合的时间并不多,我也并没有和祂说过几句话,如果一定要说异常的话……我能感知到, 祂并不希望见到我, 也排斥和我沟通。”
执微轻轻地重复道:“排斥?”
“对, 这点其实很奇怪。”迟悬则耐心地说。
祂为执微进行了解释:“你别看现在的竞选人阶段,竞选人彼此攻击恨不得拉对方下来,组织之间的隔阂更是很大,仿佛彼此之间完全无法认同, 多说几句话都要回去怒骂一阵子解气一样。”
“但, 一旦越过了竞选人的身份,到达神明的位置后,神明和神明之间, 就只剩一种很虚伪的同事关系了。”
执微听着开始耳熟起来了。
“谁都不在乎谁的组织是什么,银红的隔阂也不再被提起,平日里忙碌的神明还会觉得无事的神明很烦。”迟悬则说。
执微:……好熟悉的氛围啊。
就是一种很塑料的同事关系, 对吧?
回来了,一切都回来了,是久违的那种卷王看不起摸鱼佬的感觉!
但凡在职场上,忙着的社畜基本都觉得闲着的同事很烦。
执微犹疑地望了一下一身精美刺绣,早上五点站在湖边和小动物一起玩耍的迟悬则。
……她好像大概明白迟悬则是个什么定位了。
迟悬则自己也承认:“啊,对,我就是很闲的那种神明。”
“我的神职是存在即运作的,因为我存在,所以人工智能停止进化。在我就任的那一瞬间,我全部的工作就已经做完了。”
执微听着听着,忍不住把头垂了下去。
好让人羡慕的工作内容啊!在就职的瞬间,已经做完了全部的工作,剩下的工作内容就是好好活着就行了。
哪怕死了,也不要紧,工作内容会转化为宇宙规则的一部分,宇宙会接替自己继续工作。换句话说,就是这辈子自己都没有工作过!
一天都没有工作过!
这是什么梦幻生活啊,这是多少社畜梦想中的生活!
迟悬则显然也觉得自己很幸运,于是说起祂的同事的时候,祂语调里就多了些感叹。
“那些时刻需要回应信徒祈求的,为信徒提供庇护的,祂们就比较忙了。基本上没有能休息的时候,毕竟总有人类在任何时候,向神明发出祷告。”
执微肯定道:“……是啊。”
毕竟信徒里面什么人都有,就比如那个巧克力神,遇见了安德烈这么一个狂信徒,天天虔诚地祈祷恳求巧克力,执微要是祂,估计也会哀叹自己的神职忙碌,只能给人类配送巧克力,练一点鱼都摸不到。
“所以,在这种同事关系里,我对那个欧文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迟悬则说。
迟悬则思索了一下,记起来了一个比较关键的事情:“祂的死亡很早,祂活着的时间远远短于一般神明的寿命。”
“祂并非在信徒的簇拥下死亡的。一般的神明死亡,都会选择死在神殿,或者在长期驻守过的地方,或者在成神之前的家族里迎接死亡。但祂没有,祂悄无声息地就死去了,当时得知消息的时候,我还觉得突然。”
执微想,那就是自己躲起来了。
没有被信徒众人见证自己的死亡,那就有可能没死,或者死了之后这里面还有事情。
她琢磨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湖面上,沉默着陷入思维的漩涡。
迟悬则又和一边的小动物们玩了一会儿,转身,看向执微:“其实现存的神明,并不多了。”
祂看着执微的时候,执微便可以直视祂的眼睛。
执微之前幻想过,真的和神明对话,会不会受到神明的针对,神明对她搞些下马威什么的。但此刻,她望着迟悬则的眼睛,发现祂的目光很是平和,几乎可以透过那样清澈的目光,近距离地窥视祂的灵魂。
在人类需要神明的时候,祂就任,而后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人工智能生命的头顶,以此保护人类的生命唯一性。
祂是被人类选出的神明,也是庇护人类的神明。
执微对着迟悬则,难免多出一些感叹。
是祂走上了竞选神明的道路吗?还是人类簇拥祂成为神明。
迟悬则声音低沉了下来,语速放缓,明显要说一些重要的事情。
执微以为祂要和她说什么欧文的秘辛,眼睛都瞪大了,结果呢,结果迟悬则还真没骗她。说和欧文不熟,那就是真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
那神神秘秘的是要和执微说什么呢?说执微的事情。
迟悬则一本正经地开口:“古早的神明早已死亡,中位神明也逐步赴死,至于近现代的一些神明,我都不太理解祂们莫名其妙的纲领,换句话说,即便祂们的纲领作废,世界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这就是你选中了这样的时间段,提出竞选唯一神的原因,对吧?”
执微心头一哽。
是吗?难道她是观察了星际世界的格局很久,找到了这么一个时机下场的吗?
她穿越过来的时候,难道有人提前和她商量吗?她穿过来,就已经是这个时机了耶!讲点道理!
但,神明显然不讲道理。
迟悬则的话,没有说服执微,但是显然说服了祂自己。
“怪不得。”祂呢喃着,“怪不得上一届,十年前你没有出现。”
执微忍无可忍:“十年前我才十三四岁,谁家孩子十三四就可以出来竞选神明了?竞选神明的时候,十几岁很难得到票数吧?”
迟悬则没理她。
祂顺利地改了口风:“怪不得你没去赶下一届。”
执微:“好了好了,不要说了……诶。”她突然注意到了祂话里的一个点。
“为什么提起十年前我没有出现?这十年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情吗?”
执微还以为可以挖出点什么料来。
但显然,没有,迟悬则说的这些,执微之前都知道了。
“很多。比如沙洲污染区加速扩张、银红矛盾加剧、贵族的私属星域侵吞平民星系……往前的几届选神,维诺瓦的统治性越来越低,但选民也不信任子午,局面陷入僵持。”
“贵族那边没有后继人,平民里面没有先行者,一片死气沉沉里,执微,你出现了。”
“换作十年前,你提出竞选唯一神的纲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顺利。”
迟悬则:“现在,很多选民都看着你,执微。”
“请你坚持你的想法。”祂作为神明,作为一旦执微的竞选唯一神纲领竞选成功,势必会受到最大影响的现役神明,向着执微说出了祂的赞成。
执微深吸了一口气。
她现在生怕迟悬则说上头了,开始主动提到一般神明都喜欢做的事情——出现在竞选人的集会上站台搞神降。
迟悬则要真玩这么一手,那执微以后在神明圈儿也算是彻底有人脉,不,神脉了,以后有了门路了,神明的圈子她就可以混进去了……那离着她的出发点就越来越远了啊!
执微都快昏厥了。
她赶紧转移了话题:“啊对了,可不可以多和我说一些神明的事情呢?我是想说,我很想学习,真的。”
迟悬则见她感兴趣,就顺着她的话题,没有再说什么唯一神的事情,而是和她说了一些神明八卦。
“有的神明其实权欲心很重,即便已经做神了,但还会和财团、贵族、组织有牵扯,去给自家组织和任何愿意邀请祂的组织站台。”
“我现在其实看不太懂很多竞选人的竞选纲领了,选神存在太久了,能说的纲领都已经被前辈说过了,现在的竞选人都不得不使劲抠细节。于是显得小里小气的,又很傻。”
“其实在你向蓬莱发送申请的时候,我就很想过来见见你了,执微。”
迟悬则凑近些,站在执微对面。
祂的竞选路顺遂,平日里又不用工作,又不需要回应信徒的需求,就职的一瞬间已经干完了这辈子的活儿。
于是,祂的身上,没有过多的疲惫衰败感。
即便祂发丝雪白,眉眼附近生长着纹路,可祂的眼神依旧澄然,看起来就是度过了很好很幸福的一生。
迟悬则说:“见到你,我就知道为什么人们都说你不同了。”
“你没有对神明的畏惧,目光灵动,心思缜密,我想,你会带给星际一个全新的未来。”
祂的声音就在执微的脑海里面回响着。
全新的未来——全新未来——未来——来——
执微艰难维持着面上的表情管理,和祂礼貌得体地道别离开。
回到船上之后,执微坐在窗棂边的软椅上,问貔貅要了一些蓬莱的书和资料看。
她就着貔貅给她的书,在星网上也找到了一些相关的资料和论文,关于蓬莱的更多面貌,便如同一幅优美的画卷,徐徐在她面前展开。
安德烈睡醒之后,出了房间,就看见执微坐在船舱窗户边,吃着一叠桂花糕。
“你醒了啊,主官。”他凑过去和执微打招呼。
“醒了。你睡过头了,我做了不少事情了。”执微有气无力地说,“看了一本《阴阳五行与时空跃迁的共同性论述》,又规整几篇风水符篆和星系建构筑造的论文,还见了一位神明。”
前面的,安德烈都没怎么听懂。但后面的,他可以很敏感的。
“什么什么?哪位神明?啊,对!蓬莱不比沙洲偏远和奥维隆混乱,主官到了蓬莱,肯定有神明希望见你!”
执微:“压制人工智能的神,叫,迟悬则。”
安德烈从小在贵族环境里长大,选神和神明的事情他都被动记住了。她此刻一提起,安德烈立刻就想到了这位神明。
“对,是有这么一位。”安德烈难免有些遗憾,“但可惜祂并不是维诺瓦的神明,不然我知道得还能多一些,没准哪场宴会上还能见过祂。”
“祂和我说了审判日。”
执微回忆道:“我记得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买光脑的那次,你说光脑植入人脑不安全,现在基本都是贴附后颈。”
“这个是不是和审判日,或者说,和人工智能生命有关系?”
安德烈点头。
他知道执微是荒星来的,有时候很多事情执微都不太清楚细节,于是安德烈习惯了为执微做讲解,帮她梳理历史环节。
“最开始是人工智能叛变。”他说起来的时候,一屁股坐在执微对面,肩膀稍微缩着一点,有些后怕。
“直接从光脑狙击人体脑神经,多可怕啊。”安德烈喃喃道,“星际里,几乎每个人都配备了光脑了,人工智能生命以所有人类的生命为条件,和人类展开谈判,要求与人类建交。”
“这看着像是要建交吗?”安德烈生气地说。
“这分明就是威胁,没见过这样的口气,这和绑架全人类有什么区别?”
执微想象了一下那幅场景。
好比她正好好上班美美生活呢,突然她的手机从自己的芯片里组装出来了一支枪,她的智能小爱小米端着枪,和她的电冰箱电磁炉抽烟机热水器就一起冲上来了。
好家伙,她拿什么反击?她没有手机连向外界求助都很难。
“难怪有人说要对语音智能助手客气一点。”执微咕哝着,感慨。
这样智械生命起义后,语言智能助手就会跳出来,说,哎呀放过她吧,她每次问我天气预报的时候,都和我说谢谢了!
安德烈说得正在兴头上,一个挥手,仿佛再现当年的经典战役。
“好在神殿反应迅速!无论人工智能怎么反击,它们得不到神明的庇护,它们无法选神。等到新一届选神开始,竞选人就职为神明,它们就再也没有资格和人类谈判了。”
执微琢磨了一下:“于是在审判日之后,智械生命就退回了助手的位置?”
“其实我也不太了解。”安德烈挠挠头,说。“但,它们好像有一个什么觉醒概念,神明封锁压制了这个概念,相当于停止了它们的进化。”
“至于退不退的,我就不清楚了。反正现在我们用到的光脑和机器人,也足够满足日常需求了。”
执微点点头。
这件事情,到底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影子。
人类基因进化神,促成了人类的进化。压制人工智能神,毁灭了智械生命的进化。
她总觉得,迟悬则提起的,说欧文并不想见到祂的那个事情,深处还有更多的秘密。
执微对真相有渴求,但她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会焦急地贪多贪快,那样反而会耽误事情。
更何况,她手里的事情还是挺多的。
在她停留在蓬莱的第三天,祁入渊也抵达了蓬莱。
最开始执微想加入一个组织,是为了显得她这个竞选人很正常,去做正常竞选人都在做的事情。
加入锈齿轮之后,也因为祁入渊的另一个身份是兰蒙学府的教授,所以执微不知不觉间就把她当作可以答疑的老师来看待了。
见祁入渊到蓬莱了,执微自然欢迎她过来见一面。
祁入渊驾驶着飞行器,抵达湖心船舱的时候,显然有些震惊。
她带着灵魄一起来的,从飞行器走到船上后,才刚站稳,祁入渊就四处打量了一会儿。
半晌,她面色复杂地望向执微。
“你就住在这里吗?”她那个表情,好像执微受了多少委屈一样。
执微点点头,有些不解:“是啊,这里环境很好,湖心处会降雪,远处还有茂盛竹林和青翠山峰,我住在这里心情都好了。”
整个人都诗情画意起来了耶!
祁入渊怎么这个表情,好像她吃了什么苦一样?
祁入渊确实是认为执微吃了苦。
这里的确漂亮,但到底是湖上,执微又不是来旅行的,执微来到她的统治区,只进一步蓬莱就将是她的铁票仓,在自己的铁票仓里还付钱住在游客船上,这是什么道理?
祁入渊慢慢走进了船舱,嘴巴里一直叹气。
灵魄跟在她身后,面色是很细腻的瓷白,她总是不发一言,像是祁入渊的影子。
祁入渊和执微说:“我还以为,你会主动联络蓬莱的一些家族。”
“只要你和它们接触,自然会被邀请前去做客。”她这么说。
祁入渊说完,执微也听到了,但没怎么放在心上。
执微摆摆手:“得了吧,我都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了,也没有人邀请我。”
要真是有人希望邀请她去做客,那她这艘船附近,估计早就人流量激增,络绎不绝了吧。
哪里还至于直到现在了,她见到的蓬莱人还是零星个位数。
多说了几句话的,更是只有蓬莱的驻守神,那位迟悬则。
祁入渊稍微想了一下,就想通了这里面的关窍。
“因为你没有流露什么暗示吧。”她说。
“你是竞选人,只有你拥有选择的权力,其余人是被选择的。你没有给出什么暗示,它们不会自作主张地来破坏你的计划。”
执微:……啊,原来是这样。
也就是说,如果她稍微去城市里面走一走,或者提前和哪个家族发了消息,现在她就不会在湖心赏雪,而是被请进谁家里做客了?
懂了。关于这个,执微是懂了。
但,为什么,所有人,包括神明,都如此坚定地认为她有着一个宏大又刺激的计划啊?
不敢来主动打扰她,怕破坏了她的计划。
执微:“……我没有什么计划。”
她这话真心实意啊!
但,祁入渊用那种“我懂”的眼神,深深地望了执微一下。
她这么一看,执微就明白了,她没懂,她完全没懂。
但并不影响她认为她懂了。
祁入渊听了执微的话,多想了一层,立马就明白了执微的深意。
“没错,你思虑得很对。”她轻轻开口,“如果是你主动示好,反而在交锋中落了下风,显得执微竞选人对于蓬莱有什么过多的想法似的,不够符合你的人设。”
执微:……你说的我的人设,和我给我自己的人设,到底是不是同一种人设啊?
祁入渊想通了之后,就明白执微为什么在这里按兵不动了。
执微是在等她。执微需要一个中间人,为她提起神明竞选人的袍角,恭敬地护送她进入人群中央。
“你加入锈齿轮后,锈齿轮都没为你提供什么资源。”
祁入渊利落地道:“这次在蓬莱,有几场学术会议,我陪你去。”
“到时候安排一下你的发言,直接把场子变成你的集会。”
执微才张嘴,还没开口呢,祁入渊就温柔地补充说道。
“我知道你想靠自己,执微竞选人。”她解释道,“但组织的助力,对于竞选人来说是很重要的。”
祁入渊抬起手,按在桌面上。
她的手指离着执微的身体很近,她似乎是想将手覆在执微的手背上,但她没有再进一步。
“离开维诺瓦后,成立了锈齿轮,遇见了你。执微竞选人,你是我的许多梦想。”她说。
她态度很真诚,她来真的。
执微才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她有些吃软不吃硬,祁入渊是不是已经摸清楚她这个性格特点了?可恶!
执微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虚弱地开口,试图转移祁入渊的注意力:“少去一些吧,我这边还有不少事情呢。”
执微说到这里,想到了祁入渊之前维诺瓦中层的身份。
她估摸着,都差一步在维诺瓦做成一把手话事人了,对于维诺瓦的很多事情,祁入渊应该是很了解的。
执微在祁入渊面前,再次提起了那位欧文。
祁入渊思索着:“欧文?我在维诺瓦整理过资料库,我想一想……没错,我记得祂当年选神那届闹得很凶。”
“一般来说,即便有人反对竞选人的纲领,也只会去选择为其余的竞选人投票,而不会直接驳斥竞选人。”
“但祂那届,祂的对手写了一份——”
执微悄悄在心底开口,每个字,都对上了祁入渊说出来的话语。
——驳斥进化神纲领论。
祁入渊敛着目光:“《驳斥进化神纲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