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也不等大家的允许,她直接开始介绍。
“鹑火是一个很有天赋,也勤奋好学的女孩子,许多时候,不用我交代给她什么,她会自己高效迅速地做好她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贪狼很忠诚,面对危险的时候,我相信他会行使护卫官的职能,坚定地保护我。”
执微望着台下,望着许多本就是本选区的选民:“我读完了斯蒂亚德提摩西选区的保护法案。”
她包含歉意地看向大家,叹息一声:“保护法案是在保护污染种,但我现在需要他们保护。抱歉,我并非大家臆想中的完美竞选人。”
“我不会要求每一位选民都支持我的做法,我想,每一个人做出行动时,都有着自己的理由。”
她还帮着大家找补呢!她说话的时候,莫名神态当中有几分悲悯,无论是谁,都觉得她在体谅自己,都认为她在苦心为自己找借口,包庇自己,她多么体贴。
“大家的反对与抨击,不会因为只是意念中的偏见,而一定存在真实的依据。”执微举例子说,“或许你被污染种攻击过,或许你与污染种有过纠纷,我理解并尊重,也深表遗憾。”
她对着那些飞到她面前的镜头,向着台下的观众,和星网上无数会看到她的人,温和开口。
“各位,我不宣扬、不推崇、不强制、不鼓动,我只站在你们的面前,所有人都可以看着我。”
执微在说这些的时候,也那样亲切温柔:“如果我自食恶果,请各位引以为戒,如果我毫发无损,请各位看着我更多的、所有的一切,全部发生于你们面前。”
“我是执微,我就说到这里,谢谢。”她话音一落,转身就走,袍子在空中掀起弧度。
人们沉默、惊慌又着迷地看着她。
看着她垂在胸前背部的黑色垂顺长发,含着温和笑意的眉眼。
望着她亲切又疏离的态度,那种叫人心尖发颤的姿态,好似近在咫尺,却永远触碰不到……
这种姿态,就是竞选人与生俱来的神秘感,对吧?
执微:……唔,倒也不是。
这是爱豆的基本素养。
她习惯了,做这行久了,哪怕她不算正式出道,但她还是系统研究过的。
爱豆嘛,无非就是星云般的偶像。要提供亲密朋友般的幻想空间,却又不可与粉丝过于密切, 从而打破幻想。
他们喜欢的,永远是他们幻想的她,或者说,是他们期待中的他们自己。
她都练习成本能了,下意识就这么展示自己。
在选民眼里,简直不得了了,她好特别哦!
她不像别的竞选人,她不炫耀自己的高贵,也不故作谄媚地笼络选民。
她黑色的发丝在随着她的转身,扬起漂亮的发尾,她望向台下的眼神,闪着动人的光晕。
她说着人们听不懂的话的时候,人们为她着迷,她说着人们听懂的话,人们也为她倾倒。
执微,人们默念她的名字,执微。
半晌,人们才缓过神来。
……不对啊,哪怕是执微,也不能把污染种拉进竞选团队啊!!干嘛呢这是?!
这也太特别了!!
第26章 小熊失去熊窝 为她而跳动。
执微走得很干脆, 袍子尾端随着她的转身而掀起,潇洒极了,颇有一种毫不留情的架势。
她跑得当然快。她也怕被打啊!
万一台下观众完全接受不了她的叛逆行为, 像之前冲上来给她塞钱一样, 冲上来殴打她怎么办?
她恨不得开疾跑冲刺下台, 到舞台侧面后,下台都是用跳的。
她离开了,会场内的观众到处瞧瞧,如梦初醒。
有热心人士想帮执微逮住那个貌似是来闹事的,使用变声还大叫执微收留污染种的人。
可台下人多,谁也找不到人,大家都忙着琢磨执微的歪门邪理。
他们回味着执微的话,怀疑她,也困惑。但她光风霁月的模样太欺骗人了, 人们丝毫不觉得她有私心。
人们没有骂她, 只是互相之间吵了起来。
“好有道理……不对!这是歪门邪道, 如果竞选人都拿不出对污染种的态度,全星际都要乱了!”
“她好像把我的脑子说消失了诶,什么东西从我光溜溜的脑子上面划过去了?”
“绝对不行!绝对不行!我现在要去星网上看看别人的纲领了,我不会再支持她了, 她这太过分了!我无法溺爱!!”
“各位!如果想做唯一神的竞选人, 连这个气度都没有,那才叫人类的可悲!”
“可是污染种不是人类啊。污染种都算是人类的话,那我是什么?”
“我们全家虔诚祷告, 出现一个污染者就主动上交,流放的污染种不计其数,现在污染种可以和我们有一样的地位了?什么时代啊这是!?”
从台下到星网上, 一直在吵。
有人被执微的姿态迷昏了头脑,有人清醒理智,但也不多。
【台风好正啊,超有人格魅力,哪怕她在说这种离奇的事情,我都觉得她说得好对……】
【救命啊,像话吗?她亲近污染种,这本身就是对于神明的背叛吧??】
【请不要用常人和我们竞选唯一神的执微相比较,谢谢。】
【……不!客!气!】
【常人无法理解的,才是她要做的事情,否则为什么她是竞选人而你不是?】
【庆幸她的污染值检测结果是零吧,不然神殿第一个逮她本人,你们还跟着叫嚣?】
【正因为她污染值检测为零,才会做这种事情,只有从未被污染,对待神明如此纯粹的竞选人,才会允许污染种进入自己的竞选团队!】
【我无法接受,我们全家都无法接受,这想法有些太超前了,我还是去看看大组织的纲领吧,起码不会撞我一个趔趄。】
沉默的大多数甚至不说话,直接开跑。
纪蓝号内,安德烈看着下跌的排名和星网上的讨论,他已经快要窒息了。
他要靠在沙发上才能维持自己的呼吸。
他不能站着,也不能直着坐起来,稍微动一下就貌似快晕过去了。
执微在光脑上划拉着,看着星网上围绕着她的负面讨论,还不能表现出来自己高兴,嘻嘻嘻可真是为难死她了。
她当然很高兴,她的排名已经下跌到第42名了!
只要维持着几十名的样子,随着每月神殿的淘汰缩圈,完全可以达到她“被淘汰但不那么快地被淘汰”的愿景!
随着排名下降,她的吸金能力也会下降,钱维持着一个缓慢消耗的态势,最后剩一点结余,大家一分,齐活!
真要老是像之前那样半天六百万半天六百万的收献金,她何其心虚,真的不想过于壮大自己的实力了谢谢!
她的震撼发言被同步到星网上后,之前疯狂联系她,想吸纳她的组织,也不联系她了。
很明显,她现在不是什么安全稳定的竞选人,这属于身上有雷点,一般组织承担不起她的癫狂。
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
所以,即便贪狼骂骂咧咧地在那里叫唤,也丝毫不影响执微的心情。
贪狼在为她鸣不平,对着光脑,嗤笑道:“看这篇报道,同样的专家,之前说,执微是难得的有着宏图志向又怜惜学生的亲切竞选人,现在又说执微被肮脏低劣的东西蒙蔽,没有竞选神明的理智。”
他冷着脸:“我真想用我肮脏低劣的武器杀掉翻脸改口的人。”
执微听完,没什么反应,安德烈倒是噌地一下子坐直了。
他嗷的一声:“你要杀人?我才是要杀人了!”
安德烈捂着脸,一头金毛乱蓬蓬的,高大结实的身躯窝在沙发的角落,整个人委屈地团着。
“我先来的,明明是我先来的!”他大叫起来,“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一切都很好的!你们一来,主官的事业就大滑坡了!”
执微看着他这副模样,良心隐隐作痛。
说真的,安德烈一直对她很好,脑子笨一点,但那全部都是事业脑。
他可能是十分期待他自己风投成功,执微A股上市,他跟着财务自由。
于是现在他被套牢,估计心里不好受。
执微想安慰他的时候,鹑火却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坐着一辆室内漂浮车,晃到了执微的身边,把执微的手机递给了她。
鹑火也不认识这玩意是啥,她是修缮了纪蓝号,可那毕竟是七十五年前的东西。
这手机都多少年了,她多积极都有些无能为力。
“我没有做出适配的充电器。”鹑火明显有些不安。
执微刚想安慰她,就听见她说:“我把这个改成永久不耗电的了,不知道行不行?”
执微眼睛都快亮成车尾灯了,她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什么?”
她接过手机,开机一看,发现右上角电量的图标显示为【+∞】。
执微:……好家伙,正无穷的电量!
“你也太厉害了吧!”她惊喜道,“这当然最好了!我想都没想过还可以做到这样!”
鹑火很可怜地不怎么活泼,不会像安德烈一样傻乎乎地笑起来。
此时她听到执微的夸赞,脸颊上飞起红晕,抿出一个羞涩的微笑:“这么小的东西不需要多少能源消耗,很容易。”
她对待事情很认真,面色发白,嘴唇很红,看起来很乖巧。
“我还可以做别的,还有什么工作呢?”她问。
执微思索了一会儿,发现没了。
但鹑火也不肯闲着,她回到她的房间里,继续去改良武器,研究防护装置了。
执微宝贝地收好手机,看向安德烈。
安德烈还在那里失去灵魂般瘫着。
他仰着脑壳,像个精致漂亮的精雕人偶,好像吊着一口气才勉强自己继续呼吸似的。
贪狼不情愿看他这副样子,翻了个白眼,和鹑火一起走了。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执微和安德烈两个人。
安德烈直到贪狼走远了,才哽咽似的发出一声小狗被踩到尾巴似的泣音。
“你是什么圣人吗,污染种的事情你也要管!”他疑惑又不解,兀自生气起来。
安德烈扯扯自己的头发,一头金发更乱了:“明明是他们自己不虔诚的!他们对神明不尊重,还要影响你选神,异端!他们是异端!”
“放在以前,应该架起火把,把他们缠在绞刑架上,烧成锅巴!全部烧成锅巴!!”
执微:“……”
执微应该生气的,对安德烈的暴虐以及不尊重生命而生气。
但,安德烈大叫的模样,吵着要把同事烧成锅巴的精神状态,真的很美好,让执微想起了她打工的那些日子。
很美丽的精神状态,很美丽的金发蓝眼宽肩窄腰大胸安德烈,很美丽的未来淘汰预期愿景。
于是即便安德烈快难过出牛的哞叫了,也丝毫没影响执微的好心情。
执微就编瞎话安慰他,给他画饼,让他知道他们做的这是有意义的事情!
可她说的,也不全是假话。
执微说起最叫她疑惑的事情:“我们之前去派发食物,鹑火却没领到过。”
“我没有说过不允许污染种领取物资这样的话,但约定俗成的就是她得不到任何明明会辐射到她的资源。”
她若有所思:“当说话的人自以为公正,往往是最不公正的时候。”
执微坐到安德烈的身边,拍了拍他因为生气而抱着胳膊,更显得鼓鼓囊囊的上臂。
“所以偏心他们一些,就像一颗石子被丢入湖泊,谁知道会泛起多远的涟漪呢?”
“我只是丢了颗石子,对吧?”她轻轻说。
执微侧过身子,盯着身边安德烈金色的睫毛瞧。
那亮金色的卷翘睫毛,随着她说出的话,而微微颤动着。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说:“我又没说他们不应该吃饭,人都可以吃饭。”
他嘀咕了一会儿,执微没听清他说了句什么,估摸着是吐槽的话。
安德烈又抬起头,回过神,用他那湛蓝色玻璃珠样子的蓝眼睛里泛起柔软的波纹。
他希冀地看向她,喉结滚动着,有些不安地和她确认道:“我比他们两个加起来都重要,对吧?”
执微不假思索,说:“当然。”
你是她坑过来的第一个人嘛!
安德烈深吸口气:“好。”
他腰板又直起来了,精神头也支棱起来了:“我之前不是说假话的,我给你做副官,就会好好做的,不会跑掉!”
执微纳闷:“有人叫你跑掉吗?”
他说得好像他是什么会变成鸽子的兔子,不是飞掉就是跑掉一样。
“我相信你。我暂时不够高尚,无法理解你,但我相信你。”安德烈答非所问,只是诚恳地望着执微,“我知道你想庇护更多的无辜者,要做我们所有人的唯一神。”
“我会陪你走过所有坎坷低谷的道路,直到云层破开,天光重现。”安德烈说。
执微的目光停在了他的身上。
半晌,她眼睛亮亮地笑了起来。
这些是安德烈和执微说的话。安德烈还有一些话,没有和执微说。
他回到自己的套房,坐在床边,呆愣愣地坐了一会儿,打开了光脑。
他避开了所有人,偷偷地在自己光脑上,回复了伊图尔家族发来的最后通牒。
【如果你继续做她的副官,伊图尔会对你关闭家族通道,撤回你步入家族主星的权利。
伊图尔不会支持一位同情污染种、脑子不清醒的竞选人。】
安德烈盯着这段文字,眼前却闪过鹑火躺在床上惨白的脸色。又浮现出她刚刚被执微夸赞后,红润的面色,和唇角羞涩的笑意。
濒死和活生生,两种状态,一个人,不断地在他脑海里切换。
贪狼之前像只荒野骷髅,现在也是体面人哩!
【你们什么都不懂。】安德烈缓缓打下这行字。
他只觉得,他在做有意义的事情。而他追随的主官,不会漠视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苦难,她同情所有值得同情的。
有人说这是脑子不清醒,安德烈却觉得,这只是善良、怜悯和爱。
安德烈输入了他最后的一句话。
【副官是竞选人的外置心脏,我在为她而跳动。】
他写完,直接发送。
回复完消息后,安德烈又弱弱地试图发一个表情符号过去。
可惜,表情符号没有发送成功。光脑显示,他已经被屏蔽了通讯。
气得安德烈反手也拉黑了对方。
安德烈把光脑收起来,有些忐忑不安,可在茫然无措的表象下,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在无人处和他引以为傲的家族决裂。
换作以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习惯了用“伊图尔”去做自己的口头禅,为他开路,为他提供金子般夺目的光辉。
直到现在,他不再和别人说他是安德烈·伊图尔。
他说,他是执微的副官。
第27章 主动掉马 紧急撤回一个屁股
执微还不知道安德烈做了什么。
她回到房间, 在久违的宁静里,拿着手机翻了翻相册和备忘录。
那些相片和随手记下的备忘录,最近更新的时间点, 距今不到半个月。可那些日子看起来竟有隔世之感。
她握着手机, 摸了摸后颈的光脑, 仰起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沉沉地叹了口气。
有一个小机器人飞到她脑壳旁边,转了两圈,也没分析出来执微需要什么,就傻乎乎地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好想喝奶茶啊。”执微咕哝着,“豆乳麻薯三分糖,加冰淇淋。”
小机器人没有端来她要喝的奶茶,她靠在床边, 想了想自己接下去该怎么走。
执微准备开着星舰往远处走走, 总之, 先离开兰蒙。
她在兰蒙上了不少课,狂补了自己的常识,对一些器械基础操作也有了基本认知。
能薅的羊毛都薅了,还留在兰蒙就没什么必要了。
执微本来以为集会结束后, 兰蒙的学生会闹事, 不会欢迎她继续停泊在这里。
结果出乎她的意料,兰蒙的学生安静得仿佛死了一会儿了。
在沉默中,大家对她的态度很微妙。
大概是因为她在集会上说的那两位污染种, 就是兰蒙的学生。作为同学,不会有比他们更了解贪狼和鹑火的人了。
因为了解,所以知道他们的苦难, 甚至造就了他们的苦难。
于是对着执微,心绪愈加复杂。
执微以为兰蒙的学生可能会想见她,可率先找上执微的,并不是兰蒙的学生,而是兰蒙的教授。
就是那位上次见面,一意孤行想为执微付款买星舰的徐教授。
执微当初来兰蒙,就是徐教授的介绍。
这就导致徐教授发消息,邀请她见面的时候,她还很担心自己是不是给她添了麻烦。
毕竟她是她邀请来做集会的,结果集会是做了,却闹出了这么大的风波。
执微望着徐教授的消息,轻咳一声,带着几分心虚,答应了和她见面。
约定见面的地点,是位于兰蒙外圈的一幢小房子。
这里大概是徐教授的家,是个很标准漂亮的小房子,有前厅也有后院。
门口栅栏上还攀长着绿色的叶片藤蔓植物,它在微风的吹拂下抖动着叶片。即便没有开出花朵,但也翠意盎然。
执微在机器管家的引导下进了院子里,到了一楼的一间客厅,见到了徐教授。
徐教授还是那副模样,面色有些疲惫,鬓角花白,眼神幽远空灵,说起话来有些飘忽,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学者气息。
“又见面了,执微竞选人。”徐教授轻轻笑着,走过来,和一位站在她身后的女生一起,对执微一行人的到来表示了欢迎。
执微心情很好地和她问好,在徐教授的客气下,坐在客厅的软椅上。
她的目光自然地划过徐教授的面庞、衣着和发丝,掠过她身后的那位女生。
本来只是一瞥,可执微的动作却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又收敛了目光。
执微用右手指尖搭上左手的手腕,抚摸了一下手腕上金属质感的镯子。
这是鹑火做出来的防护用品,在面对冲击性攻击的时候,会在一瞬间迸发能量,将攻击能量吞噬逸散到空气中。
她又坐直了一些,感知到腰际那个装着黑色芝麻粒的小瓶子。
“可以和你单独谈话吗?”徐教授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地问。
执微抬头,望向她的眼睛:“贪狼在就可以了。”
安德烈本来要坐下的屁股就这么悬在了空中。
他不可置信地瞥了执微一眼,急忙直起身子,撤回了一个屁股。
安德烈憋着气,但很听话地转身就走,到了客厅门口,他还帮着把厚重的双开房门给关上了。
他在人家客厅门口站着。
如果此刻是他和鹑火一起被撵出来,他还不会这么生气。关键是,鹑火留在了纪蓝号看家,她压根就没来。
一共就他和贪狼两个人跟着执微过来,贪狼留下,他被撵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气得心脏都在发抖。
安德烈在光脑上联系鹑火,怒骂道:【你哥哥居心叵测妄图顶替我的位置劝他不要白日做梦!】
鹑火脾气不错,还问了一下怎么回事。
她看完了安德烈的吐槽,很迅速地做出了反应。几乎是安德烈才发送完消息,她立刻就打了通讯过来。
安德烈冷笑一声,呦,还敢打通讯?他接起来后,刚想讽刺几句,鹑火先他开口。
“别说话,大少爷,表情不要出现变化。”
鹑火低沉的声音响在安德烈的脑海:“她把你赶走,却把贪狼留下,只有一种可能。”
“她发现她已处在危险之中。”
鹑火叫他连通了全息监控,确认了目标定位,人已经扑向了纪蓝号的中控室。
她确保安德烈发送信号的五秒钟内,纪蓝号的能量光子攻击系统就可以对定位实施针对性精准打击。
鹑火叮嘱安德烈,也像是在和自己说:“保持警惕,周全自身,随时准备支援。”
鹑火猜得没错。
执微坐在徐教授对面,面上一切如常,心里却在衡量。
她又是迟疑,又是纳闷。
怎么,她很像一个傻子吗?这么大的漏洞就摆在自己面前,实在默认她不知道吗?
请问,徐教授是兰蒙的教授,她身后跟着锈齿轮的工作人员,这是做什么?
以为她认不出来人吗?
她的认人能力是具备爱豆营业素养的好吧!见过一面的人,那就是她的粉丝,第二面她必须能认出来,还可以提供专属营业服务呢。
更何况,她和这位工作人员可不是只见过一面的关系。在神殿的卫星城,她们说过话,她当时想带着捧花的小女孩去追星,她们一起停留超过了五分钟。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她这张脸了。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面前,这还不够可疑吗?
徐教授意识到了什么,她突然笑了一下。
贪狼的肌肉绷紧,下一刻就能如袋鼠般窜出去给老太太一通老拳。
执微望过去,倒不算太慌张。
她腰间的小瓶子里,藏着她的一个秘密。
于她而言是秘密,于在场的所有人而言,是死神降临。
她不算慌张,便足够理智,接下来的场景,她都安静地凝望着。
只见徐教授抬起手,就在执微面前,丝毫没有遮掩,用指尖抵住自己的下颚。
她的头颅微抬,指甲划过脸与脖颈的连接处,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缝隙里钻出光亮,裂缝扩大,而后,她脸上的皮肤开始融化,泛起晶莹的光感,像是某种用于修补的液态材料。
前后只一秒的时间,融化的面孔就开始凝固,徐教授就这样撕开了她的脸。
她从自己的脸上撕下了一张银色的面具,随手丢在一旁,发出闷闷的一声。
这位与执微见过两面的女人,终于露出了她本来的样子。
她可远远没有徐教授的面皮看起来那么疲惫老态。
实际上,她可神气极了,眼睛如鹰隼般锐利,颧骨凸起,唇角微微向下,看着有几分冷淡,像一团凝固的火。
执微:……有这个技术,怎么不给你身后的那位用用?
要是给身后的那位工作人员用用,执微也不会一进门就察觉出来了。
之前的徐教授给执微的印象,是空灵悠远的。
而这位掉了马甲的女人,望着执微的目光里,似乎都在燃起火焰,她的空灵都是装出来的,掀开了那张面皮,人也从静谧的风成为流动的湍急河流。
此时,她将真实身份摆在了执微面前。
“重新介绍一下,我是祁入渊,锈齿轮的话事人。”她的声音字字清晰,半点没有吞音,中气十足。
执微扬起眉梢,明知故问:“那徐教授是……”
祁入渊挥挥手,不怎么在意:“那是我其中一个身份。我需要一些身份在社会上活动。”
“这样就告诉我了,没关系吗?”执微坐在软椅上,向后靠了一点。
祁入渊的笑意更深了。
“虽然看起来好像有些不是时候,但的确是最好也最合适的时候。”她解释着,不想自己被执微误会,“这不是威胁也不是恐吓,我只是想,邀请你加入锈齿轮。”
“从我第一次见你,我就认为你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执微也没想到,上一秒还以为是天降杀手,这一秒发现是天降offer。
她也是诧异,时局都已经这样了,她的排名持续下跌,她的纲领被众人质疑,在这种情况下,所有之前热烈邀请她的组织都望而却步,祁入渊却凑上前来。
祁入渊和之前邀请她的人都不一样。
那些人在她盛名在握的时候邀请她,祁入渊却在她被世人抛弃的时候,才来见她。
似乎如她所言的那样,她只在乎执微这个人本身。
执微对锈齿轮没有什么印象,全部的记忆都是在神殿卫星城的那次集会。当时锈齿轮作为一个很小的组织,跟着一起参加集会宣传。
她也是在那里见到了祁入渊身后的那个工作人员。
祁入渊见她的目光望向她的身后,语气有些新奇似的:“你认出了灵魄?”
执微:“她当时倒是没有和我说过她的名字。”
灵魄向前走了半步,她瓷白的脸上肌肤很细腻,看不出一点毛孔的痕迹。
她向她行礼,表情有些诧异:“我没想到您居然会记住我。”
“我见过太多转身就将我们全部忘掉的大人物。您和他们都不同。”她这样恭维她。
执微:“……唔,大概是因为我们的职业方向不一样。”
人家是正经做竞选人的,她是爱豆预备役,想出道跑错了方向。
祁入渊很诚恳地邀请执微。
“锈齿轮没有其余的竞选人,所有的资源都将追随你,为而调动。”
她身子向前探过来:“它只是一个很小的组织,不比银红的统治性,但我希望我能帮你。”
祁入渊坐在那里,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有许多事情想和执微谈。
可想说的话太多,人都显得急切,每次呼吸都很重,胸膛起伏着,似乎连心脏都迸发出火花。
她似乎在燃烧,那样决绝地点火,在执微面前剖口胸腔。
执微恍惚间可以看见,在她的胸腔里,她留不下一颗完整的心,血肉骨骼的架构中,只剩下一些燃烧过后的碎屑。
执微听见她喃喃开口:“我一直很想真切地做些什么事情,但日子就像是被罩上了薄纱,雾蒙蒙的,看不清边际。”
“我劝自己,人生那么短,力量也有限,没有办法,就算了。可我就是不甘心。直到——我看见了你的理想。”
祁入渊望着执微:“我第一次见你,你说要整合神明;我第二次见你,你蹲下来安慰失落的孩子;我第三次见你,你拒绝了一笔巨额捐献;我第四次见你,你在人群中救走了被霸凌的学生;我第五次见你,你在集会上以身犯险,维护污染种的生存空间。”
执微:……你是蟑螂吗怎么遍地都是?!怎么随地大小见?你怎么什么都能看见?你到底在看些什么啊?
祁入渊坚定道:“我想,世界总有另一种出路。”
祁入渊口口声声说执微的理想如何,可在执微面前,她分明才是那个理想主义者。
“我并不……”执微望着祁入渊,想开口说的话,又被自己咽了回去。
祁入渊的神情就这样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她像是灵魂最后的一次燃烧,烈火烹油,吊着一口气。她寻觅她、找到她、审视她,现在,她想成就她。
执微张张嘴,叹了口气。
执微站起身,说道:“我去门口叫一下安德烈,可以吗?他应该也可以听一下?”
祁入渊默许了。
执微走出房间,走到门口的位置,拉开一侧的拉门。她注意到这间屋子的墙壁格外厚重,大抵城堡才有这样厚的墙。
安德烈正在门口站着呢,很警惕地到处张望。
见执微出来了,他眼神亮起来,上下打量了几下,确认执微完好无损,安安全全,他又马上垂着眉毛,阴阳怪气地问:“咦,竞选人关注到她可怜的副官了吗?”
虽然不合时宜,但执微真的很想笑。
她凑过去,低声把情况和安德烈说了说。
安德烈却开口道:“祁入渊……好耳熟的名字,我知道这个人。”
他陷入了回忆,思考了一下,连忙道:“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什么协会的晚宴,就在我家里办。就是那次,她来过我家。”
“她当时是维诺瓦的中层,再向前一步就是整个组织最大的领导,也就是我们常称的话事人。”
安德烈使劲回想着:“但没过多久,她就离开了维诺瓦,后来谁也不清楚她的去向和讯息。”
执微扬起眉梢:“她刚刚说,她现在是锈齿轮的话事人。”
“没想到再见面,她居然堕落到经营这么小的组织了……”安德烈的表情一言难尽了起来,“这叫什么,中年失业后再创业真的很难?”
执微冷不丁地开口:“她想邀请我加入锈齿轮。”
安德烈等了一下,发现执微说完了,没后文了,眼睛都瞪圆了:“你没拒绝她?”
“先听听看吧。”执微对这种理想主义者总是不知道怎么办,她叹息一声,“她下一刻似乎就能把心剖给我了,好像我拒绝了,她就会熄灭成灰烬一样。”
执微带着安德烈重新回到了房间。
她做出了一副感兴趣的模样,等着祁入渊说话。
祁入渊的目光没有放在任何旁人身上,她只望着执微,开始给执微计划后面的竞选事项。
结果她上来就说:“第一件事,我们会给你配一个和你合拍的副官。你是女的,对吧?”
执微:???
她怀疑她是故意的。这两句话都是。
执微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邻座软椅上安德烈的大腿,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她回答道:“当然。”
“那么我们会给你配一个男副官。别误会,我的意思是,竞选人和副官的搭配,需要尽可能多地涵盖选民的点。”
“比如,你父母条件怎么样?”祁入渊问。
执微思考了一下,含混道:“可以说,我是孤儿。”
祁入渊:“那你需要一个父母出身精英阶层的副官。”
安德烈咬着牙,他都快咬出小提琴的动静了,祁入渊这才注意到他。
她恍然了一下,才问:“你不打算更换副官吗?”
执微示意道:“当然不换。喏,这是最敬业的副官,安德烈。”
祁入渊望着他灿金色的头发和湛蓝色的眼睛,眼睛眯了起来:“你是一个伊图尔?”
安德烈皮笑肉不笑地说:“是啊,姨姨,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
“荒星孤儿和贵族独子,你们真的不像是一对自己搭配的主副官。”祁入渊很感兴趣的样子。
“像是组织分配好的主副官,默契又搭配,就连组织特意挑选,都挑不出你们两位这样的。”
她盯着执微的黑发黑眼,和安德烈深邃的五官轮廓。
“让我瞧瞧,一女一男,一个古东方,一个古西方,一个父母双亡,荒星出身,一个古老贵族,纯粹血统。”
祁入渊越看越震惊,她再也不提什么换副官配副官的事情了。
“你们两个的搭配,可以最大限度的去涵盖选民,所以说你们真的不像是自由组合的,而像是精心挑选之后搭配出来的。”
执微无奈地笑了起来:“倒也对,他是我精心捡回来的。”
安德烈昂着下巴,审视着祁入渊,不吭声。
祁入渊望着执微的笑颜,轻轻道:“你是荒星来的孤儿,但长得好,会说话,朝气蓬勃。竞选台上已经许久没有你这样的人了。”
执微纳闷:“那有什么样的人?”
“……人们都想做神,用神的标准要求自己,于是忘了自己还是人。”
祁入渊提起精神,免得自己陷入悲戚,只说:“总之,你的这 些,都是你的竞选资本。”
“我也有竞选资本?”执微惊奇道。
祁入渊点点头,像老师教学生算数一样,引导着问执微:“如果你想投出自己的票,你会投给谁?”
“投我支持的竞选纲领?”执微想当然地说。
祁入渊又问:“假设你掌握的文化水平有限,你根本读不懂台上两个人的纲领,你甚至不认字,而竞选人提议的纲领,根本影响不到你。你会投谁?”
执微想了一下:“呃,我,我会选择和我相像的人?”
“比如,和我一样的出身,不要贵族,这样,或许这位竞选人会体谅我……”
祁入渊轻轻地,如同敲钟人一般提醒她:“瞧,你没有在乎纲领了,不是吗?”
执微:……
她心头一紧。
执微一时间无法形容她这一刹那的心情,似乎有些心慌。
像是陡然发现怀里的土豆居然是一颗肉瘤,于是她只想快快松开手,把怀中的东西丢下。
她稍微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说:“但我的纲领,已经是重现唯一神的辉煌了。”
以讹传讹,人传人,她一个没有竞选纲领的人,现在都有了伟大纲领了,她到哪里说理去,她解释不明白了!
执微以为祁入渊会围着她这个假大空的纲领说些什么。
可是,祁入渊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你要注意语言的使用。”
她像一位耐心的老师,一点一点地教她:“不要用唯一神称呼祂。”
执微疑惑极了,她望着祁入渊,听见她淡然又从容地开口。
恍若一道惊雷,刺破天穹。
祁入渊耐心地说道:“三千多年前的那位,是陨落神。而你要竞选的,才是唯一神。”
执微:……嚯!
第28章 欺负老人家 缺德,但合理
你好, 是一切的起点·神明的来源·三千多年前的唯一神吗?
——你被开除神籍了。
听清楚祁入渊话语中含义的这一瞬间,执微人都有些恍惚了。
她盯着祁入渊灼灼明亮的眼睛,看清楚了她眼底疯狂的神采, 感觉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头。
执微的心怦怦地跳着。
她明白祁入渊这是要做什么, 也正是因为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更惊诧。
她在明示执微去抢“唯一神”这个称呼。
在语言就是武器的竞选战场上,把执微之前的“重塑唯一神辉煌”的纲领,潜移默化间改变成“只有她才是唯一神”。
就这样为选民洗脑。从一个称呼开始,一步一步,抢夺。
毕竟那位神明,祂并没有一个官方具体称呼。
祂不像现在活跃的神明,有自己竞选到手的分管职责,管巧克力贩卖或者星辰监督,起码有自己的称号, 祂没有。
在三千多年前, 祂是唯一的神明, 于是人们用唯一神代指祂。
祂也的确于三千多年前陨落了,于是称呼祂为陨落神,也很合理。
这两个称呼,都是中立的正确的, 没有什么其余的色彩。
但祁入渊要为执微抢夺“唯一神”的名号。
“不然, 祂也是唯一神,你也要选唯一神,选民会疑惑的, 我们是为了大家考虑。”祁入渊眉眼弯弯,眼角的笑纹都透着和蔼,瞧着她热心肠极了。
“这个称呼不分开, 你永远是祂的继承者。将称呼分开,你可以无形间得到祂的功勋、名声、威望,将祂挤出你的个人崇拜游戏。”
祁入渊重复了她的主张,很真诚地给出了她的建议:“所以叫祂陨落神就可以了,你要竞选的那个,才叫唯一神。”
执微理解了一下。
有点类似于,执微明明打着前辈爱豆顶流的代餐名号出道,在娱乐圈搞钱做偶像,事业发展得还不错,人称小顶流。
但才出道半个月不到,在经纪人的指导下,开始管自己叫顶流,管前辈叫小豆。
……好一招共轭代餐!
倒也没给前辈取黑称,就是专注地抢前辈的名字,用前辈的名字力压同期。
凭什么后来者居上,因为祁入渊教执微又争又抢!
安德烈在一旁听得表情都皱巴巴的。
他忍了一会儿,没忍住,见执微没开口,他小声地问:“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尊重陨落神?”
执微惊奇地看他。
嘴巴里说不尊重,但称呼改得倒是很快!安德烈你这狂信徒做得也就这破样!
祁入渊的面上很是淡然,她貌似是经历得太多了,已经无所谓了,只说:“这是战争。这就是尊重。”
“不尊重神明及神明竞选人,大家何必频频使出计策,算计彼此?”
她的手搭在软椅的扶手上,盯着执微。
“你以为你的排名下降,真的只是因为你同情污染种吗?”祁入渊轻轻摇头,“是,也不是。”
“说真的,哪个做竞选人的没有点儿癖好?喜欢美色的、痴迷珠宝黄金的、追求阶级权力的……难道他们的污点就足够高尚,你帮助两位污染种就是低劣了?”
祁入渊还帮执微出主意,觉得她做法没问题,只是说法不怎么好。
“一个试图改变污染种地位的竞选人,人们很难接受,但一位完美的竞选人,稍微有些心软的爱好,就无伤大雅了。”
她帮着执微更改优化了一下语言。
“你上来就想宣扬污染种的无害与平等,当然不合适。但你可以说,这是你的个人爱好嘛。”
执微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她知道场合不合适,但她真的有些想笑,这事情发展着实怪好笑的。
执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觥筹交错的宴会厅,金碧辉煌的布置环境,空气中滋生罪恶,每个人都身穿华服,炫耀着自己得意的财富。
有人带着身边的绝色美人,有人亮出手指上的海蓝宝戒指,有人提到与大人物的见面,有人说起万人空巷的俯首称臣。
她铛啷一句:“我身边的污染种一直没杀我,超惊喜!”
像是走错片场了,但又偏偏能在这种场合混下去。人们只会觉得她怪异,不会觉得她妄图掀桌。
执微咀嚼了一下个人爱好这个说法,轻叹道:“你的主意,还真新奇。”
比起之前那些邀请她加入,却只说空话的组织,祁入渊可谓是没什么花哨招式,全部都是实用打法。
很实用,实用到安德烈都听懂了。
安德烈对祁入渊的意见大得很。
他偷偷给她发光脑消息,执微在眼球前调开信息,读取了一下,发现安德烈在无声尖叫。
【不要听她的!!她看起来不是很正常!】
执微淡定地回复他:【没事,我也不正常。】
安德烈喉头一动,在一旁莫名发出了一声咕噜的动静。
“很感谢您的当面邀请,教授。”执微身子向后靠了一下,拉远了自己和祁入渊的距离,“我会好好考虑考虑的。”
祁入渊长舒了一口气:“当然。”
“留下来吃饭好吗?”她发出邀请。
执微倒没意见,但她看安德烈貌似到了忍耐的边缘了。
为了他的心理健康考虑,执微礼貌道谢后,还是决定离开。
祁入渊送执微到了门口,灵魄火速把她们的餐点装了几个食盒,塞到了安德烈怀里。
安德烈抱着一堆吃的,跟在执微后面走。
直到走过院子前廊,执微看见几枚被做成螃蟹样子的机器人,在前院按着行列规规矩矩地清扫过去。
它们的模样有些圆鼓鼓,但动作却利落。
执微只是好奇地看了两眼,灵魄立即弯腰逮了两只,也塞到了安德烈怀里。
灵魄脊背笔直,很礼貌地叮嘱道:“机械类的东西,回去格式化一下系统,重新植入总控芯片,这样您用着也放心。”
执微被她的贴心温暖到了一瞬。
好难得啊!要知道,她身边不是贵族坏脾气少爷,就是纯恨战士和病弱少女。
灵魄这种温和体贴的行事方式,实在是很少见。
这就是和高情商交流的方式吗?!
一行人离开了祁入渊的院子,贪狼去开悬浮艇。
安德烈坐在副驾驶,他像面条一样拧着自己的身子,从副驾驶把自己180度旋转,一头扎到坐在后排的执微面前。
“你不会真的信了她的话了吧,主官?”他嚷嚷起来,“这人不能信的!”
“她把她的人生一手好牌打到破产,从维诺瓦的中层跌到了不知名小组织的话事人。”
“怎么能相信她会帮你做好竞选神明的规划呢?她连自己的人生都没规划好!”安德烈不满意极了。
执微在脑海里把之前祁入渊说的那些话,又都快速地过了一遍。
“但她说的那些,其实还挺有道理的。”执微无奈地说,“你不觉得管人家去世三千多年的老人家改口叫陨落神,有点儿缺德吗……”
执微失笑:“我之前感觉,我扯着老人家做大旗已经够损的了,没想到还有比我更离奇的。”
安德烈肩膀缩了一下,好像有些胆怯。
但他思考了一下得失,马上就开始跃跃欲试了。
“但感觉会很好用。”安德烈咕哝着开口,“我们也没说谎,只是换个说法,但听起来就完全不一样。”
是啊。执微想,祁入渊是真的懂。
她太懂了,于是显得特别油滑。可偏偏她又带着理想主义者的光辉,整个人矛盾极了。
执微真的很奇怪她这是之前都经历过什么。
不过,执微确实需要加入一个组织。
在这种神殿调查星辰混乱者的时候,在她前脚才走出了竞选团队里接纳污染种的这步险棋后,她需要稳一稳步调,让自己显得和正常竞选人一样。
有一个组织,很用功,很积极,走着普通竞选人都在走的路,在神殿眼皮子底下好好表现,丝毫不引起神殿的怀疑。
最后努力努力白努力,美美被淘汰。
这么看的话,似乎,锈齿轮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它不是大组织,也不教条,又不功利,在执微低谷期,比起其余撒丫子就跑的组织,锈齿轮还过来诚心邀请,显得人模人样多了。
执微选组织,和爱豆选公司差不多。
希望公司真心待她,经纪人业务能力优秀,如果能只有她一个艺人,那就最好了。
锈齿轮就是这样的,而且,祁入渊还会为她提供一些建议。
她是维诺瓦出来的,很专业,目前出的几个主意,都很实用。
只要听听祁入渊的建议,在关键时刻和她反着来,淘汰岂不是指日可待!
执微咂摸几下,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回到了纪蓝号,刚进舱门,就见鹑火坐在悬浮车上,用飙车的速度蹿到了执微面前。
她先抬头,看见贪狼还活着:“哦,哥,你没死,真好。”
然后立刻凑到执微身边,紧张地上下打量:“主官,你有没有受伤?我煮了饮料,热乎乎的,喝下去可以放松一下精神。”
执微端着杯子,喝了口漂着叶片的甜水。鹑火扫描了一下安德烈抱回来的菜品,发现都很安全。
他们坐在餐厅,一边吃东西,一边开了个小会。
执微把情况总结了一下,最后说道:“说说你们的看法吧,关于锈齿轮,关于祁入渊。”
一时间,附近只剩下吃饭的微小声响,所有人都陷进思考。
安德烈率先开口:“她确实有些刁钻主意……”他不情不愿地说。
“而且,我想,我们需要面对现实。”这是安德烈第一次说这种话。
他以前生活优渥,奢华得像是活在梦里。
现在,他走出象牙塔,将皮靴子踩在人间沼泽地里,感受到真实的土地,而不再是只踩着地毯过活。
安德烈从实际出发,迫切地想从组织那里获得力量:“之前有很多组织邀请我们,但集会结束之后,排名下降,很多人认为主官的发言有危险倾向。目前邀请我们的组织,能保证付出全部资源的,只有锈齿轮一个。”
执微点点头,看向鹑火。
鹑火细声细气地开口:“祁入渊,我和哥哥不了解。但徐教授,我上过几次她的课。”
“她知识面很广,也很欢迎学生问她问题。”鹑火试着回忆,将之前几次的记忆总结出来,“但我觉得,她并不只是在教学生,她像是在筛选,或者鼓动什么。”
“这大概就是她需要一个教授身份的意义。”执微猜测。
她轻叹一声,提起兴趣:“我真的很好奇,祁入渊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执微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抬起头,做出了决定。
“我个人的想法是,加入锈齿轮,但保有我们的团队核心成员。”执微安抚着他们的情绪,她知道在祁入渊说起更换副官的时候,安德烈一定特别紧张。
所以她向他们保证:“我不会抛下你们任何一个人,也不会轻易允许锈齿轮往我们中间塞人。”
“这是我们的新阶段,各位。”
执微深吸口气,举起杯,笑意盈盈:“祝我们顺利!”
祝她的阳奉阴违淘汰计划顺利走到最后一步,安安稳稳摆脱选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执微这么想。
结果第二天祁入渊到达纪蓝号,就开始不顺利了。
祁入渊是做实事的人,也不客气,执微才同意,她等都不等,上来就要给执微规划她下面要奔赴的选区。
“还有半个月就要二月份了,二月一号就是神殿的淘汰赛,你不能只带着兰蒙的宣讲成果去神殿。你要拿着功绩,或者征服新的选区,在神殿的演讲台上,你才有话说。”
祁入渊将她的光脑虚拟屏放大到铺满桌面,环绕出各个选区的名称和景象。
“来,先分析一下你的占领区。”她开门见山。
执微脑子都懵了:“我有占领区?”
她刚来半个月,她去哪里搞到什么占领区?
就是那种死心塌地跟着她,一直在星网上给她冲排名,一旦她进总选,百分百投她丝毫不动摇,宁死不投对家的死忠选区?
祁入渊点着虚拟屏,她敲一下,屏幕就随着她说的话蹦出来对应选区的星图。
祁入渊不愧是在维诺瓦做过中层领导的,那都是实战出来的经验。
她所说的实战经验,都是在星网上查不到的,都是亲身淌河走出来的。
“你的名字显示你以前应该是中华血脉,蓬莱、东坞……这几个地方的选民一向只投中华血脉,这几个地方是你的铁票仓。”
执微看着虚拟屏里被调出来的数据,那些选区的名字和区域图,就这么被展示在她面前。
祁入渊:“后续维护一下,只要你不背叛你的血脉,他们就不会改变选择,这就是你的占领区。”
“你是荒星孤儿,不是贵族出身,看这里,平川、勒盖伦……这些都是资源枯竭区,非常厌恶贵族,你的身份正好符合他们的期待。你争取一下,票就奔你而来。”
执微震撼地看着她。
祁入渊火速又切换了星域图。
“这里,伦伊丽莎,它是典型的贵族区,讲究古老贵族的血统,极其抱团。”祁入渊的目光望向心虚的安德烈,“你的副官是一个尊贵的伊图尔,这里你便也可争取。”
“而你现在要争取的选区,就是斯蒂亚德提摩西。”
祁入渊抬起头,直视着执微的眼睛:“这里的选民普遍具有投机主义精神,比起银红,他们一向喜欢投一些小组织竞选人进行押注。可惜,到最后总选阶段,它会被银红吞吃掉。但这里的人们实在是很爱投机,票权高,人数多,拿下这里,你的排名会立即上升。”
她当机立断:“不要停留在兰蒙,去主星,加入现在乱成粥的斯蒂亚德提摩西争夺战。”
祁入渊意味深长地道:“把这碗粥喝掉,执微。”
执微沉默着,目光越过桌面上的星域图,看向角落的一处带着黑气的地区。
她喃喃着:“斯蒂亚德提摩西的票很多,32张票,票太多了,那么多竞选人和组织都在这里。”
“那里,是哪里?”她指着那片她目光停留的区域。
开口接话的,却是贪狼。
贪狼:“那是沙洲,是宇宙边缘的荒星地带,有大片仍在移动扩张的污染区,人们迁徙奔逃着生活,没有神明庇佑,没有安全堡垒。”
祁入渊望着执微扬起的嘴角,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她急忙开口:“沙洲的票权占比太小了,你没必要去一趟。”
执微:……就去小的!就去小的!
去票权占比很大的地方,首先是人多,竞争很激烈,其次,万一赢了,就优势太大了!
小的多好啊,赢不赢都不影响!
她抬眸,面色坚定:“去沙洲。”
祁入渊沉默了半晌,目光复杂地叹息了一声。
“是了,这才是你。”她无奈又骄傲地感慨道,“这才是‘那个’执微。”
执微:……好极了,你也开始懂了。
第29章 沙洲(一) 污染区即将扩散!……
星舰逐步驶向沙洲, 坐在控制室的执微,看见那由远处向她靠近的几颗可怜巴巴的小星球。
说是可怜巴巴的,这可一点都不是执微的夸张。
适合人类居住的自然星球, 由于有的海洋水系土壤陆地分布, 在宇宙里远远望去, 普遍会呈现一种杂糅的颜色。
蓝绿色、黑蓝色、红蓝色、绿蓝色……像是一颗颗晶莹的玛瑙球。
科技发达一些的地方,会在玛瑙球上布满亮银和晶蓝的数据流,亮光铺陈星球及卫星,再加上选区的防护系统,在宇宙中望去,像透明而深邃的鱼眼睛。
执微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而沙洲,不是漂亮的玛瑙球,也不是高科技的鱼眼睛。
执微视线里的这几颗小星球,是荒芜沙土般的黄色, 干涸龟裂的土地颜色, 看着就营养不良, 似乎风稍微吹一下,它们就会随风破碎开,化为一粒一粒的沙尘消失掉。
几颗干巴巴星球的远处,是连绵不绝, 不住地像星球这边靠近的黏稠黑色。
它像是宇宙里一团活着的生物, 边际一起伏变化着,像是在呼吸。
很难界定它到底算不算有生命,此刻的安静又算不算蛰伏或者是睡眠。
执微之前见过类似的黑色。但那只是飘浮在她面前, 又黏附在她手中的吸管上的一小团。
而她面前的这个,浓重的黑色几乎与宇宙的深邃融为一体,即便是她望着, 都心里发冷,觉得可怖。
“那是……”执微坐直了身体,趴在舷窗边往那里看去。
纪蓝号中一共四个人,此时都在控制室。除了执微,安德烈、贪狼和鹑火的目光望向那里,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的面色复杂起来,敛下眼神,似乎多看一眼都怕扰动它。
“那就是沙洲不断扩大的污染区。”安德烈开口回答。
他往后缩了缩,更紧地贴在座位的后背上,才像是找到了一点支撑自己的力量,便继续开口说话。
“从历史资料里看,这里最开始只有一块污染。可人类对神明的不忠和背叛,导致污染不断出现、增加、生长。”安德烈抬头看了一眼那连绵起伏着的污染区,喉头动了下,“后来,污染蔓延到城市,而后吞噬星球,直到现在,仍在沙洲不断地扩大。”
执微听着安德烈的声音,望向那蠕动着的污染外围。
安德烈:“沙洲本来有二十七颗行星,一百多颗卫星,虽然位于星际外缘边际地带,但这里有种农作物的上好土地,沙洲的麦子稻米是很出名的。”
“我记得。”执微喃喃开口,“我和你第一次见面,当时我吃的麦饼,你说那个就是沙洲产的。”
执微记得那麦饼很奇妙,这一块是甜的,下一块就是辣的,味道并不固定。
她以为是人工调和的口味,结果人家麦子就是那个品种,那叫一个变化多端,不愧是星际特产。
“我记得你还说,它产量少,价格贵。”
安德烈点头:“是啊。”
“翻看历史资料,这里一直不算繁荣,可也算安稳。但现在……污染侵入吞噬了沙洲,沙洲就只剩下这几颗星球了。”
他说着他知道的情况:“但仅剩的几颗星球,上面也有污染区,这里的人是和污染区共处的。”
于是人们不断迁徙、逃离、躲避,他们在这里生活。
种地的地方都没了,还用哪里去长麦子呢?
自然产出的一点麦粒,也被视为稀有品,可以卖出不错的价格。
鹑火轻轻地开口:“等污染吞噬掉选区全部的星球,这世界上就没有沙洲了。”
“污染区的扩张,没有任何规律,谁也不知道沙洲还能存在多久。可能还可以存续十年,或者用不到十年,五年三年就够。或者,下一秒。”
恍惚间,执微似乎觉得那无垠般的漆黑生出了面孔,给予人类的是毫不留情的嘲笑和戏弄。
安德烈深吸口气,不说话了。
执微纳闷地回头看他,发现他在祷告。
他双手合十,垂下头颅,指尖抵住鼻尖,闭上眼睛。
他咕哝着祷告词,在巨大的污染区面前,人类脊背发寒,更加认识到人类的渺小。
在这里,寻求神明的庇护,是下意识的,是一种本能行为。
他一连做了三遍,似乎从祷告里找到了力量,深呼吸了一下,转头去看污染区。
而后,没到两秒钟,他又僵硬地把头转回来了。
“不行。”安德烈悲痛地说,“我还是害怕。”
贪狼坐在驾驶舱,听见这话,啧了一声,从鼻子里嗤出一冷哼。
安德烈眼睛一瞪:“你什么意思?”
他凶狠地吼了贪狼一句,见贪狼不接话,又转头用湿漉漉的蓝眼睛望向执微。
在这种像是汪洋,又似是月光的清透蓝色里,执微被他这么一看,沉重的心情都莫名好转了一些。
安德烈想让执微和他站在一起,帮着他,不许她帮着贪狼。
“这里就是活火山的山口,知道它早晚会喷发,甚至可能下一秒就喷发,这种情况下我们还要登山,我害怕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安德烈那透亮的仿佛玻璃珠一般的蓝眼睛,不安地轻轻眨了眨,纤长浓密卷翘的睫毛,存在感特别强,像是颤动的蝴蝶翅膀。
他眼巴巴盯着执微:“对不对?我说得对不对?”
执微小幅度地歪着自己的脑袋,就这样偏着头,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安德烈的脸。
贵族大少爷这种惊人的漂亮,实在是震撼,他给出一个可怜巴巴的眼神,杀伤力真的很大。
执微本来因为污染区而沉重的心情,陡然间轻快了许多。
她无奈地笑着,果断支持安德烈:“是这样的。”
“所以,我格外感谢你们的勇敢。”她也这样对贪狼和鹑火说。
纪蓝号即将进入沙洲,大家就开始陆续地去换衣服。
沙洲的地表大部分,都弥漫着土地碎屑和余灰沙尘,很不适合人类生存。
再穿些什么亮银色或者纯白色的衣服,就太显眼醒目了,简直像是在强盗群里数自己口袋里的金子,明摆着把自己放靶心放。
执微看了看他们要换的衣服,都是棕色、浅棕色的,颜色比较暗。
配着大帽檐挡风的帽子,还有长长的围巾。
鹑火把这些都改装过,在每一件衣物上都配备了应急防护系统,可以抵挡住基础的物理攻击。
她心思细,做了防护,也不影响衣服的透气,追求舒适感和安全性并存。
但她,到底没过过什么富裕日子。她认为的舒适感,安德烈明显不觉得舒适。
安德烈是个体面的贵族,他穿衣服很讲究的,喜欢穿那种成套的制服,或者冷色调的战斗服。
袖扣都扣好,领子上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会很巧妙地用一些皮面、褡裢之类的饰品来搭配自己。
结果现在给他穿灰灰黄黄棕棕的衣服。
还都是大领口背心、薄外套、长裤这样的款式。
安德烈用指尖拎着衣服,看了看,还是很震撼这东西是件衣服。
他为难极了:“我们是去争取选区,又不是逃难,怎么穿成这样?”
“这样很方便啊。”鹑火说。
她有她的考虑,她拿出的这些,都是沙洲本地人的穿衣风格。
“我们没联系到沙洲的人,而且沙洲情况复杂,前期我们可能要到处忙。按着他们的衣着风格换一下衣服,这很正常。”
安德烈不自在地盯着那件大领口背心。
“按照竞选的规矩,竞选人可以先登陆选区,直接举办集会。”
安德烈理直气壮:“一般情况下,副官会联络组织好竞选团队和选区的对接工作。但我这不是,没联系上嘛。”
“沙洲的人基本都到处迁徙,我们去了就跟逮螃蟹一样逮他们。”他吐槽道。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去换了衣服。
出来的时候,正撞见贪狼过来。他从驾驶舱出来,换执微在开星舰。
安德烈穿上了新衣服,低头一看,那大领口的背心沿着他的锁骨,一直往下露着,他稍微扯一下,感觉可以直接看到肚子了。
他又和贪狼关系一般,就别扭地捂着胸口。
贪狼本来就很看不惯安德烈的精致,路过他身边,低头扫了一眼:“你挡什么挡,有人要在你的胸上吃午餐吗?”
安德烈:“……”
他差点和贪狼又打起来。
但他又打不过贪狼,所以他不会叫自己和贪狼真的打起来的,他只是凶人家,然后扭头就跑。
才回到控制室,正要向执微抱怨,叫执微给他做主的时候,纪蓝号捕捉到了沙洲发来的信号。
这是执微第一次听见沙洲传来的声音。
那是一道机械电子音,冷淡而严肃,它说——
“沙洲不允许停泊。沙洲不允许停泊。”
安德烈一听,眉目一冷:“这不合理!没有选区可以拒绝竞选人!”
他气急败坏:“疯了吗,居然和竞选人说‘不允许’这种话,谁给沙洲的胆子?神殿在上,沙洲要叛逃吗?!”
贪狼跟在他身后,也回到了控制室。
他不假思索,直接道:“战舰泊航,有陆地就是边岸,谁的拒绝都没有用。”
“主官,我们往上撞?”贪狼对纪蓝号很有自信,作为军舰的纪蓝号,对于这点冲击完全没问题。
“……不对。”
执微喃喃开口,她心尖发颤,那种久违的示警感再次让她无比警惕。
她透过主驾驶位置的舷窗,仔细盯着宇宙中那片污染区。
静谧、祥和、一望无垠的浓稠黑色,它蠕动着、呼吸着,一点一点,然后,停滞住,边缘不再动了。
“是污染区,污染区即将扩散!”执微提高了音量。
第30章 沙洲(二) 逃离污染!
执微说得没错。
几乎是她话音一落, 污染区的中央便格外活跃起来。
它的核心似乎在呼吸,随着一声叹息般的吐气,它甚至先缩小了一点儿。
而后在人类惊恐目光的注视下, 陡然猛烈地向外扩张。
污染区的边缘并不规则, 蜿蜒的好像是蛇随机爬行出来的纹路。
于是它的扩张, 并非以一个逐步扩大的圆形为基点,更像是不规则的一滩涂泥,开始疯狂地向外生长着。
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知道它会以什么样的速度蔓延到宇宙的何处。
执微立刻去操作驾驶舱的数据面板,要纪蓝号提速向前。
此刻,污染区生长出来的,如同触角一般的一个长条,却在眨眼间迅速地扩张到了纪蓝号的上方。
纪蓝号的航线被堵住,更是无法在宇宙中悬停。
唯一的路, 就是避开宇宙中的污染区, 下沉登陆, 迫降到星球的陆地上,绕开污染的范围。
“准备停泊。”执微冷静地开口。
纪蓝号读取到了她的要求,立刻开始迫降。
沙洲传来的消息,那机械的电子音又急速响起——
“沙洲不允许停泊!”
安德烈听不得这个, 他立刻扯着鹑火的椅子, 连着椅子上面的鹑火一起按到了主控面板前。
“把来源处数据给我调出来,我倒要看看谁敢对竞选人如此狂妄!”
鹑火立刻开始攻破沙洲的对外系统,贪狼则快速地坐在驾驶舱控制面板前, 他配合着执微完成迫降。
纪蓝号之前是军舰,各种系统都十分完备,又被鹑火改装过, 在紧急时刻,反应极其迅速。
它垂直坠落,利用倍速引力系统破开了星球的大气层。
执微向外看去,透过她眼前的透明数据流面板,她愈发近些地看见了这颗星球的模样。
这里有着大片枯黄色的荒地,连绵不绝的山丘与盆地,到处都是凸起和凹陷,地面既不规则,也不平整。
星舰掠过上空,划过腐朽衰 败的城市。
已经被植物和风沙侵吞掉的城市里,到处都是破旧锈迹的伤口,像是经历过末日,已经成为废墟。
在纪蓝号的下降过程里,执微仰起头。纪蓝号检测到她的动作,将她位置上方的舱体变为透明。
她透过纪蓝号的舱体,看见这颗星球的天空已经被污染区的黑色覆盖。
执微判断了一下,觉得污染稳定了一些。
“可以开始上升了,绕开污染区。”她道。
执微手动拉着操纵杆,纪蓝号便发出巨大的轰鸣,以直角一般的弧度向上升空提速。
鹑火蹙着眉心,看着面前不断刷新的数据流:“这些都是起航的数据,这里,是逃离公告,这里,是舰艇集结……”
她话还没说完,贪狼已经调出了纪蓝号后方的实时图像。
“看我们的后面。”贪狼提醒道。
执微通过面板的显示,清晰地看见在纪蓝号的后方,跟着鸟群一般的舰群。
它们都没有纪蓝号的体型大,型号更是破旧,有一些甚至很难被称之为星舰和舰艇,更像是简陋的飞行器。
鹑火有条不紊地工作:“进行扫描,安全,没有攻击系统配备,里面都是……人。”
舰群里,每一艘都以能承载运输最多的人为设计理念和改装目标。
它们行驶在纪蓝号的后方,和尾部侧翼附近。利用纪蓝号军舰优秀的性能,和它在飞行时产生的动力惯性,为自己达到节省能源的目的。
像是在蹭顺风车。执微想。
于是纪蓝号,就这样成为领航舰。
“这也太不客气了。”安德烈无语地开始吐槽,“前面还不允许我们进入呢。”
“不耽误啊。它说的是,沙洲不允许停泊。”执微很礼貌地说,“你看,纪蓝号不是一直在飞嘛,我们没有停泊哦。”
“你不生气?”安德烈已经生了好一会儿的气了,他觉得沙洲不尊重执微,或者说,他认为执微一出门,大家都得毕恭毕敬,他认为那样才够格调,他觉得执微配得上那个。
执微当然不生气。
“其实我们有点儿像强行上门做客。沙洲不欢迎外人停泊,也没关系,此时此刻,我们也能同行一段路。”
大概是因为,无论是纪蓝号还是这些像小鸟群的舰群,它们都在逃离污染。
逃离的路上,人们只剩下渴求生命的坚持,谁也无法将对方驱离。
在这颗星球,天与地的交际之间,人们无法分辨出天空与地面的区别。
入目都是枯沙般的黄土色,上方的污染也如海浪滔天似的压过来的。
“冲过去。”执微开始调整方向,避开污染,沿着山丘的顶端擦肩而过,扬起无数的沙土石砾。
无法得到救援,不得不与污染区共处,仍虔诚地相信神明。
这就是沙洲。
过了半小时左右,污染开始褪去,或者说开始停止逸散。
这颗星球被侵吞了大概四分之一的表层,于是那些地方也正式成为污染区。
纪蓝号飞旋了一会儿,看见舰群开始降落在远离污染区的陆地上,便也跟着开始向下停泊。
这次,那机械的电子音没有响起。
星舰在隔开了人们聚集地的位置进行了停泊。
找了一块平地,透过舷窗,看见外面是漫天的黄沙,一点人类文明的景象都没有。
看见这幅景象之后,安德烈很不满意:“这怎么办集会啊?”
“你还想着开集会呢?”执微失笑,理了理她换好的衣服,戴了一个套头的扁扁帽子,把头发都收进了帽子里。
她想了一下,安排道:“先不办集会了,鹑火,你留在纪蓝号上做后援策应,先别出去。”
沙洲对他们所有人而言,都是很陌生的地方,之前对于沙洲的了解,也只是星网上的文字、图片或者视频。
到了一个新的位置,执微觉得有必要试探一下。
她对着不放心的鹑火笑了笑。
“放心吧,我身上带着你做的防护用品。而且,这里到处都是污染,需要担心的不会是我们。”
说到后面,她敛着眼神,腰间的小瓶子还硌着她,时刻刷着存在感。
这是她第一次在贪狼和鹑火面前,提起她的能力。
贪狼见到过一次,甚至被她手中可控制的污染打飞过一次。在鹑火醒来后,他和鹑火也提起过这件事情,他们两个都很诧异,无法理解,便更觉神秘。
何止是他俩无法理解,执微自己都理解不了。
都说是精神污染,但又能当成物理攻击来用,对她而言毫无影响,但对别人都是致命威胁。
竞选人奔赴的第一个选区,执微选择了沙洲,也有这个原因。
她也想弄明白她对于污染的控制,到底从何而来,到底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最重要的是,污染究竟是什么。
安排好了鹑火,执微便带着贪狼和安德烈离开了纪蓝号。
开着悬浮艇,往刚才舰群停泊的位置找过去。
执微想了想,还是隐藏了竞选人的身份。她拿出了三个之前从祁入渊那里要来的面罩,分给了安德烈和贪狼。
她将这薄薄的一层面料贴在自己的脸上,而后随着银光泛起,她就可以改变自己的面部特征,给自己捏脸。
换了一副长相,保存,执微对着镜子看了看,发现这张脸看不出任何执微的样子了。
贪狼很迅速地也弄完了,调一下眼睛和鼻子,长相就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就足够用了。
但安德烈不行。他对他的脸,满意得很,要让他换张脸,他也得捏个好看的。
执微看着他在那里照镜子,又是无奈,又是觉得好笑。
“已经很漂亮了,真的。”她说,“你原来的脸就是很漂亮,怎么调都不可能比你原先的脸更好看的,所以随便弄弄就可以了。”
安德烈一琢磨,说:“也对。”
他的脸要是随便都可以捏出来,那还像话吗?
执微一行人到达了舰群停留的位置,这里是山谷里的避风处,风沙还是很大,但已经是很好的停泊地了。
贪狼开着悬浮艇在上空转了一圈,示意停泊,下方的人们并没有出现攻击意图,于是他操纵着悬浮艇开始下降。
到达地面后,执微推门下来,抬头,看清楚了这里。
这里不单单是个山谷,应该是之前就准备好的停泊处。短短的时间里,人们已经完成了从舰群里搬东西下来的搬运动作,也围着圈在山谷内外忙碌着,已经俨然是基地的模样了。
执微向前走了几步,就见一个男人歪着身子走路,路过她的身边。
“还好吗?”执微问他。
可这个男人,却是明显的答非所问。他穿了一件土棕色的袍子,头发有些凌乱,不算是瘦弱,但也绝不富态。
他张嘴,道:“谢谢你,也谢谢你的鱼。”
执微沉默了一下,抬头看看,又打量了一下四周:“……什么鱼?哪里有鱼?”
这怎么开始说胡乱了?
“污染刚过去,他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开口搭话的,是一位裹着兜帽的女人。
她的皮肤是发亮的古铜色,也穿着袍子,只是用布条把膝盖、肘关节、脚踝这些位置绑紧扎死,于是显得人很干练,带着旺盛的生命力。
“你好,我是地肤。”
她深深地凝望着执微,神情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有谢谢你们,真的很感谢你们做了领航舰。不然,我们的舰群一定会有损失的。”
“最好的情况,也是要损失两三艘的,所以真的很感谢你们。”说到最后,她的右手按住自己的心口,弯下腰,向着执微行了一个礼。
执微接受了她的感谢,她却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很想报答他们一样,就问:“我们要去祈祷,你们也来吗?”
在人类刚刚逃离污染,才从死神的嘴里抢下一条命的时候,不吃饭、不休息,而是去祈祷。
执微觉得很离奇,离奇中带着一点儿荒谬。神明没有保佑他们,而他们却急切地要祷告。
“可以接受神明的赐福。”地肤补充道。
这话叫安德烈觉察到了不对劲。
沙洲哪里有神明可以为人类赐福?沙洲的污染区仍在扩张,就说明沙洲的人类邪恶不忠,神明怎么可能会来沙洲,还为他们赐福?
“这里有神殿的神明停留吗?”安德烈惊奇地问。
地肤笑起来很有生机,她不笑的时候,却有些神情发冷。
“神殿怎么会注意到沙洲呢?”她说完这句话,又笑起来,意有所指,神秘兮兮,“但,我们是有神的。”
执微抬眼看她,透过她那不达眼底的笑意,望进她黑色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