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笑还未全展开,就见大师兄一手落在小师妹脖颈上,轻轻一折。
小师妹脑袋便无力的垂在一边,眼中神色还是未及收敛的茫然。
就那么神情鲜活的没了声息。
两人惊惧得往后一退,身罩防护,神魂欲裂的盯着刚出来的大师兄。
第一反应是他是否是伪装的魔修,或是七情镜中另有蹊跷,被迷了神志。
可眼前站着的大师兄分明毫无异状,甚至他们或许知道大师兄为何会杀了小师妹。
是的,即便不知道镜中发生了什么,但大师兄此时冷残的神情和被触动杀意的样子他们是见到过的。
这并不常见,大师兄为人冷漠,藐视一切,但并非弑杀之人。
但有那么一两次,他是真的被激起过寡毒不顾一切的杀意。
定是里面发生了什么。
二人一时不敢作何反应。
沉默僵持的气氛并未让他们难过太久,因为小师妹被杀不过两息,天空便响起一声惊雷。
威严震怒的声音落在几人耳中——
“孽徒,你在干什么?”
下一瞬,渊清真人出现在众人眼前。
王凌波挑了挑眉,对此越发兴味盎然了,不过她保持着沉默,做好了一个边缘人的本分。
看得出渊清真人是真的动了怒,比之玉素光的丑闻当众暴露,使剑宗蒙羞时还要光火。
他一掌拍下,直击赵离弦颅顶,赵离弦也不闪不避,直接硬抗了下来。
饶是能越级力压合体,此刻在渊清绝对实力面前,也落出了狼狈之态。
他闷哼一声,进而脸色苍白,浑身道骨碎裂的声音响起,鲜血从唇边缓缓流下。
荣端和姜无瑕看着心中震颤,别看大师兄此时看着还算体面,仍能倔强维持风骨。
可比起当初惩处荣端,将其碾得浑身是血时,此刻的大师兄要伤重十倍不止。
若寻常修士怕是当即境界跌落。
赵离弦生生将涌出的鲜血咽回去,说了句让荣端和姜无瑕更心凉的话。
“我不过是杀了个师妹,师父为何动手打我?”
渊清真人好险没被这孽徒气过去,他扫了剩下两个徒弟一眼,抬手一挥,师徒俩便消失在原地。
实际二人并未离开,只是进入了渊清临时辟开的空间,若有谁能打破这壁障,会发现他们甚至还在原地。
能将剩下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荣端和姜无瑕因师父不掩饰的偏袒略有丝消沉,但更多的是脱离那煎熬气氛的劫后余生。
王凌波则是毫无波澜,甚至走上前将宋檀音摔倒在地的尸体扶到一旁,摆正了她断裂的脖子。
让她以一个周正体面的面貌示人。
还顺道调侃了二人一句:“你们师门一脉的关系可真热闹。”
荣端惊弓之鸟一样大声吼道:“你怎么敢这般漠不关心。”
王凌波:“这里面又没我的事,与我何干?”
渊清真人深深的看了眼这凡女,视线落到孽徒身上。
发现对方也在看她,这凡女的事不关己非但没让口口声声心悦她的孽徒不满,反倒是让他的火气消减了几分。
渊清真人蹙眉,片刻后又展开。
沉声骂道:“我这百年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怎么敢杀你师妹?那可是你同门手足。”
赵离弦浑身道骨尽裂,站着的每时每刻都是刻骨折磨,他却恍若未觉,反过来质问师父:“我竟不知你这般在意弟子死活。”
“小师妹是有何特殊之处?为何她才死你便出现了。”说着病态一笑:“若玉师妹当初有这待遇,怕也不至于死得这么轻巧。”
渊清又想给他一掌,忍住了。
恨铁不成钢道:“你还当自己是小孩子?不管你师妹如何惹恼你,这么多年竟是连这点养气功夫都没修出来?”
“你可还记得你的责任,你要做的事?全都不管不顾了?”
“今日我若不及时赶来,你待如何处置?诛同门虐手足,你今后想让修界如何看你?你要如何在三界五洲自处?”
不知里面那句话让赵离弦的理智稍回笼,他抬头,用胡搅蛮缠的神色盯着师父。
“错都在师父你。”
渊清差点倒仰:“你这孽——”
赵离弦:“这便是你替我选的人?”
他怪异一笑:“虽然我也不清楚到了那一天,我会以何等面貌看待此世。”
“但我可以告诉师父,绝不会以小师妹相伴左右而幸。”
“师父若执意如此,还是换个人吧。”
渊清听了他的话,竟是怒气收敛,他隔着空间之帐环顾四周,发现了无形无色的七情镜残灵。
瞬间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于是他对自己徒弟道:“你怎知不会?你又不懂。”
第56章
“你怎知不会?你又不懂。”
赵离弦瞳孔骤缩, 狂躁扭动如蛇的心绪被钢针钉住了七寸一般。
片刻的空白迎来的是更不顾后果的,不在乎脸面的宣泄。
他冲着师父大吼:“她怜悯我。”
“不知所谓, 让人作呕。”
可渊清这时却并未如平常,像是能无节制包容大弟子的任性。
反倒是冷酷的诘问:“那又如何?这本就是真心心向与你才有的善意怜惜,理解亏欠。
“你便是不喜,也不能视为羞辱。”
渊清一双清正深邃的眼睛看进长徒的内心:“若无法圆融,那是你的问题,别拿你师妹撒气。”
赵离弦的恼羞成怒并未被师父所安抚,更没有被他的威严所压制。
但他出离的平静了下来,平静的末端是让渊清蹙眉的一丝茫然。
赵离弦头一次的用质疑的眼神审视自己的师父:“是你教我的。”
“无论是追求大道,抑或使念头通达,过程正如搭建楼阁。”
“除却耐心与精准, 还有一点是重要的, 那便是确保蓝图的正确与积料合格。”
“就算一开始囫囵选择的也无所谓, 过程却必得一丝不苟, 查漏补缺。”
说着他目光汇集,专注如针, 冰凉和锋锐竟让渊清感觉刺目。
百年同门情谊在他嘴里轻如柳絮,他冷酷道:“小师妹就是那块废料, 师父竟不觉得吗?”
“还是心知肚明,却念及师徒之情, 仍是想将朽木搭进来?”
渊清嘴角抽动, 正要开口。
就听赵离弦讥诮的反驳他先前的话:“师父可莫要反驳, 若真要拿世俗伦理指责我不识好歹。”
“那不若先替玉师妹申冤,玉师妹有那下场,小师妹在里面可不清白。”
“师父你告诉我,小师妹这般的人, 真在我的未来里不可或缺吗?”
渊清一时竟有些心颤,他审视着自己的弟子,很快发现了症结所在。
长徒早有质疑,但却依旧选择了听之任之。
若非檀音这次太过急切,以长徒的消极怠惰,他会一直这么凑合着装聋作哑下去。
这点意识并不让渊清意外,但无谓的些许自责又席卷而过。
让他心里不怎么好受,却从来无用,除了时不时研磨一下他的良知。
渊清笑了笑,竟是不加掩饰自己的独断。
他拍了拍弟子的肩膀,语气淡然笃定道:“你这是在质疑为师?”
果然,‘质疑’这词一出,渊清甚至不用拿出任何安定他心神的自证,赵离弦眼神便开始动摇了。
渊清接着道:“为师还教过你,若想否定什么,便得自己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法子。”
“若你认为为师的打算处处疏漏,那你待如何计划?”
说着他侧过头,视线落在空间之外的王凌波身上。
那个凡女正倚在一株断木旁,低着头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上的珠串。
单看这从容淡漠,比他另外两个不中用的徒弟体面得多。
两个徒弟此刻还如坐针毡一样,神色焦急惊惶的打转。
便是渊清也想赞一声这凡女的好气魄,只此时实在不是时候。
他对弟子道:“若只是找个女子回来胡搅蛮缠,可不算什么‘打算’。”
紧接着,渊清根本不给徒弟反应的时间,大乘期绝对碾压的威势压过来。
逼迫催促道:“回答为师,若不满我替你安排的路,你作何打算。”
赵离弦开始想想一种可能,对阶段敞亮,但无处不透着他不喜的前路扭头就走。
可当他转身,却发现四周一片晦暗,他并不怕黑。
但那些晦暗的路却无法在他脑子勾勒出一幅蓝图,不管是好与坏。
他并不存在为什么东西不顾一切的内驱,因此也习惯了将自己交给别人掌管。
师父让他信赖放心的,除却在他未知时屈辱不堪的幼年,师父为他搭建的楼阁让他安心。
但若否定师父的后果是此后自己主张——
一股窒息的疲惫和抵触让赵离弦再次忍耐下来,决定将错就错。
他呼出一口气,冷笑一声道:“没有打算。”
“既然师父依旧看好小师妹,那便拭目以待吧。”
“不过今后今后就不能责怪我在此事上违逆你的安排吧?”
渊清没说话,算是默认了退一步。
屏障撤去,二人的身影再度出现在王凌波他们面前。
王凌波抬头打量了这师徒一眼,发现赵离弦心绪好似已经平复下来。
但看起来并非是被劝慰安抚后的平静,反倒是透着股越发无所谓的惫懒。
王凌波饶有兴致,越发笃定了这对师徒之间的某些默契。
这点荣端二人也并未错过,他们看得出大师兄已经平静下来了。
脸色的焦虑忐忑消退,这才恭敬道:“师父。”
渊清真人嗯了一声,点点头算是应了。
接着来到宋檀音面前,袖袍一挥,一团白光出现在渊清真人手里。
荣端和姜无瑕见状松了口气,师尊竟在来时便已拘住了小师妹的三魂七魄。
虽不知他何时出的手,但同门之间没有再次减员,让二人心中大定。
即便在玉素光的事上,三人早有龃龉,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小师妹在他们同门关系的结构里面,是不可或缺的、
否则他们二人估计更难。
渊清手里那团白光落在宋檀音眉心,接着骨骼噼啪作响,顷刻恢复了原状。
王凌波看着这将扭转生死做得易如反掌的仙人,敛去了差点忍不住露出来的讥诮。
这便是仙人啊。
就连死亡也与众生不平等。
宋檀音道体有了复苏的迹象,皮肤恢复血色,薄薄的眼皮底下,看得到眼珠正在微小的转动。
但一时还没醒来。
渊清真人却开口了,他目光落在王凌波三人身上。
荣端与姜无瑕还有些茫然,倒是王凌波,顷刻间便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
因此在渊清动手前开口道:“掌门且慢。”
渊清看向她:“你知本座打算?”
“也罢,此事你也算是无端被牵连,本座会令做补偿,但为了这几个不孝徒的同门之谊。”
“今日之事,还是忘记的好。”
说着先动手的竟是赵离弦,他亲手将还未苏醒的宋檀音悬空拉到近身。
像是凭空掐着脖子拎过来的。
接着两指一勾,钻入了对方无甚防备的识海,从里面拉出了一根丝线。
正如先前赵离弦在皇宫里拉出那时对王凌波惊艳的记忆一般。
赵离弦稍加确认,便在某处将宋檀音的记忆截断,被他剪掉的那截被随手丢弃,化作微风消散。
比起同门之情,赵离弦更大的动机是剥离宋檀音看到的他童年的记忆。
他不允许任何人分享他的童年。
荣端与姜无瑕此时也反应过来师尊的打算,心中悲凉之余倒也没有多大抵触。
对于他们来说,确实很多事不记得比记得更好。
然渊清真人刚要动手,王凌波却道:“宗主难得有下令,按理我寄居剑宗,本应顺从。”
“但我拒绝抽出自己的记忆。”
渊清此刻真是有点烦了这凡女,这种情绪本不该出现在他与对方巨大的身份鸿沟之间。
但这个凡女确实间接让他弟子变得更让人头疼。
于是渊清道:“事后离弦会对你加以补偿,但此事无需再论。”
王凌波闻言脸上露出接受突如其来劫难的惋惜和坦然。
她叹了口气:“很小的时候,我便在神魂中植入了天机阵。”
“为了保护我的记忆和意志不受修士践踏,这是我作为一个无灵根凡人唯一能保住自尊的法子。”
“宗主该知道,天机阵虽不罕,却是少有无视修为阶级的法则之阵,乃是天道留给我等凡人守护尊严的一息之机。”
“若宗主抽出我的记忆,我的神魂会立刻自爆,身死命消。”
“小女性命自然不足挂齿,若宗主执意如此,那可否给我一天时间,处理后事?”
渊清真人闻言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反倒是赵离弦,原本惫懒无神的眼睛,突然之间有了焦点。
那焦点落在王凌波身上。
第57章
赵离弦目光聚焦到王凌波身上。
天机阵虽易得, 但使用者却寥寥。
首先这能无视修为阶级,仅遵天道契约的阵法, 便不是能随便刻下的。
否则修界各大势力的暗地死士,魔界派往各方的奸细,为保机密,此阵早已被滥用。
其他条件不提,种下天机阵的前提便是本人以神魂为誓,打从心里以神识意念为先,将对其的维护凌驾于自己生命与轮回之上。
这才能保证阵成。
因此便是刻意调教出来的愚忠死士也少有成功的。
可王凌波却自称种下了天机阵。
渊清抬指冲着王凌波的眉心一点,一阵微弱的金光激荡开来,并不激烈,如水面点波。
却证实了她话里不假。
这样一来, 可真如她所说了, 若想抹去这段记忆, 只能杀了她。
原本以渊清的身份, 是根本不必将这当成为难计较的。
但他那糟心徒弟却开了口:“你是何时种下的?”
那神情语气,竟隐隐透着丝急切, 好似并非为这问题本身好奇。
王凌波:“大概十二岁的时候,那时我王家已至鼎盛, 原本盘踞北境的地头蛇联合起来殊死反扑。”
“有家族豢养的邪修谋害我族人,甚至想以拘魂之术控制我祖母伯父等当家人。”
“虽有惊无险, 但便是那时候, 我萌生了种下天机阵的想法。”
“为什么?”赵离弦好似对这些经过不感兴趣, 本就深沉的眸色此刻黑得有些吓人。
他浑身的断骨还没完全修复,却是不顾剧痛走过来,站在王凌波身前,丝毫不顾忌挡了自己师父。
“你那时应该还未萌生来修界的打算, 若非鱼死网破,凡俗势力的纷争通常也不会这般凶险。况且即便当时凶险,也并未波及你一个小辈身上。”
“你是如何会以这般偏激的决心,种下天机阵的?”
赵离弦问完便直直的盯着王凌波,周身弥漫着一股偏执的情绪,这让老实接受师父的安排,准备舍弃这些记忆的荣端和姜无瑕感到被牵连的不安。
王凌波却似乎只当这是个寻常的问题,坦然回答赵离弦道:“因为我有绝不能与人共享的记忆。”
“若这记忆有被强行窥探的风险,我宁可去死。”
赵离弦抽出宋檀音关于今日的记忆时,自然对他进入七情镜后,外面发生了什么一目了然。
他看到王凌波拒绝了荣师弟与小师妹的提议,拒绝进入相对无甚风险的七情镜‘唤醒’他。
拒绝行驶这个他‘心爱之人’才能名正言顺行驶的权利。
赵离弦收回视线,渊清师徒三人明显看见他周身郁气消散大半,好似不可理喻也不可言说的任性终于有了安放。
他低嗤了一声:“若进来的是你——罢了。”
说着冲自己师父道:“既然她不愿便算了吧,我信她是个有分寸的人,定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
渊清又觉得有些头疼了,心中忍不住掐指一算,再次这凡女分明不过一过路石子,或许在此时有些显眼。
但在他糟心徒弟的漫漫道途中,并不会激起多大涟漪。
可自己这糟心徒弟却不是第一次为之触动。
徒弟自己都活得浑浑噩噩,或许不明所以,但渊清人老成精岂会看不出来?
但最终渊清还是做了妥协,收回了打算。
不过既然王凌波的记忆都不消除,再折腾剩下两个徒弟,未免厚他薄己,便挥袖道:“罢了。”
“为师相信你们也是知道分寸的,此时便别对你们师妹提起了,惹她平白伤心。”
荣端和姜无瑕赶紧躬身应是,说话间,渊清便已经化作一道清风,消失在了眼前。
他一走,宋檀音身上的禁制仿佛消失一般,突然睁开了眼睛。
看到大师兄正好好出现在眼前,她神色惊喜:“大师兄,你已经出来了?”
赵离弦不想搭理她,御剑于脚下,冲王凌波伸手,待王凌波也站了上去,便离开了此地。
宋檀音见状心中抽痛,巨大的痛苦和难过将她淹没。
难受之余又觉得不对劲,师兄为了王姑娘冷待她已不是一次两次,她虽从未适应过,但也不至于这般剜肉钻心一般悲痛。
于是便问荣端和姜无瑕:“师兄是何时出来的?我记得我正准备进七情镜找他。”
荣端和姜无瑕此时是身心俱疲,不免对她有所迁怒。
不客气的讥嘲道:“你都不清楚的事我们又怎知?”
见她还要说话敷衍道:“行了莫要在这里磨蹭,大师兄约莫是往青楼去了,怕是要去找那白发魔修的踪迹。”
“你我三人与他算是打过照面,当心一会儿师兄问话我们不在。”
此时王凌波站在剑上,为了迁就她落脚,赵离弦的本命剑变大了数倍,周身笼罩了一个简易法阵,好使她不受过快速度带来的动荡不稳。
赵离弦突然问她道:“先前你让师父容你一天办理后事。”
“若真只剩一天可活,你要做什么?”
王凌波却是笑了:“神君竟觉得,我若争取来一天时间,会安心等死。”
“自然是手段尽出,逼得渊清真人不得不改变主意。”
赵离弦表情诧异了一瞬,他并非不知道王凌波是个坚韧的女子,她善于解决问题,绝不会轻言放弃。
但面对三界至尊的师父,便是无数高阶修士也会慑于其撼天动地的修为,选择悲观弃逃。
可在王凌波看来,竟是与她以往解决的麻烦并无不同吗?
赵离弦突然觉得背后有些火热,他与这女子许多事上无比契合,但从未像此刻一般认识到,她与自己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与他茫然虚无不同,她是个极为坚定热烈的人,心中必然有个不移的目标驱使着她。
赵离弦一时间竟有些羡慕,但又会产生羡慕这等事颇为羞恼。
说话便变得尖锐道:“若是当时你争取不来这一天时间呢?你莫不是觉得我师父平日里看着慈和,便是好说话的人。”
王凌波语气有些无奈,仿佛是代入进了那最坏的情况。
“若宗主不愿,我自然无能为力,只待来世报答神君提携之恩了。”
这消极之语可与她毫无畏惧的从容不符,只隐约能听出些惋惜。
性命在她眼里竟是这般没有分量?赵离弦觉得不是,只王凌波明显不愿再接他的话了。
像是为了回报她的分寸,赵离弦也点到为止。
片刻后三人追上了他们,又回到了先前的青楼。
此时从高处看,整座青楼凭空消失,地基都被挖去了三丈之深,偌大深坑周围是不少人。
有先前青楼中被吞噬花吐出去的姑娘和客人,也有周边花楼的,都顾不得做生意了。
王凌淮早已赶到,见几人到来,有些羞愧的摇摇头:“大师兄,那追魂香一个时辰前便断了。”
因他修为只有金丹,先前便安排他在好几层外围来往出口布香阵,并未让他参与进纷争核心,但显然那魔修并不是区区香阵能索引的。
赵离弦点了点头,并未责怪,只探出神识亲自扫了几遍这早已湮灭的地方。
到底有过高阶修士的造访,此地现在残灵充沛,只是那圣令残灵已经被吸走了,所剩无几。
此次对方也算技高一筹,他们的准备虽然临时,却也算周到,竟还是着了道。
赵离弦并不轻敌,神识确认过好几遍,神色却变得有些凝重。
宋檀音问:“大师兄,可是有何为难?”
赵离弦看了她一眼,厌烦的别开脑袋,荣端赶紧将小师妹挤一边去。
挡着她那张脸重起话头道:“想来大师兄有所发现。”
赵离弦点头:“怕还是个熟人。”
第58章
熟人?
“谁?”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合欢宗那混账。”赵离弦道, 说完又蹙眉摇了摇头:“虽是他的残灵,但又有些不对劲。”
后面半句被三人忽视了, 他们其实在修界还资历尚浅,更何况上一次的界域相交是几十年前。
那时候他们还只金丹实力,还是掌门嫡系,自然不可能作为消耗进入低级战场。
但当时大师兄已经踏入化神,且师尊有意让他在那战中扬名三界,因此他跟魔界的人打的交道最多。
多余的他们也不清楚,只知道当时魔界合欢宗的少主见到大师兄后,便对他颇为推崇,一直有意劝导他弃明投暗。
交战时使的手段也肮脏下作,大师兄是动了真火的, 当时对方修为还高一个大境界, 大师兄拼着两败俱伤, 险些拆解了对方元婴。
自己也没有落着好, 若不是师父和当时的合欢宗宗主出手阻拦,怕是两边都得折损一个这一代的最强天骄。
荣端琢磨道:“当时那人遮掩了容貌, 但为了破师尊的盾阵,确实暴露了合欢宗的功法。”
“且根据盾阵抗护的反应看, 对方修为也对得上。”
赵离弦心中还有一丝疑虑,但若真是那混账潜入人界, 他也不愿浪费这主场诛杀的大好时机。
便冷笑道:“你们先回去吧, 我揪他出来会会。”
说完便身形浮空, 刹时消失在了眼前。
荣端几人便是有心想帮忙打杂,也知道这是他们插不进去的。
一行人便垂头丧气的回了皇宫。
宋檀音还在思虑方才大师兄那厌烦的眼神,有心问问荣端和姜无瑕,但两人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她。
这让宋檀音越发笃定发生了什么。
等回了王宫, 她便直接开口问了王凌波。
得到一句:“他们不说我自然也不会说。”
让宋檀音更是七上八下。
赵离弦一整晚都没有回来,到了第二日也不见踪影。
宋檀音三人有种无所事事的坐立不安,王凌波和王凌淮两兄妹倒是乐得轻松。
王凌淮原本也想在此次任务中有所建树,但从一开始分派的就是些打杂任务,如今合体修士都出来了。
他尚有自知之明,这等级别的修士之争,他连打杂都不够格,躲远点不使己方分心才是妥善做法。
因此二人没有留在皇宫苦等赵离弦,而是应了宋永逸相邀,出宫游玩。
宋永逸成为傀儡皇帝之前,也有过十几年飞扬肆意的日子,这也算温太皇太后对自己血脉仅剩的温情了。
年少之时,并不拘着他这位皇子往外跑,因此宋永逸对宫外并不陌生。
知道淳京各大酒楼哪家酱鸭最好,哪家独酒最醇,哪家说书先生最诙谐有趣,哪家常客最喜报团碎嘴。
也知道如今郊外桃林正桃花繁茂,泛舟湖面正是一眼郁葱。
最喜携美游湖的宣平侯此时定在画舫上呼朋唤友。
这一日宋永逸带着王凌波去了不少地方,王凌波虽来过淳京,不过都是来去匆匆,从未停下来过。
倒也是难得松快的一日。
到了傍晚,王凌波便提出去二伯的宅邸用完晚膳再回去。
温太皇太后本就有意收买王家,给自己的计划加码,暗中盯着宋永逸的人自然不会起疑。
考虑到与两人同行的还有王凌淮这个修士,因此今日负责监视的人里也有修士,修为并不在王凌淮之下。
只是王家大门打开,进入厅堂,那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若温太皇太后在此的话,绝不会对这些面孔感到陌生。
这么明目张胆集会。暗中盯梢的修士却毫无反应,甚至连一丝异常都未察觉。
王凌波扫了眼在场的人,拥护宋氏正统者,与温氏利益不可调者,胆大且隐晦的投机者,以及宋永逸这些年来艰难培植的隐秘力量。
因为有了难得的契机,这些能争取的力量今日汇聚到一起。
宋永逸看了眼王凌波:“这般,不会太过冒进?”
“这里面的人,不全然可信,也不全然安全。”
王凌波却道:“确实,但此番机遇也是百年难见。”
宋永逸明白她的意思,在皇祖母篡权的这数十年中,宋檀音不止一次携剑宗同门回过淳京。
但这是头一次,她带回来的,地位和话语权远高于她的同门,不一定站在她的立场冷眼旁观。
好在宋永逸到底是个年轻帝王,虽已学会了隐忍,却也不缺放手一搏的锐气。
达成共识后,王凌波便退居后面,凭宋永逸和王氏的两位长辈与其相商。
王凌淮跟她坐一处,隐在角落里,都有些纳罕她今日的低调。
不过他也不关心这些,自顾自的运行起灵力,开始走神。
而此时王凌波却站起身,穿过堂内的众人,出了房门。
在场中包括王凌淮这位修士,好似谁人都没发现她这大活人大摇大摆离开一般。
宋永逸还时不时冲坐在那边的‘王凌波’使了使眼色,对方也都有回应,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
王凌波穿过回廊,走到了后宅之内,经过第三个房间停了下来。
她轻轻推门进去,里面窗户未关,微风吹过纱缦,有个身影站在那里,影影措措,在缦账的扫拂下看着身姿轻盈,飘飘欲仙。
“你可算来了,叫我好等。”
那人开口,是个男子的声音,语气有些轻佻,但声音清透如泉,听着竟让人不觉得厌烦。
王凌波走进去,关上门,那男子也从纱幔之后走了出来。
身量修长,敏捷飘逸,一头白发,眼眸是石榴般的红。
竟是与昨日青楼内那魔修一般的外表特色。
这竟不是伪装出来的身量和发色。
此时在王凌波的眼中,男子的容貌并不模糊,也并非不能记忆,对方就这么毫无掩饰防备的展示在王凌波眼前。
昭示了他们并非陌生的身份。
王凌波走上前,笑了笑道:“总得小心点的。”
“赵离弦虽不擅追踪,到底有越级战合体的本事,你虽修为不浅,但真与他死战,谁输谁赢说不清楚。”
“你我谋划这么多年,自然不能在小事上露出破绽。”
白发男子无奈叹气:“我这不是听你的了吗?你可知合欢宗那混账的残灵多难搜集,为此可是废了不少功夫。”
他俊秀是俊秀的,但对于男子来说,太过柔软无害,一双红眼或许在宋檀音三人记忆中嗜血渗人,但此刻没了可怖的修为气势掩盖,竟看着有些楚楚可怜。
王凌波道:“那些残灵虽然不假,但收集时间不同,到底有衰变阶级的差别,赵离弦不可能一直醒不过味来。”
“我们抓紧时间,开始吧。”
白发男子摊手:“可惜了你无灵根,但凡稍有修炼资质,凭你的灵感悟性,怎么走都能走出一条道。”
“残灵的衰变层次,我想都没想过这种事。”
王凌波笑了笑:“你们天资不凡的人何须在意这些边角料。”
“但你试着验过了,那细微的差别并非没有是吧?”
“只要存在破绽,就一定得纳入风险考虑。”
白发男子对她的谨慎是信服的,他手掌中出现一面镜子,抛在空中,那镜子展开,竟与他们在山林中看到的七情镜外表无差。
白发男子冲王凌波伸手:“走吧,看看咱们三界至尊命定的继承人有何蹊跷。”
王凌波将手放了上去,又回头看了厅堂那边的方向一眼。
“那边不会有事吧?”
白发男子嗤笑:“我以你王家那小子,还有外面偷跟着的两个修士灵力做掩护,便是赵离弦神识覆盖整个淳京,暂且也发现不了异常。”
“知你谨慎,还是对我放心一些吧。”
第59章
王凌波一介凡人, 再如何谋划也力量有限。
在她的复仇之路上,有无数虽终点不同, 但目标一致的同行者。
不过能让她分享完整计划,并托付真正来路底细的人不多,卯湘就是一个。
卯湘对人界修士并无深仇大恨,但他的过去也不算幸运。
这就不得不提到妖族与人族的关系了。
跟人魔两界的不死不休不同,妖族因为传承之地只在妖界,人魔两界地域通常会大大削弱他们的实力。
魔界尚且能以魔气感染人界,若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和实力,未尝不能将人界转化为适宜魔修的魔域。
妖族的灵力却是没有感染与净化之能的,因此这注定了他们无法投入巨大成本进行不划算的侵略。
因此妖族在三界立场上大致维持中立,明面上更偏向人族, 背地里也不忘与魔族眉来眼去。
人魔相争都不愿把妖族推到对方的立场, 因此妖族的界域危机并不强。
但妖族拢共由十二大族统领, 又种种历史问题和血统之间的相斥相性, 内部争斗倒是不断。
因对妖界的人不像魔族那般严防死守,每次界域交际之时, 妖族来往人族的不在少数。
林子一大,便什么鸟都有。
两情相悦也罢, 诱骗强掠也罢,妖族与人族自有血脉混杂, 世世代代下来, 身负妖族血统的半妖不在少数。
只是这类人在两族之间处境都不那么乐观。
妖族嫌弃其血脉驳杂, 资质低劣,难以觉醒种族传承。人族则嫌弃其外表异像,非我族类,兽性难驯。
因此三界之中, 混血半妖都是低人一等的存在。
若混杂牛马狗类血统的半妖,通常会被豢养为苦力,地位与牲口无异。
虎豹蛇鼠等或是力量敏捷,或是擅习隐匿肮脏的勾当,多半也会被培养为打手死士。
卯湘不一样,他是人兔混血,兔族天生容貌美丽,身姿纤柔,又极易发.情,多被豢养为权贵的玩物。
半妖在妖族尚且修行不易,更遑论一个豢养在人族的玩物。
据卯湘自己所说,八岁之前他莫说接触过一本功法或一名修士,便是刀枪剑戟棍都没摸过一下。
因为温驯柔顺的玩物怎能让那些粗物磕碰娇.嫩的皮肤。
可想而知如此出身境地的卯湘,能有如今的修为,乃是一个多大的奇迹。
王凌波与卯湘的相识其实并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她不过是注意到了半妖这个零散的,备受欺压的群体背后的价值,与那些豢养半妖的大家族一样,王氏也在她的主导下买入了大量半妖混血,成立了专门的培养组织,因天赋所长的不同分配至王氏的各个产业之中。
只她不知道的是,在暗地里已经颇具规模的半妖群体眼里,她算是人界掌权者中难得的亲近半妖的厚道人。
她给他们提供充裕的衣食和珍贵的教育,从不涸泽而渔剥.削半妖的寿命劳作,岂知通常半妖售价低廉,并不像牛马一样需得精心养护,做苦力做到死再买新的才是实惠。
她如此这般将半妖当人对待,每个半妖所耗成本足以再买十个。
感念恩情也好,半妖组织也迫切需要一个友善的人族合作者也好,有半妖将组织的存在告诉了她。
又经过层层引荐与摸索,王凌波认识了卯湘。
两人都在对方身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于是随着合作的越来越紧密,两人的共同利益和目标便越来越密不可分。
只是卯湘与王凌波虽是同行者,但他的目的却并非向谁复仇,虽然他平等的讨厌三界中所有的人魔妖。
他想要创造属于他们半妖的圣地,让半妖混血也能有尊严的立足于世。
这个目标宏远艰难,便是以他如今的高深修为,前路艰巨与阻挠也让人喘不过气来。
只是每当看着王凌波以凡人之躯干着比之他更艰难的事,卯湘便觉得他的前路并不孤独。
二人踏入七情镜后,入眼的便是宋檀音当时目之所及的一切。
其实卯湘出现得比宋檀音他们想象的早,早在赵离弦被卷入七情镜那一刻他便到了。
现身之前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投了三粒通识决在三人体重,所以他们不论谁进去,所见都会被复刻下来。
那通识决一脉同生,其一粒生效,剩下的便会枯萎,这自然也是渊清真人到时没有从荣端姜无瑕身上发现端倪的原因。
对于这个当世最强者,王凌波在每一个细节都不敢放松大意。
眼神掠过那方悠然的竹间小筑,卯湘忍不住啧啧称赞:“不愧是迟渡真人,这阵法布局,便是乍眼一看便能瞧出不凡。”
“听说她死于魔修偷袭?如今也不知道是哪位魔界大能有这本事。”
王凌波道:“迟渡真人夫妇的死因一向扑朔迷离,莫说是你,便是剑宗内也没个统一说法。”
卯湘:“但愿此次有所收获吧,父母身死的场面,这般极致的悲恸,按理说七情镜不会毫无反馈。”
王凌波点头:“希望宋姑娘看到的足够多。”
说完她随着宋檀音的视线进入了内室之中,见到了她所见到的画面。
尚且年幼的赵离弦,五六岁的年纪,容貌已然可窥见日后的天人之姿,小脸白皙粉嫩,眼睛澄澈晶亮。
与如今仿佛厌倦一切的惫懒空虚模样不同,年幼的赵离弦尚且对一切充满热情和好奇心。
一把简单的曲环自己就能玩半天,脸上的新奇与探索,跟所有的无知幼童一样。
王凌波死死的盯着眼前的赵离弦,仿佛要盯穿这个魔鬼的源头。
还是卯湘突然开口道:“这人,可打小过的就是好日子。若我从小这般父慈母爱,不知如今个性何等开朗。”
语气中不无嫉妒。
王凌波却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摇了摇头:“不对,看窗外日月更迭,宋姑娘看到的零碎画面少说有十几日的。”
“但赵离弦一次也没出过房门,若他所怀念的是与父母的和乐天伦,那场景也太单一了。”
“便是不出隐居之地,外面的院子,湖边美景,还有竹林风光,何至于只在屋内?”
卯湘闻言也皱了皱眉:“或许他天性如此?这人如今也不是成日里待在洞府不出门吗?这在三界是出了名的。”
又扫了眼周围:“那姓宋的小公主修为不行,我只能凭经验看看玄机,这间房应该也布下了结界。”
“莫不是姓赵的小时候身染重疾,不能出门?”
王凌波眼神流转:“不止,迟渡真人夫妇与他相处也透着古怪。”
卯湘这便看不明白了:“哪里?”
王凌波:“他们只跟赵离弦玩耍而已。”
卯湘被她这莫名其妙逗笑了:“这有什么不对?”
王凌波知道他也没经历过正常的童年,自是看不出端倪。
“那怕在凡俗之间,稍有薄产的五六岁孩童也该开蒙了。赵离弦,鼎鼎大能的迟渡真人之子,天资卓绝,到了五六岁的年纪整个房里竟一本开蒙书或是引气玉简都没有。”
“迟渡真人与他玩耍也从没有教导之语,无论是学识修道还是常识,她就只是逗弄而已,这哪里像养孩子。”
“分明就是养只猫。”
像是佐证着王凌波的话,在她说完不久,导致宋檀音被杀的画面就出现了。
生受的抽血剥皮拆骨之痛,灵根被抽取截断之苦,神识灵台被捣碎挖取的折磨。
还有幼童痛呼时‘慈母’那诡谲的诱惑。
卯湘作为修士,灵根被切与神识捣落之苦他最能感同身受,忍不住‘嘶’了一声。
一时间竟对自己说赵离弦大小过的好日子感到几分难为情。
唯独王凌波眼神却亮了,非是变态到目睹一个幼童的惨痛为乐。
而是她抓住了击碎赵离弦的关键。
她嘴角上扬,眼睛透着渗人的热烈晶亮,喃喃道:“原来如此。”
“果真如此。”
第60章
卯湘不知道她因何而恍然大悟, 便直接问道:“看出什么了?”
诚然赵离弦的真实童年让他接受得有些猝不及防。
那可是三界称颂的离弦神君,完美无瑕的正道继承者, 古往今来天赋也能排进前三的修士,可望而不可及者。
出身尊贵,师门强盛,修行之处便承接了资源的绝对倾斜,从身世来历到天资悟性,都是让人嫉妒无力者。
没想到这等天道宠儿,竟然也有过这般不堪惨痛的经历。
但剖析人的内心本色一向不是卯湘所擅长的。
他所见不过感慨一番,并不能触及深处。
王凌波没直接回答,反问道:“宋姑娘所见差不多到此为止,接下来便是一言不合, 被扭断了脖子。”
“你猜赵离弦为什么迫不及待的杀了她, 百年的同门情分, 他甚至连踟蹰一番的功夫都没有。”
卯湘想了想撇嘴道:“大概是自尊作祟吧, 若有人未经允许发现了我不堪的过往,还对于施以同情怜悯, 更甚者自以为可趁虚而入,我也会生气得想杀人。”
以己度人, 卯湘琢磨虽然自己脸皮厚,若遇到类似的事不至于像赵离弦这般难以自控, 但也并非不能理解他所作所为。
“更何况你也说了, 此人看着光风霁月, 温柔和煦,骨子里却是凉薄傲慢的,这就是快捂不热的石头,怕是心里没什么同门之情的。”
王凌波点头:“你说的没错, 赵离弦厌恶一切践踏他尊严的东西,像他这样的人,也有过无知稚嫩,被虚假的温情诓骗,以自己的苦痛讨好他人的经历,这是他难以启齿,绝不愿与任何人分享的记忆。”
“但若仅仅如此,且不还不到直接诛杀宋姑娘的地步。”王凌波笃定道:“要知道宋姑娘是渊清真人替他安排的‘未来’。”
“以往我不明白,他分明对渊清真人的安排不甚满意,却为何从不彻底反抗。即便他极不情愿与宋姑娘结成道侣,所做的也是找我这么个幌子,不清不楚的让事态僵持着。”
“既不坦荡,又不干脆,这并不符合他当断则断的行事作风。”
“原来如此。”王凌波眼神中透着玩味:“原来名动三界的离弦神君,竟只是个虚无的提线木偶。”
“离了别人的掌控,灵魂便如无根浮萍一般不知何去何从之物。”
“他听从渊清的掌控与安排,渊清作为当世最强者,更是他的师尊,是取代他父母的唯一长辈,无论修为辈分还是强弱尊卑,都能让他安心交托掌控。”
“难怪他带我回宗,诸般任性,让剑宗闹了好大一盘笑话,渊清真人也不过嘴上痛骂,却始终姿态从容。”
“原是知道他始终在掌控之中,不过是闹些让人难堪的别扭。”
卯湘听着叹为观止:“这剑宗的笑话,还真一天天的看不完。”
又离奇道:“那既然如此,赵离弦杀那姓宋的小姑娘就更说不通了。”
“他大可抽了她这段记忆,我不信以他的年纪修为,这点养气功夫都没有。杀了宋小姑娘,他如何跟渊清交代?”
王凌波神秘一笑:“那只能说明,宋姑娘看到的东西,远比她想的更致命,更关键。”
卯湘:“比如?”
王凌波指了指迟渡真人:“比如赵离弦的来历,是什么的存在,竟以几岁的稚龄之躯,惹得合体修为的两位大能垂涎掠夺?”
卯湘的神色也严肃起来:“方才我就想说了,这赵离弦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不是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跟脚,即便往上数十万年,他的天资也未免太过可怕,修为简直没有瓶颈一般。”
“且通常跃境过快的人,总难免境界虚浮,与同阶者相比少了几分沉淀,偏他就不用,越境挑战跟玩一样。”
“此番刀剑两宗的换位战我也看了,竟是连合体境方能摸到门槛的法则之力也开始掌握。”
“此番看来,果然他从出身便透着蹊跷。”
“可惜迟渡真人夫妇已经死了,如今唯一知道真相的怕只有渊清真人。”
后面的话不消多说,作为当世最强者,没人能从渊清真人嘴里逼出秘密。
王凌波道:“那便从迟渡真人夫妇孕前开始查起,看能否查到些蛛丝马迹。”
卯湘点头,话题又回到最初:“若只是来历可疑,赵离弦照样犯不着杀宋小丫头。”
“还是那话,抽掉记忆一了百了。”
“自然不止如此。”王凌波的笑中带上了恶意:“定是宋姑娘所见,让他此时此刻,不堪羞耻得难以自抑。”
“或许宋姑娘自己都不知道,但他自己的所作所为却不打自招。”
“这非是过去的不幸被揭露,而是就发生在此时此刻,难以狡辩的羞耻。”
卯湘:“比如——?”
王凌波指着小时候赵离弦的屋子:“你知道如今他的饮羽峰归我掌管吧?”
“虽说他并不允许别人进入他的房间,但整座山峰总有过定期的修缮与养护,我对他终日龟缩的地方很是好奇,所以翻阅过殿宇的所有翻修记录。”
“自然那些记录只是图纸,但也不难在脑中还原。”
王凌波指着环境中这间屋子:“这里的开窗,这里的视野,这床榻摆放的位置,这陈列架的方丈尺寸。”
“哈哈哈哈哈……”王凌波笑了起来:“他竟还在怀念。”
“这间屋子带给他的欺骗和耻辱让他难以启齿,但他仍旧怀念最初那些虚假的温情。”
听到这里卯湘便明白了:“也是,相处百年,姓宋的小丫头又怎么会没见过他屋内摆设。”
“怕正是如此,让赵离弦羞恼得不管不顾吧。”
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的从对方那里得到了同样的结论。
可悲的家伙。
七情镜关闭,两人从镜中出来。
卯湘道:“这倒是可动摇赵离弦道心的大好把柄,不过他的来历始终是个问题。”
“只怕不是那么好杀。”
王凌波道:“杀不杀得了,那等大好机会总得一试,若是不成,也可当一番试错。”
卯湘点头,倒也是这个说法,现在的发现不过是基于计划的调整,从目前了解到的线索,维持原计划依旧是赢面最大的选择。
说起来他又想起一件事。
便问王凌波:“昨日你存于我这里的心核闪动了一下,吓我一跳,以为你会就这么死了。”
王凌波此时才露出劫后余生之色:“渊清真人若执意动手,怕我真的得放弃这大好身份,重新谋划了。”
卯湘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米粒大小的血色心核,若以修士的眼力,定能看出那半透明的心核中间有个极小的人影。
若眼力再好点,便能发现那细小的人影上面竟长了一张与王凌波别无二致的脸。
卯湘道:“将自己的记忆与意志一分为二,若一处身死,心核内的小人便马上苏醒,继承你未完的事。”
“我都不知道这东西你哪儿搞来的。”
又定定的看着王凌波问:“但你的三魂七魄并不在心核之中吧?哪怕拥有同样的记忆和意志,也不能再说这就是你。”
“你的复仇计划可是条艰险路,光靠记忆里的愤怒驱动,没有神魂的执拗是没法支撑长久的谋划和一轮一轮的失败的。”
王凌波:“放心吧,没达成目的前,黄泉不会收的魂魄,而它们自会受我的意志吸引,再度回到我身上,形成完整的我自己。”
卯湘闻言眼皮一跳:“为何你的魂魄不会进入黄泉,你做了什么?”
王凌波并未回答她,只继续自己的话“当然,这是在渊清真人不主动灭掉我神魂的前提下,当时那般情况,他不至于这般赶尽杀绝。”
卯湘见她对此不愿多说,便也顺势错开这个话题:“若他真就这么赶尽杀绝呢。”
王凌波淡漠一笑:“确实,毕竟事不可尽如人意,那我便只能在我的备用躯体耗尽仇恨前,尽可能的多杀一个了。”
卯湘看了她许久,紧皱的眉头散开,笑道:“每当我被无望的目标和职责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
“看到你这般千方百计,便能让我重新振奋。”
王凌波却不愿浪费这难得的时间玩笑。
便问他:“说说你吧,先前在剑宗传讯不便,你的处境我也只知个大概。”
“你现在在兔族如何?”
一年多之前,卯湘以合体修士的身份回到了兔族,虽是不受待见的半妖,可他的修为足以抹平血统带来的蔑视。
因此兔族很轻易愉快的接受了他的回归,并给与了他应得的地位。
面上是如此,但某些根植血液里的偏见与提防,自然决定了兔族不会真毫无芥蒂。
卯湘叹了口气,神色都晦气了几分:“还不就那样,长老们看不上我还是会装模作样拉拢我。”
“其余全是一堆下作淫.荡的牲口,成日里邀我群修,每日送来的汤水丹丸香薰腌料,那催.情成分都快把我腌入味了。”
王凌波忍不住笑道:“辛苦了。”
卯湘嗔道:“就这一句?我在那淫.窝里守身如玉到底是为了谁?”
王凌波:“为你不堕入兽性专注修为,为你自我阉割后无欲无求。”
卯湘懒懒的抱住她脖子,依恋的蹭了蹭:“真有点后悔认识你之前就阉了。”
王凌波拍了拍他:“若不这样,认识我的就不会是合体修士卯湘,而是哪家的男宠卯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