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食盒的动作很轻,却让囚室里凝固的空气突然流动起来。
“吃这些。”
三个字,简洁得像下达命令。
白雾从饭盒里袅袅升起,清蒸牛肉的香气驱散了这里惯有的铁锈味。
蔬菜沙拉翠绿鲜亮,草莓去蒂后像一颗颗红宝石,芒果块金黄饱满,旁边还立着一小盒牛奶。
看着令人胃口大开。
亚怜的鼻翼微微翕动。
莫行注意到对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本能的吞咽反应,再精湛的演技也伪装不出的生理反应。
“你看起来也不大,真是长身体的时候,”
莫行掰开一次性木筷,磨去上面的毛刺,
“光靠营养液怎么行。”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
草莓去蒂后的横切面渗出淡红色汁液,在烛光下像一颗颗小心脏。
“是吗?大概只有你会这么想。”
亚怜伸手,抓起一块草莓塞进嘴里,果汁顺着他纤细的手腕滑下,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痕迹。
没两下,草莓全部被他吃完了,
但是亚怜并没有动别的东西,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见过,所以他不会伸手触碰。
莫行把牛奶推过去。
亚怜没有动。
牛奶盒静静躺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折射着微弱的烛光。
亚怜盯着它,异色眼瞳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迟疑。
莫行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又松开,那是人在面对陌生事物时本能的戒备。
“怎么了?”莫行问。
亚怜别过脸,黑发垂落遮住表情:
“怎么吃啊,我不知道怎么吃。”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是完全没有接触过正常的常识和事物,这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莫行沉默片刻,伸手拾起牛奶盒。
塑料包装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莫行掰下吸管,利落地戳开封口,然后递回去。
“这样,”
他示范性地虚握了一下,“用嘴吸一下,你就能尝到了,这个是牛奶,盒装的牛奶,用吸管喝的。”
亚怜迟疑地接过。
他的指尖碰到吸管时,像被烫到般缩了缩。
最终,他小心翼翼地含住吸管,试探性地吮吸——
温热的奶香在口腔里炸开,醇厚的甜味顺着舌尖蔓延。
亚怜的瞳孔微微扩大,喉结上下滚动,连握着牛奶盒的手指都无意识收紧。
太陌生了。
一滴奶渍沾在他的唇角。亚怜下意识舔掉,舌尖扫过唇瓣的动作带着孩童般的好奇。
可能是觉得味道确实好吃,亚怜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用力地咬住吸管。
黑发间露出的耳尖微微发红,不知是因为不习惯还是这突如其来的温暖。
莫行注视着他。
烛光将圣子笼罩在一圈柔光里,那些尖锐的棱角似乎都被暂时软化。
他觉得亚怜根本就不是怪物,也不像圣子,像个第一次尝到甜味的孩子。
牛奶盒渐渐空了,发出“咕噜”的声响。
亚怜松开吸管,唇上还带着湿润的光泽,抬眼看向莫行:“为什么这样看我啊?”
烛火摇曳,莫行的影子笼罩在亚怜身上,他伸手拿起一张纸巾,抹去亚怜下巴上的一点奶渍,动作自然。
愣了一下,亚怜突然笑起来,将空牛奶盒捏得噼啪作响:
“莫行神官,真看不出来,你挺热心的,你对我居然还挺好的。”
他的舌尖舔过犬齿,留下一点奶白的痕迹:
“但我并不会被这点东西收买哦。”
莫行又给亚怜介绍:“这个是清蒸牛肉,这个是蔬菜沙拉。”
烛火轻晃,映照着亚怜异色的双瞳。裙⑥叭④玐⑧⑤①⑤⑥
亚怜微微偏头,黑发垂落肩头,像只警惕又好奇的猫。
“好吃吗?”
他问,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犹豫。
那双向来妖冶的眼睛此刻竟透出几分天真的懵懂,左眼如墨,右眼似血,却都清澈得不可思议。
莫行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那笑意太淡,几乎转瞬即逝,却让整个冷峻的面容都柔和了几分。
“尝尝看吧,我也不知道你的口味。”
他声音依旧平静,但是却听出几分包容的意思,
“不喜欢的话,下次给你换别的。”
亚怜的指尖悬在食物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先是用指甲轻轻戳了戳牛肉,感受到柔软的触感后,才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块。
牛肉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好软。
——好暖。
和神殿那些冰冷的“圣餐”和营养液完全不同。
肉汁在舌尖迸发,带着淡淡的香,温暖得几乎让人眼眶发热。
“……”好吧,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好吃的。
亚怜没有出声,但捏着牛肉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了些。
他又转向蔬菜沙拉,生涩地用叉子卷起几片菜叶。
清脆的声响在口腔里回荡,混合着酸甜的酱汁,陌生却令人着迷。
莫行静静注视着他。
真的像个小孩子一样,感觉完全没有成熟。
亚怜先是用舌尖小心试探,确认安全后才会整个放入口中。每一口都吃得极认真,连沾在指尖的酱汁都要仔细舔掉。
“这个,”
亚怜突然指向玻璃瓶里的星星糖,“是什么?”
“星星糖。莫行答道,“甜的。”
亚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打开玻璃瓶盖,拿起两颗放在嘴里。
他茫然的眨了眨眼睛。
太甜了。
比牛奶还要甜。
那种浓郁的甜香在唇齿间炸开,让亚怜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看着亚怜的表情,莫行问他:“你喜欢甜的吗?”
“应该是吧。”
亚怜舔了舔唇角,红润的舌尖扫过残留的甜味,异色眼瞳微微眯起,
“我今天第一次知道星星糖……很好吃。”
莫行收拾餐具的手指顿了顿。他低低“嗯”了一声,将用过的餐具收进牛皮纸袋:
“喜欢的话下次再给你带过来,现在先上药吧。”
闻言,亚怜歪了歪头,黑发如瀑垂落。
他掀起黑袍下摆,动作干脆,肿胀的脚踝暴露在空气中,镣铐边缘已经磨出了血痕,与苍白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我脚上好疼啊。”
“背上也是。”
他转过身,将破碎的黑袍褪至腰间。
烛光下,那些交错的鞭痕如同毒蛇爬过的痕迹,最新的一道还渗着血珠,亚怜的脊背瘦削得能看见脊椎的轮廓,带着一种脆弱感。
莫行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拧开带来的药膏,清凉的草药味立刻在囚室里弥漫开来。
“擦药会疼。”他低声提醒。
亚怜却轻笑出声:“我可不怕疼——唔!”
冰凉的药膏触到伤口的瞬间,亚怜的肩膀猛地绷紧。
莫行的手很稳,力道却放得极轻,指腹小心地避开那些渗血的地方。
药膏渐渐化开,亚怜的呼吸也慢慢平缓。
他垂着头,黑发遮住了表情,只有微微发红的耳尖暴露了某些情绪。
“为什么?”亚怜突然开口。
背上的药已经擦好了,莫行正在处理他脚踝的镣铐,闻言抬了抬眼:“什么?”
“为什么……做这些?”
亚怜转过头,异色瞳孔在烛光下妖冶非常,“送饭,上药。”
莫行没有立即回答。
为什么做这些?
因为看到了,不做的话,总觉得良心上过不去。
他握住亚怜的脚踝,感受到掌下肌肤的微颤。
手指摸过淤血处时,亚怜不自觉地缩了缩,却没挣脱。
“没有为什么。”
最终,莫行这样说道。
闻言,亚怜的眼尾微微上挑,异色瞳孔里漾着蛊惑的光,像淬了毒的蜜糖。
可莫行却视若无睹,修长的手指专注地检查着他脚踝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
“镣铐必须硬开。”
莫行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案情,
“已经嵌入皮肉了,而且你脚上的这一个镣铐没有钥匙眼,只能做切断处理。”
这个镣铐应该是亚怜小的时候戴上的,这么多年亚怜肯定在长身体,所以没有钥匙孔的这个镣铐就直接和皮肉贴合了。
莫行指尖轻按肿胀最严重的部位,亚怜的脚踝立刻条件反射地颤了颤。
“嘶。”
淤血处泛着紫色,边缘的皮肤因长期摩擦变得流血。
“会疼。”
莫行抬眼,眸子直视亚怜,“忍着点。”
亚怜歪着头,黑发从肩头滑落。
他突然伸手,冰凉的指尖抚上莫行紧蹙的眉心:
“神官这是在心疼我?”
莫行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掏出一个半个手臂那样长的小锯子,自带大电池的那种。
自从上次看到亚怜脚腕上的这个镣铐之后,他回去就从自己的行李箱底层翻出这个“大杀器”。
战术小电锯的嗡鸣在密闭的囚室内骤然炸响。
吓了一跳,亚怜的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要抽回脚踝——
“别动。”
莫行的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纤细的脚腕。
小电锯的刀刃精准压进镣铐处,溅起的火星在两人之间迸裂,像一场微型的烟火。
“咔——嚓——”
大概锯到还剩最后的薄薄一层,莫行就不敢再锯了,再锯下去要切到皮肉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快要断裂的镣铐,现在整个镣铐都是很烫的,因为摩擦生热。
没有犹豫,莫行直接用力一掰把剩下的部分直接掰断了。
第一道镣铐脱落时,带下一小块粘连的皮肉。
亚怜闷哼一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发出低低的笑声:“痛快。”
莫行的手稳得可怕,断裂的镣铐“当啷”一声落地,在寂静中激起回音。
亚怜的脚踝终于获得自由,却留下两道狰狞的环状伤痕。
金属断裂的脆响震得亚怜耳膜发颤。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亚怜感受到右脚的束缚重量突然消失。
下一秒,
莫行已经转向另一只脚踝,电锯的冷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紫罗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着。
第二声脆响。
亚怜猛地蜷起双腿,苍白的脚趾无意识地蹭着地面,像是无法适应突然获得的自由。
他的异色瞳孔剧烈颤动,目光从断裂的镣铐移到莫行脸上:
“你……”
莫行关掉电锯,寂静重新笼罩囚室。
他收起工具,动作利落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地上那两截断锁证明着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莫行取出消毒喷雾,动作顿了顿:“你的伤有点化脓了,先给你做处理,会疼。”
亚怜很轻松地笑着说:
“我从来都不怕疼,是你觉得我疼,其实我不疼。”
离开之前,莫行给亚怜留了点东西,一个尽量仿制的更宽的镣铐,还有一层硅胶假皮。
莫行说,把硅胶假皮套在脚腕上,然后再戴上镣铐就不会疼了,而且也不会和之前有很大的区别,不太会被发现。
“但是尽可能的让伤口呼吸,不要一直压着,严重的话会化脓的。”
莫行补充。
“你的脚腕有点骨损伤,好好休息吧,把你脚上的伤先养一下。”
亚怜以为莫行会问那四个神官之死的事情,但是莫行没有问,就离开了。
只留下亚怜望着重新紧闭的大门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