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浑噩噩地想着,直到一个雪做的糯米团子噗叽一下跪他身邊,结结实实地磕了两个响头,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他不知道,虞氏的忠烈祠是不允许外人上香的,若是父亲还活着的话,肯定第一个把他赶出去。
但虞望没管他,他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虞望也没有往心里去。
直到午夜,他实在撑不住了,直直地往地上倒去,以往父亲还在时,绝对不允许他在祠堂如此失仪。他疲惫不堪,逐渐模糊的视线里,父亲的牌位似乎在不断逼近,但比质问和责备先一步到来的,是一个柔软窄小的怀抱。
——
京城和北雁关相隔数千里,其间山隘险峻,江流不息。飞虎營驻京畿營队连日疾行,终于在第十七日和塞北大部汇合。
广袤无际的草原,如今正是水草丰茂的时节,极目望去,浓绿的風浪席卷过嶙峋的隘口,绿浪下埋葬着锈蚀的箭镞和白骨,还有无数将士长年浴血的光阴。
军队一路风尘仆仆、跋山涉水,终于抵达虎崖关——虞望部下大将何如霖的驻守地。此處城防坚牢,雨季水源充足,城建优越,关内贸易往来频繁,非但不是所谓的不毛之地,反而百姓生活富足,宴饮娱乐之风盛行。虞望带兵入关,下令休整一日,禁色禁酒,违令者斩。
何如霖调守北雁关,前来接待的是他的副将。虞望解下满是尘土的披风,在虎跃府中堂主位坐下,副将弓身为他铺开虎崖关至北雁关一带的军事驻守堪舆图,一群镇守一方的将领围在堪舆图邊,商议明日的行军路线和作战策略。
“直接飞渡密云河是最快的,弓骑营和齐技击的弟兄们都有渡河经验,没必要绕远路。”楚以卫提议道。
虞望沉眉思量,未置可否。
“北雁关形势不利,不过是因为那几个柔然细作把水搅浑了而已,但的确也损失惨重。此战宜速战速决,万不可在城中逗留太久,否则容易生变。”卞嘉道。
“何如霖那邊什么情况?”虞望问何如霖手下副将。
“回大帅,两军还在对峙。”副将抱拳答道,“北雁关布防特殊,柔然的细作也还没抓干净,何将军没法放开拳脚,只能采取保守战策,稍微有些被动。”
“城内百姓如何?”
“已经全部遣送至虎崖关、鹿鸣城等附近比较安全的边城地区。”
虞望微微颔首:“做得不错。”
副将難掩激动地抱拳道:“分内之职。”
“明日渡河,暂时只出动斥候、弓骑营、齊技击、弩机营和轻甲营,辎重绕后,速战速决。”虞望轻点堪舆部署战力,“楚以卫、卞嘉。”
“末将在。”两人异口同声道。
“你俩尽早和何如霖对接换防,安排辎重,安抚北雁关内守关将士。”
“封齊。”
“末将在。”
“你率先锋,势必立下斩旗之功。”
——
是夜,虎跃府中堂灯火通明。
军营里,血气方刚的男人们正聚在野地的湖泊边洗澡,虎崖关的水乃是雪山清涧,清澈透凉,足以涤去好些日子的垢秽和内心的憋闷。年轻的士兵掬起冰水当头浇下,古铜色的脊背沾上水珠,人群仿佛归林的虎豹般兴奋躁动。
文慎呆在帳中,没有去凑这个热闹。
但他身上也的确很不舒服,十多天里只有遇到水流的时候才会用帕子稍微擦一擦,擦了身上还是到處泛紅发痒。他很想沐浴,很想哥哥,很想睡得舒服一点,但这几样是不能同时满足的。虞望身边还有八卫巡视,他不可以偷偷跑去看他,否则要是被抓住就完蛋了,他只能趁虞望策马从弓骑营边经过的时候多看两眼,知道他平安无恙,没有受伤就好。
“贺兄弟,你咋这么邋遢,大伙儿都在外面洗澡,你在这儿窝着干啥?”
赵鐵柱和他分在一个帐。平日在野外睡大通铺,文慎还可以随便找棵树睡在外面,可一旦分了帐,深夜就会有巡逻队抓擅自离队的士兵,文慎已经被警告过一次了,不想再惹麻烦。
“我等会儿去。”文慎背对着他。
军帐很小,两人都是高个子,睡起来不免有些拥挤,赵铁柱赤着上身走进来躺下,浑身带着炙热滚烫的雄性气息和一丝雪涧的冰凉,揪住文慎的衣领一嗅,本来是想嘲笑他一股馊味,结果却并没有闻到熟悉的汗臭,反而后颈处传来一阵幽幽的梅子香,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骚,赵铁柱立马有了反应。
文慎扯回自己的领口,从席上翻身坐起,那张易容后变得很平凡、很普通的脸上升腾起一股恼怒的薄紅,赵铁柱对着这样一张寡淡的男人的脸,居然觉得很漂亮。
“喂,你去哪儿!”
文慎起身跨过他,从帐中离开,赵铁柱只觉得一阵香风袭过,帐中到处都是那股甜骚味儿。
文慎没搭理他,而是独自去了人少的一处雪涧洗澡。他走得很慢,却还是好几次差点摔倒,路上石头太多了,还都是黑乎乎的,他看不清。
雪涧里有多少人,他也看不清。
他只是凭直觉缓步走到一颗树下,先是安静地呆了会儿,问了句:“有人吗?”
没人回应他。
过了会儿,他又问:“有没有人?”
如此几次反复之后,他才终于解开衣带,脱下灰扑扑的军装外袍和贴身的里衣,叠好放在岸边,穿着亵裤慢慢下水。
他清瘦了许多,玉润白皙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泛红发痒的小点,肚子平坦,腿根也细了两圈,亵裤在水中才扯下来,露出最可怜受罪的地方。连日策马疾行将腿心肿烂的伤口磨得看不见几处好肉,血是止住了,可伤并没有养好,只是青青紫紫地淤肿着,一碰就疼得厉害。
他散下长发,仰头看着模糊的星空,难得长长地喘了口气。
第107章 教训 对,我把他杀了。
“撲通。”
一粒石子落水的声音。
文慎警惕地竖着耳朵, 十分仔细地擦洗着自己的身体,不动声色地往岸邊退去。
“撲通。”
小石子激起的水花溅到文慎雪白的侧腰,文慎飞快捞起石子反手往后一掷, 石子的破空声却兀地一闷, 像是被人稳稳接在掌心。水面微微晃动,文慎确信不远处有人, 但具体没有办法断定方位, 只能重新穿上濕淋淋的亵裤沉默地后退。
但那人并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
水浪激荡,文慎眼前骤然一黑, 玄色发帶勒紧濕漉漉的睫毛。文慎浑身寒毛倒竖,未及思索,五指成爪反手扣向身后之人的咽喉, 却抓了个空。一双糙热的大手剥开乌黑浓密的长发,露出玉润湿滑的香肩。
文慎一手去扯眼前的玄色发帶,一手抓起岸邊卵石,听风辨位朝身后掷去,转身时不觉间露出身前大片雪腻泛红的春色,湿发甩出晶莹的水珠。那脏手在他胸前的小痣上重重地摁了两下,仿佛极力压抑着某种暴戾、粗野和怒火, 文慎被摁得难受, 恨不得杀了身前这罔顾军纪、寻衅滋事的登徒子。
他的双腿在水下绷出凌厉的弧度,像林间被逼急了的小鹿一样,蓄积力量反扑回去, 只见那雪白的右腰一拧,右腿便如铁鞭般扫过,其力道之恐怖,竟足以在水中劈开一道肉眼可见的涡流。
可这登徒子却似乎非常了解他的招式, 在他扫腿劈人前就短暂地松开了摁在他肩上和心口的手,文慎立刻拽下拦在眼前的发帶,还没看清楚眼前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整个人却被一道巨力翻过去压在岸边,浑身陷在松软的草泥地里。他挣扎着曲肘后击,却被那人就势扣住手腕反剪在身后。
“滚开!”
那人不说话,也不滚。文慎使了十足的力气都没有办法从他手里挣脱,那人一手就能攥住他的两只手腕,咬住发带配合另一只手重新蒙住他的双眼,文慎心一横,干脆往后仰倒在他怀里,身后炙热精悍的身躯猛地愣了一下,但下一瞬,便皱着眉剧痛难忍地发出一声闷哼。
文慎下口极其凶狠,就是冲着一口咬死他才直接咬到了脖頸处,可听见那声闷哼,又觉得萬分熟悉,不由得松了松口。
可还没等他回忆起那股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时,他的处境就已经變得非常危险,他的下颌被人生生捏开,被迫和一个根本不知道是谁的野男人吻在一起,浓重的血腥味模糊了所有的感官,文慎只觉得恶心、耻辱……以及将心口烧得越来越痛的药瘾和怒火。
方才使出那样凌厉招式的双腿如今被恶意地分开,文慎浑身的血似乎都被这雪涧冻得发冷,他眼睛本来就不好,被这样一遮,好像整个人堕入了无边的地府,哪怕药瘾已经将他的头脑折磨得不太清醒,身上各处却依然绷得死紧,不愿意为别人打开。
然而青紫交加的嫩伤还是逃不开被磨挤的命运。
强迫嵌合的那一刻,萬籁俱寂。
文慎死死地咬住岸边一棵可怜的小草,下唇被咬得丝丝渗血,胸膛剧烈地起伏,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会将身后这孽畜碎尸万段、烹炸煎煮后喂给野狗!他一定会杀了他!一定会把伤口裹紧的这恶心的巨物剁了踩烂!
文慎闭上眼,不让自己屈辱的眼淚顺着臉颊流淌下来,他咬紧牙关,逼迫自己去想过往二十年里和哥哥一同度过的时光,哥哥的笑容,哥哥的不悦,哥哥的唠叨,哥哥的缄默,哥哥沉黑的眼睛,哥哥溫柔的爱抚……越是在这时候想起哥哥,就越是蚀骨钻心般地疼。
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不会有人知道的。
哥哥也不会知道。
因为他会杀了这个畜生,让这件事永远成为一个不必提起的秘密。
他会杀了这个畜生。
他会杀了这个——
“文慎。”
他听错了。
哥哥怎么会在这儿。
不能……
哥哥不能在这里。
不要看着他……
“清醒点。”
虞望将他搂在怀里翻了个面儿,掬水擦了擦他臉上的淤泥,扯下他眼前的发带,随后轻轻拍了拍这张苍白陌生的臉。
文慎浅色的眼珠失神地转了转,莫名其妙转出两汪眼淚来,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逐渐清晰的脸,很难把这张朝思暮想的脸和方才发生的事联系起来。他下意识想抬手搂住虞望的脖頸,可余光一扫,却看见他颈侧鲜红的齿痕。
“哥哥……?”
他几乎瞬间被真相恶劣地吞没了,却傻傻地不愿相信事实:“方才那畜生呢……哥哥,你把他杀了是不是?你把他杀了是不是?哥哥……!”
虞望将明日的行军路线和作戰策略部署妥当后,就先行离开了虎跃府,独自在繁星漫天的边关散心,正巧遇到一汪雪涧,便卸甲于此小憩片刻。
没想到却听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这声音,哪怕他死了,被戰火焚尽了,化成灰了也不会认错。
虞望看着那个顶着一张陌生面容的熟悉身影,气急攻心,差点一下没喘过来气死在雪涧里,本想直接扑过去抓住他狠狠责骂、收拾一顿,被气得不太清醒的脑子突然灵光一闪,决定给他个更能长记性的教训。
完全没想到会把他吓成这样。虞望心里一堆乱七八糟的火还没来得及发泄,眼下却只能忙着哄人:“对,我把他杀了。”
文慎眼眶一红,即便内心再清楚不过,这不过是虞望诓骗他、欺辱他的假话,却还是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起来,他身上还有刚刚沾上的淤泥,可是谁也顾不上这些,虞望本来气势汹汹的,一下變得十分理亏,只能抱着人轻声细语地哄:“不哭了,不哭了啊,方才不都没哭吗?”
他还敢提方才。文慎的眼泪瞬间掉得更厉害了,哭声震野,长号不禁,好在他们走得远,离军营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否则今夜的将士们都不用睡觉了。
“哥、哥哥……”
“嗯。”虞望想凑过去亲一下他柔软渗血的唇瓣,文慎却浑身一僵,猝然偏头躲开了,虞望眸色骤沉,却也没再强迫他,只是溫柔地亲了亲他哭红的脸。
“哥哥……”
“嗯。”虞望耐心地应声。
“好冷……”
“冷?”虞望抵近他湿漉漉的前额,温声安抚道,“好,哥哥抱你出去,别怕,有哥哥在呢。”
文慎没有应声,只是紧紧搂住他的脖颈,配合着他的姿势,湿淋淋地蜷在他炙热的臂弯,眼眶里委屈的泪水仿佛永远也流不尽。
如果能回到半个时辰前,改变自己那脑子缺根筋的恶劣想法,虞望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不过此刻说这些已经无济于事了。
虞望披上外袍,给文慎裹上自己的里衣,抱着他走过旷野漆黑漫长的小路,给他指天上分布各处的星宿。
文慎看不太清,虞望便停下来,带着他冰凉的手为他勾勒每个星宿的形状。塞北的星星非常明亮,甚至天穹看起来都要比京城低上些许,文慎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星空,渐渐地止住了眼泪,枕在虞望肩上,竟然呆呆地伸手去抓天上的星辰。
虞望扑哧一声,笑了。
文慎听见他笑,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动作有多幼稚,有些难为情地红着脸,也笑了。
漫天星光下,虞望看着爱人如水般温柔灿烂的眼眸,情不自禁地凑近吻了上去,文慎似乎也不长记性,完全忘了方才这人是如何欺辱自己,闭上眼和他忘情地吻在一起。
战事紧急,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在这短暂而珍贵的时间里,虞望没有再做那些可怕的事,他将文慎带回虎跃府,让虞五拿出最好的化淤药膏,亲自给他厚敷两层,又给他擦干长发,抱着他久违地在铺了床褥的榻上安睡。
结果第二天天还没亮,文慎就跑了。
清角长鸣时,虞望半睡半醒间摸索着怀里硬邦邦的枕头,憋了一晚上的怒气终于彻底爆发了。
他满怀怒火奔赴战场,结果就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年轻的主帅又在虞氏的忠烈谱上写就了一笔辉煌的战绩,但他如今已经不再是当年跪在祠堂里沉默上香的小世子。历代以来,魂归忠烈祠都是虞氏子孙毕生的追求,但虞望早在很久以前就放弃了这个梦想。
人终有一死。
他没有服用长生不老丹的雅兴,也从未推卸过戎马塞北的责任。牡丹花下死也好,为江山社稷战死疆场也罢,他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和文慎合棺而葬,两人的灵位要放在一处,生生世世不再分离。
第108章 葬鹰谷 我是不可能娶你做妾室的。
“前线三战三捷!”传令兵呼声震野, “我军已攻破柔然铁騎!”
府中将士欢呼未歇,又一匹快馬踏碎夕阳金色的余晖。馬背上的封齐满甲是血,手中捧着虞望的帅印:“主帅令——全军撤守北雁关!”
“侯爷人呢?”楚以卫一把攥住缰绳。
封齐喉结滚动, 目光扫过人群:“孤军追入葬鷹穀了。”
“什么?!”卞嘉目眦欲裂, “太阳馬上就要下山了!葬鷹穀地形复杂,视野受限, 柔然叶护殘部至少还有百余人!大帅怎么想的, 居然让你们全部撤了回来!”
“封齐!到底怎么回事?”
卞嘉神色激动,楚以卫抬手拦下他, 若有所思。
“大帅什么也没有说。”封齐下马卸甲,沉默地往城里走。
楚以卫大概明白是为了什么。
虞家和柔然叶护阿史那有着血海深仇。
虞望的祖父就死于阿史那的狼牙箭下。
这么多年来,虞望并不是一个执着于复仇的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心里没有仇恨。
柔然铁騎已经溃不成军,但阿史那带领的那支殘部并没有被彻底消耗,他们都是最忠诚最精锐的死士,势必要将阿史那护送回王庭。葬鷹穀在柔然地界,虞望孤军追击,即便身邊有暗卫相护,也极易陷入被动的境地。
军令如山, 众副将只能带领飞虎营踞守北雁关。卞嘉再激动, 也不能视军令为无物,他必须首先服从虞望的安排,相信虞望的判断。
“如果大帅亥时还未回来, 我就去葬鹰穀找他。”卞嘉烦躁不安地抓了抓头发,“到时候谁也别拦我。”
封齐还未说话,弓騎营营长便急步上前汇报:“封将军,弓骑营有一名弟兄尚未归队。”
封齐沉声道:“可是在战场上牺牲了?”
“列队收兵的时候都还在。”营长如实陈道, “这个士兵是当时第一个射断柔然狼头纛的人,是大功臣!可眼下居然失踪了!”
他这么一说,封齐就想起来了。
战场上,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拿着把再普通不过的弓,一邊熟练地策马一邊利落地拉开弓弦,手起箭落冷着脸收割敌军的性命。
他那双看起来养尊处优的手被弓弦绷得发红,但箭落如雨的气势并没有丝毫减弱。虞望披甲在阵前厮杀,他的箭就破空钉死在虞望周围一拥而上的柔然铁骑身上,像是专门为了守护虞望而存在的神明一样。可是每次虞望乘隙回头張望时,他却不着痕迹地背过身去,策马射杀另外一个方向的铁骑。
在军营里,虞望从来不缺追随者。但不希望被虞望发现的追随者,这还是头一个。
“立刻去找!”
“是!”营长应声,“可是将军,上哪儿找去呢?”
封齐沉吟片刻,转身道:“葬鹰谷。”
——
柔然境内,有一处与北雁关相距不到百里的裂谷,传说是连最擅翱翔的鹰隼都要折翼而亡的地方。
柔然人叫它葬鹰谷。
虞望的霄冥剑插在尸堆上,剑柄缀着的青花穗早已浸透鲜血。他单膝跪在谷底,左肩嵌着半截断箭,右腹的傷口不断涌出温热的血。这具身体似乎已到极限,唇角却竟然噙着笑。
山风送来极轻的马蹄声。虞望故意咳嗽着俯低身子,余光瞥见崖壁闪过一道灰扑扑的身影。
阿史那的头颅已经被他斩于剑下,一支淬毒的狼牙箭破空而来,阿史那的白骨死士竭力为自己效忠的主人拉开了最后一次弓弦,誓死要把这个在柔然心口插刀的汉族大将拉进黄泉。
虞望耳力极好,甚至在眼下双耳渗血的情况下,都能听见白骨死士拉弦时艰难的嗬喘声。
“嗖!”
虞望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砰!”
两支箭在半空相撞,迸出火星。虞望睁开眼睛,看着从乱石后冲出来的身影,原本撑握在剑柄上的双手突然失力地往下坠,文慎飞身而来,抱住他鲜血淋漓的甲胄,一張陌生的脸上闪动着虞望无比熟悉的神情。
长睫颤抖,脸颊苍白泛青,眼眶倏然湿了,眉心可怜地蹙在一处,双唇欲言又止地翕合,露出隐隐发颤的齒尖和受惊发抖的唇肉。
“虞将军……别怕,我来救你。”文慎清润的嗓音不知何时竟变得无比沙哑,听着难受,他说话时也难受。事到如今他竟然还想装作别的什么不相干的人来救他,虞望眼睛一闭,喉咙骤然涌上一股血沫。
文慎声音抖,嘴唇抖,手却异常沉稳,也异常熟练地用匕首剜出虞望肩头箭簇。柔然人的箭毒发作极快,虞望的体温正在急剧下降。他撕开衣摆包扎的手突然被握住,虞望不知何时又睁开了那双鹰隼般锋利严肃的长目,一脸冷鸷地盯着他:“你是何人。”
文慎骗他:“我是弓骑营的一个小兵。”
“我怎么……不记得你。”虞望边说边吐血,腥热的血大股大股地吐到文慎胸前,洇湿了好大一片,文慎非但不嫌弃他,反而如临大敌般脱下他的甲胄,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豆大的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你走吧。”虞望叹息道,“天快黑了。”
天黑之后,谷底气温骤降,这里历来就是葬尸之地,阴煞骇人,若是不趁现在离开,只要这里一下雨,受了傷,就很难活着出去。
“不走。”文慎撕下自己的里衣给他包紮。
他来到这里,身上也负了些傷。他要跟上虞望奔袭的速度,还要时刻小心翼翼不让虞望发现,其实是很困难的一件事,一路上其实跟丢了好几次,陷入了好几支柔然残部的埋伏,好在那些残部都已经不成气候了,否则还不能这么快来到虞望身边。
“你又不是我家慎儿……没必要为我殉情。”虞望边笑边咳血,“看在你这么够义气的份上,告诉你、咳……一个秘密吧。”
“不要说话了!”温热的血全部渗到文慎纤瘦平坦的胸腹上,那感觉难以言喻的黏腻恐怖,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地流逝。
虞望却还在烂命一条地笑:“你又不是……我媳妇儿……凭什么管我?”
“我就要说……”
“我告诉你吧……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有了……所以死了……一点儿也不亏……”
“兄弟……你知道吗……我媳妇儿抱起来可热了……亲起来可软了……他哪哪儿都特别可愛……就是偶尔打人的时候……会有点痛……”
“他特别傻……真的……大家都以为他特别聪明……其实他特别傻……他太愛我了……为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他为什么那么爱我呢……”
“其实……他就是喜欢我这張……帅得天怒人怨的脸吧……”
“呵呵……肤浅……”
“肤浅……”
文慎小心翼翼地给他包紮着左肩和右腹的伤口,耳朵听着他在那神神叨叨地碎碎念,却根本无暇分心去回应他的话。左肩伤得太深了,血很难止住,文慎张口含住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柔软的掌心堵住他腹部的血洞,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唉……兄弟……”
“我死了……我媳妇儿怎么办……他还那么小……就成寡妇了……”
“他不会真的趁我尸骨未寒……就另外找个野男人嫁了吧……”
“他不会真的……像爱我那样去爱别人吧……”
“好想死啊……”
“闭嘴!”文慎忍无可忍,却又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直接甩他一巴掌,只能被气得直哭,眼眶肿痛发烫,恨不得把虞望这张气死人不要命的嘴给缝上。
虞望咽下一口血沫,嗤笑一声:“你是我什么人啊……也敢让我闭嘴……”
文慎红着眼深吸了好大一口气,低头重重地撞上他喋喋不休的唇,唇瓣挤着唇瓣,甚至连牙齒都磕碰在一起,穷凶极恶地吮咬着。虞望不主动,也不拒绝,只是张着唇,安静地睁着眼睛,看着文慎用这张陌生的脸依旧蛮横又忘情地吻他。
葬鹰谷已经入夜。虞望头痛欲裂,身上没有太多知觉,其实每说一句话都要牵动五脏六腑产生剧烈的疼痛,失血过多带来的后果非常严重。
然而。
当文慎红着眼睛气喘吁吁地从他的唇齿间离开,抱着他伤心地流泪时,他还是装作一副脑袋转不过来的样子,故意惹他生气:
“你死了、咳咳……这条心吧!”
“我是不可能……娶你做妾室的……外室也不可以……”
“我媳妇儿要是知道……我在外面被别的男人亲了……肯定会哭的……”
第109章 改嫁 嫁给谁不都比嫁给虞子深好过么?……
文慎气急, 一下将自己这么些天贴身带着的几条手帕揉成团塞虞望嘴里。那些手帕上还沾着未洗净的精血,充斥着浓郁微膻的梅子香气,虞望咬着帕子唔唔两声, 露出尖锐可怖的虎牙, 没过一会儿,还是逐渐安分下来。
趁天色还未彻底暗下来, 文慎环视一周, 缓缓架起虞望,把人拖到一处长满杂草的角落。
“十九!”
“虞七!”
沙哑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没有人回應他。
虞望的身体逐渐僵硬发冷, 文慎从来没见他受过这样重的伤。他不住地磨蹭着虞望的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山风呼啸,他脱下自己的骑装给虞望披上, 只留下一层薄薄的里衣,动作间隐约勾勒出日渐消瘦的身形。他顾不上自己小腿和侧腰还有好几处利箭的擦伤,只知道紧紧抱住虞望,温热的唇瓣细密地吻过他苍白糙硬的侧臉。
“哥哥,别怕。”
“我不会讓你死的。”
文慎跪在草地里,就这样半圈半抱地护着他,像一只走投无路的狐狸拖着一匹沉重的狼。天色未晚, 他可以馬上离开, 但虞望就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山谷里有没有猛兽?会不会突然下雨?九衛为什么不在?虞望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都不重要了。
文慎从大腿外侧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这把他总是贴身佩戴的匕首, 其实是虞望小时候送给他的生辰礼,他一直没能回给虞望什么像样的礼物,如今也算是求仁得仁。
文慎将虞望口中的手帕抽出来,被血濡湿的触感十分恶心, 文慎却并未感到任何不适,甚至将其方方正正地叠在一边,然后用匕首割开自己的掌心,讓虞望饮下自己温热的鲜血。
但虞望看起来并不喜歡这样。
他甚至扭开臉,让汩汩直流的血浪费掉。文慎伸手去扳他的下巴,他却道:“我不喝騙子的血。”
“谁是騙子?”
虞望闭眼道:“你。”
“王八蛋,我什么时候骗你了?”文慎絮絮叨叨地掉着泪,“从小到大,我哪样不是说听你的就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答應过你的事,几时忤逆过你?你倒好,仗着我喜歡你,就一直欺负我,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哄着我做,临了了就装傻充愣拍拍屁股走人,一走就是八年……八年!”
“你是不是覺得我这八年在京城过得特别闲特别舒坦?你是不是覺得这个世界上只要你觉得好的东西对别人来说都是好的?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过?要不要我再给你挤回来?你说我是骗子……我到底骗你什么了?你哪只耳朵听见我答应你会乖乖留在京城了?自己弄错了事实,竟然还反口咬我!虞望!你就是只賴皮大王八!”
賴皮大王八是个什么物种,虞望自诩见多识广,看来还是不如文慎学识渊博。
虞望睁开眼,死死地盯住文慎的眼睛,实际上他已经没办法再说出任何打趣或正经的话,却还是笑了笑,耗尽全身的力气艰难地抬起手,屈指弹了下他的眉心。
在他抬手的瞬间,八衛如鬼魅般悄然降临在文慎的身后。虞五立刻打开药匣处理虞望身上潦草处理过的伤口,十九蹲跪在地,拿出药匣里的止血粉撒在文慎小腿和掌心狰狞的血肉上。
文慎一瞬间呆滞着,不知道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十九根本不敢和他对视,怕他从自己口中逼问出主上交代的事。
“等、等等……”
当虞七将重伤的虞望背起来时,文慎才按住十九给他治伤的手,起身有些失控地问:“为什么你们都在他身边,他还会受这么重的伤?!”
虞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当务之急,恐怕是先把主上送回去吧。”
虞一普普通通的一句话,一句回避的话,文慎什么都明白了,却还是如梦初醒般点点头,跟着八卫一路往北雁关方向返回,一路上什么也没有再说。
十九看着他浑浑噩噩的脸色,內心十分不忍,从怀里拿出主上让他看顾的梅子核玉坠,双手捧着交给文慎。
“主上心性顽劣,可对小少爺的心意不会有假。他也是气糊涂了,才会出此下策。”
十九和文慎策馬并行,文慎接过那坠子,竟徒手捏成齑粉,在空中一抛而散。
虞望为了把他引出来,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自始至终,他都像只蠢笨的驴一样被虞望耍得团团转。
文慎內心如今到底是什么心情,可能十九永远也不会明白,因为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虞望更坏、更卑鄙的人了,十九就算再倒霉,也不会像他这样,栽在一个乌龟王八蛋身上。
“小少爷!”十九急声呼道,“您去哪儿!”
文慎身上披着从死人堆里扒下来的衣裳,长发早已散得不成样子,夜风吹起他额边染血的发丝,露出一张无比苍白普通的脸,和一双潮湿黯然的浅色眼眸,他策马离队,走另一条道入北雁关。
十九从虞七身上抢走一张通行令牌,随后追了上去。有虞望在,虞七肯定可以进城,但文慎一个人可能连北雁关都进不了。
果然,十九追上人的时候,文慎正好被拦在城门外。
“主帅近卫。”十九策马拿出两张令牌,守城士兵见了,连忙开门放行。
文慎淡淡地斜眸,看他一眼,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沉默地赶路。
他在往回走。
往京城的方向。
“小少爺!主上他……”
其实连十九都无法理解虞望为什么要那样做,要在军营里找出小少爺,不过是他一声令下的事,何必用这样的方式让小少爷伤心难过?可他只是一个暗卫,他能怎么办?找虞七说,虞七却告诉他,主上就是这样的性子,他很生气,就想要小少爷付出代价。
他们之间向来都是如此。因为知道对方最在乎的是什么,所以伤害起对方来无比得心应手。
“十九,你回去吧,不关你的事。”
“怎么能说不关我事呢?”十九紧紧跟着,整张脸急得通红,“小少爷,您千万不要想不开,大不了和离再嫁都可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对,我是想说,像您这么好的人,无论和谁在一起都会过得很好的,不用在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也不对!我没有辱骂主上的意思!”
文慎沉重的心情被他陡然搅散了些,他放缓了赶路的速度,扭头问十九:“虞子深这么看不惯我跟在军营,不惜一切代价赶我回京,你说,如果他回到京城,发现我已经另嫁他人了,会不会很有意思?”
十九:“……”
苍天啊。
“可是……嫁给谁呢?”
“嫁给谁不都比嫁给虞子深好过么?”文慎淡淡道,“实话告诉你吧,自从我嫁给虞子深之后,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就没怎么断过。”
十九骇然道:“主上竟然……”
“我受够他了。”文慎闭了闭眼,叹息道。
十九哑然,内心竟然真的在考虑要不要帮文慎跳出这个火海。虽然他是虞望的暗卫不假,但自从来到虞府,除虞七之外,文慎是第一个给他温暖的人,在他心里文慎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值得一个很爱他的男人把他捧在掌心,而不是像他刚才说的那样,自从嫁给主上之后,身上总是带着伤。
一天一夜,十九一边赶路,一边策划着如何帮文慎物色一个新夫婿。等到第二个夜晚降临时,他们在江边露宿,文慎生了火,给他烤刚射猎而来的花雉。
十九蹲在火架旁,鼻尖嗅嗅烤花雉传来的诱人香味,指尖试探着戳戳雉腿酥脆的表皮,却被烫得一缩,文慎心情再不好,也被这一幕给逗笑了。
“小少爷!”十九被笑得有些害臊。
文慎没说什么,用匕首割下了最鲜嫩多肉的雉腿,用树叶包着递给十九。
十九呼呼地吹了好几下,嘴皮碰了碰不烫了,才伸手喂给文慎吃。
文慎不习惯别人喂他,摇摇头:“你先吃吧,这儿还有呢。”
十九点点头,也不强求,自己坐在一旁大快朵颐起来。他真的是很好养活的孩子,没有任何香料的烤花雉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吃饱后,十九发挥自己出色的生存能力给文慎筑了一个小小的树屋,睡在高处,不用怕野兽偷袭,还能遮风避雨。
他本来是打算给文慎守夜的,但文慎并未答应。文慎说他还小,正在长身体的时候,晚上要是经常睡不好会长不高的。
十九很听他的话,连他偶尔的恐吓也很相信,于是脱了靴,手脚灵活地爬到树上,跟着躺进了这个简陋的小窝。前半夜还觉得到处都硬邦邦的十分硌人,后半夜睡着睡着,不知道怎么就滚进一方香热软润的温柔乡。
十九迷迷糊糊地吸吸鼻子,觉得自己掉进了一片乐土,里面有一片果实累累的梅林,还有好多好吃的烤花雉……
第110章 王妃 文道衡在故意气我,是不是?……
翌日, 十九睁眼醒来,发现樹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昨晚睡得太沉,居然连文慎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
十九心下一凛, 抓起手边长剑翻身下樹, 却见文慎独自坐在江边嶙峋的岸石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少爺。”十九从怀里掏出仅剩的幹粮, 悄无声息地走到文慎身后, “吃点东西吧。”
文慎已经撕掉了脸上的易容胶,露出了原本清冷苍白的面容, 他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抬眸沉默地望着对岸,江風吹起他未束的长发, 江水溅湿了他染血的衣摆。
“这里太危险了,小少爺,坐过来些吧!”
“十九。”文慎忽而扭头看他,那神情说不出的郁闷、难过,“我们回去吧。”
“是啊,我们是在回去啊。”十九不懂他什么意思,他们如今不正在回京城的路上吗?
“我是说……回北雁关。”
十九一下愣住了, 哑然张了张口, 好久没说出话来。
文慎喃喃道:“我担心子深的伤势……你知道吗,他右臂本来就有旧伤,左臂如今又被毒箭刺中, 腹部流了好多血……前日、我走的时候……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十九简直要为文慎难过哭了,一瞬间什么也顧不上,只想帮文慎认清事实脱离苦海:“那是因为主上事先服用了假死丹!故意受伤流那么血身体发冷都是为了吓您而已!那点伤就是看起来吓人罢了!有虞五在身边,他根本不会出任何事!”
文慎闻言怔住了, 一双浅色的桃花眼木讷艰涩地转了转,没来由地泛起潮意。他偏开头,有些难堪地低着视线,手里攥着的青梅核好像利刃一般刺进他柔软敏感的掌心。
“小少爷,回京城吧,别管主上了。”
十九跪在岸石上,轻轻环住文慎微微颤抖的肩,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进怀里。这是他第一次抱人,抱的还是如此冰魂雪魄、蕙质兰心的貴人,可十九心里什么想法也没有,他看着文慎眼里受伤、破碎的淚光,自己也忍不住落下两行淚来。
而此刻,北雁关軍营。
虞望策馬点卯肃軍后,入帐批阅军报。前日那一战柔然元气大伤,后面几次战役都不成气候,但北雁关細作不抓幹净,虞望没辦法扔下虎符当甩手掌柜。
“主上。”虞七掀帘进来,“小少爷和十九已至绥江,十九武功高强,我们的人一路上已经安排妥当,不必担心山匪劫人或是别的意外。”
虞望头也不抬:“看时机暗中送些干粮过去。”
虞七:“是。”
虞望将密件阅完,放在烛台上烧干净,看虞七竟然还没走,有些意外:“还有别的事?”
“主上。”虞七双膝跪下来,“十九年纪小,口風不紧,容易感情用事,但绝对没有坏心,求您念在属下多年忠心耿耿恪尽职守的份上,饶十九一回吧。”
虞望亲自离席将他扶起:“行了,十九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就是当惯了老好人,小心以后他犯了错都赖着你。”
“主上,这件事我负主要的责任,要不是我当时没有保管好自己的腰牌——”
“我知道你守不好自己的腰牌,因为你对十九没有戒心。”虞望并不在意,“我也知道十九保守不好这个秘密,所以事先把梅子核玉坠交给他保管,让他及时交给阿慎。”
“阿慎本来就在气头上,被那么一激,肯定会走。十九那么喜欢他,肯定会追上去,他在鹤鸣山习武习艺,入府后从未接受过任何哑训,情绪激动下泄密也是人之常情。”
虞七浑身一凉。
“虞七,我看你也是关心则乱。”虞望淡淡说道,沉黑的鹰目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既如此,你也跟着回京,不必在军营里待着了。”
虞七避开这个命令,平生第一次质问虞望:“主上就没有想过,万一小少爷真的心灰意冷,带着十九永远也不回虞府了,怎么辦?”
虞望断定:“他不会。”
“……”
虞七竟然没办法反驳。
他觉得主上对待感情的态度似乎有些轻率自负,但他自己也没有感情经验,没办法多说什么,只想快点打完仗回去问问虞六,主上这样到底算不算正常。
一转眼,三个月竟过去了。
又是一年秋风萧瑟,虞望剿清叛贼細作,馬陵山下大败柔然铁骑,加固北雁关城防后班师回朝。
或许没有人了解,虞望比任何人都要归心似箭。他身上的伤早就好了,肩上的箭伤留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伤疤,腹部斜着落下了一道狰狞的伤痕,但整个人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朝廷恢复了他镇北侯的封号和先前收回的封地,另赐了两位美人为妾,昭玉公主为妻。
虞望公然抗旨,拂袖而去,回到家中,却发现文慎所有的物件都已不在,柳姨妈、芙蓉姐,还有那个讨人厌的文斯贤都已经不见踪影。
“娘!阿慎呢?”虞望终于开始着急。
虞夫人许久没见到儿子,心里甚是想念,闻言则没好气地捶了下儿子的胳膊:“一回来就找阿慎,阿慎是你的命根子啊!”
“娘你才知道阿慎是我的命根子吗?找不着他我会疯的,快告诉我吧,阿慎去哪儿了?”
虞夫人:“阿慎去哪儿了你先别管,你先告诉娘,你方才在朝堂上是不是抗旨了?”
“刘珉是过惯了安稳日子想给自己找不痛快了,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得出来,我又岂会遂他的愿?更何况,我早已娶阿慎为妻,这辈子是不可能另娶他人的,娘若是也想劝我娶女子为妻绵延香火,不如早些放弃这些打算。”
虞夫人恨铁不成钢道:“阿慎阿慎,你就知道念叨你那阿慎!你可知你的阿慎如今在哪儿!”
虞望突然沉默了。
他的直觉一向非常准确。
但此刻他不想从自己亲娘口中听到答案。
“娘,若是没有其它事的话,我先去找阿慎了。”
“去静王府找吧。”虞夫人看着自己执迷不悟的儿子,心想,早点认清现实也是一件好事,“静王殿下上个月刚八抬大轿娶了一位贤妃。”
虞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静王?刘琛?哪里来的二流货色?也敢打阿慎的主意?
虞望低头看了眼自己风尘仆仆血迹斑驳的装束,不知道怎么想的,没先去抓人,反而先回房沐浴更衣,难得换了身奢貴的玄金蟒袍,腰间坠了块价值连城的翡翠佛牌,头戴一顶血玉睚眦冠,左手持着一把淬血的长刀,就这样一直从东厢走到堂屋。
“虞六。”
“属下在。”
“让你在京城看顧文道衡,你就是这样给我看顾的?都把人看顾到静王府当主母了?”
虞六脸色一白,正要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却听见虞望低低笑了声,虞六脊背一凉,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越来越张狂,听不出到底是愤怒还是高兴,快意还是难过,但虞六自知有罪,立马抽出佩剑想要自裁,应照云跑出来,尖叫一声,扑过来抱住他的剑,泪眼滂沱地说不要。
“你在这儿干什么?快走!”
“走什么?我会吃人?”虞望两步上前将应照云拎起来,毫不怜香惜玉,“文道衡在故意气我,是不是?”
“我不知道……”
虞望冷笑一声:“没关系,你很快就会知道了。等我把他抓回来,我会让你们所有人知道,瞒着我陪他胡闹到底会是个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