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予的示意下,冯哲率先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休闲西装,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充满笑意。他身后跟着一位约莫四十岁左右、身材微胖、戴着黑框眼睛表情严肃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厚重的公文包。
“冯总,赵工。”周予连忙指了指实验室里站起身迎接他们的众人,简单介绍,“这是我们团队的几位核心队员。唐简和夏篱您上次已经见过了,这是我们另一位飞控算法的负责人何晓雯,负责材料的王海,测试平台搭建的刘淌和孙翡还有……”
周予一一介绍完毕,冯哲微笑着看着众人点了点头,“周末还来加班,辛苦各位了。”
他侧身介绍身边的中年男人,“这位是我们公司技术评估部的负责人,赵工。赵工在无人机系统集成和飞控领域有十几年的经验,今天特地请他一起来帮我们把把关。今后有什么相关专业上的问题,你们也可以随时向他请教。”
对比冯哲身上难免的商人市侩和虚伪,赵工看起来明显要有些“冷漠”。闻言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开始打量整个实验室的环境和装备,眼神专注而挑剔。
寒暄过后,冯哲笑道,“周社长,不介意带我们参观一下你们的‘基地’吧?顺便也给我们详细介绍介绍项目的进展?”
“当然当然,冯总,赵工,这边请。”周予侧身引路,开始按照预演好的流程进行讲解。
他从项目背景、技术挑战讲到“探索者1号”的成功验证以及目前“探索者2号”的规划和已完成的部分。讲解过程中,王海、张铭轩等人也适时补充了自己负责部分的情况。
冯哲听得频频点头,不时提出一些问题,都围绕在技术细节和进度把控上,显得专业而投入。而那位赵工则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只是默默观察,偶尔拿起某个零件仔细查看,眉头微蹙,不知在思考什么。
参观了一圈,冯哲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始终安静地跟在团队一侧的夏篱身上。他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突然打断了周予关于结构材料的介绍:“周社长,你们团队真是藏龙卧虎啊。尤其是这位夏篱同学,”他看向夏篱,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上次会谈时就令我印象很深,飞控和矢量推进算法是项目的核心难点,由一位大一的女生担纲,也不知该夸你们胆子大还是后生可畏。不如,接下来关于飞控算法和系统集成的部分,就请夏同学为我们详细讲解一下?我们也想听听最核心攻坚手的思路。”
第76章
瞬间,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夏篱身上。
周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先看了眼唐简,然后本能地带着些乞求和期待地也看向夏篱。唐简的眼神微冷, 身子刚动,夏篱已经越过他站出来平静地迎上冯哲的目光, 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冯总过誉了。飞控和矢量推进算法是系统工程,离不开团队每个人的协作。不过既然冯总和赵工想了解,那我就简要汇报一下我们目前针对高级组命题‘矢量推进与仿生飞控结合’的算法框架和已实现的初步验证。”
她的声音清晰冷静,没有丝毫怯场。随即来到连接着仿真电脑的显示屏前,熟练地调出飞控算法的逻辑框图、仿真测试数据以及针对适量推进耦合优化已做关键部分隐藏式处理的部分核心代码。
夏篱的讲解条理清晰, 深入浅出, 既阐述了技术原理, 又点明了创新点和数据库验证效果, 并且重点介绍了基于强化学习的仿生飞控如何应对城市低空物流场景的复杂气流扰动,以及如何与简易矢量机构进行低延迟耦合。逻辑严密,数据支撑扎实, 甚至比周予之前的泛泛介绍更深入、更具说服力。而对于赵工随后提出的几个相当专业甚至有些刁钻的问题,她也应对得体,回答切中要害, 展现了扎实的技术功底和清晰的思路。
何晓雯在一旁偶尔补充一两个关键参数,两人配合默契。那位一直沉默的赵工, 镜片后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 似乎在心算着什么,看向夏篱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挑剔,多了几分实质性的认可。
冯哲始终面带微笑地听着,不时点头, 但夏篱能感觉得到,他看似专注的目光背后,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他问的几个问题,虽然也涉及技术,但总隐隐指向团队的资源瓶颈。
“精彩!非常精彩!夏同学真是后生可畏。”结束后冯哲鼓了鼓掌,顿了顿,紧接着又道:“当然,还有各位,你们团队的技术实力和项目进展,确实超出了我们的预期。”随后话锋又微妙一转,“尤其是这种在有限资源下,通过算法优化弥补硬件不足的策略,非常具有现实意义。看得出来,你们在‘成本控制’上话了很大心思。”他可以加重了“成本控制”四个字,目光似有若无敌扫过实验室里那些了,也显陈旧的设备和桌上摊开的、明显经过反复比价的采购清单。
周予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笑容有些勉强。冯哲这话,等于隐晦地点破了他们团队目前最窘迫的现状——缺钱。这种被当面揭短的感觉,让在场的几个核心成员心里都有些不太舒服。
“创新往往诞生于约束。”唐简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正是因为资源有限,才迫使我们去寻找更高效、更巧妙的解决方案。这对工程实践来说,是宝贵的经验。”他站在夏篱侧后方,姿态看似随意,却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回护的姿态。
冯哲挑眉看了唐简一眼,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看向赵工:“赵工,你看从技术角度……”
赵工推了推眼镜,言简意赅地提了几个相当专业的问题,主要集中在算法鲁棒性测试和极端工况下的失效模式分析上。夏篱和何晓雯一一作答,显然早有准备。赵工听完,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近乎满意的表情,对冯哲微微的点了点头。
整个参观和讲解过程持续了快一个小时。
“非常感谢各位的详细介绍,”最后冯哲站在实验室门口,笑容可掬地与周予握手,“今天收获很大,我对你们的项目更有信心了。合作细节我们回去后会尽快内部讨论,然后根据今天了解到的最新进展,起草一份更具体的方案发给周社长。
“好的好的,麻烦冯总和赵工了!”周予连忙应承,心里却因为对方的“尽快”而再次提了起来。
十一点多,冯哲和赵工起身告辞,周予和陈默送他们下楼。
实验室门关上的瞬间,气氛并没有变得轻松。
“靠!他最后那话什么意思?‘成本控制’?不就是变相说我们穷吗?”看到两人回来,王海第一个憋不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实话啊,”何晓雯看了他一眼,“我们本来就穷。”
“……”
“商人逐利,看到我们的短板很正常,”陈默还是淡淡地,“关键是他看到了,是打算利用,还是真心想补足。”
周予重重叹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我现在心里更没底了。你们觉得他们到底什么意思?”
“那个赵工像是真懂技术的,态度也务实。”何晓雯客观评价。
“但那个冯总……”张铭轩看了夏篱一眼,犹豫了一下,“太滑了,看不透。”
“看不透才正常吧,不然人一个在商场混了多少年的老油条被我们几个新瓜蛋子看透了,那也太悲催了。”孙翡倒是一针见血点破了。
“……”
“……”
对于冯哲模棱两可的态度,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各抒己见,甚至都忘了午饭时间。
孙翡这时候蹭到夏篱身边,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她握着鼠标的手,小声问了句,“宝儿,你还好吧?”
夏篱扭头看她眨了眨眼,“挺好的啊,怎么了?”
孙翡赶忙对她笑笑,“嗯嗯,挺好的就好,我就是怕你不开心。”
夏篱以为她是在说赞助的事,也冲她笑了笑,“好好的我干嘛不开心啊,学生拉赞助这事原本就不好搞,在哪都一样。”
孙翡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少顷还是没忍住,坐到夏篱椅子扶手上,弯腰凑到她耳边说,“反正你以后小心着点那个叫冯哲的啊!就算是赞助的事,你让社长他们去管,你别插手了,让他们男生去弄!”
夏篱静了静,扭头看着孙翡没说话。
孙翡眼里的担心显而易见,皱眉看着她一副难以启齿却又不能不说的模样,低声道,“……我总觉得那个冯哲不太行,我希望是我太敏感了想多了……但你能躲着他点就躲着他点吧。”
夏篱没想到除了唐简还有人细心地察觉到这点小细节——今天两人甚至连手都没握。她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反应,以至好一会儿过去,她才笑着对孙翡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翡翡。”
“谢我干啥呀,我又啥忙也帮不上。”孙翡松口气——虽然她也清楚以自己对夏篱的了解,她并非那样的人,但还是担心自己说出来后会让她觉得自己思想龌龊,没事把人总往坏处想,尤其还是现阶段想要帮助他们的人。
夏篱闻言却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说什么。
然而让众人更意外的是,十二点多在他们终于“讨论”到一个阶段准备去吃午饭时,冯哲那边居然就又给周予打过来了电话,以至于昨天的场景在众人眼前重现。
“安静安静!”周予晃着手机,“冯哲电话冯哲电话!”
实验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电话接通,冯哲那带着笑意的、略显公式化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了出来,在落针可闻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周社长,没打扰你们吃午饭吧?”
“没有没有,”周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紧盯着手机屏幕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
“是这样,”冯哲的语气依旧不疾不徐,“今天去了学校之后,赵工对咱们的项目更是赞赏有加。这不,回来路上就迫不及待催着我跟公司电话紧急开了个会。毕竟得充分考虑你们学生团队的特殊性嘛,所以之前谈好的正式合同草案条款方面我们决定做些优化,这个我已经让法务部门加紧重新拟定了,最晚下周一就能给你们发过去。”
夏篱指尖一动,下意识扭头和不远处的唐简对视了一眼。
周予的心脏“咚咚”直跳,强压着激动问:“优化?冯总您的意思是?”
“主要是两个方面,”冯哲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从容,“一是前期赞助资金的额度,我们考虑在之前沟通的基础上再上浮百分之二十,希望能更切实地解决你们项目初期的燃眉之急。”
百分之二十!
周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乎要忍不住欢呼出声,其他人脸上闻言也是掩不住的喜色!
雪中送炭!雪中送炭啊!
然而冯哲接下来的话却又让所有人上扬的嘴角瞬间僵在原地。
“二是关于知识产权和后续权益的部分,”冯哲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考虑到公司需要投入是实实在在的资源,并且希望建立一种更长期、更稳固的战略伙伴关系,而不是简单的一次性赞助,我们希望在独家合作期限上能有一个更明确的保障。草案中可能会将独家赞助及优先合作圈的期限,从原先设想的项目周期内,延长至项目结束后三年。”
“三年?!”周予没忍住声音拔高了一瞬。
“周社长别误会,”冯哲立刻解释道,“这并非恶意捆绑。恰恰相反,这正是我们看好你们团队长期价值的体现。这三年的独家期,意味着我们将持续投入资源帮助你们进行技术深化和成果转化。想想看,如果项目成功,这三年的深度绑定,无论是对于你们团队成员未来的发展,还是对于技术本身的迭代升级,都是大有裨益的。这期间产生的任何新的专利或商业化成果,权益分配会严格按照合同执行,绝不会损害你们的根本利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一切都是为了团队着想。但延长独占期,无疑大大增加了团队的风险和未来的不确定性。三年时间,技术迭代飞快,如果被锁死在一家合作方,很可能错失其他更好的机会。
周予的兴奋冷却了大半,眉头皱了起来,笑声有些僵硬:“冯总,这个期限……时不时有点太长了?我们毕竟是学生项目,主要还是想专注于比赛本身……”
“我理解,”冯哲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但商业合作讲究的是共赢和风险共担。我们提供远超一般学生项目赞助标准的资源,自然也希望获得相应的、对等的保障。这只是草案的一个初步设想,具体年限我们还可以再协商。这样吧,等正式草案发过去,你们团队先内部仔细研究一下,有任何疑问或者建议你,我们随时沟通,好吗。”
虽然如此说,但冯哲随后便客气地挂断了电话,留下实验室里一片沉寂。
“靠!”周予一把把手机拍在桌子上,终于忍不住低骂了一声,“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三年独占期!他怎么不说三十年呢?他怎么不说让老子一辈子卖给他算了!”
刚才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算计的憋闷感。冯哲先给个甜枣再挥个大拳,这种典型的商业谈判手段,真是快把周予气炸了。
“看来增加赞助是诱饵,延长独占期才是真实目的。”陈默哼了声,摇摇头总结,“这么看他们确实很‘看好’我们,看好到想用合同把我们牢牢拴住。”
——叮咚。
被周予反扣在桌上的手机这时突然又响了一声。
此时他虽然气不打一处来,但还是没忍住拿起来看了眼,然后……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他抬头看向夏篱和唐简:“冯哲……又发了条消息过来。”
“说什么?”一旁的陈默问了句。
“他说……”周予的表情有点难以形容。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措辞礼貌却隐含暧昧邀请的消息,手指微微发紧,抬头看看夏篱又去看唐简,“他说……明天晚上在大学城附近的‘云顶’餐厅有个小型行业交流会,有不少投资人和技术专家参加,邀请我一起,顺便……让我问问夏篱学妹,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拓展下人脉和更专业的人聊一聊可能会对我们项目更有帮助,他可以帮忙引荐。”
“云顶餐厅?”孙翡闻言嗓音一下就破了。
那可是大学城附近最高档的西餐厅,消费不菲不说,更是情侣约会告白的不二之选。一个科技公司的副总,邀请一个女大学生去那种地方参加所谓的“行业交流会”?
“去他妈的吧!”孙翡大骂道!
第77章
“云顶餐厅?行业交流会?”孙翡一步跨到夏篱身边, 像是要挡住什么无形的攻击,“拒绝社长!马上拒绝!那个冯哲分明没安好心!篱篱不能去!”
王海和张铭轩面面相觑,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之后, 脸上瞬间也满是愤慨之色,低声骂了句“下作”。
周予脸色也很难看, 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他当然知道冯哲这邀请不正常,但另一方面,那个“增加百分之二十赞助”的承诺就像魔鬼的低语,一直在他耳边回响。
冯哲这一手,简直是直接把难题直接甩给了他这个社长。
答应?绝无可能。这不仅是对夏篱的侮辱, 也是对整个团队的践踏。
拒绝?刚刚电话里提到的“优化”赞助就像个笑话, 对方显然图谋更深, 直接拒绝很可能意味着合作彻底告吹, 甚至可能引来对方的不快和后续麻烦。
夏篱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冯哲那种看似彬彬有礼实则充满算计和审视的目光,以及此刻这条越界的邀请,其含义再清楚不过。一股恶心感涌上心头,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怒火。
周予张着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啊?!”孙翡气得跺脚, “直接拒绝啊!难道为了点赞助,你想让篱篱去冒这种险?谁知道那个冯哲打的什么主意!”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予急忙便捷, 额头上都急出了汗,“我当然知道不能答应!可是……万一得罪了他,赞助是不是就彻底慌了?我们……”他看向夏篱,眼神里充满了矛盾和愧疚, “学妹,我……”
就在周予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烫手山芋时,唐简动了。
他没有看周予,也没有看任何人,而是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伸出手,不是简单的触碰,而是直接、坚定地穿过夏篱紧绷的手指,与她十指紧紧相扣。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夏篱微凉的手完全包裹着。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团队众人面前,展现出超越队友甚至是发小的亲密。动作自然却又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正中。
夏篱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唐简。他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下颌微收,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冽,但握着她的手却稳如磐石,传递过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流。她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紧紧握着,甚至下意识地回握了一下。
这细微的互动落在众人眼中,含义不言自明。
孙翡瞪大了眼睛,瞬间忘了愤怒,嘴巴张成O型。何晓雯推眼镜的手顿在半空,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了然。王海和张铭轩等人则是满脸震惊,看看唐简,又看看夏篱,最后看向周予。
周予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唐简会以这种方式,在这种场合直接挑明。
唐简这才将目光转向周予,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难掩的冰冷,“可以。答应他。”
“你疯了?!”没等周予回话,孙翡瞬间就炸了,抓住夏篱另一只手就想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篱篱不准去!”
周予和余下众人反应差不多,视线在夏篱和唐简之间飞快转动,迟疑又尴尬,“这……”
反观当事人夏篱,即使在听到唐简“帮”她应下这份明显不怀好意的“邀约”时,她脸上也并未显示丝毫不快,安抚似的捏了捏紧拽着自己的孙翡的手,随后也看向周予点了点头,“他既然敢约我们两个一起,说明交流会是真的,这样对我们反而是个机会。”
“可是……可是这毕竟——”周予犹豫不决。
“社长,”夏篱说,看着周予的目光仿佛有种洞察人心的魔力,“我知道你之所以想要紧紧抓住凌空科创是因为在找赞助这条路上你确实已经很努力了,可大学生创业拉投资尚且难上加难,更何况我们还只是个在校生参加比赛的一个小小项目。我们学校这几年在国际赛事上成绩平平,要想找到合适甚至是慷慨的投资人简直是难如登天。你虽然从来没说过,但我相信你在外一定碰了不少壁,可能连对方的负责人都很难见到,更别提说上两句话了。”
她顿顿,笑了笑,“冯哲迟迟不愿发正式合同,甚至一再在合同条款上打压我们,大概就是为了这一刻。想着等我们这个小小的在校生项目团队在交流会上认识到自己的渺小,那他对我们更是手拿把掐……相信我,等明天晚上一过,周一就算他们发了正式合同过来,上面条款也肯定会比刚他在电话里说的更过分。
“所以,既然他给了我们机会,那明天这场交流会会成为我们的束缚还是跳板,就看我们的了。”
夏篱话音落下,实验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电脑风扇运转的微弱嗡鸣。周予看着手机屏幕上冯哲挑天信息,又抬头看看面色冷峻的唐简和神情平静却目光坚定的夏篱,一时间心乱如麻。
孙翡还想说什么,被何晓雯悄悄拉了一下胳膊,示意她先别急。陈默双手揣兜,靠在墙边,视线在唐简和夏篱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又移到周予纠结的脸上,最终什么也没说。
“发吧社长,等什么呢。”唐简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回复他你和阿篱,还有我,会准时赴约。”
“你也要去?”周予一愣。
“当然。”唐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既然是‘行业交流会’,多一个人去学习,冯总应该不会介意。况且,作为团队的技术核心之一,了解行业动态也是分内之事。”
他这话合情合理,周予自然没有异议,更重要的是,有唐简同行,他心里那点因为可能“卖队友”而产生的负罪感瞬间减轻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敲击起来。
“好了,回复了!”周予发送完消息,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刚打完一场硬仗似的。
“那……我们先去吃饭?”王海左看看右看看,试探问道。
“你们先去,”唐简对其他人道,握着夏篱的手没松开,“我和阿篱有点事要说。”
众人了然,虽然满是好奇和担忧,但还是陆续离开了实验室。孙翡临走前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夏篱一眼,夏篱对她安抚地笑了笑。
当实验室的门被最后离开的沉默轻轻带上,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唐简转过身面对着夏篱,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先前在众人面前的冷静沉稳褪去些许,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夏篱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
“阿篱,”他声音微微紧绷,“你相信我吗?”
夏篱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担忧和那份因为自己可能被觊觎而燃起的怒火,心里那点因为冯哲的龌龊心思而产生的不快和恶心,奇异地被一股暖流冲散了。她甚至觉得,此刻看起来紧张又带着点“凶巴巴”的唐简,有点可爱。
她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起来,那笑容清澈而明亮,带着全然的信任:“信啊。就是你干嘛这么严肃?有你在我当然什么都不用担心。明天我们一起,一定可以找到合适的投资人的!”
“你以为我答应你明天去,是为了找投资人?”唐简问。
“不然呢?”夏篱说,“明天确实是个好机会啊!”
“……”唐简无奈地摇了摇头。
夏篱看他半晌,有些不太确定地试探,“……总不是你要去打冯哲一顿吧?”
唐简回视她好一会儿没说话,少顷只是手臂用力,将夏篱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拥入怀中。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似是低语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承诺:
“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揉进怀里,“谁都不行。”
夏篱的脸颊贴着他胸口微凉的夹克外套,能听到他胸腔里有力而稍快的心跳。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这份令人安心的庇护。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笑意,却也有认真的考量:“我知道。我从来不担心自己会被欺负,”她顿了顿,抬头看他,眼神清亮,“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嗯?”唐简微微松手,低头询问地看着她。
“我担心你为了我,会冲动,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夏篱看着他,语气虽带着一丝调侃,却也藏着真实的忧虑。
随着如今两人身份的转变,她也越来越“理解”唐简,也更了解他的脾气。
想当初二人还是“发小”时,他就能在众目睽睽下因为陆子航对她的一句冒犯而想要愤起打人,如今他们从发小变成了更加亲密的男女朋友,保不准这次他想要动手,她就真的无法像上次一样成功阻止住呢。她相信此时他看着冷静沉稳,但一旦触及他底线,那股狠劲和不管不顾的冲动,是能掀翻天的。
唐简闻言,挑眉反问:“你不相信我?”
夏篱故意眨了眨眼,搞怪地用力点了一下头,拖长了声音:“嗯哼——”
唐简垂眸看着怀中人眼底狡黠的光,心底最后那点因为冯哲而起的戾气也被驱散了,只剩下满溢的温柔与无奈。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实验室高窗,在两人周身织就一层暖金色光晕。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仿佛也放缓了脚步,连电脑风扇的嗡鸣都变得遥远。
唐简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脸颊细腻的皮肤,目光从她明亮的眼眸缓缓下移,落在她微抿的唇上——那抹粉色像初春枝头的花苞,让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夏篱迎着他那似曾相识的目光,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喉咙不觉也跟着轻轻一动。这次,她主动紧紧地闭上了眼。
这动作无疑像是默许,唐简扣在她腰间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心脏擂鼓,几乎要跳出他的耳膜。
热息越靠越近,下一秒,唐简的唇轻轻覆了上来。没有汹涌的掠夺,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易碎的珍宝。他的唇带着微凉的温度,却瞬间点燃了她皮肤上的每一寸神经。
夏篱僵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连呼吸都忘了。唇瓣相贴的触感陌生又灼热,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边轰隆作响。唐简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弄得有些紧张,指尖微微发颤,却舍不得松开分毫。
初时的触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是唇瓣相贴,温热而干燥。然而这蜻蜓点水般的接触却像点燃了引信,瞬间引爆了积压已久的情绪。唐简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更深地揉进怀里,唇上的力道也随之加重,从最初的轻柔摩挲,逐渐变得急切而深入。
这一瞬间,夏篱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唇齿之间。她能感受到他唇瓣的灼热、微微的颤抖,以及生涩却不容退缩的攻城略地。氧气变得稀薄,初尝情人间亲昵甚至还没学会如何换气息的眩晕感阵阵袭来,夏篱无力地攀附着唐简的肩膀,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抓皱了他夹克的衣料。
青涩的回应在笨拙中滋生,细微的喘息被尽数吞没在这个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却又隐含无限珍视的亲吻里。
直到夏篱因为缺氧而轻轻呜咽,唐简才猛地回神,不舍地退开些许。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眼底悸动清晰可见。
第78章
周日傍晚, 周予站在校门口,看着并肩走来的唐简和夏篱时,眼睛瞬间直了。
唐简难得地脱下了一贯的休闲夹克和工装裤, 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纯黑色衬衣和西装。西装面料挺括,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他没有打领带, 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少了几分刻板的正式,多了几分随性的不羁,但眉眼间的冷峻和沉稳,却让他看起来丝毫不像是个在校大学生, 反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压迫感。尤其……配上他短刺的头发, 远远冲他走来, 还真有那么几分“西装暴徒”之感。
夏篱则穿着一件丝质白衬衫, 搭配着黑色高腰西裤和一双尖头细高跟,简约利落,将她纤细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清爽的搭配加上有些娃娃脸的长相竟意外地和谐,显得清纯又干练。
两人走在一起, 黑白配色,风格契合, 身高差也莫名和谐,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气场。
“我说二位……”周予嘴角抽搐, 语气酸溜溜的,“咱们是去参加行业交流会,不是去参加婚礼现场走红毯吧?你俩这……也太过分了!考虑过我这个社长的感受吗?”他扯了扯自己身上那套为了显得正式而特意翻出来的、略显局促的深灰色西装,感觉自己在旁边活像个跟班。
唐简闻言, 侧头看了夏篱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骄傲。
三人打车往云顶餐厅去,路上,周予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着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应对策略,试图缓解内心的紧张。唐简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却始终留意着身旁的夏篱。夏篱看起来平静,但紧握着手机边缘的指尖泄露了她并非全无波澜。
云顶餐厅坐落在大学城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高层建筑顶楼,环境雅致,视野开阔,柔和的灯光、悠扬的钢琴曲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香氛,尽显低调奢华之感。
这家以精致法餐和绝佳视野闻名的餐厅,今晚确实有一个小型的行业交流酒会,不过与其说是“行业交流会”倒更像是一个高端商务沙龙,与会者衣冠楚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
冯哲在看到夏篱准时出现时,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周予,看到紧随其后穿着黑色西装、身姿挺拔的唐简时,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意外和不悦——昨天周予回复他说团队里也有想要一起过来学习学习的人时,他压根假装没看到没回复,此时显然没想到周予有胆真的自作主张带了人过来不说,还是这个两次见面他其实都并不太待见的男生。
但冯哲毕竟是久经商场的老手,那点不悦几乎在瞬间就被完美的职业笑容而掩盖。
“周社长、夏同学,你们来了。欢迎欢迎。”他迎上前几步,目光现在夏篱身上停留了一秒,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然后才转向周予,仿佛刚看到唐简一般,故作惊讶:“这位是……唐同学?没想到唐同学也对这样的交流会感兴趣?”
唐简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夏篱挡在身后半个身位,伸出手,唇边挂着一抹淡笑,“叨扰了,冯总。作为团队的技术核心之一,多了解行业动态是分内之事。想必冯总不会介意多一个虚心学习的年轻人吧?”
他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摆得足,冯哲即使心里再不痛快,也不好当场发作。他伸手和唐简一握即分,皮笑肉不笑地说:“当然不介意,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你们学生常常窝在学校里,能碰到这样可以出来见见世面的机会也比较少。只是今天在场的都是些圈内的前辈和投资人,唐同学待会儿多看多听,谨言慎行就好。”
话语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提醒和隐隐的警告。
“多谢冯总提点。”唐简淡淡应道,收回手,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站回到夏篱身边。
冯哲的目光在夏篱和唐简之间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两人虽然没有任何亲密动作,但那种并肩而立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默契和氛围,让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过他并未将此太放在心上,想着正好能让他看看,离开了学校那一亩三分地,他们这些“天才学生”在真正的资本和资源面前,是多么不值一提。
他示意他们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一人取了杯红酒,然后热情地将三人引荐给方才在闲聊的其他几人:“张总,李总,这几位就是我刚跟你们提到过的,北城大学航模社的才俊,正在挑战SAE高级组的项目,很有想法也很有冲劲的年轻人。这是社长周予,这位是夏篱同学,夏同学可是飞控算法的高手哦!”他一副与有荣焉的亲昵看着夏篱笑了笑,然后再看向唐简时,语气明显平淡了许多,“这位是唐简同学,也……是团队的成员。”
被称作张总李总的两人闻言,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三个过分年轻的学生。其中那个明显发福的张姓中年男人对夏篱的年龄和性别表示了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待“有潜力的年轻人”的姿态,面上带着客套的敷衍。
“张总是专投硬科技的,”冯哲言笑晏晏地给周予他们介绍起在场的两位,“不过他们基金主要看B轮以后的项目了,对你们学生团队来说,门槛还是高了点……李总是做实业的,对无人机也感兴趣,只不过更看重马上能落地的应用,像你们这种前沿探索,周期长风险大,估计不太能符合他的胃口……”
席间,冯哲展现地非常健谈。
只是表面看似帮忙引荐,话里话外却全是敲打。
“几位同学的项目很有想法,就是起步维艰啊,资源有限。我们凌空科创也是看中了他们的潜力和这股拼劲,才决定拉他们一把。”
“现在的大学生,有想法是好事,但要想把想法落实,没有坚实的资源支持,难啊!”
“也就是我们凌空科创,愿意在早期投入,陪他们一起成长。换作其他更看重即时回报的公司,恐怕就——”
……
周予听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憋屈,却又无法反驳,因为冯哲某种程度上说的是事实——他之前寻求外部支持的过程确实屡屡碰壁。
而其他两人听着冯哲的这番话,却只是客气地笑笑,眼神里并未流露出多少真正的兴趣。显然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冯哲“圈养”的一个小项目,还不值得他们过多关注。但留着山羊胡的李总还是顺着冯哲的话看向周予,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视:“小周社长,刚听冯总聊了几句,你们团队能走到现在应该不容易,但恕我直言,高校项目大多停留在理论层面,真正落地难如登天。冯总愿意给你们机会,已经时格外关照了。你们千万要懂得珍惜啊。”
周予攥紧了手里的酒杯,脸颊涨得通红。冯哲见状,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周社长,不是我泼冷水,就你们目前那点资源,能做出简化验证机已经是极限。真要冲击高级组,没有企业在背后撑着,恐怕连参赛资格都拿不到。”
一旁的唐简则始终沉默着,慢条斯理地抿着手里的红酒,偶尔抬眼扫视一下全场,目光在冯哲和那几个人脸上停留片刻,眼神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真的只是个来见世面的“学生仔”。
而冯哲看着夏篱那张在灯光下愈发清丽动人的脸,和她面对自己时那份疏离冷静的态度,心里却像被猫抓一样痒痒的,试图开始将话题引向夏篱。他显然将她的到来视为某种意义上的“妥协”,更在意的是今天该如何利用今晚的机会,让她认清现实。
所以冯哲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夏篱身上,只是语气瞬间柔和了几分:“不过夏同学倒是让我刮目相看,年纪轻轻就能扛起飞控算法的重任。你这样的人才,埋没在校园里实在是可惜。”
“冯总说笑了,我们团队虽然资源有限,但每个人都在尽全力推进项目。”夏篱礼貌微笑,“况且技术的突破也不是靠资源堆砌,而是靠一步步的试错和优化,不是吗?”
冯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夏篱会如此油盐不进。他耐着性子继续说道:“夏同学有想法是好事,但也要认清现实。今天在场的都是行业里的前辈,比如那位王博士,他可是无人机飞控领域的权威,要是能得到他的指点,对你后续的发展一定大有裨益。”
他说这些话时,目光不经意地瞟向唐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和试探。他虽隐约感觉到夏篱和唐简关系不一般,但他并未把一个还在读大学、除了长得帅点似乎没什么特别背景的毛头小子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财力、人脉、社会地位,才是能打动人的硬通货。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绕过周予走向夏篱,伸手就想去扶她的后背,姿态亲昵得过分:“来,我带你去认识一下王博士,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然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夏篱肩膀时,站在她右手边的唐简突然后错身一步,捏着红酒杯的左手腕一抖,几乎是明晃晃地“不小心”把杯中的红酒泼在了冯哲的西装前襟上。
“抱歉,冯总,”唐简放下手中的空酒杯,看着冯哲道歉,脸上却没有丝毫歉意,“手滑了。”
“你!”冯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当然看得出来唐简的故意,但显然没料到他一个学生竟敢当众给他难堪。
冯哲低头看了看胸前大片的酒渍,咬牙半晌才勉强压下怒火。
他抬头看对面冷冷看着自己的年轻男人,嘴角抽搐,恨不得当场给他回泼回去。好在他还记得自己身在何处,察觉到四周投注过来的目光,他硬是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没事,年轻人嘛,难免毛手毛脚。抱歉各位,”他看另外两个面面相觑的“总”,然后视线扫过目瞪口呆到惊恐万分的周予和始终面色平静的夏篱,微一颔首,一字一句道,“我去洗手间处理一下。”
说完,他阴沉着脸转身走向洗手间。而唐简在低声飞速给夏篱说了句“在这等我”后,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洗手间里,冯哲正对着镜子擦拭西装上的酒渍,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唐简走进来,再也忍不住怒火,低吼道:“你故意的吧?你一个——”
话音未落,下一秒,冯哲只听“砰”地一声巨响,门被人用力甩上。随即他只觉领口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地掼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唐简力道大得惊人,几乎将冯哲整个人提离了地面。后背撞得生疼,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喘不过气。巨大的冲击力让冯哲闷哼一声,金丝边眼镜都歪了几分,脸上瞬间血色尽失,瞳孔里写满了惊骇。
他惊恐地抬头,对上唐简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之前所有的冷静、克制乃至冷淡都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封千里的戾气和一种近乎野蛮的凶狠。
冯哲惊怒交加,想要挣扎,却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手臂如同铁钳般,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第79章
冯哲的惊骇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随即被巨大的羞辱和愤怒取代。他整个人被死死按在冰冷的瓷砖墙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得所剩无几。冯哲试图掰开唐简的手,却发现那手指如同钢浇铁铸, 纹丝不动。
缺氧的感觉让他脸颊开始涨红,他这才真正意识到, 眼前这个他一直没放在眼里的大学生,自己的身体素质和他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
“你……你想干什么?!放开我!”冯哲色厉内荏的低吼,“你敢……”
他冯哲在商海浮沉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却从未被一个年轻人如此粗暴地对待, 还是在这样一个他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场合。
“我敢?”唐简的脸逼近他, 瞳孔里翻涌的戾气让冯哲心脏骤缩, “冯哲, 凌空科创项目经理,或者说……‘冯副总’?”
在听到他精准地叫出自己真正的身份时,冯哲瞳孔微缩。
唐简语速不快, 可说出的每个字却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敲进冯哲的耳膜:“凌空科创实际控制人,注册资金五千万, 实缴不足一千万。去年三次试图融资,均因技术壁垒不清和财务数据存疑失败。你名下有三套房产, 但其中两套抵押给了银行。你老婆孩子在美国,而你去年在国内, 多了个不到一岁的私生子,养在城西锦绣花园,保姆姓王。”
冯哲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呼吸一滞。
唐简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继续道:“凌空科创去年申报的‘城市低空物流无人机集成平台’政府专项补贴,核心技术参数造假,抄袭了国外开源项目的核心代码却包装成自主知识产权,套取扶持资金二百七十万。冯总,需要我提醒你,那份原始开源协议的署名吗?”
冯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连挣扎都忘了,只剩下满眼的难以置信。这些事他做得极其隐蔽,连公司内部都鲜有人知全貌,他一个学生……他怎么可能会知道?!还了解的这么清楚!
“你……你胡说八道!你这是诽谤!”冯哲试图虚张声势。
唐简嗤笑一声,另一只手松开他的衣领,却转而用指节重重顶住他颈侧的动脉,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感,又不会留下明显伤痕。
“是不是诽谤你自己心里清楚。”唐简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寒冬里刮过冰面的风,带着刺骨的冷意。“我当然也可以把相关证据链,还有你那些下三滥的事打包发到科创办、市场监管或者……你老婆的邮箱?”
冯哲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内衬。他老婆娘家背景深厚,若是知道他在外面那些莺莺燕燕和挪用款项的事……
“哦,对了,”唐简仿佛才想起什么,语气轻描淡写,眼神却锐利如刀,“还有你那些‘特殊’的业余爱好,喜欢对年轻女学生‘格外关照’的癖好……你说,如果这些消息不小心流出去,凌空科创还能不能拿到下一轮融资?你还能不能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
冯哲看着唐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意。这个年轻人……他到底是谁?他究竟是如何在短短一天半的时间之内,又是用何手段查到的这些?
唐简手上力道微微加重,逼得冯哲不得不更仰起头,姿态狼狈。
冯哲感到一阵眩晕,不仅仅是缺氧,更是因为巨大的恐惧。这些黑料一旦曝光,不仅仅是身败名裂,更是牢狱之灾!
“别……别这样,唐同学,”他艰难地喘息着,妥协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合作我们可以再谈,这、这样,条件任你们开!如何?”
“合作?”唐简像是听了什么笑话,眼睛里的鄙夷毫不掩饰,“你以为我们现在还稀罕你那点沾着脏钱的赞助?”
“那你想怎么样?”冯哲有些气急败坏。
“很简单。”唐简冷冷看着他,“离阿篱远点,离我们团队远点。收起你那些龌龊心思和下作手段。”他微微松开一点力道,让冯哲得以喘口气,“之前不搭理你那些腌臢,是不想节外生枝。阿篱她想靠自己的努力,和团队一起干干净净地把项目做起来,做她喜欢的事,完成她的梦想。”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珍视的克制,“但这不代表,我会眼睁睁看着脏东西凑到她面前,弄脏她的路。”
冯哲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原本以为他不过是个有点技术、性格冷硬的学生,或许家里有点小背景……
“我不管最开始接近我们是你们主动的还是听信了谁的话,又或是跟谁做了交易,总之今天之后,如果让我发现你再搞任何小动作,或者在外面散布任何不利于阿篱、不利于我们团队的消息,”唐简慢慢松开紧揪着冯哲衣领的手,给他扯平整,然后用力拍了拍他胸口,“我保证你失去的,绝不仅仅是凌空科创。”
冯哲被他拍的踉跄了一下,狼狈地推了推歪斜的眼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喘着粗气没作声。
唐简也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到洗手台前,慢条斯理地冲了冲手。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个浑身戾气的人不是他。洗完他擦了擦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袖口,冷淡地瞥了冯哲一眼:“冯总,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拉开门,从洗手间走了出去。
门外走廊柔和的光线落在他身上,仿佛瞬间洗去了方才在密闭空间里弥漫的戾气,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年轻学生模样,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的意思锐利,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与此同时,宴会厅内。
柔和的音乐以后,交谈声细微而持续。
周予焦急地踱着步,不时望向洗手间的方向,心里七上八下。唐简跟前进去这么久没出来,他真怕两人在里面动起手来,那是清酒真的无法收场了。
而身旁的夏篱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站在原地,目光快速而冷静地扫视着整个会场。冯哲被唐简拖住,这对他们而言是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她不能浪费唐简为她争取来的时间和空间。
她的视线掠过那些高谈阔论、彼此试探的男人们,大多带着一种固有的傲慢和审视。直到她的目光落在靠近落地窗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位女士。
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颈间系着一条色彩淡雅的丝巾,妆容精致却不张扬。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扎堆交谈,只是独自端着一杯香槟,偶尔抿一口,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偶尔才会将视线投向场内,带着一种疏离的观察。
这位女士气质独特,沉静中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感。夏篱注意到,偶尔有人上前与她交谈,态度都显得颇为尊重,而她回应时言简意赅,眼神锐利。更重要的是,夏篱在她身上没有感受到那种常见的、对年轻学生或女性技术者的轻视。
直觉告诉夏篱,这个人或许不同。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看周予还在焦虑张望洗手间的方向,她端起自己的那杯几乎没动过的红酒,调整了下呼吸,脸上露出从容得体的微笑,朝着那位女士的方向稳步走去。
夏篱走得并不快,步伐稳健,在距离对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冒然打扰,而是选择了一个合适的距离,同样望向窗外的夜景,仿佛只是偶然驻足于此。
片刻的静默后,夏篱才转过头,看向那位女士,脸上露出一个得体而不过分热情的微笑,声音清亮地开口:“这里的视野真好,能将大学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那位女士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夏篱身上。她的眼神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审视,但并无不悦,只是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气质干净的女孩。
“是不错。”她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冷静到洞悉一切的质感,“尤其是那片灯火通明的区域,是北城大学的工程楼群吧?”
“是的。”夏篱心下微惊,表面却依旧淡定,“那边主要是机械、航空、自动化及各学院的实验楼和工程训练中心。”
“充满活力的地方。”女士评论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目光却似乎在那片灯火中多停留了一瞬。
简单的寒暄后,气氛有片刻的凝滞。夏篱知道必须尽快切入正题,否则这次搭讪就会无疾而终。
她不再绕圈子,直接而坦诚地自我介绍:“您好,冒昧打扰。我叫夏篱,是北城大学大一的学生,也是学校航模社SAE高级组项目的团队成员。”
夏篱敏锐察觉到,在听到“SAE高级组”时,那位女士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SAE航空设计大赛?”女士确认道,语气里多了一丝兴趣,“今年高级组的命题似乎是聚焦城市低空环境下的创新推进系统?”
“是的!”夏篱心中一动,眼睛瞬间亮了。因为对方不仅知道SAE,还清楚今年的命题方向!她竭力按捺住激动,握紧手里的高脚杯,看着对方,“我们团队目前正在挑战适量推进与仿生飞控结合的方案。”
女士闻言点了点头,“很有挑战性的方向。你在团队是负责?”
“我主要负责飞控算法和适量推进部分的耦合设计。”夏篱答道。
一丝讶异在对方眼中一闪而过。
她重新上下打量了一下夏篱,挑了挑眉,“适量推进与仿生飞控结合,听起来很美,但技术耦合难度极大。你们团队是如何考虑解决执行器延迟和飞控响应匹配这个核心问题的?我猜想你们学校应该不可能直接给你们拿太多经费硬造吧?”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夏篱却没有丝毫怯场,反而精神一振,迅速在脑中组织语言,条理清晰道:“您说得对,这是核心难点之一。但我们的思路并非追求高成本的超低延迟硬件,而是通过算法层面进行补偿和预测。具体来说,我们设计了一套基于强化学习在线微调的控制器,它能够根据实时传感器数据和集体动态响应,提前预测系统延迟,并对控制指令进行前置补偿。同时,在飞控算法中,我们引入了一种轻量级的动态逆模型,用于快速估算不同飞行姿态下的系统状态,减少对高精度、高频率传感器的依赖……”
她一边说,一边注意到对方听得很专注,这更让她暗暗激动起来……
“……我们目前已经完成了简化验证机的试飞,初步数据表明,这套方法在悬停和低速机动下,能将有效控制延迟降低到可接受的范围,虽然距离理想状态还有差距,但证明了技术路线的可行性。这是我们初步的仿真数据和一些关键代码逻辑框架……”
夏篱说着下意识想拿出手机展示,却见对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理解。”
原本夏篱被这一下摆手摆得心脏一顿,但随即因为对方接下来的话再次强劲地跳动起来,“所以你们走的是‘以软补硬’的路线,通过算法优化来降低对硬件的机制要求,从而在有限成本下实现功能验证和性能提升。”
夏篱闻言几乎想要跳起来了——因为对方如此精准的概括。
“是的,女士。”她深吸口气,看着对方用力点点头道。
听到夏篱如此称呼自己,岑静才想起来聊了这么多还没自我介绍。她将手里的高脚杯换到左手,朝夏篱伸手,“启明科技,岑静。”
启、明、科、技!
夏篱心中一震,忍不住微微瞠目。
启明科技是一家在业内以技术严谨、眼光独到而闻名的风险投资公司,尤其专注于硬科技和前沿技术领域的早期投资。与凌空科创那种半路出家的公司完全不同,启明科技在技术圈内有着极高的声誉……此时比起她能在这里听自己说这么多,夏篱更奇怪对方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型交流会上?
但好在她分得清孰轻孰重,知道眼下能够紧紧抓住机会才是重中之重。
夏篱微微倾身谦卑地和对方轻轻一握手,“岑总,久仰。”
“你们很巧妙的思路。”岑静看起来似乎对她也很有好感,看着夏篱浅淡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这需要非常扎实的理论功底和对系统工程的深刻理解。尤其是在校生团队,能做到这一点,很难得……而且听你刚刚介绍,你现在刚读大一?”
“是。”夏篱点点头,“不过我们团队里人才济济,学长学姐们都很优秀,也很努力。”
“比如和你一起来的那两位男生吗?”岑静视线越过她看向不远处始终张望她们这里的周予和刚刚从走廊出来目光正搜寻着什么的唐简。
夏篱喉咙动了动,压根儿不清楚对方是何时就注意到他们的。
可此时她只能佯装淡定地点了点头,回看着岑静不卑不亢道,“是。穿灰色西装的是我们的社长周予,主要负责对外资源对接和载荷舱设计;黑色西装的唐简则负责硬件整合和实测试飞。”
“既然对外资源对接的是你们的社长,那为什么找我来攀谈的却是你呢?”岑静突然问道。
这冷不丁的一个问题让夏篱不由地抿了抿唇,喉咙吞咽一下,一时竟没接上话。
第80章
夏篱的心跳在岑静抛出这个直白问题的瞬间漏跳了一拍。她看着对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短暂的慌乱后,迅速镇定下来。隐瞒或编造理由在这样的人面前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弄巧成拙。
她深吸一口气, 选择坦诚相告:“因为社长正在为另一位潜在合作方的事分心,而我认为我们的技术本身, 比任何社交辞令都更有说服力。我不想错过与您交流的机会。”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未经打磨的真诚,“而且,由技术核心直接阐述核心思路,我觉得效率是最高的。”
这番近乎莽撞的坦诚让岑静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兴趣。对比试图在她面前玩弄话术的创业者, 夏篱这种单刀直入的“技术性莽撞”, 反而显得有些珍贵。
“效率很高, 风险也不小。”岑静点评道,语气听不出褒贬,“如果我对你的技术不感兴趣, 或者认为你过于冒失,你可能会直接断送一次机会。”
“但您感兴趣了,不是吗?”夏篱看着她, 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基于技术自信的笃定。
岑静终于露出了一个更明显的、带着些许欣赏的笑容。
“很有趣。”少顷她笑笑, 目光越过夏篱看向她身后。
夏篱顺着她视线回头,看到唐简大步流星地走来, 神色看似平静,但眼底深处那抹未散的冷厉和看向她时一瞬的松弛,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唐简走到她身边,目光快速在她脸上扫过, 才转向岑静,礼貌地微微颔首,“打扰了。”
“这位是启明科技的岑总。”夏篱立刻介绍。
唐简眸光微动,显然知道“启明科技”的分量,伸手自我介绍道,“岑总,您好。北城大学飞行器设计与工程大二,唐简。”
岑静的视线在唐简和夏篱之间打了个转,扬眉伸手和他轻握了握,“刚听夏篱同学提到,你负责团队里的硬件整合和实测试飞。你们基于算法补偿的思路,对硬件平台的稳定性和可靠性要求其实更高,你们如何保证在低成本条件下,硬件不成为算法的短板?”
问题单刀直入且尖锐。
“抓大放小,重点投入。”唐简看着倒是一如既往的淡定,言简意赅的总结道。
随即才又解释说:“关键传感和执行部件选用经过市场验证、性价比最优的型号,牺牲部分非核心性能换取稳定性和一致性。同时,通过结构冗余设计和主动震动抑制算法,补偿基础硬件在极端工况下的不足。我们自制的测试台架和标准化的调试流程,可以快速定位并排出大部分硬件兼容性问题。第一代验证机的成功试飞,已经证明了这套方法的有效性。”
他的回答和夏篱之前的阐述完美呼应,一个助攻软件算法,一个夯实硬件基础,团队清晰的技术分工和扎实的工程化能力不言而喻。
周予不知何时也跟在唐简身后凑了过来,他虽然因为不知唐简在洗手间对冯哲做了什么而迟迟没再看到对方出来而有些忐忑,但眼见夏篱和那位女士“相谈甚欢”,他到底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周予过来后并未冒然插嘴,只是安静地站在夏篱侧后方,在三人对话告一段落后,才在岑静目光移过他这边时,躬身伸手上前介绍自己。
在听到夏篱给自己介绍岑静是“启明科技”的人时,整个人更是冷汗都差点儿下来。
“周社长,你的团队成员看起来似乎比你要优秀的多啊。”岑静看他笑了笑。
周予顿顿,尴尬之色在脸上一闪而过。但随后看了看夏篱和唐简,开口时倒是摒弃了面对冯哲时常有的那种过度热情和略显卑微的姿态,不论真假声音听起来确实沉稳而真诚,“岑总慧眼。我们团队确实非常优秀,尤其夏篱和唐简在技术上的判断和执行力,时常让我甘拜下风。”
“哦?”岑静笑笑,“那你作为团队的负责人,你如何评估你们这套‘以软补硬’方案在市场层面的潜在价值,而不仅仅是技术竞赛中的表现?”
周予心头一紧,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暗自告诫自己可不能因为他而搞砸了夏篱碰来的这个机会,“岑总,我们非常清楚SAE大赛本身不是重点。我们选择这条技术路径,正式因为看到了它在未来城市低空物流、特种巡检等应用场景下,对成本控制和系统可靠性等饿苛刻要求。我们的方案,本质上是在探索一种在高性能与低成本之间取得更优平衡的通用技术路径。大赛是我们验证这条路径可行性、锤炼团队的第一个平台。”
周予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与他之前面对冯哲时的急切截然不同。
岑静听完,未置可否,只是目光重新回道夏篱身上,“假设,我现在愿意提供一笔足以让你们摆脱现有资源束缚、使用顶级硬件进行开发的资金,你们会立刻放弃现在的低成本优化路线吗?”
“当然不会。”夏篱回答得毫不犹豫,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们会将资金用于更深入的算法迭代、更精密的测试验证以及关键瓶颈的公关,‘以软补硬’、追求系统最优解的核心思路不会变。因为这才是我们项目真正的创新点和长期价值所在,而不仅仅是制造一台昂贵的参赛机器。我不说,想必您肯定也会清楚,直接使用顶级硬件一定可以更快的出成绩,但却会掩盖真正的问题,这也背离了我们探索这条技术路线的初衷。”
岑静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欣赏。
她见过太多为了融资而轻易改变技术路线、迷失方向的团队,尤其是年轻团队。眼前这几个年轻人,在可能的诱惑面前表现出来的清醒和坚持,比他们的技术本身更让她意外。
岑静从手包里取出一张素雅的名片,递给夏篱,“这是我助理的联系方式。你联系她她会告诉你接下来要怎么做。”她顿顿,目光扫过三人,“我希望你们可以记住,真正的投资人,投资的是你们这个人和你们所创造的真实价值,而不是一个听起来美妙却无法落地的故事。”
岑静的话意味深长,仿佛意有所指。
夏篱目光一静,视线从面前的名片看向岑静,隐约感觉到她似乎对刚才冯哲那边的小插曲并非一无所知。
“谢谢岑总!我们一定认真准备!”周予强压着激动,连忙应道。夏篱和唐简也郑重地点头。
岑静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优雅地转身放下手里的高脚杯,提着手包离开了。
而远处的冯哲,眼见岑静离开,看着夏篱和唐简并肩而立的画面,脸色铁青,但最终也只是转身,彻底消失在了会场入口处。
这边岑静一离开,周予差点儿没跳起来,用力挥了下拳头,压低声音道:“我的天!启明科技!我们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他看着夏篱,眼神充满了感激,“学妹你可真的太牛了!太牛了!”
夏篱握紧了手中的名片,感受着上面细微的压纹。
“未必是好运呢,社长,”她收起名片看了眼周予,淡淡提醒道,“万一是下一个‘冯哲’呢。”
“……”周予哭丧着脸,“别吧,学妹!我们已经够惨了啊!凌空科创那边……”他看了眼唐简,叹气,“我看是死绝了。我们费了那么大力,结果是一点好没讨到,要是今天也败兴而归,我可真要疯了!”
“再说凌空科创跟启明科技那可不是一个量级的!他们总部可是跨国大集团……不至于有那功夫跟我们一个学生团队过家家吧?!”
唐简自然而然地牵起夏篱的手,闻言看周予道,“你也说了人总部是跨国大集团……所以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小型的行业交流会上,你就没一点怀疑吗?”
“…………”周予愣了一下。
“……也是啊!为什么?”
唐简边走边说:“看那个岑总的样子,不像是对我们一无所知,或许她这个时间点出现,本身就是一种筛选。”
周予反应了下,连忙跟上去,震惊地睁大了眼,“你的意思是她之前就知道我们,有可能就是因为我们才出现在这里的?”
“……”唐简无言道,“我的意思是,这样一个大公司关系网不是我们这种学生能想象的,机会要抓紧,但也要吃一堑长一智。”
“对对对,有道理有道理。”周予掏出来手机,“我现在就往群里发消息叫人去307开会!这次资料我们要准备的比凌空科创还要完美才行!”
唐简伸手盖住他手机往一边推了推,看他,“会明天再开。”
“可是——”周予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唐简略有些冰冷的目光,他嗓子眼就像是突然被什么糊住了一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呃,也是,今天都这么晚了……还是周日,最近我们都太累了确实该休息休息,有什么事等明天跟启明科技联系了再说!”
三人离开云顶餐厅时,夜色已浓。
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方才在宴会厅里沾染的些许浮华气息。周予一路车上除了絮絮叨叨地复盘刚才在交流会上和岑静的对话,也忍不住担心冯哲那边后续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校门口下了车,唐简对周予道:“社长你先回去吧,我和阿篱还有点事。”
周予一愣,看了看唐简,又看了看旁边似乎也有些意外的夏篱,脸上露出一个“我懂了”的暧昧表情,嘿嘿笑了两声,非常识趣地摆摆手:“好好好,明白明白!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我先撤了,有事群里说!”
说完,便脚步轻快地溜进了校门,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夏篱疑惑地看向唐简:“我们还有什么事?”
唐简没直接回答,只是重新牵起她的手,指尖自然地嵌入她的指缝,带着她转身朝和学校相反的方向走去:“带你去个地方。”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力道稳妥,夏篱便也不再多问,任由他牵着,穿过灯火阑珊的街道。约莫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老街,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最终,唐简在一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店铺前停下。
这家店面不大,木质的招牌上刻着“陈记仙豆糕”五个字。字体古朴,窗玻璃上凝结着温暖的水汽,透出里面暖黄的灯光。
“陈记仙豆糕,”夏篱看着门匾上的字,喃喃重复,随即一个猜测隐隐浮现。她扭头看身旁的唐简,讶异问道:“这不会是……外公当年亲自学做仙豆糕送给外婆的那家老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