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事太大胆,他也不知为何那会儿怎么就跟着那汉子一块儿失了心智,竟然在灶房做那样的事。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是气那汉子胡来,还是气自己也跟着胡来。
他缩在被子里,不动弹, 状作睡着了,还特意发出了点鼾声,悉悉索索,还断断续续。
赵炎顿时有些想笑,小夫郎平时累极了都不曾有过鼾声,现下一听,更确定了人压根没睡。
他放下药瓶上了床,凑过去把人揽住,低声说:“清哥儿,这药我擦不到。”
青木儿闻言顿了一下,刚想转身,又想到房里有铜镜,这汉子学坏诓他呢,便气得往床里头又蹭了两下。
结果没蹭成,那汉子抱着不撒手。
赵炎抱着那团被子晃了两下,又喊了句:“清哥儿,我擦不到药。”
青木儿忍了忍,还是转过了身,他依旧缩在被子里没出来,只听他咬牙切齿,小声斥道:“叫你活该。”
“是我活该。”赵炎连忙答应。
青木儿从被子里伸出一点脑袋,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瞪得大大的,他真是想再多骂一句,可他又不会骂人,从田柳那学来的骂人的话,骂着也不合适。
无奈之下,只能瞪着人,十分气愤地说了一句:“该你疼!”
他以为自己说得颇有气势,能让那汉子羞愧不已。
谁料那汉子不知怎的眼里像是簇起一团火,猛地掀开被子压了上来。
青木儿一惊,想再缩回去,倒被赵炎压了个结结实实。
赵炎看着小夫郎瞪着眼骂他时,只觉小夫郎可爱极了,方才那点子反省全部丢掉,他心里头还觉得小夫郎勾人呢,哪里会觉得是自己的错。
但他还是留了些理智,生怕压着人下嘴啃了,小夫郎该真恼了,因而只轻轻地蹭了蹭脸。
青木儿被他那冒出的胡须渣蹭得脸疼,按着汉子的脸把人推远了些,这一推让他看到赵炎脖子上的血痕似乎比之前更深了。
他连忙抬起赵炎的下巴,仔细看了一下,皱起眉说:“还不擦药?”
“我看不到。”赵炎仰着头说。
青木儿垂下眼皮默了一瞬,推了他一把:“那你坐起。”
赵炎顺着青木儿的力仰躺在床上,仰着下巴,眼睛看着床顶,勾起唇角,低声说:“坐起看不清,躺着才能看清。”
青木儿无言半响,罢了,总该是自己挠的,也合该给人上药。
他坐起身,捞过床头的药瓶,拔出木塞,倒了点药膏在指尖上,药膏白白糯糯的模样,蹭在黑皮汉子伸直的脖子上,很是明显。
他揉擦了几下,直到药膏看不见白糯,只留一层油亮的光。
青木儿擦完了药,踌躇了一下,问他:“可疼?”
赵炎喉结滑动了两下,他想了想,斟酌着说:“……疼。”
青木儿眉头轻蹙,抿了下唇,双手撑着汉子的胸膛,低下身凑过去细细吹了几下。
他吹得认真,却没发现赵炎唇边似有似无的笑意。
“可以了,睡觉。”
“嗯。”
入冬后,常飘着细碎的霜雨,天越发冷,亮得也晚,往往吃完了早饭,才见着一点点墨蓝的亮。
天亮得再晚,赵炎都得上工,他吃过早饭,往火灶里加了跟木柴,便打算去柴房穿蓑衣,刚走到门口,发现阿爹也起来了。
“阿爹。”赵炎叫了一声。
“哎。”周竹拿下泥墙上的斗笠戴上,走过来说:“你路上灌点热水去。”
赵炎说:“知道了。”
“你光说知道了,倒是带呀。”周竹说。
常说让赵炎路上带些热水喝,说了十回能带个五六回都不错了,往往是他起来了发现儿子那竹筒还挂在墙上。
赵炎走路上工,路上没怎么觉得渴,就算渴了到店铺里喝也是一样,不过被阿爹盯着,他不想带也得带了。
周竹把装好的竹筒水给赵炎,说:“前几日说的打水井一事,柳哥儿家也说要打一口,你今儿个去问问,若是打两口井,可否少些银子。”
“好。”赵炎说。
“晚上柳哥儿和云桦上家里聊打井的事儿,你下了工,早些回。”周竹说。
周竹说完,看到他儿子脖子上的三道抓痕,愣了愣,问道:“脖子怎么了?怎的像是打架了?”
他想着大儿子是不是打架了,但一想昨夜吃饭时还没有呢,怎的一早起来就被抓了三道,总不能是跟清哥儿打架吧?
那清哥儿性子多乖顺,哪里能跟赵炎打起来?
要说打架,他还怕是大儿子欺负清哥儿呢,他是知道大儿子小时候多皮实,脾气还犟,惯会捣蛋,气人的时候多着呢。
“我自己不小心抓的。”赵炎不照镜子,不知道这伤痕看起来很难自己抓出来,因而周竹将信将疑地又看了几眼。
赵炎怕阿爹真看出什么来,便说:“阿爹,我去上工了。”
赵炎出门时,青木儿才起来,等他裹着棉衣来到小院篱笆旁,赵炎已走远了。
青木儿站在篱笆前,看着赵炎穿着蓑衣快步慢慢走入霜雨中。
赵炎背影高大宽阔,穿了蓑衣更是明显,因而走远了,青木儿还是能看到一个淡淡的身影。
他无声看了一会儿,直到背影消失于雨雾中,方才跺跺冻僵的脚,转身回灶房打水洗脸漱口。
灶房里,周竹一手拿着米饼在吃,一手用火钳把火灶里的炭放进火笼里,这火笼不算很大,夹在膝盖上暖手刚刚好,就是得时不时换炭。
幸好今年家里的木柴充裕,这炭也不用捻着用,冷了就可以马上换。
青木儿洗了脸回来,拿了一块米饼刚想坐到周竹旁边烤火,低头一看,周竹旁边的小木墩正是昨夜赵炎坐着的那个。
人还没走近火灶旁,脸倒是先红起来了。
周竹把火笼拎到他面前,拿起另一个,继续放炭,说:“冷吧?”
青木儿红着脸坐下,摇了摇头说:“不冷。”
身上有棉衣棉鞋穿着,前面有火灶烤着,脚边还有一只火笼,哪里会冷?
周竹笑着看了他一眼,心想,外头站那么久,脚能不冷?
不过他没问出口,他这儿夫郎,容易害羞,若是说了,怕是头都不敢抬了。
吃过早饭,这天总算亮起,冬日活儿少,更多是忙活儿一日的吃食,看管一下鸡鸭,在家里烤着火盆编竹篮。
昨夜细雨,赵有德吃过后就去田里看看油菜花,顺道去别家串串门,溜达溜达。
青木儿和双胎在堂屋门口用火笼烤花生吃。
这花生是前些日子纪云给的,上回周竹用鹅蛋跟他换了玉米,纪云家里一吃觉得好吃,可惜只有一个,一人吃进嘴里也就那一小勺,便让纪云再来赵家换两个回去。
这不,纪云抓了几把花生瓜子还端了盘自家包的小云吞来跟周竹换两颗鹅蛋,小云吞里头包的全是肉馅儿,换两个鹅蛋绰绰有余,可纪云也知道周竹家鹅蛋不多,比起惯常吃的猪肉,那还是鹅蛋稀罕些。
花生带着壳烤一烤,没一会儿里头的花生香味就飘出来了,青木儿怕烤糊,跟炒菜似的,紧着用竹条给花生翻身。
双胎见好玩儿,也跟着翻。
火笼顶头的圆孔是周竹特意编大的,就为了给他们烤花生吃,现下见他们来回翻腾,火炭都没热上就给翻了,那花生得什么时候能吃上?
但周竹编着竹篮没说话,由着孩子们胡乱玩耍,平时忙来忙去的,玩得少,现在活儿少了,可不得多玩点?
花生翻炒了半响没烤好,瓜子先烤好了,烤过的瓜子壳都是香脆的,放嘴里一磕,咔擦响,清脆极了。
“改日咱们到镇上买些瓜子回来炒,去年你们纪小嬷家用五香粉炒的瓜子很香,今年咱们也炒一点。”
周竹盘算了一下过年要买的东西,今年家里有了点钱,哪怕打了水井,手里的银钱都还算宽裕,因而今年能过个不错的年了。
“阿爹,鸡鸭什么时候装去卖?”青木儿问。
他还挺喜欢卖东西的,铜板进钱袋,碰出的声儿,能让他笑上一整天。
“正好,卖了鸡鸭就去买瓜子。”周竹说。
赵玲儿转回头,问道:“阿爹,家里的鸡鸭都要卖么?”
周竹笑问:“舍不得卖呀?”
赵玲儿慢慢点了点头,家里第一次有这么多鸡鸭呢,全卖了,后院就空空的,和以前一样了。
“只卖那些大鸡大鸭,鸡苗鸭苗长起来那些和大鹅都留着。”周竹说。
大鸡大鸭就是赵炎从老赵家夺来的那些,那些鸡鸭喂得很肥了,拿出去卖钱,能卖不少,家里买回来的那些还小,太嫩了,肥油不够多,卖不出好价钱。
赵玲儿一听高兴了,抓了一把烤好的瓜子放到周竹手里,说:“阿爹吃瓜子!”
第46章 打井
晚上周竹把纪云拿来的小云吞全都煮了, 锅里水一滚,把小云吞全部丢进去,再用铁勺来回推几下汤水。
小云吞个头不算很大, 煮熟之后会漂浮涨起, 浮起后没一会儿, 周竹便捞起放到一旁的大盘里, 浇了一勺红辣油, 又撒上一把葱花,辛辣味一下便出来了。
除了这小云吞, 周竹还炒了冬笋腊肉, 也放了不少干辣子焖。
冬天吃点辣的暖身子,辣味的菜香, 还下饭, 哪怕菜吃完了,伴着汤汁还能再吃一碗。
青木儿分了一碗的小云吞,这东西吃着烫嘴, 得边吹边吃。
小云吞里头是剁得像肉糊一般的馅儿, 吃起来还有些脆脆的, 包馅儿的皮很薄, 滑溜溜的口感。
吃一只小云吞,来一片油滋滋的腊肉,再夹一块脆口的冬笋,他捧着热碗,最后咕噜咕噜一口灌完辣味的热汤,碗底见空。
除了干活儿,他很少吃这么多,现下家里活儿少, 吃的也少了,赵炎总想着给他多吃点,可他胃口就这么大,硬塞也难受。
这么一碗汤下去,他还真是有点撑。
不过肚子里都是热汤,估摸着走两圈也就不撑了。
吃过晚饭没多久,田柳和林云桦便上家里来了。
林云桦腿骨受过伤,一到雨天冬天就疼得厉害,每每这时,只要在家,家里没一处不放火盆,出个门,田柳都得给他两条腿套上厚厚的兔毛腿筒子,才让林云桦出门。
是以两人到时,青木儿连忙让赵炎把火盆再弄多一个,专门放两人脚边烤。
田柳没多客气,直接把火盆往他相公脚边挪,林云桦又给弄回到中间去了。
在屋子里,还穿着腿筒烤着火盆,怎么都冷不到。
周竹把花生瓜子一把放在火盆上头的烤架上:“来,先吃些瓜子花生。”
上回,他和青木儿去了王冬子家,见他家弄的那个烤架,上面不禁能烤点花生瓜子,还能把水放上去煨着,相当方便。
一回家他就想着有弄一个,但纯铁架子贵,他就弄了个顶上是铁架,四条腿用木棍支撑,用着也不差。
“好!”田柳抓了一小把转头给了林云桦,林云桦放在手里一点点拨壳,剥好了就放一旁的小碟上,随时方便田柳抓来吃。
田柳嘿嘿笑了两声,没管他家相公,转头把手里的东西打开放到火盆上头的烤架上,俨然是一只烤好的鸭肉,切成了条,签子一扎就能吃。
“怎的还带这个来了?”周竹不赞同地看了田柳一眼。
一只大鸭可不便宜,鸭子中,肉结实,肥的能卖到七十文,瘦的少了也能卖四十文。
更别说这还是切好烤好的,这更是不便宜。
田柳说:“这我弄的新吃食,打算过阵子弄到镇上卖,正好带来你们尝尝,要是哪里不好吃了,我还能再改改。”
“这闻的就香,还能不好吃呢?”赵有德笑说。
周竹说:“是啊,这个味,怎么好像还有点药香?”
“对,云桦给弄的方子,闻起来的味道同别家不一样。”田柳偏头看了林云桦一眼,林云桦正看着他。
“下回可不能带东西了。”周竹说他。
田柳笑说:“那下回再说。”
赵玲儿和赵湛儿挨在阿爹旁边,离得近,香味扑鼻,她吸了几下,说:“好香啊田柳哥哥!”
“那就多吃些!”田柳哄小孩玩,双手一边扎了两签子举到双胎面前晃了两下:“好重好重,玲儿湛儿快接住!田柳哥哥拿不稳了!”
赵湛儿真被他骗了,连忙双手去接,接过来发现一点也不重,便小声说:“田柳哥哥骗人。”
田柳笑得不行,越过林云桦去摸了摸赵湛儿的脑袋,说:“太乖了,快吃。”
他和青木儿挨得近,说完后,轻轻撞了一下青木儿,和他说:“快试试。”
青木儿笑了笑,说:“好。”
他戳了一签子烤鸭条,烤过的鸭皮相当酥脆,鸭肉嫩而不柴,还有一股清香,味不重,买回去当菜能吃,有钱人家买回去当零嘴也能吃。
想必拿去镇上卖,一定能卖上好价钱,田柳这弄吃食的手艺当真好。
这让青木儿忽地想到,若是他也有手艺就好了,那便也能做点东西去卖,挣些钱,不说多或少,挣得一点是一点。
做吃的,他不行,缝补衣裳刺绣这些他更不懂,如今跟阿爹学编竹篮,也就只能编,前面砍竹子分篾片他是一点都不会。
他思来想去,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好手艺能卖钱。
自惭形秽,心里头难免有些低落 ,但他没在面上表现出来,依旧是笑吟吟地吃着烤鸭条。
赵炎看了几眼林云桦剥瓜子,也有样学样,想给自家小夫郎剥一把,剥完了,转头一看,小夫郎吃烤鸭吃得津津有味,哪里顾得上他这小瓜子。
不仅顾不上这小瓜子,小夫郎连他人都顾不上,跟田柳聊得正欢呢。
赵炎默默捻了颗瓜子仁吃,然后往小夫郎旁边挪了一下。
“阿炎,那水井,你问得咋样了?”周竹问。
“嗯?”赵炎停下动作,余光瞥见小夫郎终于回头看他了,他把剥好的瓜子往小夫郎怀里一放,转头说:“瓦砖铺掌柜的说,两口井一块儿打最多可以少八百文。”
青木儿看着怀里的瓜子,下意识看了赵炎一眼,赵炎说着话没看他,膝头却是往他这边碰了一下。
他顿了顿,顶着田柳揶揄的目光吃了几颗,烤过的瓜子香香脆脆。
“八百文?”周竹说:“一共少八百文么?”
“是。”赵炎点头。
“那便是一口井少四百文了。”林云桦缓声道。
田柳说:“那不错,比我想得要多一些,我原先想着能少个两百文都不错了。”
“是,我也觉得不错。”周竹说。
赵炎说:“原先少不了那么多,不过掌柜的说,都是一个村的,离得近,砖头送来只需要一辆牛板车,因而少了运砖的钱。”
“那何时来挖井?”周竹文。
赵炎说:“若是定好了,后日就能来。”
周竹点了点头,看了赵有德一眼,家里的大事,一向是两人一块商量着来,不过之前周竹已经和赵有德说过了,赵有德也是同意的。
家里能有一口水井,以后打水都很方便,不用早晚再去河边提水,这水源源不断,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过年杀鸡也不用去河边起火灶了。
四两六钱银子的水井,是真的贵,这么多钱放宽心用,能花一年呢,可挣了钱就是为了让家里过上好日子的,这打了水井,家里的日子不就更好了?
因而这四两六钱花得值,周竹也没再犹豫,让赵炎第二天同那瓦砖铺掌柜的定下。
聊完了正事儿,田柳和林云桦也没有急着回家,他们平时不去别人家串门,这是第一回。
田柳不喜欢村里那些碎嘴的人,平时忙着卖卤鸭,赚钱的时间都不够,哪里有去碎嘴的时间。
难得现在过冬,镇上的卤鸭生意一般般,等过年前就要忙得脚不沾地了,索性趁现在好好歇一歇。
两家人一起围在火盆前烤火,欢声笑语中聊了许久,直到夜深了,田柳和林云桦才起身回去。
走前,周竹给了两个家里的鹅蛋,又送了几颗冬笋,来回推拒了几番,总算让他们带走了。
“腿疼么?”田柳很仔细林云桦的腿,稍稍有些不对劲,他总急得不行,夜深天更冷,一小段路,他都担心不已。
林云桦揽着田柳的肩头,捂着田柳的耳朵,温声道:“不疼,这么暖,别担心。”
“那就好,明天做冬笋焖鸭吧?周小嬷给了好多颗。”田柳说:“我想吃!”
“好,我明天做。”林云桦轻声笑道。
“回房睡觉吧。”赵炎握了握青木儿的手,还是暖的,手上没有红肿,也没有冻疮,手心的小茧子也没有加厚。
青木儿回头看了看,爹爹阿爹带着双胎已经回房了,院子里只有他们俩儿,便由着赵炎抓着手来回看。
“快回房。”青木儿见他来回倒腾,往回缩了一下,但没能抽走。
赵炎拉着小夫郎的手,两人一块儿回了房。
打井那日,十位挖井师傅拉着几百块砖头木料,从村头走到村尾,着实热闹了一番。
村里头少有这么生面孔,上一回,还是田雨家办定亲宴席,请了镇上专门做宴席的师傅,可那师傅加上打杂的,都不满十人。
赵有德在前头给师傅们带路,村里头和赵有德关系好的,都知道他家要打水井,纷纷跑来看。
村里打水井可不算小事儿了,吉山村算大村子,可村里头真正有水井的,加上之前新打的那户,也就三个,现在,又多了俩儿。
田柳家,他们是看不了了,赵有德家,还是去看一看的。
赵家小院上一回有这么多人,还是赵炎成亲那会儿,那时候有的人知道赵炎娶了个堂弟不要的夫郎,且听闻赵炎成亲人都没回,还是大公鸡去接的亲,都等着看赵家笑话。
哪知后来一看,那小夫郎长得,比镇上的娇养的小哥儿还好看。
而且,八年不归家的赵炎也回来了。
自打赵炎回来娶了亲,那老赵家再不敢上赵家小院撒泼,更别说如今,还打上水井了。
再看这老赵家——
陈阿珍拄着木棍站在门口,啐了一口,骂道:“滚你他娘的狗东西,看什么看!小心晚上给耗子叼了眼!”
“死老婆子,骂这么衰,要瞎眼也得你先瞎!”路过被骂的妇人回道:“你不回家管管你家那个逛窑子的童生乖孙,倒管我看不看了,仔细你那条老腿!”
“干你娘的屁事!”陈阿珍气不过,手里木棍一丢,冲上去和那人厮打起来。
陈阿珍一个瘸了腿的老婆子哪里打得过正值壮年的妇人,被人摁着甩了好几个巴掌,要不是孙玉梅听到声音出来,这另一条腿也得瘸。
孙玉梅把陈阿珍拉扯回去,关上门怒骂:“老东西不回家做饭,出来打什么架!”
自从被打断腿,陈阿珍对孙玉梅是敢怒不敢言,往常只有她威风的份儿,哪有她孙玉梅说话的份儿?
可如今她说话没人理,骂人没人听,再怎么不情愿,也得骂骂咧咧,一瘸一拐地去灶房做饭。
她想,等她乖孙赵玉才中了状元就好了,现在赵玉才念书还得从孙玉梅手里扣钱,惹了孙玉梅没好处,只等乖孙中了状元,她就马上把这泼妇两条腿都打断!
至于赵玉才去逛窑子,那都是胡说八道,她一点儿也不信!
第47章 送刀
挖井是个大活儿, 紧赶慢赶也得干个十天以上,若是这处不适合打井,光是找打井的位置, 都得费不少时间。
不过镇上瓦砖铺的师傅们经验老道, 光是看吉山村后头的高山前头沿村的河水, 便知这处打井好打, 想找位置不算难。
赵家小院和田柳家离得不远, 田柳和林云桦在赵家小院等着师傅过来,等人到了, 十位师傅自动分了五人跟田柳和林云桦过去。
村里头看热闹的人倒是没跟着去, 他们围在小院里,看着师傅们把挖井的工具一一往下搬。
石砖都是好东西, 有的人上手敲了几下, 听了个声儿,状作懂行的模样,摇头说:“好砖。”
“能不好么?这一块儿得两文钱呢!”
“小心些, 别给人石砖弄断了。”
“这砖头要这么容易断, 那还是好砖么?”
“那你去弄断一个看看?”
“你敢去你就去, 你撺掇我作甚?”
赵有德听着真怕他们上手, 别到时把这砖给断了,那挖井的砖可都是算好的,实打实的钱呢。
不过这帮人也都只是说说,没敢真上手去干,生怕真弄坏了要赔钱。
周竹给五位师傅上了热水瓜子,一般来挖井都会自己带粮食和水,路远的还有的会直接带锅带菜,方便就地去炉灶生火做饭。
不过吉山村离镇上不远, 晚上他们是可以回家睡觉的,因而他们只带了干粮热水,热水不够了再找主人家要点,也没什么问题。
周竹上完了热水便和赵有德在院子里看着,家里双胎和青木儿在房里呆着没出去。
毕竟来挖井的师傅都是汉子,且挖井的时候,大多都会光着膀子,能避开还是要避开一二。
青木儿和双胎在房里烤火,早上吃过早饭,现下也没什么要紧的事,青木儿把阿爹编到一半的竹篮拿来编,赵玲儿爬在木窗边上,悄悄弄开小条小缝看了几眼。
外头人太多了,吵吵嚷嚷的,后院的鸡鸭鹅在不停叫唤,她看不真切,就只能看到一群人围着。
赵玲儿看了一会儿,放下窗,回到火盆旁,说:“哥夫郎,咱们什么时候去卖鸡鸭呀?”
“阿爹说还不知道。”青木儿编了几圈,小声说:“兴许等外头的人散了就出去。”
外头的人看热闹,能看一天,哪有那么容易散,光是看挖井师傅找挖井地,都看得津津有味。
也就是冬天了,各个在家里头闲得慌,才有这闲心出来溜达。
他们午饭都是在房里吃的,周竹没做什么大菜,炒了些冬寒菜再加了点辣橄角,蒸了饼子给孩子们拿进去。
周竹和他们一块儿在房里吃,赵有德自己在外头和挖井师傅一块儿吃。
“吃了困了就睡一会儿,今日怕是没空去卖鸡鸭,明日一早,咱们和阿炎一块儿去镇上,家里有你们爹爹就可以了。”周竹说。
“阿爹,外头找好地方了?”青木儿问。
关着门窗,外头说什么的都有,他们在房里隐约听到了找好了位置,具体在哪,他们是不知道的。
“找好了,现下已经挖不少了。”周竹说:“就在咱们水缸附近,师傅说那处的泥土比别的地儿都湿,他们用那什么蝴蝶锥,铲了几下便确定了。”
青木儿点点头说:“在那的话,以后用水都方便。”
水缸离灶房本就近,打上来水,还方便倒进缸里,清洗什么的也不用提那么远,确实很方便。
吃过了午饭,外头的人少了一些,大多都回家吃饭去了,有的人吃过了饭,还要过来闲唠嗑几句。
一唠就是一下午。
直唠到赵炎下工回家,这群人才准备散,毕竟挖井的师傅都准备下工回家了,他们留着也没啥可看。
围着的人散了,挖井的师傅和赵炎打了个招呼也回家去了。
家里一下清净许多,青木儿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梦里都安静了。
他这下午呆在房里没事儿做,竹篮都编了好几个,后来小睡了一会儿,开始躺着没睡着,翻来覆去的,直到外头声音小了一些,总算能睡个囫囵觉,谁料一觉睡到晚上吃饭前。
他起来时外头天全黑了,院子里堆了好多石砖木料和土块,平日里干干净净的院子,看着有些乱,赵炎和赵有德在院子里清理。
赵炎抬头看到青木儿起来了,洗了手过来,看到青木儿脸红扑扑的,想上手捏一捏,但他刚洗了手,手冷,便略带可惜地放弃了。
“睡得可好?”
“……嗯。”青木儿其实没怎么睡好,一下午睡睡醒醒,做的梦沉沉的,总有许多黑影飘来飘去,耳边又总觉得有人在吵嚷。
觉没睡好,人也不甚清醒,此时他见了赵炎,就记得赵炎又高又大,一定能将那些吵人烦人的声音挡在外头,而且赵炎身上一贯的暖呼呼。
想着,他脑袋往赵炎胸膛一磕,双手攥着赵炎的衣侧,小声说:“不好,好吵。”
赵炎微微愣住,他没回头看院子里有没有人,揽着小夫郎回房,脚踢上门,靠在门板上,抱着小夫郎,轻轻拍背。
这架势,跟哄小孩睡觉似的。
这似乎是小夫郎第一次同他撒娇,他愣得有些久,一时连话都不会说了,满心满意都是欢喜。
青木儿在被搂着回房时,就完全清醒了。
他一想到方才自己做了什么就觉得羞窘,院子里还有爹爹在呢,指不定阿爹也在,他都不敢想爹爹阿爹是什么神情。
人睡迷糊了,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但这会儿叫他放开手,他又有些不情愿,甚至双手往前,搂住了那汉子的强劲的腰身。
这汉子全身硬邦邦,可也确实暖呼呼的。
他想抬头看看赵炎的脸,又不好意思,默默埋头不吭声。
直到赵炎把他也搂紧实了,他才咬着唇无声笑了一下。
赵炎想把小夫郎的脸挖出来看看,小夫郎就是躲着不给看,他搂着人,摸了摸小夫郎的后背,低声说:“吃了饭再睡。”
“嗯。”青木儿压着脸,声音有些闷。
两人靠在门上,无声抱了一会儿,直到外头阿爹喊吃饭才松手出去。
翌日一早。
家里现在有四只大鸡和两只大鸭,留下下蛋比较多的一只鸡一只鸭,剩下的全部分开塞进笼子里,用麻绳扎在扁担上,挑去镇上卖。
他们赶得早,早市还没什么人,摊子很少,不过卖鸡鸭的人家还挺多的,基本上都是为了挣钱过个好年。
赵炎放下笼子去了铁匠铺上工,周竹和青木儿带着双胎卖鸡鸭。
天气冷,笼子里铺的干草没有家里的暖和,鸡还能互相挤兑取取暖,大鸭只能自己缩着瑟瑟发抖。
随着日头上来,来问价的人越来越多,卖鸡鸭不同于卖菜,一捆菜多了也就十几二十文,但一只肥硕的大母鸡,还能下蛋,能卖出五十文。
更别说大鸭,更是能到七十文不止。
这钱得家里一个汉子辛苦干上一天或是两天才有,因此买鸡买鸭的人都相当谨慎。
不对比到最后一家都不会轻易掏钱。
不过镇上有钱的人家还是多,有的人只看鸡鸭的品相,好的便买了,不讲究多少钱。
周竹刚卖出一只大鸡,那鸡是笼子里最肥的,一摸肚子里,还有没生出来的蛋呢,讨价还价,一番游说,最后卖出了五十文。
这是最好的一只鸡,之后的两只,怕是卖不到这个价格,不过周竹心里头有价,卖不到这个价,还不如拿回家再养养。
周竹把钱装好,看到一旁卖柴翁脚边的大柴刀,方才想起一事,家里的砍骨头的大菜刀被砍出了缺口,本想让赵炎拿去铺子里重新打磨一番。
谁知刚刚惦记着卖鸡鸭,倒把这事儿给忘了。
大菜刀卡在鸡笼底下,他让青木儿拿起笼子,把刀抽了出来。
“清哥儿,你去送一趟,晚了怕这刀打磨不完。”周竹说:“等会卖完了,我们再去寻你。”
“好。”青木儿接过用麻布包得结实的大菜刀,小跑去了铁匠铺。
铁匠铺外头摊子上没什么人,青木儿走过去时,只有看摊子的二万,此时正缩着脑袋弓着背揣着双手跺脚。
冬天冷风吹一早上,任谁都是懵的。
二万认得青木儿,见了他,便笑着问了一句:“您可是找赵师傅?”
青木儿说“是”。
二万说:“您进去吧,外头冷得很,铺子里暖和多了。”
“好。”青木儿点了点头,拿着大菜刀进去。
铺子里人倒是有不少,多是过来打磨刀具,或是为了明年开春耕种来买犁头锄头的客人。
里头伙计没怎么见过青木儿,不认得他,招呼了一句:“客官,您想买什么?”
“磨刀。”青木儿说完,转头看向铺子另一头,那头有两个人正热火朝天地打铁,其中一个便是只着单衣的赵炎。
赵炎专心打铁,没注意到这头,青木儿看了一眼,转过头把手里的大菜刀给伙计,说:“想找赵师傅打磨菜刀。”
“您稍等,我同赵师傅说一下。”伙计摊开手,引着青木儿在一旁坐下,拿着大菜刀去找赵炎。
赵炎停下手边的活儿,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接过伙计上的大菜刀,用拇指刮了几下刀锋,摊平一看,这刀,怎么有些眼熟?
翻面看了几下,他抬起头,往铺子另一头看去,只见小夫郎坐在长椅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第48章 打铁
赵炎未语先笑:“何时来的?”
“刚到。”青木儿仰头看他, 笑了一下说:“阿爹说菜刀有缺口,需要打磨一下。”
一旁的伙计见状,问道:“原来您认识赵师傅?”
青木儿还未说话, 赵炎便转头说:“嗯, 我家夫郎。”
青木儿偏头看了他一眼, 有些不好意思, 但面上还是微微笑着。
“原来如此。”伙计没想到冷硬凶悍的赵师傅, 家中竟有如此好样貌的夫郎,心底讶异了一下:“如此甚好, 那赵师傅您自个儿接这单吧, 一会儿我给写账簿上。”
“好。”赵炎说,伙计走后, 他转回头问青木儿:“一会儿回去卖鸡鸭?”
“不了, 阿爹和玲儿湛儿卖完之后来这里寻我,我……”青木儿往店铺里看了一下,店里人虽少, 但铺子是卖东西的, 也不好在铺子里傻站着, 便说:“我在外头等一等。”
“外头冷, 你在这儿坐着。”赵炎把长椅往旁边拉了一下:“这本就给来打磨刀具的客人坐的,不碍事。”
青木儿犹豫了一下,坐下了,他仰头和赵炎说:“你去忙吧。”
“嗯。”赵炎垂首看了看他,转头往铺子后院的蓝幡布看了一眼,说:“等我一下。”
青木儿不明所以地看着赵炎去了铺子的后院,没等多久,赵炎拿了个竹筒回来递给他。
“铺子里没有新的竹筒, 这是我用的,装水前洗过了。”赵炎说。
青木儿抱着有些烫的竹筒,说:“好,你快去忙。”
“嗯。”赵炎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去忙。
青木儿双手握着竹筒,左右看了看铺子里对面墙上挂的铁器,砍刀柴刀铁锥锄头什么类型的铁器农具都有,有序地挂了一整墙。
冬天铺子里看起来似乎有些冷清,不过时不时会有客人上门,两个伙计恰好招待得过来。
他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赵炎身上,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赵炎打铁。
这么冷的天,赵炎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手上戴着薄手套,袖口卷起,用红布条从肩上绕着臂膀捆了几圈,将卷起的袖口扎紧。
他给赵炎洗衣裳的时候,就经常看到他的袖子有卷痕扎痕,当时还不了解为何,此时才明白。
臂膀虽绑着,但青木儿能看到他那绷紧涨起的肌肉将袖子撑得满满的。
打铁是个力气活儿,也是个巧活儿,光是蛮力捶打,很可能会把好铁块给打坏,每一锤子的落点都得准确,用力,才不会浪费好铁。
赵炎干活儿时很认真,一下一下捶打着手里烧得火红的铁块,火雾飘起,火星四溅。
打一把薄刃得丢进铁炉里烧很多次,烧红了继续打,打到铁要冷了,再继续丢进去烧红。
他那深邃的眉眼在火光的照耀下,落下一道深刻而清晰的影子,直直横在高挺的鼻梁上。
额间的汗不断滴下,一块儿布巾擦了又擦,然而在铁炉旁,一块布巾压根不能止汗,汗水随着他的动作时不时甩出。
手臂上也攒了不少汗,他手下的动作很利落,不像另一个师傅,取个小尖锥,非要在手里转一圈才继续干,他不耍花手,要什么就拿什么,不用了就会摆回原处。
他那眉头紧蹙着,仔细盯着手里的尖刀,面上又冷又凶,穿着暗色的衣裳,看着整个人都很悍戾。
就如一开始给青木儿的印象。
只是这样的印象很久不曾出现过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看到的赵炎,面上虽没什么大表情,不像别人那般大笑肆意地笑,但他能看出赵炎眉目间的柔软和嘴边时不时露出的浅笑。
这冷硬的汉子,其实,很柔和。
赵炎今日的单子不少,早上打磨了两件铁器,手上打的这个费了不少时间,打完这个,还得再打一个才能轮到小夫郎带来的大菜刀。
他平日里习惯了时不时有目光停在他身上,有的,甚至能一直盯着看半天,但是没有一道目光能像小夫郎这样,若有若无,又叫他如此在意。
好在,他打铁的技艺精湛,开始他还有些不自在,然而手里的活儿干着干着,也渐渐忘了小夫郎盯着看的事情。
更何况,这是小夫郎在看他。
想着,他磨完了手里的尖刀,抬头看了一眼。
青木儿一愣,有些被发现的窘迫,不过他没挪开目光,而是抿着唇无声笑了一下。
赵炎紧蹙的眉头一松,用劲儿时不自觉绷紧的嘴角微微勾起,低下头,继续捶打。
青木儿在铺子里坐到了午时,才等来阿爹和双胎。
周竹把鸡笼放在铁匠铺外头,牵着双胎一块儿走进去,进门偏头一看就看到了坐在长椅上喝水的青木儿。
“阿爹。”青木儿连忙盖好竹筒走过去。
“等久了吧?”周竹笑问:“可打磨好了?”
“还没有。”青木儿说:“阿炎说下一件才是。”
周竹点点头,说:“那先去吃饭。”他说完刚想问问赵炎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去,转头看到赵炎已经走过来了。
“刚想问你要不要一块去吃饭呢。”周竹说。
“不了,手上的活儿有些急,我晚些再吃。”赵炎说。
有急活儿的时候是这样,客人等着要,午饭不吃就坐在铺子里等着,打铁师傅也得跟着不吃,直到把手里的活儿忙完了才能去。
现下是冬天,活儿不算多,平时活儿多了,需要两个师傅一块打铁的时候,吃饭都得轮着去吃。
周竹说:“那行,你别给忙忘了。”
“知道。”赵炎点头,用布巾擦了一下额头和手臂上的汗,这汗巾都差不多湿透脏污了,一会儿就得换一块。
青木儿看着那汉子擦脸跟擦桌子似的,上手的劲儿也不知轻一些,脸皮哪能像他这样胡乱糟蹋。
不过现在人多,他没多说。
青木儿把手里的竹筒给赵炎,说:“我们先走了?”
赵炎点头应了一声。
这回去吃饭,没再去上次的那家面馆,四人从铁匠铺出来后,遇到一家云吞饺子摊,想起上次吃的小云吞味道好,便去了这家。
双胎吃不完那么多,只叫了小云吞,周竹和青木儿一人一碗辣味云吞面。
一碗温热的云吞面吃完,浑身都暖和了。
这里的云吞用的是骨头汤,味道鲜美,只可惜辣油不像家里那样放得多,除了辣味不够足外,还是很好吃的。
吃完了小云吞,青木儿挑起挂着扁担的鸡笼,周竹拉着双胎的手继续往前走。
除了买瓜子花生,还得买一些豆子煮腊八粥,周竹思来想去,又买了些炸麻条和芝麻白卷片,家里虽然也能做,但他炸得不好,经常炸糊,如此还不如直接在铺子里买。
炸麻条是用面粉和鸡蛋,搓成长条,再叠成平安结的模样,放入锅里炸,炸成了金黄色便捞起,晾凉后吃,又酥又脆,吃得嘎嘣响。
芝麻白卷片也是脆口的,大大一片,卷成不同的样子,撒上几颗黑芝麻,不过这个没有炸麻条那么硬,吃进嘴里油滋滋的,却不腻。
炸麻条和芝麻白卷片不便宜,油炸的东西向来贵,这两样买完,四十文就出去了,再加上花生瓜子豆子,转眼,卖鸡鸭挣的两百多文就要去了一半。
不过这是给过年吃的,今年大儿子娶了新夫郎,家里还攒了不少银钱,这个年,怎么也得过好了。
买完了东西,他们再回到铁匠铺取菜刀。
菜刀的缺口被赵炎切掉了,然后磨好刀锋,又仔细把用久的菜刀重新打磨了一番,弄好之后给伙计包好,账上的钱他先给了,没走工钱的帐。
青木儿和周竹带着双胎回来时,伙计刚包好菜刀,自家人打的,就不用打开看了,拿了就能走。
出来时,青木儿本想和赵炎打个招呼,奈何他在忙着,只得挥了挥手。
赵炎手上用铁钳夹着红铁,没空出手,他冲青木儿点了点头,便低下去继续忙活儿了。
今日活儿不算多,早早打完了,能早些回家。
他下工的时候,天色已渐渐有些暗,不过冬天天黑得早,现在也就酉时二刻,不算晚,他走路快,走回到家用不上半个时辰。
他走时,和二万打了个招呼,二万正叠摊布,闻言抬头笑说:“赵师傅下工了?路上小心。”
“好,辛苦。”赵炎说完本想帮二万收一下木头架,被二万拦下了。
“不用,您快回吧,晚了走夜路不方便。”二万说。
“行,我回了。”赵炎说完便走了。
赵炎脚步匆匆,走得很快,没注意后头来了一小哥儿,身上穿着黑色薄棉衣,领口袖口露出些秸秆。
他瑟缩着脑袋,双手揣袖口里,在铁匠铺不远处踌躇了许久,终于下了决心上前。
“敢问,赵炎赵师傅,可是在这里做工?”
小哥儿问得小声,二万听了第二遍才听清楚,二万回道:“是啊,您找他打铁?”
“不打铁不打铁,我就是问问,他……可在铺子里?”小哥儿问道。
二万疑惑这小哥儿不打铁,怎么来找打铁师傅,不过这小哥儿能叫出赵师傅名号,想必是认识的,便诚实道:“不巧,赵师傅下工了,您要找他,得明日再来了。”
“明日?”小哥儿听完脸上一僵,方才挤出的笑都没了,他皱紧眉头,来回走了两步,见二万狐疑地看着他,便说:“那我下回再来吧。”
“不然,您留下姓名,我明日同赵师傅说一声?”二万热心说道。
那小哥儿一听,连忙摆手道:“不了不了,不用,你也不用跟他说了,我就是来铺子找他说点事儿,不是什么要紧事儿,下回再来也是一样的。”
他往铺子里又看了一眼,僵笑着和二万说:“不用说不用说,我这就走了,你收吧,你收。”
说完,小哥儿揣紧袖口,左右看了几眼,小跑走了。
二万皱着眉头看了几眼,摇了摇头,继续收拾摊子去了。
第49章 簪花
第二日, 赵炎上工时,二万同他说了那小哥儿的事儿。
虽说那小哥儿不让说,可二万总觉得那小哥儿有些奇怪, 再者, 他也没答应那小哥儿不和赵炎说。
赵炎听过后没放心上, 他猜应当是之前来打过铁的客人, 有时经常有小哥儿借着打铁过来问东问西, 一句话掰成好几段,问完也不走, 就站铁炉旁搭话。
他是搞不懂, 若是想学打铁,何不找个师傅潜心学习一番?何故总是站他前边看, 这打铁有许多窍门, 即使看上三天也学不会啊。
二万表情古怪地看了赵师傅一眼,说:“赵师傅,您去打铁吧。”
“嗯。”赵炎进店铺开工去了。
水井打好至少得十日, 这十日总不能天天呆在堂屋磕瓜子烤火, 闷也得闷坏, 可去院子里走动, 人多,闲话也多,青木儿不是很喜欢。
他原先想着要不去田柳家,可田柳家同他家一样,都在打井,想了想,不如去山里割点干草给家里鸡窝鸭窝垫暖些。
想罢,正打算出门呢, 外头传来一声问话,是田柳:“周小嬷,清哥儿在不在?”
“在堂屋里呢,进去便是。”周竹说。
“好,那我们过去了。”田柳说。
堂屋半掩着门,看不清外头,青木儿闻声便起身走过去开门,拉开门一看,来的人不仅有田柳还有他那堂弟田雨,田雨双手背在身后,局促地站在田柳侧后。
田柳说:“刚想敲门呢。”
“先进来。”青木儿拉大门让他们进去,又把门掩上,不让外头的目光投进来,也挡住了外头的风。
坐下后,青木儿给他们到了温热的水,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还不是田雨,有事儿找你呢。”田柳偏了偏头。
田雨没怎么去过别人家,就连田柳家他都少去,因而有些拘谨。
他腼腆地笑了一下,说:“就是上回,你做了簪花,我觉得那簪花很好看,带出去后,见过的人也都说好,后来我去镇上,想买新的,可都寻不到你做的那般好看的簪花。”
青木儿愣了愣,有些不懂他的意思。
“所以……”田雨看了田柳一眼,田柳双手抱臂,凉凉地说:“别看我,你自个儿和清哥儿说。”
“所以我又买了一些簪花,想着,能不能请你帮忙重新弄一下。”田雨语气有些着急,说:“多少钱都可以,随你说一个价来。”
青木儿听完,怔了一下,原来是这事儿,他做的簪花,好看么?
“特别好看!镇上都没有这般花样,我去县里也不曾见过。”田雨说完,从身后拿出一个小花篮,花篮里,全是各式各样的簪花,有大有小,颜色丰富,只是种类多是类似,
大簪花和小簪花也就是颜色和大小不同,别的倒是没有什么点缀,有点缀的一眼看去,也都相似。
田雨见青木儿一直不说话,忐忑道:“可、可行?”
正好在家呆着没事儿,有个活儿干着也不错,青木儿便说:“行,只是用不着什么钱,我没拿过针,不知如何缝,便像上回,我同你说,你做就是。”
“不行,钱还是要给的。”田雨说:“不能让你白做工。”
“是啊,哪有白做工的道理,要不是他愿意给钱,我才不带他来找你呢。”田柳说。
青木儿想起阿爹说过的人情往来,便没有再坚持,不过对于价钱,他一时有些为难:“那我……也不会定价呀。”
“镇上这样大的簪花,一朵十五文。”田雨抽出一朵手掌大的簪花:“这个第一眼看起来好看,可是看久了,却觉得也不过如此,改一改,一朵十文如何?”
“那太贵了。”青木儿一听觉得不妥,他就是出张嘴说一说,做还不是他做,拿十文太过了:“三文吧,再贵我拿着心不安。”
田雨扬起的眉登时掉了下去,他看了田柳一眼,田柳撑着脸不参与,由着他们说。
“清哥儿,你可想学绣活儿做缝补?若是你愿,我教你,这样便如你说的三文,可行?”田雨试探着说。
青木儿懵了一下,怎么突然让他学起拿针来了?
不过多学一样手艺,他还是很愿意的。
之前他就想过,能不能学点手艺去挣钱,现下看着田雨手里的簪花,忽地想到,他可以像这样,从货郎那处买些便宜簪花,拿回来自己重新做,若是有人喜欢,兴许,能挣点小钱。
“好。”青木儿点头道。
田雨闻言十分高兴,他一下把花篮里的簪花全部倒出,然后听着青木儿对他说的花样,用针线重新缝好。
田雨的绣活儿确实好,精巧的小花到他手里,一处线头都看不见。
青木儿教他的同时也在默默学拿针,针尖细,扎着手可疼了,他宁可慢一些,都不想被扎手。
不过学刺绣很难,学缝线倒是快,只需一下午,就熟悉了很多。
第一朵新簪花出来时,田雨迫不及待地戴在头上,此时没有铜镜,他看不出什么样,便焦急地小声问他们:“怎么样?”
田柳挑了挑眉,叹道:“这花,我戴着都好看,别说你。”
田雨红着脸笑得很羞涩。
青木儿帮他调整了一下,又上手给他盘个发式,稍稍一弄,堪比定亲日。
田柳瞪着眼说不出话了。
青木儿往后走了几步,看了一眼,说:“我去拿铜镜。”说完便匆匆回房拿铜镜去了。
家里的铜镜久不打磨,有些看不清,不过即便模糊,也能看出有了新发式的田雨,当真俊俏很多。
田雨长得乖巧,这发式不张扬,很衬他。
青木儿静默许久,摊开手,看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日子虽久,他下意识摊开手掌,还是捻起的兰花掌,他立即合起五指,握成拳。
田柳见他有些异样,问道:“怎么了?”
青木儿咬了咬下唇,他没做过生意,之前去卖东西,身边不是有赵炎就是有爹爹阿爹在,真让他一个人去,他心里不免惴惴不安。
他犹豫片刻,说:“若是……若是我做些簪花去卖,可、可行?”
田柳皱起眉,疑惑道:“为何不行?”
青木儿一愣,怔然看着他,是了,田柳便是自己做生意,做了这么许多年,在田柳的意识里,做生意有什么不行?
田柳一拍掌,说:“若是你想卖,腊月十五,镇上有傩戏走街,那时镇上能热闹到半夜,人多,一定能卖得好。”
“不如现在就去买簪花吧?”田雨眼睛一亮,现在去镇上,他还能再多买几朵,又有新的了!
“现在?”青木儿惊讶。
“现在,走!”田柳拉起人便往外走,高声同周竹说:“周小嬷,我和清哥儿田雨去一趟镇上!”
“怎么现在去?”周竹走过来问道。
青木儿松开田柳的手,把刚刚说的事情和周竹说了,他不知道出嫁的夫郎能不能做生意,便有些忐忑地问道:“阿爹,我想去看看,可以么?”
周竹笑了笑,温声道:“等等啊。”说完他回房,拿了二十枚铜板给青木儿,说:“家里的鸡鸭鹅都是你打理的,这挣了钱,合该有你的一份,钱不多,拿着自个儿花。”
青木儿连忙推拒:“阿爹,我、我也有钱,这个不用……”
“你做簪花挣钱,养鸡鸭同样挣钱,收着吧,玲儿湛儿,我也给了,一样的。”周竹说。
青木儿眼眶微湿,讷讷地看着周竹。
周竹笑说:“去吧,晚了就去铺子里找阿炎,找他同你一块儿回。”
镇上的首饰铺就两家,田雨去得勤,里头的伙计都认得他,见他带了两个小夫郎过来,便知今日又有了好生意。
伙计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问道:“几位想看点什么?”
“簪花。”田雨熟,不用伙计带,他自己就把人带过去了。
首饰铺不止卖簪花,手镯链子戒指簪子钗子,胭脂水粉,应有尽有,一间铺子里,各种物什摆得花枝招展。
青木儿拿起一朵粉色牡丹簪花,轻捻了一下花瓣,这个花瓣用的料子,比上回货郎处买的料子好很多,摸起来如轻纱一般。
“客官,您好眼力,这一朵是咱们店里卖得最好的,汉子姑娘小哥儿人人都戴得。”伙计笑说:“这准备腊月十五傩戏走街了,您可带一朵回去。”
“这一朵,多少钱?”青木儿问道。
伙计笑了一下,说:“这朵精巧,贵一些,得二十文呢。”
二十文?他只带了上回挣的二十文和今日阿爹给二十文,拢共四十文,也只够买两朵。
闻言,他默默放下,又拿起了另一朵,问道:“这个呢?”
“这一朵小一些,十文。”伙计说。
青木儿点了点头,放下了。
田柳跟在青木儿身边,听他问价,却不买,有心想问问是不是缺了银钱,不过当着伙计的面不好多问,便跟着他在铺子里逛了一圈。
而田雨早就看好了新的,准备让伙计包起来了。
田雨也就这点爱好,家里不拘着,除非他实在买太多,才会被阿娘念叨。
不过他想,阿娘一只银镯子都几十两了,他一朵簪花最多二十文,不碍事不碍事。
青木儿走了一圈,心里盘算了一下,他如今就四十文,想买簪花,不能在店里买,只能去找货郎,货郎的料子虽不好,但价低,倒腾一下,也能挣几文。
他想着,抬起头一看,忽然发现墙上挂着一个兜帽,深褐色,前头是红色的长带。
“那个,是多少钱?”青木儿抬手指了指兜帽。
伙计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得四十五文呢。”
四十五文,他还差五文钱,想了想,便说:“四十文,可卖?”
青木儿卖过东西,讲价毫不胆怯。
伙计一听,一脸为难,说:“客官,这兜帽原本也就挣个五文钱,您这一下少五文,这也不合适,不如您多个三文如何?”
青木儿闻言,顿了一下,指了指田雨的背影,道:“我们和那边的小哥儿是一起的,他也买了许多,再加上我这个,少个五文不过分。”
伙计回头看了一眼,田雨其实也就买了两朵簪花,加起来就二十文,再绕五文,着实有些难。
但转念一想,田雨是他们家老顾客,现下又带了新的客人过来,现在少五文,也是留客的手段。
伙计摇头一叹,说:“客官您嘴厉害,那就四十文吧。”
青木儿笑着掏出钱袋,把里头的四十文,全部给过去:“好。”
三人从铺子里出来,田柳憋了半天的话语终于能说出口:“你不买簪花,你买个兜帽作甚么?”
青木儿抿着唇笑了一下,说:“我有用。”
田柳挑起眉,没再问,其实不问,他多想想,也知道了,他看了青木儿一眼。
青木儿却是脸上没了笑意,眉头紧蹙地看着前方走过来的人。
田柳略带疑惑地看过去,脸上也臭得不行。
走来的人竟是赵玉才,那赵玉才喝了酒,笑眯眯地盯着街上的小哥儿看,还借着酒意,故意撞臂,吓得路过的小哥儿纷纷快步躲开。
但他那副书生模样能唬人,有些小哥儿被撞了抬头一看,反倒是羞涩地低了头。
赵玉才拿着纸扇,笑呵呵地转回头,第一眼,就看到了三人中的青木儿。
青木儿低着头没看他,跟着另外两人匆匆走过。
赵玉才的目光像是黏在了青木儿身上,人走了,还要回头跟几步,几步之后,他又怒气腾腾地折起了扇子。
自从他知道这就是他不要的小夫郎后,身|下一直发痒,早知就不把人推给赵炎了,他后悔莫及,可经过上次被赵炎一打,他哪里敢到赵炎面前要人?
这身段,比红花院的清倌可好太多了,要是到了他的床上,得浪成什么样?
他不仅去过红花院,科考时,还去过其他县城的勾栏院,清倌什么样,他一清二楚。
只是他觉得那何家人真是好算计,故意养了个勾人的小哥儿出来卖钱。
甚么小哥儿,明明,就是小倌儿。
他咽了几下口水,身|下一股邪火冒出,转身又想回红花院,可摸了摸钱袋,几文钱哪里够,还得回家问那死老婆子拿才行。
第50章 兜帽
晚上, 青木儿洗完了澡回房,见到赵炎大刀阔斧地坐在桌边,显然是在等他。
青木儿微愣, 走过去坐下:“怎么了?”
赵炎没出声, 掏出钱袋往下一倒, 几粒碎银劈里啪啦落下, 有一粒差点滚下去, 被青木儿拦住了。
“发工钱了?”青木儿一眼扫去,总共十二粒, 疑惑道:“怎的多了二钱?”
“这阵子自留的三百文没怎么用, 便换成了碎银,还有年底了, 掌柜的多发了二钱。”
但这数, 也不太对呀。
青木儿看向赵炎,赵炎没说话,起身走到一旁的木箱, 打开木箱, 从里头拿出一个小包袱。
赵炎将包袱放在青木儿怀里, 顿了一下, 浅笑道:“打开看看。”
青木儿不明所以地抓了一下,软软的,摸不清是什么物什,便轻手扯开包袱的结,打开一看,里头有一条白色兔毛回脖,还有一个缝着白色毛边的棉袖筒,袖筒是深青色的, 摸着就很暖和。
他拿出那两样东西,轻轻抚摸了一下柔软的兔毛,兔毛颜色很纯,没有任何杂色,回脖下面还有红绳坠着两个毛球。
袖筒也很软,里头一定塞了棉花,双手揣进去,暖和极了。
“我在铺子外头,看到有人戴这个,双手揣着不会冷,脖子也不容易灌风,便买回来了。”赵炎坐在青木儿面前,轻声说:“爹阿爹和玲儿湛儿也买了袖筒。”
赵炎拿起兔毛回脖,他刚想说让小夫郎试一下,便见小夫郎忽地起身,走到木柜旁,打开木柜,从里头取出一顶深褐色的兜帽。
青木儿抱着兜帽站到赵炎面前,低头看那汉子一脸傻愣,没忍住偏头笑了一下。
赵炎被他这么一笑,顿时反应过来,小夫郎也给他买了东西,胸中升起暖意,面上不禁露出笑,往日黑沉的眸子此时发着光。
青木儿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我见你常穿深褐色的衣裳,便买了这个颜色。”
兜帽是带领的,可以连同脖子肩膀一起裹进去,前面的红绳一扎,便能让整个脑袋脖子都暖和起来。
赵炎上工早,天不亮就去,天黑了才到家,到了家脸上总是吹得红红的,寒风冷冽,擦多少猪油膏都不管用,还不如买一顶兜帽,遮严实就不怕风吹了。
前阵子盘发挣了二十文,那日阿爹卖了鸡鸭,又给了他二十文,一顶兜帽,正正好花完。
他没多少挣钱的本事,可他愿意把这仅有的钱花在这汉子身上。
谁让这汉子,亦是如此。
青木儿见赵炎摸着兜帽许久不说话,心里有些忐忑,怕他不喜欢。
“可还喜欢?”
“嗯。”
赵炎应得短暂,青木儿愣了一下,坐下微仰看他,竟看见那汉子眉头紧蹙,眼眶微微发红。
两人面对面傻不愣登地看了一会儿,蓦地笑了。
新买的回脖和袖筒还有兜帽,都好好地放在木柜里,青木儿在家干活儿不方便戴,而赵炎第二日就能戴着去上工。
赵炎第一次对上工有些迫不及待,恨不得戴上,多走二里路。
青木儿收拾好桌上的碎银,打算让赵炎把床板挪开,把银子放进瓦罐里,但赵炎没去,而是坐回了长椅上。
青木儿不明所以,跟着也坐了过去。
赵炎捏了几下钱袋,低声问:“今日,为何不买簪花?”
青木儿一愣,想到可能是阿爹和赵炎说了,他看赵炎捏着钱袋,以为他误会了,连忙回道:“我不是不愿意花瓦罐里的钱。”
赵炎看着他。
青木儿眉间一抹愁色,轻叹道:“铺子里的簪花太贵了,即便改了样式也挣不到钱,我想去货郎处买,改一改,再卖。”
“只是……”
“只是什么?”赵炎轻声问。
青木儿抬起头看他:“只是我不知能不能卖,我也不知花了钱能不能挣回,若是想卖簪花,必不会只是几朵,兴许几十朵,卖出倒还好,卖不出……”
说到后面,他开始有些焦躁,似乎已经想到了卖不出簪花,血本无归的场景。
他本就没挣什么钱,赵炎给他的,他愿意花,可若亏了,他又怎么对得起赵炎每日如此艰辛地做工?
还不如不要做,以后去山里摘些东西,也能挣钱,山里的东西就算卖不出也不会亏,左右就是费些时间力气罢了。
赵炎拉过他的手,问道:“原先打算何时去卖?”
“嗯?”青木儿愣住,有些不明白赵炎的意思,踌躇道:“……腊月十五,那日有傩戏走街。”
“铺子里腊月初十开始休沐,直到元月十六方去上工,那日,我同你一起去卖,如何?”赵炎问道。
青木儿嘴巴紧抿,没有说话。
“清哥儿,我不会拘着你,你想做什么便去做。”赵炎看着他:“清哥儿,不分你我。”
青木儿怔然地看着他,这汉子一脸认真,彷佛他拿瓦罐里的三十多两去挥霍,这汉子都能对他说一句“不分你我”。
他嘴唇微颤几下,猛地咬紧下唇,眼眶潮湿,重重地点了点头。
腊月一到,这年味就也陆续冒头,镇上卖米卖鸡鸭卖猪肉卖小鼓花灯卖穗子簪花的都多了起来。
青木儿和田柳去镇上,专门找走街货郎买了便宜的簪花,田柳做惯了生意,知道这些货郎也是从作坊处进的货,便拉着青木儿去找做簪花的小作坊。
这些作坊多是在镇上最偏的街市,那里人多且街市杂乱,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只有他们两个小哥儿过去,怕是不稳妥。
若是赵炎在,自然不用怕,可赵炎在铺子里走不开,得等到赵炎下了工才能过去。
这样,天就晚了,小作坊也不知开不开门。
田柳说:“左右现在也快到你家赵炎下工的时辰了,等一等也无妨,若是不行,明日我让云桦出来。”
田柳有多在意林云桦的腿,青木儿是知道的,他哪能答应让林云桦走这么远的路,便说:“无妨,若是不行,初十阿炎休沐,到时再去也可。”
“初十去进,十五卖,五日时间,你做得过来?”田柳皱眉。
青木儿微微笑道:“能做多少便做多少,我亦是试试看,若是好卖,以后便在镇上支个小摊,挣些小钱。”
“成!”田柳豪气道:“到时,我也去买,给云桦戴!”
青木儿和田柳一起去铁匠铺,到了铁匠铺,田柳没跟着等,他去药馆里等林云桦下工。
青木儿没等多久,赵炎便下工了,他们一块儿去了最偏僻的镇东五十里街。
这边确实偏,乞丐也比镇上街市多多了,货郎小贩更是多,基本上一条街全部都是。
这些货郎应当是从小作坊进了货,再去街市或是走村去卖,有的还会带去别的镇上,就如三凤镇的竹篮会运去三河县卖一样。
只要有生意,哪里就有他们。
做簪花的作坊有两家,青木儿和赵炎随意进了一家。
入门一看,里头有很多正在做绢花簪花的妇人夫郎,汉子也有,相对少一些。
她们每个人都在忙着手上的活儿,丝毫不在意进货人进进出出。
小作坊有卖货的管事,那管事支了张桌子,桌子旁立了一块板,板上挂满了他家所有的样式,管事听到有人进来,头也不抬,拿笔搓了搓头皮便问:“进多少?”
青木儿没见过这样做买卖的,一时愣住。
管事半天听不到声音,很不耐烦:“快点,后面人多,想不清楚就去后头排队。”
赵炎皱起眉头,这样做买卖的人很多,他也遇到过不少,心知多争口舌无用,便转头问青木儿:“想进哪一种?”
青木儿转头仔细看了一下板上的样式,越高的上面画的铜钱就越多,最底下的,只需一枚。
“拢共一百朵,这三排,每种花色十朵。”青木儿指的是最下面三排,这里的样式都差不多,只是用料不同,他本就不打算卖高价,因而用料上没有什么讲究。
“张头,拿东西!”管事低着头吼了一句,手拿算盘一算,说:“一百九十文!”
那位叫张头的老头把簪花拿出,十分粗暴地倒进赵炎脚边的背篓里。
“数一数,出了这个门,少了可就不认了。”
管事说话从未抬过头,青木儿愣是没看清这人长什么模样。
后面还排着人,赵炎拎起背篓揽着青木儿走到另一旁数簪花。
他们刚让开,只听后头有一卖货郎对着那管事谄媚道:“管事的,您看下面那一排,给我拿上五十朵吧。”
“你这五十文钱,挣了都不够我们管事的一顿饭钱。”那张头撇撇嘴,回去拿东西去。
那货郎赔笑了几声,转头看到自家夫郎木楞楞地盯着一旁的高壮的汉子看,心头顿时不喜,喝道:“还不去点花,愣着干嘛呢?”
那小哥儿吓了一跳,回过头连忙说:“好、好,我这就去。”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数花的小夫郎,那小夫郎眉眼弯弯的,长得十分俊俏,而一边的汉子,长相虽凶,可看向那小夫郎的眼神,竟是如此温柔。
那样温柔的眼神,怎么可能出现在这样凶悍的人脸上,这汉子,不应该如传闻所说,好打人,凶神恶煞一般的人物么?
那日,他去铁匠铺寻这汉子,做好了挨揍的准备,谁让他逃了婚,挨顿揍也是应当的。
可挨了揍,能安稳留下也无妨,总好过每日长途跋涉走街串巷地叫卖要好。
这么冷的天,还要走那么远的路,最后不过百来文,又怎能比得上打铁匠每月按时发工钱呢?
可这汉子竟这么快又相看成了亲,新娶的小夫郎,唇红齿白的,一看便知日子过得极好。
这好日子,本该是他来过的,这温柔的眼神,本该落在他身上才对。
这小哥儿眼底一瞬间黑了半截,卖货郎在旁边,他没敢多看,不舍地收回目光,垂下头去数这半筐一文钱的簪花。
青木儿和赵炎数完,正正好一百朵,赵炎背上背篓,走前,他偏头余光瞟了那小哥儿一眼,这人看青木儿的眼神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不过一个小哥儿也不能做什么,他只瞟了一眼,便和小夫郎一块儿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