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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夫人有旧情人◎
情至浓时,沈长策从床榻间起身,眼中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神情复杂。
江雪萤也没好到哪去,大口喘着气,将远处的衣衫拉回来些盖在身上。
“刚才,刚才想说的……”
但是殿下将她放到床塌上,便没再给她机会,让她想说都说不了。
沈长策视线往下,看到褥单上那抹刺目的血色。
“你歇着,我让下人来收拾。”
声音微哑,像是被淤堵的洪水,积蓄了力量,却无处宣泄。
他面色沉得很,江雪萤只看了一眼,知道*他此时难受,轻轻应了声“好”。
沈长策极迅速地穿好衣衫往外走。
那背影,颇有两分落荒而逃的模样。
明巧很快进来换褥单,没过多久,浴房那边也传来水声。
在两人回来之前,下人就备好了热水,这下也不算浪费。
江雪萤起身收拾好,将汤婆子放进床塌里侧暖着。
怪不得今日腰身格外酸些,原也是早有预兆。
她将头埋在软软的被褥中,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烛火轻响,伴随着隐约的水声。
江雪萤本想等他回来再入睡,但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人,却先等来了睡意。
迷迷糊糊时,落入一个带着微微水汽的怀抱。
沈长策亲了亲她的额头,随后将她身侧的被褥掖好,将手搭在她的小腹轻揉。
“疼不疼?”
过了一会儿,江雪萤软绵绵的声音才传来,“不疼,好多了。”
之前大夫说身子需要调理,她这一月里便喝了不少药,在太妃那儿也用了不少补品,连姑姑都说,她的气色看上去好了不少。
什么都好,就是那药太苦了,她每次都要准备好久才能喝下去。
江雪萤回身,往身前温暖的来源靠近。
沈长策稍有些诧异,低头一看,只见她双眸阖起,面上恬然温和。
心中了然,原是睡着了,怪不得会主动往他怀里钻。
他抬手环着她的腰身,安然入眠。
然而还未至天亮,沈长策就因身边人的动静醒了过来。
她似乎做噩梦了,额上鼻尖都有细密的汗珠,双眸紧闭,两手不安地抓着被褥。
沈长策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刚一靠近,便被她紧紧抓住,像是怕他离开一般。
“我在,别怕。”
沈长策由她抓着,另一只手轻擦了擦额头,浅细的乌发乖顺地贴在上面。
低浅的呢喃声传来,不知道说的什么,沈长策微顿,见她还睡着,便侧耳细听。
他没那么自作多情地以为会是在叫自己的名字,虽然他想。
但静静听着却听出不对来。
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
景安?
沈长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这是个名字,听着还是个男子。
他在脑海里过了数遍,确信自己此前都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
沈长策的脸一下黑了。
什么人值得她这般魂牵梦萦,跟他睡在一块儿还能叫别人的名字?
而江雪萤似乎得了安抚,好了许多,没在挣动,眉目舒展开又睡了过去。
徒留沈长策满头思绪凌乱。
但想着她今日身子不适,强忍住要将人叫起来问个明白的冲动。
不行,他这样直接问,可能什么也问不出来。
而且,若真是与她有什么的男子……那他算什么?
会不会还是他鸠占鹊巢,拆散了人家?
只是一念扫过,沈长策就立马否定了这种想法,不可能,她只能喜欢自己。
别人,连入她眼的资格都不会有。
黑暗中,素来温和的眼眸染上几分阴鸷。
沈长策再也睡不着,想着他在府里,她都能唤人的名字,即使是在梦中,那他不在的这一月,岂不是更……
他不敢想,低头看着那张因睡着而微微氲红的面庞,却又说不出什么狠话。
思考半晌,咬着牙恶狠狠地开口,声音却小,像是怕吵醒了她。
“你是我的,不可以喜欢旁人。”
听着不怎么狠,倒像是有两分委屈。
怎么办。
夫人是不是要移情别恋了。
他不过才离开了一个月,发生了什么,为何会这样。
沈长策想不明白,干脆起身到院中练剑。
如今才三更天,天光未透,阴沉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凌厉的招式将枝桠上的红梅都惊得落了一地,刀光凛凛,晃得人睁不开眼。
值夜的下人打了个盹儿,睁眼就见到一个人影挥舞着刀剑,还以为是阎王爷索命来了,差点没给吓死。
仔细一瞧,才发现是自家殿下。
沈长策练了两轮剑,汗珠成滚,心头那股郁气才觉散了些许,随后去了书房,将青影和院里的暗卫长叫来问话。
问了很多,饮食起居,见过什么人,事无巨细,但都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王妃不怎么出门,出去的那两次也是太妃授意,让王妃出去逛逛,采买物件,但我们一直暗中保护,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也没有见王妃与陌生人交谈。”
“在府内时,王妃则时常与太妃在一处,也没见过什么外人。”
……
总而言之,“景安”这个名字,他们也从未听到过。
天亮些后,沈长策又问过明巧,她一直贴身伺候,兴许知道什么。
可还是没问出什么来,沈长策不由烦躁,这比行军布阵还令人头疼,摸不着一点思绪。
总不能是他们全都联合起来欺骗他,那只有一个可能,这个人没露过面,也不曾出现在谁的口中。
“今日问你的事,别让王妃知道。”
“是。”
明巧心存疑惑,但还是没有多言。
殿下既然这么想知道,为何不直接去问王妃?
沈长策按了按眉心,“对了,军营那边有事,我可能会忙几天,王妃若问起,再告诉她。”
“是。”
江雪萤晨起身子乏力,多赖了会儿床,醒来时枕边依旧是冷的,不知殿下是何时起身的。
穿衣时明巧有些心不在焉,被江雪萤发现,关心地问了问。
“我没事王妃,奴婢就是在想,现在殿下回来了,王妃也不用整日夜里坐在灯下盼了。”
江雪萤眼眸睁大,立即反驳道:“我哪有,我、我那只是看书看得入迷罢了。”
明巧不语,只是笑了笑。
她以为是昨日王妃与殿下闹了不愉快,但现在看王妃一切如常,没什么变化,那应是她想错了。
他们当下人的,只希望殿下与王妃能一直和和美美,千万别生了嫌隙。
江雪萤顺嘴问了一句:“殿下出门了吗?”
明巧立马点了点头,道:“军营那边有要事需殿下处理,一大早便走了,可能要忙个几日才能回来。”
“很严重吗?”
照这样说,殿下夜里也不会回来,除开出征的一月,好像很少有这样的日子了。
明巧:“奴婢不知,不过有殿下在,都会没事的。”
江雪萤点了点头,也有道理,她一个人在这儿担心也没什么用,不过是为自己徒增烦恼,等殿下回来时问一下便好了。
刚到军营的沈长策面色黑沉,身上携了一路的冷风霜雪,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加不近人情。
军帐的副官还在高兴殿下来了,结果看到那寒冰似的神色,迈出去的右脚忍不住往后撤了撤。
每次殿下从王府过来都是一幅如沐春风的模样,许久没见过殿下这样,倒是让人非常不习惯。
副官跟身边的人小声吐槽:“殿下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就来了军营,难不成是跟王妃吵架,被王妃赶出来了?”
沈长策冰凉的眼神一下落在他身上,犹如实质。
副官连忙站直身子,浑身起鸡皮疙瘩,不敢再说什么。
他说得这么小声,怎么都被听到了?
不过这样更加坐实了他的想法,看来殿下就是跟王妃闹翻了,才迫不得已来军营。
副官埋头,暗暗笑了笑,没想到殿下也有这一天。
“你,绕着军营外面跑十圈。”
浸过寒潭似的声音在帐内响起。?
副官笑容一僵,茫然抬头,看向沈长策。
似乎在问:“他吗?”
沈长策轻飘飘睨了他一眼。
他惊讶开口:“十圈?”
平素训练也才五圈,十圈跑下来,他不得累死在门口!
“二十。”
“不要不要,就十圈十圈,多谢殿下!”
说完他没等沈长策再开口说什么,就一溜烟跑了出去。
他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反问殿下,心里苦得很又说不出,跟王妃闹矛盾,便来折磨他们,只期望王妃能早日跟殿下和好,要不然可有得他们苦头吃。
副官吸吸鼻子,抹了抹脸上并不存在的眼泪,去完成自己给自己挣来的“奖赏”。
第一日,沈长策待在军营,没有回王府。
第二日,仍宿在军营,连一句话也没捎回王府。
第三日,清风院那边还没有什么动静,香远堂那儿就出手了。
“这大过年的,没听说军营有什么要紧事,传信去军营,让殿下今日回来。”
沈长策今日本也准备回府了,就算没有太妃的口信。
刚分别了一月,这下再分离两日,他也不太能忍受不见自家夫人。
他让人在暗处查,查了两日,也没查到关于“景安”这个人什么消息。他想或许是在京城那边,赐婚之前发生的事,又着人走一趟京城,仔细查探,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
唉,伤脑。
怕查到的结果是自己想的那样,却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可能。
一旁副官见殿下这两日叹了不少气,终是忍不住开口:“殿下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不妨说出来让我们一起想想办法。”
沈长策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副官以为他不愿说,也叹了一声。
然后就听到殿下凉凉说道:“跟你说你也不懂。”
副官:?
“殿下,这不对,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当真?”
“肯定啊,殿下可是跟王妃闹矛盾了?”副官试探问。
沈长策思索了一下,道:“是也不是。”
副官沉默,那就当是了,随后他语重心长道:“夫妻二人一起相处,有什么矛盾呢,都是很正常的。”
他见殿下若有所思,继续道:“但是既然有了矛盾,就要解决是吧,殿下现在一直在军营待着,让王妃一个人在府里,这矛盾不仅不能解决,说不定还会越拖越大,若就此致使夫妻离心,岂不是不划算?”
“所以殿下不如早些与王妃说清楚,有时候,放低身段哄一哄也就好了。”
沈长策抬头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什么时候懂这么多的?”
“嗯……”副官支吾了下,“我也不小了,殿下,自然知道的也多了。”
沈长策笑了下,没再问他。
“今日就这样吧,我先回府了。”
傍晚的斜阳落在远处起伏的山峦,一片明亮一片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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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她知道殿下不喜欢自己◎
踏进院门时,沈长策心头顿时涌起心痛。
他一时情绪上头,忘了她这几日身子不适,不该这样丢下人,不在她身边陪着的。
出征在外时尚且不说,但他现在回来了,没尽到责任,作为丈夫,难免失职。
沈长策深吸了一口气,抬步往里走。
江雪萤坐在炉边,手里捧着书,一丝冷风侵入,随后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她转身去瞧,正巧看到沈长策进来。
她一下起身,面上也绽开笑颜,膝上的毯子因她的动作滑落到地上。
沈长策走近,将毯子捡起来放到椅子上。
江雪萤:“殿下可用晚膳了?厨房还留着饭菜。”
“在军营用过了。”沈长策稍不自然道。
副官端来,他拨了两口,也算吃过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沈长策看见她的笑脸,想起那日夜里她无意识中说的梦话,心头又酸胀起来,不过已是尽量温和地在面对她,但难免还是有些僵硬。
“身子怎么样?要是痛得厉害,让大夫来瞧瞧。”
江雪萤摇头道:“好多了,不用再请大夫。”
沈长策轻轻应了声:“嗯。”
江雪萤不善言辞,更多的时候是沈长策说什么,她便回什么,但现在沈长策心情不佳,心里藏着事,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颇有些冷清与微妙的尴尬。
这么安静的相处时间少,江雪萤不知道要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不过没等江雪萤思索太久,沈长策开口说要去书房。
她自然没有拒绝的权利,闷着满腔温软只能化为一句叮嘱:“天冷,殿下小心别受凉了。”
沈长策起身往外走,闻声偏头回道:“嗯。”
屋内重归于平静,江雪萤拿起书,却半点看不进去,坐了一会儿,再低头时,书上的字有些模糊了,仔细分辨才能认出两个,恍然抬头见窗外,沉沉夜幕降下,天色暗了。
江雪萤想了想,唤来明巧,话到嘴边又顿住。
“算了,我去吧。”
明巧还没摸清头脑,就见王妃往外走了,连忙拿上披风追了上去。
江雪萤去了厨房。
殿下从军营回来,一路骑马,路上朔风凛冽,殿下身子虽好,习惯如此,但不妨有人为此忧心。
她没让人插手,亲自熬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枣茶,装进汤盅让明巧送去。
“王妃怎么不去?殿下肯定是想见王妃的。”明巧接过来放进食盒里,不解问道。
何况不是王妃送去,殿下想必都不会喝,以前也煮过这些汤膳,但没见殿下喝过。
“殿下忙,应该也不愿见我,你把东西交到余公公手上就好。”
书房,烛火微微昏暗,一人斜倚在宽大的椅座上,眉头轻皱,不知道在想什么。
余瑞福进门,轻声道:“殿下,这是王妃让人送过来的。”
沈长策闻言回了点伸,侧目看了一眼,只道:“放着吧。”
余瑞福了解他,知道这东西要是放这儿了,就不会再打开了,遂又添了一句:“这是王妃亲自做的,殿下……”
王妃甚少送东西过来,更别说还是亲自做的。
“王妃也来了?”
余瑞福摇头,道:“是王妃身边的明巧来的。”
沈长策眸色里起的两分光散了去,一时兴致缺缺,又倚了回去。
“殿下若不用,那奴才去倒掉吧,免得王妃知晓了伤心。”
余瑞福顿了顿,便准备将食盒拿走,但没等他提起来,就被人按住了,他看向殿下,仍是一副淡淡的模样。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殿下与王妃之间出了什么状况,但想来也不过是暂时的。
沈长策没多说什么,让他退下。
汤盅保温,打开盖子还冒着热气,混着一股辛辣气飘在空中。
等余瑞福再次进来送茶水时,见那一盅姜枣茶已经空了。
*
夜里冷,坐那儿看书看久了,即便有火炉,手也是冰凉的,江雪萤于是早早洗漱好上榻。
等日常就寝的时辰过了,都还是没见沈长策。
江雪萤望着顶上花纹精致的帘帐,忍不住仔细回想这两日发生的事,但又觉是自己多想。
殿下主掌一方,又是刚打完仗,事务缠身也是正常。
还能回来同她见几面,已属不易,她怎敢再奢求更多。
只要有一点点好的东西都需珍惜着,若贪得过多,老天会不喜,会将她唯一拥有的那一点都夺去。
江雪萤揉了揉疲倦的眼睛,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点动静,连忙坐起身。
是殿下。
她笑了笑,烛火不是很亮,隔着半层薄纱,将她的五官映得有些模糊,却仍是美得动人心魄。
沈长策只看了一眼,不动声色避开她投来的目光。
他在江雪萤身旁躺下,没有说话,一方床榻大小的天地,没有人说话,便会很安静。
两人仍盖着一床被褥,却像是不认识一般,中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又像是隔着一道天堑,以至于江雪萤第一次觉得这被褥好像有点小了。
什么接触也没有,不说一吻,他也没有碰碰她的手。
与之前来癸水时的待遇全然不同,若一直都是现在这样,那她也许不会有这么大的落差,偏生有先例在,让她怎能不生出对比之意。
过了一会儿,身旁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江雪萤睁开眼,轻轻翻了个身朝着墙面。
饶是她再怎么安慰自己殿下是因为太忙,所以才对她有所冷淡,可喉间还是止不住涌上酸胀。
她不敢闹出动静,竭力咬紧嘴唇,只有眼眶中两滴热泪脱离了控制,无声落在柔软的鸳鸯枕上。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若是,殿下可以直接告诉她,但是他现在都不说话,她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弥补。
过于敏感总是不好的,她告诉自己可能过几日就好了。
江雪萤许久都没有睡着,后来不知是什么时候,累极了才睡过去。
沈长策习惯早起,醒后轻手轻脚穿衣,小心没惊扰枕边人。
动静很小,如往日一般,按理说江雪萤也会和过去的每一个清晨一样还在睡梦之中。
但今日她醒了过来,莫名地清醒,听着殿下起身收拾,直到离开的动静。
江雪萤翻了个身,将手搭在空下来的枕边,感受到上面残余的温热,是她鲜少体会到的。
后面一连几日,沈长策每晚都会回府,也会与江雪萤共眠,但在江雪萤醒来之前,便会离开。
江雪萤与他说话的机会只有夜里那一会儿,而沈长策看上去似乎很累,回屋后就歇下,两人几乎没能说上几句话。
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江雪萤有些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明巧想劝劝,却发现都无从下手。
殿下问她的事,她一点不知,却又不能叫王妃知晓,不然还能让王妃解释解释。
王妃对殿下的心思,旁人或许不知晓,但她日日侍奉王妃,怕是没人看得比她更清楚明白,两人之间的误会不知何时能消解。
这日太妃发话,让沈长策早些回府,到香远堂一起用晚膳。
沈长策掐着时辰赶了回来,一进屋,还没来得及请安,就遭到太妃一阵数落,“这年节有什么事这么忙?整日都在外面奔波?”
江雪萤也在,听到这话忍不住捏紧手帕,担心殿下以为是她向太妃告了状,才问了这话。
关系本就摇摇欲坠,她怕就此崩塌。
沈长策倒没在意,规规矩矩请了安,才道:“朝廷那边遣了些文武官员到青州,想进军营历练历练,故而有些忙,儿子思虑不周,疏忽了府里,是儿子不对。”
他这样端正的态度反倒让人寻不出什么错处。
朝廷派人确有此事,只不过还不至于让他如此忙罢。
太妃见状不好再说什么,张罗着众人用晚膳。
因他的话,江雪萤得了一些安慰。
但这并没能持续太久,两人间的鸿沟仍旧存在,一晚上,江雪萤都没能与他说上三句话。
尽管还是坐在他身边,不过也与夜里同床共枕一样,貌合神离。
一顿饭,江雪萤不知是怎么用完的,被明巧搀扶着离开香远堂,殿下走在前面,似乎看她落后得太远,停下来等了一会儿,待她走近,又提步继续往前。
江雪萤追不上他的脚步,呼啸的冷风打在脸上有些疼,身上的披风像是供不了温暖,冷得她轻颤,偶尔鼻腔吸进一大片冷气,连着她的眼睛都觉得疼。
明巧碰上她的手,像是摸到一块冰一样,连忙替她暖了暖,又将她的披风裹得更紧了点。
“怎么这么冷,回去好好暖暖。”
今日还没前段时间冷,怕是心冷,身子也跟着冷。
江雪萤浑浑噩噩回到清风院,殿下回来得更早,从下人嘴里知道,他先去沐浴了。
明巧倒了两杯热茶看着她喝下,缓了会儿,才看见那雪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她担心的神色太过明显,江雪萤朝她笑了笑,道:“姑姑我没事,待会儿将东厢房收拾收拾,我晚上就宿在那儿吧,你再让小碟过来,陪陪殿下。”
明巧满脸不解,忍不住问:“王妃这是何意?”
小碟是太妃先前送来说给殿下做通房的,后来无果,王妃没说让人走,太妃那边也没发话,便一直留在清风院了。
江雪萤摇头,只说:“没什么。”
一路上想了很多,冷风吹也将她吹醒了。
从前是她太过自作多情,以为真的得了宠爱,结果终于在她想好,要伸出手回握之时,却发现一样是镜中花、水中月。
一切东西都会离她远去,或许只有自己才最为可靠。
她曾经明悟了这一点,只是后来周身都浸泡在蜜液中,又缓慢地侵蚀掉她原本筑牢的城墙。
从一开始就该谨慎的,是她又放肆了。
想明白后,江雪萤觉得周身都轻松了起来,长吐出一口浊气,简单收拾了下去东厢。
沈长策想了很久,左右顾忌,还是决定应该先问问她“景安”是谁
去京城的人还有几日才会回来,若是真有什么,他想听人亲口告诉他,即便是他不愿意接受的结果,也好过从别人口中得知。
下定决心后,他便进了屋,烛火只留了榻边的两盏,昏黄的烛光照出一道坐在榻边的单薄身影,恍恍惚惚并不真切。
他心口顿时软下来,仿佛回到大婚那一日,她也是安安静静坐在那儿。
不过不同的是,心境早不同了。
然而等沈长策掀开帘子,却看到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他面上的神情难得崩裂,手上一道大力将帘帐甩了回去,压着怒意问道:“怎么是你?王妃呢?”
小碟见他动怒,连忙起身跪在地上,慌忙解释道:“殿下恕罪,是王妃让奴婢来的,奴婢并不知王妃在何处。”
沈长策面似冰霜,转身出门随手抓了个下人问王妃下落。
下人紧张极了,结结巴巴说出“东厢房”后,见殿下像阵风似的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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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质问(文案剧情◎
江雪萤洗漱后上了榻,抱着汤婆子坐在榻上出神。
大抵是第一次在这边睡的缘故,有些不习惯,没有丝毫睡意。
记得上一次也是让小蝶去找殿下,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她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没等她酝酿出来睡意,外面突然传来说话声,江雪萤听见姑姑说:“王妃已经歇下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阵大力的摔门声,飞快靠近的脚步……下一刻,就看见殿下站到了榻前。
他身上随意披着一件外衣,斜斜的并不整齐,看得出来主人很急切,显然是无心在意这些。
沈长策满腔怒火堆叠在心,看到人那一刻却又一下子堵在了胸腔里,发不出来。
江雪萤见到他时,脑中就变成了一片空白,反应不过来殿下怎么来了?
沈长策气得简直心口疼,一时也分不清自己为何气成这样,嗓音都有些哑:“那边是怎么回事,为何让她进屋,你又为何什么都不说,就到这边来睡了?”
他一连几问,虽压着怒气,但是身上长久沉淀下的那份狠戾,并没那么容易压住。
最近两人关系冷淡,江雪萤自觉悟出了他的心意,不敢再像从前那般随意应对,因此对他这样的问话不免感到害怕,心生退意。
“我……”
她张了张口,却回答不上,脑子里像是变成了一团浆糊,将自己方才独自一人时的冷静淡然全都搅乱了。
他气场强大,单单只是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就让江雪萤感到满心的压力。
她下意识往后靠,殊不知这样的动作落在沈长策眼里,就好比一根针刺入了他的心。
“为什么?”
沈长策右膝往榻上一跪,一下倾身上前,两手撑在她肩边的位置,就将人完全困于身下。
江雪萤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失了神。
她越是这样,沈长策越觉得她是想将自己推开,再往深层想,说不定是想将自己从她心上摘开,再为谁腾位置呢?
沈长策想得难受,猛地低头封住她的唇,大力地像是啃咬一般。
江雪萤吃痛,嘴里仿佛尝到了血腥味,原本紧抿的唇不由张开,一下给了人可趁之机,他长驱直入,像是要将她周遭的空气全都掠夺。
来势凶猛得让江雪萤招架不住,双颊很快红透,眼角洇出一片湿润。
一时耳边只有交缠的呼吸,乱了的心跳,以及隐秘的水声。
过了许久,沈长策轻撑起身子,暂时让她缓了口气,接着却又四处点火。
江雪萤好不容易得了自由,还没理解沈长策此时的想法,脑子里胡乱地就开始抽丝剥茧,寻到一点苗头不管对错便往里钻,终于自以为找到真相,极力忽视身体各处传来的难言意味,艰难喘着气声开口。
“殿下……殿下若是不喜欢小蝶,我可以……再为殿下找些别的,或是殿下若有喜欢的,也可以带回来……我不会阻拦的。”
沈长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后,心中又燃起一把火。
此情此情,没想到她还有心思想别的,看来倒是他不够努力。
不怪与他睡在一起,还会喊旁人的名字。
江雪萤看他脸色越来越黑,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错了话了,十指忍不住抓住褥单,不敢直视他。
她听到一声冷笑,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一般,随后就听他说:“好啊,你找,好好找!”
江雪萤无从分辨其他,见他答应,心头既轻松又难受起来,左右是自己提出来的,他会答应也该是她乐于见到的。
她想笑一笑,但唇角还没弯起来就失败了,化作一道苦涩,干巴巴答应他:“好。”
“呵。”
沈长策终是气极,掐起她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仰头,眼角眉梢都是红意,睫毛不知何时也润湿了一些。
他咬牙切齿道:“就这么想气死我!”
说完,在江雪萤不明所以的神色中压在了她唇上。
他自认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却总是三番两次被她的话激得心火翻涌。
“最好不让再让我听到这种话!”
闹到后面,江雪萤自身难保,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两只手腕都被按到了头顶,身子被逼得止不住颤抖,在这寒冬里,细白的脖颈上却都爬上了晶莹的汗珠。
江雪萤不知与殿下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本就不能与他抗衡,何况还是床笫之间,唯一能使上力反抗的双手也被禁锢,只能偶尔从嘴里发出几声呜咽,以示求饶。
可沈长策像是疯了一般,丝毫不管她说的什么,一律吞入腹中,往时情到浓时的温柔也都荡然无存。
江雪萤恍惚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殿下,从前只不过是他施舍的怜惜罢了。
浮浮沉沉,像是无端置身于大海浪上的一叶扁舟,随波逐流,一波一波起伏后,再被一个翻涌打至浪尖,无所依靠。
最后才稍微平缓一点,叫人得以喘息。
沈长策不知何时放开了她的手,捧着她的脸,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水,一边问:“怎么哭了?”
紧绷了一晚上的情绪,突然被这久违的温柔语气击溃了。
江雪萤的眼泪一瞬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地从眼眶中掉出来。
沈长策这会儿冷静了许多,一时对这场面有些束手无策,只能将人抱在怀里哄着。
可他不哄还好,一哄江雪萤哭得更加伤心了。
刚开始还是压抑着的呜咽,后来压不住,变成了破碎的泣音,她的身子也随着颤抖。
沈长策说什么都没用,怎么都哄不住。
从前她也哭过,可都没有这么伤心过,沈长策不知她心里藏了多少委屈。
过了好久,江雪萤终于平静了些,没再哭出声,但眉头皱成一片苦涩的模样,时不时仍滚下两滴泪来。
沈长策只觉心都跟着碎了,一时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光顾着为人擦眼泪。
江雪萤什么也没说,抬起那双水洗后澄净无比的眸子看了他一眼,便瞥去旁边。
当他的手再次碰到她脸颊的时候,江雪萤忍不住又往后躲了躲。
沈长策的手落空,顿在原地。
江雪萤伸手抓着乱成一团的被褥,试图将自己遮起来,侧脸上一滴泪珠滑到下颌,圆滚滚的,砸到被褥上。
两人此时情况有些尴尬,身上都没有蔽体的衣衫,毕竟方才在做那种事。
沈长策并不觉得有什么,看她小心翼翼将被褥扯至胸前,挡住那片春色,但身上各处明显的红痕却仍露在外面。
遮不遮都一样,遮住他也能想象下面是怎样一片旖旎。
沈长策咽了咽发干的喉咙,刚才事出紧急,中途停了下来,该做的还没做完,这下身体里那把火似乎又有复燃的迹象。
江雪萤还是怕他,知道自己方才失态,这下回过味来也是无比胆怯。
“怎么了?”
“……”
江雪萤不敢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不说?”
她瞥了一眼榻边的位置,思考了一下在殿下反应过来之前,她能逃脱的可能性,结果想到此时衣衫不整……没什么可能。
江雪萤蔫了下去。
沈长策向来是个行动派,见她不说话,直接一手护着她的后脑,将人压到榻上。
那张俊朗的面庞骤然在眼前放大,江雪萤心跳乱掉一拍,眼睛都瞪大了。
她是喜欢殿下的,对吧。
身体上的反应总是比心中想的更加真实,不会欺骗自己。
可她不敢承认,殿下就像是海上的月亮,单单是出现在那儿,就将她的全部心神牵动走了。
而她怎么才能配得上这样一个人呢?
她出身贫微,胆小怯懦,敏感多疑,不聪明,也没什么本事,护不了至亲之人的周全,也不能成为旁人的助益,只能被迫接受降在她身上的责难,无从反抗。
她能感受到殿下对她的珍视,面对她时,展露的是在外人面前从未见到过的温柔神色,更为细节的种种,她都有注意到,更有好好地藏在心里。
而最近似乎有些变化了,她一边感受到深切的情意,一边又触摸到冷淡,两相交杂,都是她真切体会到的,做不得假。
所以又是为何呢?
心头涌起一股悲怆,江雪萤眉头一蹙,眼中就涌起满眶的泪滴。
她于模糊中,去寻他的唇,一时什么也不顾地吻了上去。
哪怕……哪怕殿下要推开她,也没有关系……至少那弯月亮,曾经属于过她。
沈长策错愕一瞬,随后猛地反应过来,反客为主狠狠吻了回去。
有片刻,两人至少也是心意相通了。
一番缠绵后,沈长策将人抱在怀中,拉过被褥盖在她身上。
江雪萤歪着头枕在他手臂上,身体累极,困乏得厉害,已然睁不开眼。
沈长策却没有丝毫睡意,手指勾起她一缕青丝,在指尖缠绕,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景安是谁?”
江雪萤浑身一僵,一下清醒过来,不敢动弹,也不敢说话。
而这动静被沈*长策捕捉到了,绕转的手指一顿,青丝顺着重新滑落到榻上。
所以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且还是不愿意让他知晓的存在。
会是什么人……
沈长策知道她醒着,静静等着她说话,等一个解释。
她只要说,他就信。
江雪萤还在思索他为何会知道景安的存在,是查到什么了吗?那……她的身份……替嫁的真相,可也是被知晓了?
但殿下其他都没说……
“殿下为何会问这个?”
她私心里不愿他知道,可又隐隐有一道声音告诉她,这藏不了多久。
沈长策轻道:“你只说,他是谁就好了?”
江雪萤沉默。
沈长策只觉心口堵得慌,一时又拿她没什么办法,怕又像方才那样哭起来,他哄不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某种决心道:“你喜欢他?”
江雪萤眨眨眼,看着他。
54
第54章
◎夫人喜欢我◎
“我……”江雪萤摇头。
沈长策紧紧看着她,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神情。
“我喜欢殿下。”她的声音很轻,一字一顿,却又似乎极为坚定。
说出这句话后,江雪萤感觉心头一松,如释重负一般。
殊不知一石激起千层浪,在沈长策心底掀起了好大一番波澜。
夫人内敛,他一直都知晓。
从不轻易向他表露什么情绪,总是一幅淡淡的模样,让人觉得仿佛世上鲜少有人事能撩动她的心弦。
但今日却说喜欢他!
他可没逼迫人家。
是夫人主动的。
不知他的想法,其实江雪萤说完不久,就感觉有些后悔。
忍不住想她这样是不是太过鲁莽?没经深思熟虑说的话,似乎总是会后悔……
哪知突然一下撞入一个坚实的胸膛。
沈长策大掌按在她后颈上,将人往自己怀中带去,嘴唇贴在她耳边,滚烫的呼吸让这浓重的夜色更添了几分暧昧的意味。
“再说一遍。”
他抱得紧,江雪萤眼前近乎是一片黑暗,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整个面颊瞬时红透了,不消沈长策用力,就自发地往他怀里钻。
沈长策嘴角上扬,难得这样开怀,语中都带笑道:“嗯?再说一遍。”
他凑近轻轻咬上江雪萤的耳尖,随后感受到怀中人往被窝更深处躲了躲。
她不愿说,沈长策便故意闹她,伸手寻到那抹圆润的耳垂,落在上面轻按揉捏。
江雪萤偏头要躲,沈长策又滑至腰间,手下是如凝脂般温润的肌肤。
眼下皆是未着寸缕,仅靠一条被褥覆在上面,挡了表面的风光,然而内里……
江雪萤怕痒,忍不住乱动,一时毫无所知地四处煽风点火。
沈长策闹了她一会儿后,突然停了下来。
江雪萤也跟着停下。
这才发觉两人身体贴得有些太近了,姿势也不大雅观……而此中情况之下,若有什么东西发生变化,会很明显地注意到。
……
江雪萤僵住了,忍不住压低呼吸,想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她原本便累得快要睡着啦,不想方才的事再来一遍。
也不知殿下为何会有这么好的精力,她招架不住的……
沈长策知道她觉察到,又展眉笑了笑,将她从被褥中捞了出来。
脸蛋通红,不知是闷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江雪萤出了被窝也不敢看他,但沈长策偏偏想看她的眼睛,特意凑到她眼前,一双眸子含着笑意,问:“说不说?”
怕人不答应,特地说道:“说了就放过你。”
江雪萤颤着睫羽快速地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两害相权取其轻,不过只思虑了一下,她就做出了决定。
压着几乎要满溢出的羞意,声音很轻却很是明晰道:“我没有喜欢旁人……只喜欢殿下。”
说完便垂下头,结果发现面前是大片赤/裸的肌肤,忙不迭又闭上双眼。
沈长策只觉打了胜仗都没有这样高兴过,一下抱着她,将人一翻转,就将她虚虚压在了身下。
江雪萤吃了一惊,随后预感不太对,启唇想唤“殿下”,还没说完,就被封了回去。
……
她试着挣扎,身上酸得没力,只能艰难吐出几个字:“殿下……殿下不是说要放过我……”
沈长策好心情解释:“我可没说,我说的放过是这个放过……是夫人自己想的……”
江雪萤吃痛,无奈至极,手指累得脱力,从他的脖颈上滑下来,垂在榻上连抓褥单的力气都没了。
思来想去也只想到两个字,安在殿下名上,能勉强消她心头怨气……
无耻……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
这夜,沈长策尽兴了,可翌日江雪萤却病倒了。
一大早天色刚蒙蒙亮时,沈长策就醒了过来,心满意足地紧了紧怀里的人,结果就发现她身子发烫,一摸额头也滚烫得厉害,看面色红得不正常,连忙出去寻来大夫。
诊脉、开药、煎药,一切忙完天色已经大亮。
江雪萤从半昏迷的状态醒过来时,意识还没回笼,就觉身体难受得厉害,刚想张口说什么,却被一阵咳嗽抢了先。
她一咳,面色更添一分潮红,眉心蹙着似西子捧心般令人心疼。
“醒了,先喝点水。”
沈长策一直守在榻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待她不咳后倒了一杯温水喂她喝下。
江雪萤头脑混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喝了一口水被他扶着又躺了回去。
沈长策给她掖好被褥,眼中除了怜惜,还有自责。
大夫刚才把完脉,说是一时情绪波动大,本来受了冷风,身子又虚劳,这才一下起热,着了风寒。
沈长策知道是他的不对,昨晚从香远堂回来,他心中气没消,见她身上裹着的披风并不算单薄,便以为她不会冷,没想到还是疏忽了……
还有昨夜,他一时过于兴奋上头,忘了分寸,将人累得半晕了过去。
沈长策心中有愧,让人在榻旁边搭了张木案,把急要处理的公务都搬了过来。
江雪萤时不时清醒一会儿,沈长策趁着她清醒的时候,将熬好的药一勺一勺喂给她。
她循从本能不愿喝那苦药,沈长策便边哄边骗,告诉她若不喝药就亲口喂给她喝。
此招果然有效,江雪萤听闻后,赶紧猛地喝了一大口,结果喝得太急,喉咙还没接受,就尽数吐了出来,一半洒在沈长策衣袖上。
沈长策手忙脚乱地将她身上擦干净,纯白里衣被波及,湿湿的贴着肌肤,又取了干净的给她换上,忙完后才有空换自己身上的,让明巧进来照看着。
屋里炭火烧得很旺,这下应该不会再着凉了。
一直昏昏沉沉到傍晚,江雪萤才稍微清醒些,睁开眼就看见殿下靠在榻边,于是低低地唤了声。
“殿下……”
沈长策立马回过神,关心地看向她。
“要喝水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江雪萤轻轻摇头,她半梦半醒时,就感觉身边一直有人在,做噩梦时好像耳边还有声音,她不确定。
如今发现,果然是殿下。
她问:“什么时辰了?”
“酉时,是不是累了,要不要起来坐会儿?”
江雪萤有些惊讶睡了这么久,听他的话点了点头,靠在背后垫高的软枕上,身前还拿了一个厚毯盖上。
江雪萤并不觉冷,反而有些发热,但殿下似乎觉得她冷,于是趁他出去端吃食的时候,偷偷将两只手从被窝里拿出来透口气。
沈长策一回来就看到她将手放在外面晾着,放下食盘就去握她的手,想塞回被窝里。
江雪萤连忙解释:“殿下,我不冷。”又将手伸到他面前,“不信你摸摸,是热的。”
沈长策摸了摸,确实是,又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仍烫着,不过比晨时好多了,遂也没再坚持。
“熬了山药粥,你尝尝看怎么样,不好吃的话看想吃些什么?让厨房再新做。”
“这个挺好的。”
汤粥炖得软烂入味,冒着丝丝热气,江雪萤没什么胃口,但一日下来除了喝了两碗药,再也没吃什么,闻到那香甜的味道,还是愿意吃些。
她伸手想自己接过来,被沈长策躲了过去,不容置疑道:“我喂你。”
江雪萤没坚持,她也怕自己待会儿手上没力若是弄洒了,难得清理。
沈长策看起来生疏,但做起来还算得心应手,想来也是之前做过几次,熟练了不少。
江雪萤吃了小半碗便吃不下了,沈长策忍不住微微蹙眉,问:“平日也只吃这么点?”
怪不得看着总是如纸片一般,即使穿着厚厚的衣裳,也让人觉得弱柳扶风般,随便一阵风就能吹跑。
江雪萤看了一眼他的神色,揣摩着道:“当然不是,今日是病了,才只用这么点的。”
她面容带着病态的苍白,看上去与瓷娃娃更像了,双唇因刚吃了粥还有两分血色,脸颊上瞧不出多少肉,看着无端让人揪心。
沈长策暂时信了,心里却暗自下定决心,日后要好好让她吃饭。
江雪萤暗暗呼出一口气,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她精力不济,很快便躺下歇着了。
等江雪萤病好得七七八八时,已经将至元宵了。
上元之夜,长街热闹非凡。
江雪萤坐在马车上,撩开一半帷帘,看街上人头攒动,花灯如昼。在京城时她没怎么见过这些热闹场面,故而眼下欢喜得很。
沈长策在一旁,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见她如此开心,也忍不住目露宽慰。
原本他是不愿让人出来的,她风寒未愈,外面天寒地冻,上元夜里街上游人如织,怕玩了一趟回去病情加重。奈何拗不过她实在想出门,提前两三日便在他耳边提及此事。
江雪萤为了出门,每日都乖乖喝药,夜里再吹些耳旁风。
软磨硬泡,就是磐石一般的心肠也该软化了。
马车到了长街这头就停了下来,里面人更多,不能再往前了。
江雪萤穿着厚厚的衣裳,外面裹着一件狐皮作衬的鹤氅,戴上兜帽,整个脸蛋都被埋在雪白的绒毛中,看上去密不透风。
江雪萤提起裙摆,温暖也实在的,不便行动也是……
沈长策转身过来,直接将人抱下了马车。
江雪萤身子一空,转眼就踩在了踏实的地面上,站定后悄悄嘟囔了一句:“人多……”
沈长策不语,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是轻笑着拉起她的手,让明巧他们不用跟着了,难得出来,也好好去玩玩。这儿有他陪着,已是足够。
街上来来往往都是游人,像江雪萤与沈长策这样一对的小夫妻也多,行于其间,并不算突兀,只是两人郎才女貌,璧人佳偶,走在一块儿,难免不会叫人多看几眼。
江雪萤初时不惯,但殿下也没有因此放开她的手,后也慢慢接受了。
灯火摇曳的光影里,两人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摊贩,各个似乎都有趣,不消一会儿,江雪萤手上就提了两个花灯,还有各种糕点吃食。
不过有沈长策在,自然不会让她累着,于是这些东西转个弯又到了沈长策手中。
走了一会儿,江雪萤脚步微顿,沈长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是一个糖画摊,摊后那老艺人手腕轻抖,琥珀色的糖浆在油纸上蜿蜒游走,不消片刻,就成了一幅精致形象的糖画。
沈长策道:“去画一个。”
江雪萤拦下他,摇头道:“不是很想吃,太甜了。”
她就是想起以前跟娘亲出门时,她央着娘亲买过一个,娘亲本说太甜了不愿给她买,后来还是买了。她拿在手里,舍不得吃,带回去放在盘子里,结果等晚些时候去看时,糖画粘在盘中化了大半,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没事,尝一点就好了。”
江雪萤还没怎么回过神,沈长策就已经牵着她走到摊前。
他与老艺人说了几句话,老艺人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拿起小勺动作。
没一会儿,江雪萤看着那逐渐完成的糖画有些疑惑,等画好后被沈长策拿在手里,才恍然看清是什么。
竟画的是她,画得至少与她有七八分像。
一时不敢触摸,心口传来的是陌生的情绪。
沈长策笑了笑,塞到她手里。
这时一只小兔子的糖画也做好了,递到江雪萤面前时,她明显没有反应过来。
她疑惑地看向沈长策,举着那个可爱的人像,不解道:“有一个了。”
言下之意已经足够了。
沈长策道:“那个留着看,吃这个。”
江雪萤接过那个小兔子,又看了看右手中那第二个“自己”,仿佛是明眸带笑的模样,她不由也莞尔。
画得这样好看,好像让她吃,她也确实舍不得。
她小心翼翼去咬兔子耳朵,动作很轻,像是生怕咬下来,不过本也该咬下。
吃进嘴里,确实是甜的,有些脆,会粘牙,但并没有想象中甜到不能吃的那样,就跟平日吃的糕点差不多吧。
“殿下吃吗?”
她知道殿下不怎么吃甜的,遂也只是礼貌问问。
结果没想到,沈长策就着她的手,特意凑到她咬下的那一小块地方,随后将剩下的那半截耳朵全咬了下来。
江雪萤顿住,看着那没有耳朵的小兔子,一时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竟有些发热,没事,被咬的又不是她的耳朵……
“……殿下若是喜欢,再买一个吧。”
沈长策摇头,心满意足道:“这个就好了。”
“砰——”
一道极响的声音传来,江雪萤不明所以,猛地吓得往他怀中靠,沈长策顺势就扶上她的腰,挨着她耳边轻道:“别怕,抬头看,是烟火。”
随后听到越来越多噼里啪啦的声响,伴随着一阵阵的亮光。
江雪萤从兜帽中探出头,往天上看去,果见漫天烟火璀璨,接连又是一道道彩光蹿至中天,忽地炸开,化作万千流萤飞入人间。
星河流转,万千火树银花绽放在眼前。
是她第一次见如此盛大的烟火,仿佛是要将从前错过的全补回来。
火光映入她亮闪闪的眸子,于此时,也有人将她映入眸中。
55
第55章
◎回屋好不好……◎
热闹了一夜,直至人群逐渐散去,江雪萤才意犹未尽地跟着沈长策回府。
来青州数月,沈长策都没有见她如此高兴过,上了马车,唇边都还漾着轻浅的笑意,眼中柔柔的像一汪清潭。
只是下一刻就咳了起来,沈长策连忙抚着她后背,待缓下来,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喂到她唇边,自责道:“应该再多穿些,又着凉了。”
江雪萤就着他的手喝下半杯水,等他将茶杯放下,将自己两只手都塞到他手中。
沈长策一下没反应过来,江雪萤笑了笑道:“你看,是暖的,我不冷。”
细嫩的手放在掌心,小小的,他收拢手心,能完全握住,确实是温暖的。
沈长策微微一笑,心尖一片柔软,拉着她的手没放,看着那双明眸,往前凑近了一些,然后,再近一些。
江雪萤察觉到他想做什么,连忙往后撤了撤身,眼神不自然地落在他旁边的位置。
“我……我风寒未愈,怕给殿下染上。”
然后她好像听到前面传来一声轻笑。
“不怕,每日都睡在一张榻上,要是会染上,也早该染上了。”
江雪萤:“……话虽如此,可……”
沈长策:“没那么多可是,这也没有旁人。”
马车外都是人,怎么没有旁人了。
沈长策凑近,在她唇上轻轻印上一吻,成功看见她颊边爬上了两团红霞,却也没再继续。
“休息会儿吧,不闹你。”
江雪萤自是答应,被他揽着靠在他肩上。
玩了整整一晚,这会儿静下来,才发觉真是有些累了,没过一会儿便睡熟了去。
沈长策将她放平,头放在腿上枕着,长手一伸拿来小毯盖在她身上,又轻唤了外面,让再行平稳些,好叫人睡得舒服一点。
马车一路慢慢摇回去,已经亥时过了。
太妃担心着,派了人在门口守着,得到两人回府的消息才放心歇下。
江雪萤还没醒,沈长策直接将人抱了回去。
中途江雪萤迷迷糊糊醒过来,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淡香,丝毫没有挣扎地继续闭上了眼。
沈长策将人安置好后便去了书房。
之前派去调查的暗卫回来了,有关江府的事。
书房只点了两盏灯,绮窗半掩,沈长策面容被摇晃的烛火映得明明暗暗。
一个身着黑衣的暗卫站在屋中,神色恭敬,将最近查到的事情一一禀报。
从当初圣旨赐婚,一直查到“景安”,江府那些事,即使他们有意隐瞒,这么些日子,也足够查个顶朝天了。
暗卫每汇报一桩,就见殿下的脸色越来越沉。
沈长策一边听着,手中把玩着一只茶杯,一用力,“咔嚓”一声,青瓷的茶杯碎成了几块,夹带着点点滴滴的血迹落到桌上。
暗卫回禀的声音一顿,随后见殿下并没说什么,忍住抹额的冲动,继续回禀。
这么多事都发生在一块儿,怕是不管任谁知晓,都会觉得有些荒唐。
暗卫说完之后,已经不敢看殿下的脸色,半晌没有听见殿下动静,又硬着头皮说了一句:“殿下,属下回禀完了。”
良久,沈长策道:“还有无其余细节?”
“没有。”现在江府的事,不管鸡毛蒜皮,怕是王妃都不会知晓得这么清楚。
“继续监视着江府,还有府里的人,该保护保护,该惩罚惩罚,暂时莫打草惊蛇。”
暗卫了然,跪身道:“是,殿下。”
沈长策没再耽搁,往寝屋赶,她肯定睡不熟,待会儿不知他去了哪儿,想必会找的。
这么一查,似乎许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当初来时,按理说是一个娇养的贵女,但却那么小心翼翼,即使是畏惧权势,也不至于总像是惊弓之鸟般,何况他自认在她面前还是比较温和。
原是从小被欺压惯了,为了自保不得不避其锋芒。
她那么小的时候,自己尚且过不好,还要保护胞弟。
娘亲早亡,又遭父亲继室厌恶,她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走到他面前,个中艰苦,她怎么承受得住?
他只觉得自己对她不够好,前些日子,还逼问她景安是谁,是他错极了。
雪莹,江雪萤,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回寝屋时,江雪萤刚刚醒来,坐在榻上有些迷茫,看见沈长策进来,连忙起身朝他走去。
沈长策眉目温和,想起刚才得知的事,心口生疼,在她还没走到一半时,三两步上前将人抱了起来。
“地上凉。”
她急着下榻,鞋袜都没穿。
沈长策将她抱到榻上,眼神直直的看着她。
江雪萤被盯得不好意思,伸手欲去推他,掩饰道:“还未洗漱。”
沈长策低低吸了一口气,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抱着。
江雪萤不明所以,感觉殿下今晚好像有点怪怪的,想了想,也伸手在他后背拍了拍。
沈长策心疼得厉害,抱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江雪萤抬手抚平他蹙起的眉心,关心问了问:“殿下怎么了?”
沈长策温柔道:“就是想着,怎么没有再早些遇见你。”这样,是不是就可以让你少吃些苦了。
“现在已经足够了。”
她笑了笑,沈长策第一次从她这样的神情中读懂一些东西。
若按原本的轨迹,他们或是永远都没有机会相识,而这阴差阳错,却促成了他们。
而她担心的事,想护的人,他会帮她做好的。
早春多雨,淅淅沥沥的,宛如席卷天幕的一方轻纱。
枝头含苞的花朵染上点点雨水,更显娇嫩。
江雪萤坐在半启的花窗前,手中握着一卷书,望着窗外的景象忍不住出神。
前几日京城来了书信,一切如常,她还是不知道景安的情况。
当初大夫人答应得好,承诺了些事,但她不知是不是真的做到了。
之前,殿下说开春后要带她回京,也不知殿下是否还记得?如不记得,她要不要提醒一二?
可又不是那么容易开口,殿下除开与她在一块儿的日子,其余时候都在军营,并算不得清闲。
偶尔听殿下说起,是朝廷派了官员来,刚过年那时也有,不过现在更多了。
她不是很懂这些与朝廷的弯绕,不过在王府这么久,她也品出来,朝廷那边大约是忌惮着殿下,两边形势,似乎并没有那么乐观。
若是这样,殿下要回京,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但她实在想景安了。
左右为难。
殿下自那晚后,再也没有提起过景安,不知是忘了,还是因别的。殿下私下若去查,也不知会不会查出来。
江雪萤转念一想,还是觉得不可能。
殿下若真查了出来,知晓她这欺君之罪,还能让她在王府这般平静生活吗?
人生多舛,世事艰难。
如今殿下对她这样好,她是不是不应奢求更多。
“好端端的,王妃怎么叹气了?”
明巧端来一碟精致的桃花酥放在她身旁的小桌上。
“王妃看累了,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
油酥面皮制成桃花形,枣泥作馅,酥脆香甜。
江雪萤轻咬了一小口,随后有些出神道:“天色晚了,在想殿下应该快回来了。”
明巧笑着正要说什么,后面突然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怎么,夫人想我了。”
江雪萤连忙转身,看向不知何时进来的殿下,眼中不自觉就像闪烁着星子一般。
明巧看了一眼两人,满脸欣慰,悄悄行了礼退下。
沈长策走到她身边,嘴边含笑,又问道:“是不是?”
江雪萤不好意思,垂下眸,她不过随口一说,哪知刚好就被殿下听去了。
沈长策轻笑了声,说道:“夫人总这么害羞,可不太好。”
他越这样说,江雪萤越觉耳朵发烫,侧身看也没看,拿了块桃花酥递给他。
“殿下辛苦,尝尝这个。”
那块桃花酥上有个小缺口,沈长策看见,抿唇笑了笑,轻扣住她的手腕往嘴边送,就着那缺口的位置咬了一块下来。
“嗯,香甜可口。”
江雪萤还未意识到什么,等她将那块桃花酥放入盘中,才后知后觉。
她给殿下的……是她方才吃过的那块吗?
看着那形似月牙的缺口,江雪萤有点凌乱了。
好像确实是这样。
弄清楚后,江雪萤强自镇定着,面上风轻云淡,收拾桌上三两本书卷。
其实,比起先前,她已经没那么容易害羞了,不会动不动面红脸热,只是耐不住有人总去逗她。
比如眼下,沈长策心头又起歹念,上前一步将人搂进怀中,如愿以偿看到她眸中带上两分诧异。
沈长策侧头,压低声音问道:“夫人是故意的。”
江雪萤闻言轻微挣动了下,睫羽扑闪,攥着他胸前衣物的手指紧了紧,却没有他预想的那般反应,她轻颤着声道:“那……那殿下喜欢吗?”
沈长策怔了怔,随即意识到她在说什么,揽着她的手一用力将人更往怀中带,低头看着那双清润的眸子,她像是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勾人的话。
他指腹在那腰身处摩挲两下,怀中人便不自然地往另一边躲。
“夫人,你这是犯规。”
随后不顾人一声低呼,将她凌空抱起。
走了几步,江雪萤发现他要去哪儿后,心头一慌。
“不行殿下!”
沈长策脚步未停,倒是回了她的话:“为何?”
江雪萤面色一红,一时开不了口。
沈长策却轻笑,调转了步子。
“那好,答应你便是。”
但是仍未将她放下。
他这般爽快,江雪萤竟觉不适应。
结果很快,她意识到是她错了。
沈长策将她抱去屏风内侧,里面有一张铺着雪白棉毯的美人榻,却没把她放到榻上,而是放到了一旁的花架上。
江雪萤坐在上面,方才与他眉目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