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一夜的雪,第二天,村民们起床后除了扫雪,还要安葬死去的亲人,修缮被砸烂的房子。
原家房门前,不一会儿抬出一具尸体安葬,不一会儿抬出一具,一直到下午都不停。
村子里的人都穷,买不起棺材,大多都是一卷草席裹了送去山上埋了,再立个木牌作碑便当作尽了心了。
陆珂和原窈月听着难受得紧。
原窈月握紧拳头,骂道:“该死的金人,迟早把他们全杀了。”
陆珂叹了一口气,即便是有内贼通风报信,将朝廷的防范计划都告诉了金人,但也要金人自己战斗力足够实力强劲,才能真的攻打进晖阳县。
看金人的凶猛程度和如今大梁边防士兵的力量对比,怕是以后大梁边防会越来越难,甚至……可能晖阳都保不住。
陆珂看向原窈月:“你脖子上的伤还疼吗?”
原窈月:“这点疼不算什么。”
陆珂:“那就是还疼,既然疼,中午我熬点粥,你喝粥,喝粥小口一点,吞咽轻一些,没有那么疼。”
原窈月点点头。
两个人正说着话,江小鹤拎着烙饼过来了,他双手递给原窈月:“小满妹妹,谢谢你救了我。这是早上我亲手烙的饼,可好吃了。”
原窈月凶狠地瞪着江小鹤:“我不是让你不准说出去吗?”
江小鹤缩了缩脖子,“我没说别的,就说你拉着我躲起来了。”
就算江小鹤信手了诺言,原窈月还是生气,她气鼓鼓道:“我说过了,不准叫我小满妹妹!”
陆珂:“小满,嗓子疼少说话。”
原窈月:“哼。”
原窈月转身就走,陆珂对着原窈月的背影比了个鬼脸,然后将江小鹤带来的烙饼收下,问江小鹤:“小满她怎么救的你?”
江小鹤低下头:“原夫人,小满妹妹不让我说。”
陆珂:“我可是你老师。”
江小鹤:“那也不行。”
陆珂:“……”
……
县衙。
原晔进去后没多久,就被带到了客房休息区。
原璎慈躺在床上,高烧刚降下来,脸上的潮红还没有退掉。
原晔摸了摸她的额头,心疼地骂了一句傻丫头。
他看向应知所在的方向,眼底染上了恼意。
晏几道解释道:“应大人昨天喝了药,一直没醒。与他无关,是他的那个护卫孟翊不让原姑娘入门。”
原晔将被子给原璎慈盖好,起身向晏几道行谢礼,晏几道也还了一个。
晏几道说道:“不过,原姑娘到底是流放罪人的身份,留在这里容易招人非议,最好还是先带回家。”
原晔:“知道了。劳烦晏大人借一辆马车。”
晏几道:“原先生,马车已经备好了,退烧的药材也在上面。你带原姑娘过去便是。”
原晔:“原某多谢晏大人。”
……
一直到下午,应知才缓缓苏醒。
孟翊见到应知醒了,当即跪在地上:“少爷,你可吓死我了。”
应知张了张嘴,声音干哑难听:“璎璎呢?”
孟翊:“少爷,你怎么还记着那个害人精。”
应知:“她呢?”
孟翊:“她好着呢,早回原家了。她能有什么不好的?刀都砍你身上了,她全须全尾能有什么事?”
听到这话,应知的心登时沉了下去。
璎璎就这么恨应家恨他吗?
哪怕他是为救她受伤也不肯来见他一面?
应知看向窗外,依稀期盼能远远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期盼兴许心里的影子也会在某个角落关心着他。
可是,窗外除了雪便是与雪融为一体的梅花。
白玉堂前一树梅,为谁零落为谁开。
凌风台亭亭孤绝,皆碎做一地残念。
应知口中念念有词:“凌风台的梅花应该也开了。”
凌风台在京城西郊的山上。
每到冬季,便有万株梅含蕊经霜,苔枝缀玉。
旧事一幕幕,应知眼尾泛红,抬手挡住了发热的眼眶。
“应公子,我喜欢梅花,非得是因它傲骨寒霜吗?文人雅客写诗作词,夸赞梅花‘百花头上开,冰雪寒中见’,说白了,不过是以花自比,借花自夸又自怨罢了。
说不准这梅花会说话,听见了,反而要啐他们一口唾沫。你才喜欢吹风受寒,你才喜欢风雪欺压。若是有的选,它才不无端端吃这白费的苦。我喜欢梅花,单纯喜欢她美而不妖,娇而不媚,是一株漂亮的花,单纯的欣赏它,不行吗?”
是啊,当时原应两家是政敌,相互不待见,她视他为敌,也愿意和他争辩几句。
只要愿意见面,口舌之争也是交流。
交流多了,也就更懂彼此了。
而现在,哪怕他快死了,她好像也能狠得下心,把他彻底扔掉。
……
深夜,屋子里响起了咳嗽声。
陆珂赶紧端了一杯温水送到原璎慈嘴边,用小勺子一点点喂给原璎慈。
过了会儿,原璎慈醒了过来,她看着熟悉的屋子,意识逐渐回笼。
原璎慈:“我……被送回来了?”
陆珂:“你在县衙昏迷了,差点被冻死。好在知县大人救了你,之后你哥去上工,知县大人让他将你带回来了。”
原璎慈猛然一震,立刻问道:“应知呢?他怎么样了?”
这时,听到声响的原晔和原窈月进来了,原晔说道:“我下工前,听说他已经醒了,没有危险了。”
原璎慈松了一口气。
原窈月坐在床边,握住原璎慈的手:“姐,应知虽然救了你,但是应家害死了我们的亲人。我不喜欢他,你也不要喜欢他了好不好?”
原应两家的仇是迈不过去的坎。
原璎慈沉默了。
原晔提醒道:“小满,让姐姐好好休息,我们先不要打扰她了。”
原窈月看了看原璎慈,点点头:“姐,你好好休息,明天我把饭端过来吃,你身子没好,不要下床。
劳工坊那边死伤了很多人,官府发了消息,说是受伤的人可以申请暂时留在家养伤,等伤好了再去。大哥已经替你递了申请,那边也同意了。”
原璎慈点头:“我知道了。”
她身体难受,声音也哑涩无力,但是听着就让人揪心得紧。
陆珂将原璎慈的被子盖好,和原晔,原窈月一起关上门出去了。
回到房间,将风雪都关在门外,陆珂脱下鞋袜:“短时间内金人应该不会再度进犯,这几日都是安全的。明日是赶场日,我明日去买只老母鸡,再去药铺买些当归枸杞等药材,给璎璎炖汤。喝汤能暖身子,多吃鸡肉能补营养,身体也会好得快。”
原晔应了一声,出门烧了热水进来,两个人洗漱后,上床休息。
炕上温度高,上床后冰凉的手脚瞬间暖了起来。
陆珂拉着厚厚的被子将自己包严实。
“那个……”陆珂问:“应知和璎璎……”
原晔靠在墙上,叹了一口气:“具体两个人是如何相识的,我也不知。不过,应知以前有上门拜访,但因为原应两家政见不同,父亲并不同意两人交往,并且让人将应知赶了出去,还退还了礼品。后来的事,你便知道了。”
原晔侧首看向陆珂。
昏暗的烛火下,陆珂一张瓜子脸如花儿一样姣好。
原晔伸手抓住她的手,软软的,像棉花一样。
要不是嫁给了他,陆珂在京城,在皇城脚下,断不会几遭磨难,担惊受怕,差点断命在金人手上。
说到底,还是他对不住她。
陆珂一门心思都在担心原璎慈身上,倒是没注意到原晔的情绪变化,她问道:“那璎璎现在是不是还爱那个应知?”
原晔:“她说,如果应知出事,她也活不下去。”
陆珂:“这样啊……”
陆珂垂眸,那就是很爱很爱了。
原晔:“陆珂。”
陆珂:“嗯?”
原晔双手握着陆珂的左手,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陆珂指着自己:“我?”
陆珂仔细想了想:“我没遇到过这种事情,无法切身体会璎璎的心情。不过,我想,如果我是璎璎,应知如果确实和原家的事情无关,如果我能将应知和应家区分开,我应该会和他在一起。前提是,确实无关,他也并不会妨碍我寻找真相,帮原家平反。”
原晔:“如果平反势必要和应家为敌,甚至……要应家人的命……”
陆珂:“能过一日是一日,不贷款未来的痛苦。既然不管现在怎么过,未来注定会有那么一部分痛苦,那就过好现在的日子。
到该痛苦的时候再痛苦。就像人活一世,该报仇的时候报仇,该痛苦的时候痛苦,该死亡的时候死亡。”
说完,陆珂看着原晔:“我是不是太理想化了?”
原晔:“人与人的性格不同。”
陆珂:“那你呢?”
原晔:“我区分不开。”
陆珂也能理解,毕竟她没有真实的经历过原家人的一切,并不能真的理解深仇大恨到底有多痛,她现在所说的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兴许,有一日,她真的亲身经历了,便无法像自己所说的那般洒脱,甚至会做出完全相反的决定。
陆珂想了想,侧身靠近原晔:“那我换个问法,如果你是应知,我是璎璎,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倒是把原晔问住了。
原晔抓着陆珂的手一点点收紧:“那我应该……死也放不了手。”
陆珂把自己往应知那边代入了一下,如果是她的话,她应该不会靠近璎璎,但是会想尽办法接济原家,尽量让璎璎的日子好过一些。
原晔:“但是……”
原晔忽然开。
陆珂看向他,等着他的下文。
他看着她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实:“但是……陆珂是陆珂,陆家是陆家。”
陆珂的心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此刻,她忽然明白原晔为什么会问她如果她是璎璎会怎么做了,他在用一个合适的引子向她解释。
陆珂:“那……如果我真的向陆家传消息呢?”
原晔:“那就解决掉所有的问题和人。”
陆珂:“那要是这些都解决了,我不高兴,跑了呢?”
原晔:“跟着你跑。”
陆珂笑了:“你这不合套路。”
原晔迷惑地眯了眯眼。
陆珂:“按理说不应该是把我抓回来,强取豪夺,关进小黑屋,红着眼睛掐着我的腰狠狠教训我吗?”
原晔:“……”
原晔一言难尽地看着陆珂:“你都从哪儿看的这些?”
陆珂:“话本子。”
原晔:“……以后少看点。”
陆珂:“那我换个问题,如果突然有一天,我和应知灵魂交换了,你要我,还是要应知?”
原晔:“……”
陆珂拉着他:“说啊,你选有这个身体的应知,还是有我灵魂是应知身体的我?”
原晔躺下,闭上眼,两秒进入睡眠。
陆珂:“夫君,不要逃避。”
原晔:“睡着了。”
陆珂:“睡着了,怎么还能说话?”
原晔:“呼呼呼。”
陆珂偷笑,欺负老实人,还是那种古板的老实人,真的蛮好玩的。
天边刚有一丝亮光,原晔起床,将一天的活先干个七七八八,将屋里屋外都收拾干净,然后烧火做饭。
过了一会儿,陆珂和原窈月也起来了。
陆珂对着太阳伸懒腰,斗志满满。
陆珂走进厨房,原晔正在烧火,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棱角分明的脸更加分明了。
陆珂小跑到原晔身边坐下,一边添柴一边问:“夫君,如果有一天我穿越到了一个七十岁老妇的身上,找到你告诉你,我是你的妻子,你会相信我吗?”
原晔:“……”
陆珂:“你会相信我吗?”
原晔:“我会详细询问细节,对比,查证后,确定结果。”
陆珂:“……你又不合套路,你应该把我赶出去,说我是骗你的,然后我追着你走,历经千辛万苦,你终于相信我了,但是这时候我已经油尽灯枯,不愿意和你相认……”
原晔:“……”
原晔起身:“我先去把猪喂了。”
把原晔b欺负得加快脚步逃走了,陆珂笑得肚子疼,原窈月丢给陆珂一个鄙夷的眼神。
陆珂理直气壮地和原窈月对视,原窈月哼了一声,打开锅盖,等热气散去,用勺子捞鸡蛋。
“等等。”
原窈月赫然看向陆珂:“不对啊。”
陆珂:“怎、怎么了?”
原窈月:“你说的这个故事不就是京城盛行的话本子《错缘》吗?当时《错缘》出了第一本,瞬间畅销全京城,许多闺门女眷为这个故事哭湿了好几张绣帕。甚至还有戏班子将《错缘》改成了戏。”
当然,原窈月也看过,只是她不喜欢这个故事。
陆珂差点打自己的嘴巴一巴掌。
玩得过火,得意忘形了。
当年她在陆家生活,陆夫人虽然不克扣她们的吃穿用度,但是多余的也没有,她娘又是穷苦人家出身,凭美貌嫁给陆大人的小妾,身上也没防身的银子,日子过得十分拮据。
再加上她尝试提出的养殖建议全部被驳回,陆家勒令她安分守己,不要抛头露面,口出祸言,于是,她就挖空心思写话本子赚钱。
一开始,她也想高尚一点,写点什么高雅的故事,后来发现,不管现代古代,狗血永远是王道,然后就开始狂撒狗血,在狗血虐文的路线上一路狂奔,一边数钱,一边快乐地看那些京城的千斤小姐少爷被虐得死去活来。
原窈月怀疑地看着陆珂:“你不会就是那个京城人人集资喊打的兰陵虐虐生吧?”
陆珂:“怎么可能?”
陆珂声音微微高了一分,心里慌得很,立刻反击道:“《错缘》不是五个月前在京城发行的吗?那时候你们已经流放了,你怎么知道?”
原窈月:“我——我听行脚商人说的。”
陆珂:“哦。”
原来她已经那么有名了。
可惜了,塞北这里穷,识字的人少,没有京城富贵少爷小姐闲情逸致追话本子的风气,不然说不准她还能重操旧业,继续一边愉快地虐人一边快乐数钱,然后再看着她们一边哭一边咒骂作者一边追第二卷,再集资凑钱要买凶杀了她。
原窈月对着陆珂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端上吃的给原璎慈送过去,陆珂也将吃的盛出来,叫原晔过来吃饭。
吃完饭,原晔去衙门,原窈月照顾原璎慈,陆珂则坐着江小鹤的驴车一起去赶集。
路上送葬的队伍一个接着一个,唢呐声就没断过。
江小鹤心里闷闷的,但是活着的人还是要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陆珂一路看过去,心情也不再如出门前轻快。
到了市集,陆珂先买了一些笔墨纸砚放上驴车,这才去挑老母鸡。
江小鹤驾着驴车停在一旁等她。
这种赶场的集市,都是附近村民拿自己种的粮食蔬菜,自家养的鸡鸭捕的鱼过来卖,都是好东西。
只是冬天天寒地冻,蔬菜少,只有白菜萝卜。
陆珂飞快挑了两只又肥又大的老母鸡,绑了腿,放到驴车上的大竹筐里,然后继续去买别的。
陆珂挑了一片肥肉相间的肉,这种肉相比于纯肥肉便宜一些,“老板,给我切十斤。”
天气冷,肉买多一些,放在外边冻着,能吃到开春化冻也不坏。
“十斤!”
老板惊*住了,这冬天囤菜囤吃的虽然多,但大多都是囤粮食的。肉贵啊,囤的人少,最多也就囤个一二斤省着尝点油水,十斤,那可是大顾客了。
老板:“好叻,给您切。”
老板将杀猪刀在抹布上擦了擦开始切肉。
这时又来了个一个主顾:“老板,切两斤,要肥的。”
陆珂听着声音有些熟悉,转头一看:“梅姐!”
梅婕立刻热络地和陆珂打招呼:“是你啊,原夫人。咱好久没见了。”
陆珂:“是啊,前阵子听说金国遭了灾,我夫君怕我送饭出事,便不让我去衙门了。”
梅婕:“那你没事吧?上次金人突袭有没有受伤。”
陆珂摇头:“没有,你和小婧呢?”
梅婕:“我和她在衙门,金人不敢过来,能出什么事。”
这时老板将两个人要的肉切好了,还送了陆珂一小块猪肝作添头。付完钱,梅婕神神秘秘地将陆珂拉到一旁:“那个孙家是不是折腾你了?”
陆珂:“你怎么知道?”
梅婕:“都闹到衙门了,能不知道吗?”
梅婕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到这边,压低声音说道:“我跟你说,孙家出大事了。”
陆珂:“怎么说?”
梅婕:“那孙家以前不是仗着县丞是她姐夫坑人吗?昨儿个,很多人冲到县衙,要求封了孙家的养猪场,事情闹大了,惊动了知县大人,知县大人亲自下令将养猪场封了,今天就要去下封条了。
那养猪场可是孙家的命,全家老小都指着这一个养猪场发财。这下好了,作孽作多了,他们的县丞姐夫也保不住他们了。”
陆珂纳闷道:“大家怎么会冲到县衙?我还以为金人这么一闹,猪瘟那事能被压下来。”
梅婕:“原本啊,金人把养猪场冲了,大家都忙着处理金兵的事情,没工夫搭理孙家这种小事。但是架不住孙家作孽太多,恨他们的人多。我那天看热闹,事情也听了个七七八八。那孙家不是想害你,讹你银子吗?”
陆珂点头:“要我几百两呢,可狠了。”
梅婕:“他们为了讹你银子,特意叫了很多人到养猪场看热闹,施压。没想到金兵这个时候打进了城抢东西,养猪场那么多肉,金兵自然不能放过,等麒麟营的人到的时候,已经死了很多人。
就算没死的,多多少少也受了伤,要修养十天半个月。再加上吃药,这得多少钱啊。这些人都觉着,要不是被孙家叫去,躲自家地窖里,说不准还不会死伤那么多。
大家本来就恨孙家,又被孙家害得没命的没命,受伤的受伤,这下新仇旧恨,恨不得扒了孙家的皮。
然后一合计,就拿着猪瘟的事去府衙告状,要求按照朝廷律令,把有猪瘟的孙家养猪场封了。
你是没看到衙门门口的盛况。闹事的闹事,大吵的大吵,那孙家两口子又哭又闹,坐地上撒泼,是一点办法没有。对了……”
第37章 做浴桶
◎这浴桶大吗?不大。◎
梅婕凑到陆珂耳边:“我跟你说,那孙家闹起来,看县丞保不住他们了,哭着说让知州大人救救他们。知州大人什么官,那是四品的大官,能跟他们有什么关系。猪鼻子插大葱,装相。”
陆珂警敏地皱眉。
知州,应知?
梅婕说完,又从篮子里拿了两个梨出来,放陆珂篮子里:“这梨冻了之后,你拿屋子里化化,化开后汁水丰沛,还甜,好吃。”
陆珂:“谢谢梅姐。”
梅婕走前又说道:“我知道你家被那个孙家坑了不少,你要是心里不解气,回家的时候从孙家养猪场路过,可以去看看,这会儿差不多官差已经到了,开始贴封条了。这封条一贴,这事就落定了,谁来都没用。”
和梅婕分开,陆珂又买了一些豆子,红豆之类的干粮,这才重新回到驴车上。
江小鹤:“原夫人,都买齐了吗?”
陆珂:“买齐了,我们走吧。对了,回去我们走另一条道,去孙家养猪场看看。”
江小鹤:“好。”
陆珂盖着毯子,用厚围巾将脸包裹起来,挡住寒风。
驴车走了一炷香,就拐入了孙家养猪场那条道。
还没走近养猪场,陆珂已经听到了孙老板娘歇斯底里的哭吼声:“我不管,不准封我家的养猪场!这是我的命啊!不准封!我死也不许!”
江河江流彼此看了一眼。
这孙家到底是县丞亲戚,真动手了,会得罪县丞,所以他们对孙家暂时还是客客气气的。
江河劝说道:“孙老板娘,这是知县大人的命令。你也别为难我们啊。”
孙老板娘坐在地上哀嚎:“我不管,想封我家的养猪场,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孙老板被金人砍伤了一条腿,这会儿也顾不得疼了,拄着拐杖一副不要命的样子挡在门口。
旁边聚集了不少当初死在孙家养猪场的人的家属。
大家纷纷叫喊着:“衙差大人,管他们去死!这两个害人精就该去死!现在就封了,把这害人的养猪场封了!”
平常孙家作孽太多,现在是群情激愤。
大家怒道:“对,他们不是不怕死吗?那就拿刀宰了他们再封养猪场。”
孙老板举起拐杖:“你们还有没有人性!大家街里街坊的,你们非要逼死我们吗?”
大家:“呵!谁跟你街里街坊了?你们孙家坑我们的时候,想过大家是邻居吗?你们拿病猪肉骗卖给我们的时候,顾念过情分吗?要不是你们为了害人,把我男人(爹,弟弟)叫过来,他们大可以躲在地窖里,破财免灾,也比死了伤了强!你们孙家就是彻头彻尾的祸害!”
“你们还卖给我病猪,拿回家就开始打喷嚏,我家花了三倍买猪钱才把病治好!现在都还没还完债!你们孙家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孙老板娘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捶地:“天啊,这些人全都疯了!就是要逼死我们!”
江流拿出了官府封条,孙老板娘又去拦,江流立刻拔出了刀。
刚才是顾念着县丞,这会儿是有群众撑腰,不愿丢人。
刀锋一现,孙老板娘立刻就老实了,只敢掉眼泪,不敢再阻拦。
她刚才说是要拼命,但官府动真格的了,她却是不敢拼命的。
孙老板也是如此,他默默地将拐杖又放下了。
贴完封条,江流和江河离开,大家一人啐了一口唾沫,和孙家对骂了一会儿也各自散开了。
远远地,陆珂听见孙老板骂孙老板娘:“都怪你!想的什么破注意,钱没坑到,还把养猪场赔进去了。”
孙老板娘立刻回嘴道:“那能怪我吗?是应知州身边的人教我的。当时你不也说好吗?出事前不说,现在事儿坏了,你知道说我了?”
剩下的相互埋怨咒骂甩锅,陆珂就没兴趣听下去了,让江小鹤赶紧离开,省得被孙家缠上。
驴车上,陆珂一路沉默。
她压根儿不认识应知,也没得罪过,应知作何要联合孙家陷害她?
一开始应知出现的时候,帮了璎璎,当时她还以为应知是好人。
但是现在想想,欧阳实甫身为提刑,审案的时候,只有涉及到璎璎的时候,应知会维护几句,一旦涉及到她,应知便是一副隔岸观火,从壁看戏的悠闲姿态,不似君子作风。
回到原家,陆珂从驴车上下来,刚要喊人过来帮忙搬东西,原窈月从里面冲了出来,一头撞陆珂身上,陆珂腰撞驴车上,吃痛地皱眉。
她忍着疼问:“怎么了?”
原窈月焦急道:“姐,我姐偷偷跑了。”
陆珂:“先别急,跑了多久了?我这回来的一路上都没看到她。”
原窈月:“我也不知道,早上我和姐说了一会儿话,她便说累了,让我去屋里看书学习。等我看完书,熬了药,刚才端药进门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陆珂:“璎璎没有别的理由不打招呼就离开,如果离开,应该只会去一个地方。你先将驴车上的东西卸下来,搬进去,我和小鹤去县衙找人。”
县衙的话,那就是去找应知了。
原窈月烦躁道:“姐糊涂啊,应家哪有好人。”
将驴车上的东西卸下来,陆珂和江小鹤朝着县衙的路去寻人。
天气这么冷,原璎慈又才发完烧,陆珂焦心不已,怕原璎慈半道昏死在路上。
这个天,昏死在路上,要是一不下心掉田埂里了,路上的人看都看不到,不出半日,便得冻死。
陆珂不敢让驴车慢,也不敢让驴车太快,太快怕错过晕倒的原璎慈。
好在,距离县衙还有两条路的路边,陆珂发现已经脱力,蹲在田埂上休息的原璎慈。她将人扶上马车,又将毯子给她盖上:“璎璎,你哥说应知已经没事了。”
原璎慈声音虚弱,呼吸急促:“可我放不下。我想看一看,就一眼。”
她抓着陆珂的手臂,央求道:“我知道应家害了父亲母亲,害了原家,可是他没有对不起我过。他没有害过人啊。他是为了救我受的伤。我不亲自看他一眼,我的心放不下。嫂子,求你了,让我去见他一面吧。”
陆珂抿着唇,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原璎慈应知和孙家养猪场的案子有关。
但是转念一想,孙家提的是知州大人,但是和他们通气的是应知身边的人,并不是应知本人。
说不定,是底下人瞒着应知做的。
她在陆家的时候也没少见下人自作主张,瞒着主子偷奸耍滑。
陆珂将毯子往上拉了拉,又把头上的围巾取下来,给原璎慈包好:“我送你去。”
原璎慈红了眼眶:“谢谢你,嫂子。”
很快,驴车到了县衙,陆珂从驴车上跳下来,伸手去扶原璎慈。
忽然,原璎慈别开头,背对着县衙,也躲开了陆珂的手。
陆珂看过去。
县衙门口停了一辆十分昂贵的马车,拉车的马都有两匹。
孟翊一路搀扶着应知从县衙门口出来。
应知身上披着银狐披风,整张脸毫无血色,双腿无力,半个人都需要借助孟翊的力量才能走下去。
原璎慈慢慢地回头,远远地看着应知,一双眼睛红了又红,眼泪落了下来。
都是为了救她才受的伤。
原璎慈脑海中想起今晨原晔对她说的话——“璎璎,应知是应知,应家是应家,如果你真的放不下,可顺其自然,静观其变。”
这话的意思就是松口了。
孟翊扶着应知上了马车。
原璎慈身子倾向马车,一颗心在火里煎熬着。
她想冲上去,抓住他。
想说,兴许他们可以试试。
马车向前走,原璎慈从驴车上下来,跟着追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陆珂问:“怎么了?”
原璎慈摇摇头,含着泪道:“我不知道……太快了……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快了。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对我,对他,才是最好的。”
陆珂扶着她:“没关系,那我们就再想想。不着急,好不好?我们先回去,把病养好,再从长计议。”
陆珂见原璎慈虽然仍然痴痴地望着应知离开的方向,但是并没有反驳她的话,便扶着原璎慈上了驴车,一起回家。
晚上,原晔回来,陆珂一五一十地将今日在孙家养猪场的所见所闻告诉了原晔。
昨日百姓聚集县衙要求封了孙家养猪场的时候,原晔正好送文书去麒麟营,回来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便不知道此事。
陆珂:“就是不知道这事是不是底下人自作主张,所以我便没有告诉璎璎。”
原晔:“不管是不是,有一便有二,提早防备才是。”
陆珂:“对方是官,咱们是民,如何防备?”
陆珂瞬间想到了三支鹰羽,她看向原晔,两个人目光对视,便明白了彼此想法。
原晔道:“尽力一试。”
孙家养猪场被封了,应知回晖阳州养伤,陆珂难得过了一段十分平静的日子。
每日早起吃饭,喂猪,教江小鹤读书识字,村里哪家养的鸡鸭鱼,猪牛羊病了,她就去看看,开药方治病,收一两个铜板,或者一些蔬菜粮食当报酬。
她还用鸡毛做了一个毽子,偶尔和原窈月,江小鹤踢一踢。
只是踢键子时,陆珂有些得意忘形,把脚崴了,现在大多时候只能坐着。
后院的小猪长得非常迅猛,已经日渐彪壮。
村子里的人也从亲人离世的悲伤中走了出来,家家户户囤粮食柴火准备过冬过年。
到了休沐日,原晔蹲在院子里做浴桶。
以前的浴桶太小了,买一个又太贵,于是他托人找了木柴,借了工具回来自己做。
除此之外,厨房的新桌子是原晔做的。
屋里的梳妆台是原晔做的。
后院的猪圈是原晔重新修的。
院子里的秋千是原晔搭起来的。
就连她教江小鹤的书桌也是原晔新打的。
陆珂捧着脸看着原晔,看的时间久了,原晔一边切割木柴一边问:“在想什么?”
陆珂:“在想我夫君真厉害,什么都会做,什么都会干。”
话音刚落,陆珂美滋滋地欣赏着自家夫君,忽然发现原晔耳朵红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
不是。
不是这个意思。
陆珂张了张嘴要解释,可是原窈月和江小鹤就坐在旁边写字,当着两个小孩的面,这让她怎么说得出口?
她恨恨地瞪了原晔一眼。
然而原晔专注做浴桶,压根儿没抬头,自然没看见。
原晔将打好的木板一块一块拼起来,再用铁丝箍,随着铁丝越拧越紧,木柴之间的间隙越来越小,几乎没有,水自然就漏不出去了。
陆珂看着拼好的浴桶,问道:“这会不会有些太大?”
生活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第一位,柴火可贵了。
虽然也可以去一些官府开放的山上砍,但是现在是冬天了,干柴不好找。
浴桶大了,需要烧的热水就多,那木柴消耗就大,很亏的。
原晔:“大吗?”
他绕着新浴桶走了一圈,仔仔细细的检查,确认已经没有任何毛刺,打磨光滑平整后,说道:“不大。”
陆珂:“大了,这洗两个人都绰绰有余了。”
原晔将浴桶翻过来:“不大。”
说完,他将浴桶抗到后院水井旁,仔细冲刷浴桶。
刚做好的浴桶还不能使用,要放水检查有无漏水,还要清洗晾晒再清洗循环好几遍。
晚上,吃完饭,洗漱完毕,陆珂躺在床上思绪乱飞。
后院的猪肉眼可见地长大了,约莫过不了多久,就能赶在年关前卖掉,到时候便是一笔不小的进账。
寮村的人现在对她差不多是敬若神明,百分百信任了。
现在村民们都想养猪,就是差一个振臂一呼,一呼百应的契机。
年后,猪大了,卖了钱,大家尝过她和江大刀家里的猪肉的品质,这个契机应该就成熟了。
到时候,她可以和村民一起联合起来,去和大的养猪场进行谈判进货,然后租一块地,建自己的养猪场,把生意做大做强,和县城里的酒楼饭馆合作,建立稳定的供应销售链。
陆珂想得入迷,连原晔进来了都不知道。
原晔端着热水走到里面,隔着屏风,一点点地解开棉衣,祼露着上半身,拿出干净的帕子,沾了温热的水开始擦拭身体。
水声哗啦啦,吸引了陆珂的注意力。
陆珂看向声音的来处。
雾气蒸腾,隔着屏风,她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朦朦胧胧,光影下,劲瘦的腰肢若隐若现,湿润的帕子一点点擦拭着臌胀的肌肉,时不时地有一两滴水珠顺着脊背滑落,洇湿腰带。
陆珂想起来了。
以前原晔都是在外面擦身子,擦干净了才回屋睡觉。
但是,前不久,他告诉她,天气冷了不适合了,于是便做了一面屏风,将热水端起来,在屏风后擦拭身体。
擦拭完上半身,原晔将帕子扔进热水盆里,手抓在了腰带上。
意识到他要干什么,陆珂连忙闭上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过了一会儿,陆珂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走向床边的脚步声。
原晔问她:“睡了吗?”
陆珂睁开眼,原晔穿着薄薄的衣服,前面敞开,胸肌腹肌块块分明。
陆珂红着脸:“没有。”
原晔:“嗯。”
原晔拉开被子,坐到床上:“脚好了吗?”
陆珂:“好很多了,估摸着明后天就可以痊愈了。”
原晔:“我看看。”
陆珂也坐起来,拉开被子,将雪白的脚露出来。
原晔低头,将她的裤脚往上卷了一截,脚踝的淤青已经淡了很多,确实快好了。
原晔转身,从床头柜里将药膏拿出来:“睡前再上一次药,好得快一些。”
陆珂:“嗯。”
原晔将药膏挤到掌心,慢慢揉开,然后掌心贴在陆珂的脚踝上细细揉捏。
他的手法很好,受伤的这两日都是他给陆珂上药。
掌心的温度加速着药物的渗透。
但是前几日,还没有进屋擦拭这一事,陆珂下意识地就想起刚才朦朦胧胧的一切。
原晔一只手托着她的小腿肚,一只手覆盖在脚踝上慢慢打圈。
这个药膏中似乎添加了桂花,有淡淡的桂花香气。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屋子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嘶。”
陆珂轻呼出声:“你那个铜镯太宽太大了,硌得疼,能不能摘下来?”
原晔抬头,看向陆珂,目光寸寸晦暗。
“好。”
他说罢,摘下铜镯,放到床头柜上,陆珂觉得擦得差不多了,刚要回被子里,脚踝被原晔抓住,拉着踩放到大腿上:“要多揉一会儿,把淤血揉开才好得快。”
陆珂脸颊冒着热气,声音细小:“嗯。”
不知道是谁开始的,陆珂仰躺在床上,抱紧了被子,张着嘴,急促地呼吸,她的脚死死地被原晔抓在手上。
过了许久,她的脚都麻木了,原晔在她身边躺下,手握着她的腰,视线黏在了她的唇上。
她鼻尖冒出了些许的汗珠。
想蹭想亲。
陆珂抓着原晔的手臂,指甲掐进了肌肉绷起的小臂,
陆珂抬头去够原晔的唇,几番纠缠,她软绵绵地靠在原晔肩头喘息,原晔身子往下:“夫人累了,我伺候夫人。”
被子拱起。
陆珂咬着手指,一个又一个破碎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
眼前炸开一片又一片的白光。
她感觉自己迷失在了薄雾森林,青色的藤蔓沿着地面绑上了她的双腿,一路往上,将她缠了一圈又一圈。
藤蔓之上,无数凸起的小点抽出纤细的枝条,枝条之上钻出一朵又一朵的小花。
或含苞待放,或颤颤巍巍。
花粉在空气中飘飘荡荡。
染着毒。
让她迷失在一个又一个快活的梦中。
许久后,陆珂推搡着原晔:“不要了。”
他吻着她的唇:“要的,最后一次。”
……
几日后,陆珂抱着暖手炉,坐在椅子上休息打哈欠。
原璎慈笑着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茶:“嫂子,很累吗?”
连续几日,日日放纵,能不累吗?
陆珂点头,待瞥见原璎慈脸上那揶揄的笑,瞪了她一眼。
原璎慈捂着嘴笑。
一旁读书的原窈月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两人:“你们在笑什么?”
原璎慈:“小孩子不要问。”
原璎慈笑盈盈地看着陆珂:“自打嫂子来了之后,我们不仅日子好过了许多。大哥也肉眼可见的开心了起来。”
陆珂没见过流放路上的原晔,脑海中不自觉地描绘现在原晔的样子。
陆珂问:“他以前很消沉吗?”
原璎慈:“不是消沉,只是很少笑。”
不笑的时候还好,一笑就把她哄过去了。
陆珂在心里小小的哼了一声,然后笑着把话题揭过去:“对了,咱们做点香肠吧,昨日小鹤和小满去杀猪,得了一些小肠,洗干净后,做成了肠衣。塞北这边冬天天气冷,食物存放在外面也不会坏,没有做香肠的习俗。但是香肠的味道很好,用来熬汤,炒菜都好吃,能存放到夏天。”
说是因为天寒地冻,没有做香肠的习俗,其实也是因为家家户户买不起肉。
原璎慈:“我有听说南边那边有做香肠的习俗,但是并没有吃过。好吃吗?”
陆珂:“很好吃,味道可以自己调。做好之后,将香肠吊在炉灶上,烧火做饭的时候顺便用木柴熏制,吃起来会有一股特别的风味。若是平常不想动弹的时候,切一两根,洗干净,下水煮熟切成片,就能吃了。”
原璎慈:“听得我都馋了。一会儿,我把肉拿出来,我们做。”
陆珂站起来:“不一会儿,我们现在就去。”
陆珂拉着原璎慈就去挖肉,原璎慈喊了一声:“小满,你也来。”
原窈月立刻扔掉书,跟了过来。
她早就烦这些书了,看了看去都是一样的东西,还没杀猪好玩。
过了一会儿,江小鹤也过来了,四个人一起做。
肉切好了之后,陆珂一边灌肠一边给江小鹤和原窈月讲上次没讲完的郭靖的故事。
江小鹤满眼崇拜:“郭靖郭大侠好厉害。黄蓉女侠好聪明,像小满妹妹一样。”
原窈月白了他一眼。
她才不当黄蓉,要当就当郭靖。
下午,香肠灌好,原窈月顺着梁柱爬上去,将香肠挂在了灶台上。
陆珂看着稀稀拉拉的几节香肠,暗自琢磨着,熏好后给梅婕她们送一些过去。
原晔吃饭,中午热饭热菜,都是多亏梅姐她们帮忙,不然天天吃冷的,迟早吃出病来。
刚挂好香肠,外面来了敲门声。
陆珂走过去开门,脸木了。
又是官差。
她到晖阳这才两个多月吧,这已经是见的第三波官差了。
陆珂:“两位官差大哥有什么事吗?”
官差:“欧阳提刑召陆珂问话。”
陆珂:“……”又是那个记仇的欧阳实甫。
这时,原璎慈走了过来,她用目光询问陆珂,陆珂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犯什么事了。
原璎慈对原窈月交代了几句,让她安心待在家里,不要出门,陪着陆珂去衙门。
到了衙门,原璎慈便只能旁观了。
陆珂被押了进去。
公堂之上,十分隆重,主审提点刑狱司提刑欧阳实甫,副审晖阳州知州应知,旁边坐着本县知县晏几道,晏几道旁边站着原晔。
人真齐。
陆珂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一一跪拜。
陆珂:“民妇陆珂拜见各位大人。”
欧阳实甫问道:“陆珂,你与你夫君,流放罪人原晔成婚多久了?“
陆珂皱眉,问这个干什么?
他们夫妻私事和审案有什么关系?
陆珂:“回提刑大人,皇上于八月初二下旨赐婚。以圣旨下发来算,快五个月了。若是以两人成婚来算,两个多月快三个月了。”
第38章 烙印
◎好一对苦命鸳鸯。◎
欧阳实甫:“你们夫妻感情如何?”
陆珂奇怪地看向堂上诸位大人,然后目光飘向原晔。
原晔微微颔首。
陆珂答道:“举案齐眉,夫妻和顺。”
欧阳实甫:“你可愿和离?”
陆珂一脸茫然看向欧阳实甫:“敢问大人,这与案子有何干系?”
欧阳实甫:“你可知你夫君的身份?”
陆珂:“民妇的夫君曾为沐阳王府世子,如今只是一个普通流放犯人。”
欧阳实甫:“依照本朝律令,出嫁从夫,你已嫁与你夫君原晔,便是原家人,按照皇上所下圣旨,原家一应人等,全部流放晖阳……”
陆珂眯了眯眼睛。
欧阳实甫真不愧是深恨原家,说到皇上下圣旨流放,那上翘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欧阳实甫:“如今,你身在晖阳,就当作你已经走过流放路了。如果你不愿意与原晔和离,脱离原家。那么当属原家人,应当走完所有的流放流程,也当入劳工坊完成两年苦刑期。”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陆珂冷凝着眉眼。
欧阳实甫:“本官再问你一句,你可愿与你夫君和离?”
陆珂反问道:“提刑大人,陆珂和夫君的婚约是陛下钦赐,由中书省下发诏令,岂能先成婚后和离,藐视圣意?”
说白了,挑拨罢了。
若她真因惧怕而同意和离,不管成与不成,都将成为她和原晔之间的一道裂痕。
欧阳实甫重重地拍下惊堂木:“你只管回答和离与否。至于其他问题,本官自会回禀皇上,为你做主。”
陆珂挺直脊背:“陆珂不愿意。我夫君品行端正,容华绝世,才华更是一等一的好。早在京都之时,陆珂便心向往之,婚后,我夫妻二人更是琴瑟和鸣,生活和顺,断没有和离的道理。”
闻言,应知和晏几道两人同时看向原晔。
原晔垂眸站着,看不出神色。
欧阳实甫十分不满陆珂的不识抬举,冷笑道:“那就入劳工坊……”
“且慢。”应知出声,制止欧阳实甫一锤定音,勾唇笑道:“欧阳大人,陆小姐怕是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容本官提点陆小姐几句。”
欧阳实甫:“应大人,请。”
应知看向陆珂,身上的黑色官服威严赫赫。
应知:“陆小姐。”
陆珂:“回知州大人,陆珂在。”
应知:“劳工坊每日需从天亮做工到天黑,光是那浆洗衣服,若无人护着,这样的天气,三日下来,手上就会生满冻疮。当然,我相信陆小姐对夫君的爱,也相信陆小姐吃苦的决心。”
陆珂挑眉,所以呢?应知到底想说什么?
应知:“但,陆小姐可能不知道,进入劳工坊有一个必须达成的前提条件。烙字。”
流放之人的烙印,就是用烧红的烙铁在脖子处烙一个罪字。
其惨烈程度,痛苦残忍,可想而知。
原晔抬头看着应知,目光冷如寒铁。
一直旁观的原璎慈担忧地上前两步,左右衙役立刻用木棍拦住了她的去路。
原璎慈抬手摸向脖子上的罪字,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被烙下印记的那天,整个身子都因恐惧而颤抖。
欧阳实甫听到这话瞬间笑了,眼底深处全都是报复的愉悦。
他笑道:“应大人说得对。”
说罢,他再度敲击惊堂木。
啪!
惊堂木的声音如一记重锤敲击着公堂上每个人的心脏。
欧阳实甫看向陆珂:“陆珂,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可愿和离?”
陆珂手攥紧了裙摆,“陆珂……不愿。”
欧阳实甫:“好,有骨气。那本官就成全你。来人,准备烙印。”
原晔:“大人,法不溯及过往。大梁律法从未有过后嫁女子追溯刑期的先例。”
欧阳实甫冷看着原晔,一副老子今日就要办了你的模样。
欧阳实甫:“也没有清白女子嫁流放罪人的先例。既然没有,那就从本官开始。”
原晔:“大人……”
欧阳实甫:“放肆!本官乃大梁正四品提刑!你一个小小的流放罪人,敢质疑本官?来人,给我押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晏几道立刻起身:“欧阳大人,裕阳公主的驸马乃是培原李氏,其族人曾因妄议天子兴建拜月楼而全族获罪。公主也并未休弃驸马,照欧阳大人所说,难道公主也要烙印做两年苦工吗?”
应知轻描淡写道:“晏大人,裕阳公主何等尊贵,岂是一个小小陆珂可以相提并论的?”
晏几道:“律法之下,须得公正。如果欧阳大人实是要溯及过往,那么便当一视同仁。本官将会亲自书写奏章,上奏朝廷,将今日发生之事,全部上报,并询问皇上如何处置裕阳公主。”
应知:“那便等晏大人上报之后再说裕阳公主之事吧。今日我们要审的是陆珂。”
原本欧阳实甫已经被晏几道唬住了,但这会儿应知一句话又给欧阳实甫吃下了定心丸。
应家在,三皇子在,他相信晏几道的奏折上达不了天听。
欧阳实甫:“准备烙印。”
衙役将炭盆端了上来,炭盆之上放着烙铁,烙铁顶端是一个罪字,已经烧红。
衙役将烙铁拿了起来。
陆珂惊恐地看着那个烙铁,脖子一层一层地起鸡皮疙瘩,她仿佛已经能闻到烧火的烙铁将皮肉烫掉的味道。
“原夫人,得罪了。”
那衙役说了一句,左右衙役将陆珂挟住。
衙役手拿着烙铁一点点地靠近陆珂,陆珂闭上了眼睛。
嘶。
烙铁贴到了皮肉。
陆珂浑身一抖,睁开眼睛,却发现两边的衙役被推开,原晔整个人将她护在怀里。
烙铁边沿从他手臂上擦过,烫穿了棉衣,烫到了里面的皮肉。
原晔轻声说道:“别怕。”
欧阳实甫大怒道:“原晔,你放肆!”
应知身子向后一靠,戏谑道:“好一对苦命鸳鸯。”
“欧阳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岑平常带兵走了进来,麒麟营列队两侧。
应知勾唇一笑,来了。
欧阳实甫走下来向岑平常行李,应知仍旧悠闲地坐着,看戏一般欣赏着此情此景。
他身后的帘子掀开。
经略使吴新觉就坐在那里:“本官路过晖阳,来县衙做客,恰逢提刑审案,故而旁听,没想到,岑大人这么有空,带着麒麟营的人进了公堂,干涉提刑司审案。”
岑平常一双鹰眼锋利无比:“吴大人不在北安府躲着,居然跑到了这寸草不生的晖阳县,倒是奇闻。难道就不怕金军又打了进来,跑不掉吗?”
一个面对敌军除了会逃跑就是会逃跑的经略使,还要主管一府军事,对他们这些干实事的将领指手画脚,真是笑话。
吴新觉:“岑平常!你这是对本官的污蔑。”
岑平常:“好了,吴大人,咱们就别摆官威了,说说今天的事吧。”
应知:“岑大人,你是武将,和吴大人均主管军事。这陆珂一案可和军事无关,按理说无权插手。”
岑平常:“谁说无关?”
应知挑眉。
欧阳实甫行礼问道:“敢问岑大人,关在何处?”
岑平常走到陆珂身边:“陆珂,听说你精通牲畜饲养和病理?”
原晔放开陆珂,握住她的手,让她放心说。
陆珂深呼吸一口气,重新跪*好:“回岑大人,是,确实如此。陆珂自幼研习动物医学这块,颇有建树。”
岑平常点头:“麒麟营马场军马时有受伤疾病,正是需要你。你就跟本官去麒麟营马场做一个养马人。”
欧阳实甫:“不可。”
岑平常冷眼看过来:“有何不可?”
欧阳实甫:“她……”
应知看向吴新觉,吴新觉站起来,走到台前:“岑大人,她一个刚出阁的小女子,怕是连马都没摸过,说她会给马治病,岂不是贻笑大方。”
岑平常:“怎么?你们不就是想让她认罪做苦工两年抵刑期吗?今日我带她去养马场,做守马人,也是苦工,有什么区别?”
岑平常厌恶地一一扫过众人:“本官就直说了,就算她陆珂今日进了劳工坊,本官也有权将她调入养马场。”
吴新觉冷哼一声:“说调就调,岑平常,你是不把本官放在眼里,还是想造反?”
眼看吴新觉和岑平常,一个经略使,一个经略副使对上了,而岑平常又是个牛脾气,晏几道连忙过来劝架。
晏几道:“吴大人,岑大人一心为国,对陛下忠心耿耿,所思所量皆是为了麒麟营,下官相信,岑大人并无一丝半毫的偏袒之意。岑大人,吴大人身为经略使,是您的上级。
他公正严明,亦无私心,只是未曾见过原夫人的本事,所以心有疑惑。下官建议,直接让原夫人现场诊病,若是医术无疑,那么调入麒麟营养马场也未尝不可。”
岑平常官位比吴新觉低,但是打仗的好手,又是个牛脾气。吴新觉能压他一二,但真杠起来,也不可能真的拿他怎么样。
吴新觉哼了一声:“那就现场试。本官倒要看看,她一个小女子能有多大的本事。”
岑平常举起手,一个士兵上前,他吩咐道:“去养马场挑一只生病的军马过来。”
士兵:“是。”
应知起身,走到吴新觉身边,遮住唇,附耳几句,吴新觉点头,也叫了一个士兵,让他去养马场挑战马。
吴新觉:“岑大人,不介意本官也挑一只吧?”
岑平常:“吴大人是信不过本官?”
吴昕觉:“本官只是怕有人欺上瞒下,骗了岑大人。”
吴新觉到底是岑平常的上级,官位压在那里,他想挑战马,他也阻止不了,于是只能罢了。
过了约莫一炷半香,岑平常派出的士兵回来复命了。
士兵:“大人,养马场守马官裴彻已经候在门外。”
守马官五品,是正儿八经的官员。
岑平常和吴新觉都派人来了养马场,他自然坐不住,也跟过来了。
裴彻身披红色战袍,剑眉星目,一身英武。
他走上公堂:“吴大人,岑大人,小将已经按照两位的要求将战马挑好。敢问,哪位大人先?”
裴彻语气中带着傲气和怒火。
身为士兵,战马是他们同生共死的伙伴。
他更是爱马如命,而这些高高在上的官员,居然拿他心爱的战马打赌!
简直岂有此理。
要是这两匹马今日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放过这两个人。
吴新觉此刻已经重新坐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岑平常:“既然是岑大人的提议,那就让岑大人先吧。”
岑平常懒得搭理吴新觉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抬手让裴彻将战马带上来。
战马被牵了上来。
吴新觉好整以暇地看戏,他压根儿不相信陆珂真有这给马治病的本事。
这分明就是岑平常的借口。
欧阳实甫,应知,晏几道也各回各位。
原晔陪着陆珂。
陆珂绕着马检查,马儿高大,健壮,但此时并没有什么精神。
陆珂走过去,掰开战马的嘴巴,往里看,又抬手摸了摸战马的耳朵。
欧阳实甫嗤笑一声:“装模作样。”
裴彻牵着马,也对陆珂目露质疑。
陆珂伸出食指和中指,放在颌下动脉,这个地方位于下颌骨内侧血管切迹处。
裴彻挑眉,位置竟然是对的。
这姑娘莫不是真有几分本事?
陆珂把脉结束,又绕到马后,将手指放到尾根腹侧中线位置,去测尾中动脉。
陆珂眉头深皱。
应知调笑道:“原夫人,若是检查不出什么,可以认输。本官看在璎璎的份上,可以免你烙印的惩罚。”
陆珂:“不必。”
陆珂又走回马头位置,对着战马的脑袋狠狠拍了三下。
裴彻:“你有病啊?”
心爱的战马被打了,裴彻自然心急如焚,他立刻伸手去抓陆珂,原晔抬手拂开,“裴大人且不要着急。”
陆珂凝眉看着战马。
马儿被打了三下,忽然开始噗噗打喷嚏,然后咳嗽,最后竟然吐出痰来。
陆珂问:“军医怎么说?”
裴彻一张脸线条冷硬:“说是风寒。”
陆珂摇头:“不是风寒。”
裴彻:“不是?”
他将陆珂从上到下扫视一遍,眼底深处全然都是不信任。
裴彻:“那你说,不是风寒,是什么?”
陆珂:“是肺寒吐沫之症。”
裴彻:“什么?”
这种病他从未听说过。
军医诊治战马,一般就是风寒,着凉,吃错东西,肚子疼,外伤。
陆珂转身看向已经落座的岑平常:“回诸位大人,此战马,心经伏热,舌上生疮,津液气结,化痰,是肺寒吐沫之症。”
裴彻:“军医说是风寒,症状与你所说相似。你有何证据证明你说的才是对的。”
陆珂笑了,涉及到她的专业,她自然有足够的自信。
陆珂说道:“这位大人。”
裴彻:“裴彻,我叫裴彻。你叫我名字就是。”
陆珂:“裴大人,我请问你,这匹战马所在的马厩,拴系它的木桩和吃饭用的食槽周围是不是遍布白沫,如丝绵一般。”
裴彻震住了:“是,这位夫人说的是,便是如此。只是你未曾见到,怎么知道得如此准确?”
陆珂摸了摸马儿的脑袋:“是它的症状告诉我的。”
应知坐直了身子,微眯着眼睛。
未曾听说过京城中有这么一号人物啊。
陆家二小姐?有点意思。
欧阳实甫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倒还小瞧了这个丫头。
裴彻才不管什么官员之间的争斗,他只关心自己的马,于是急忙问道:“怎么治?这匹战马已经吃了三日的药了丝毫不见好转。”
陆珂:“我猜这马应该是奔行饮急伤到了肺部,一般的风寒药物自然是无效的。它脉沉唇白,口鼻俱寒,痰重唇沥清延,首先要做的是清痰,清痰最好的药便是半夏。
如果是我,我会用半夏,升麻,防风,飞矾为主药材,再搭配荞面一勺,蜂蜜一两,生姜一分,酸浆水一升。”
裴彻:“我这就让人按方抓药。”
“等等。”陆珂叫住裴彻:“抓药可以,但是药物治疗只是一部分。如今天寒,最好将生病的战马移居室内,并保暖,少饮冷水,解开它的缰绳和马鞍让它自由活动,会有助于恢复健康。”
裴彻:“好。”
裴彻将马牵到院子里,让手下小兵去抓药,喂给马吃下。
欧阳皇甫嗤道:“谁知道这药到底有没有效果,是不是胡掰的。”
晏几道:“是不是瞎说的,过几日便知道了。”
欧阳皇甫:“拖延时间罢了。”
吴新觉放下手里的茶杯:“欧阳大人说得有道理,总不能就由着几个流放的犯人拖延时间。依本官看,须得治几个立竿见影的病症才行。”
岑平常警惕地看了吴新觉一眼。
应知打配合问道:“不知吴大人有何高见?”
岑平常递给手下一个眼神,对方飞速退下,很快和裴彻一起抬了一匹马上来。
那马躺在担架上奄奄一息,神情哀痛。一只脚受了伤,垂在担架边沿。
相对于岑平常只挑选了一只生小病的马,裴彻更厌恶吴新觉这种丝毫不将战马的命当命的做派。
这匹马跟着士兵冲锋陷阵不知道多少次,立下无数功劳,如今一条腿被金人的弯刀砍伤了韧带,这种伤,从来都没得治,都是等死的,裴彻只想让它安享最后的日子,然后闭上眼。
而如今,受伤的战马,立下赫赫功劳的战马,却因为他们这些人的私心被抬上来,还要受尽侮辱和痛苦。
裴彻蹲在战马旁边,轻轻地抚摸着它,眼眶泛红。
岑平常板着一张锋利无比的脸,看向吴新觉:“吴大人真是挑得一匹好马。所有人都知道,这种伤是不治之症。”
吴新觉:“这怎么能是不治之症呢?一个流放的罪人,要想获得恩赦,自然要有超越普通百姓的功劳,否则律法还有何震慑之力?”
欧阳实甫:“吴大人说得是,想要获得恩赦自然要大功劳,若只是一般给牛马治病的大夫,咱大梁到处都是,随意挑一个进养马场就好了,何必非陆珂这个罪人不可。”
岑平常左眼狠狠地跳了一下,看向陆珂:“陆珂,你可有办法?”
陆珂摇头:“岑大人,陆珂需要仔细检查之后,才能确定。”
岑平常点头应允。
陆珂来到受伤的战马身边。
这年头猪贵,羊贵,牛贵,但是最贵的还是马。
一头成年猪杀了能卖二两银子,而一匹普通拉车的马需要二十两银子,是猪身价的十倍。
一匹精挑细选,耗费大量资金培养后能上战场的马那就更贵了。
甚至就算是退休的战马也比普通马的身价要高一二十两银子。
是以,不到万不得已的阶段,朝廷是不会放弃生病受伤的战马的。
陆珂走到战马身边轻轻抚摸着它枣红色的脖子:“别怕,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裴彻压低声音对陆珂说道:“它立过很多功劳,受过很多伤。如果你没办法治,就别折腾它,我会帮你求情的。”
陆珂点头道了一句谢,轻轻抬起它的前肢。
陆珂刚一动,马儿就开始挣扎。
裴彻连忙抱住它的脖子,安抚它。
它的前肢被刀割断了韧带,整个肿了起来,伤口处甚至发炎灌脓,流出恶臭的血水。
陆珂问裴彻:“没有给它上过药吗?”
裴彻:“我每日都给它清理伤口,上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见好。”
说着,裴彻湿了眼眶:“我知道它的伤治不好,我也希望它能好好的度过最后的日子,但是伤口就是不见好。”
陆珂:“用的什么药?”
裴彻:“大蓟、三七、白茅根、白及、艾叶,这些我都试过了。军队的药都是朝廷统一采购分配的。战马在营里都是宝贝疙瘩,从来不吝惜用药,也根本不缺药。”
陆珂皱眉,不可能啊。
这马儿的腿只是外伤,如果真的如裴彻所说用了这些止血消炎的药,就算这个时代的技术无法将断裂的韧带接上,也不可能感染这么严重。
陆珂想不明白。
原晔在陆珂身边蹲下,轻声问道:“怎么了?”
此时不是解疑答惑的时候,陆珂只能摇摇头:“外伤严重,还有化脓感染。”
原晔:“能治吗?”
陆珂抿着唇不说话。
就在陆珂抿着唇仔细思考治疗方案的时候,欧阳实甫拍打惊堂木:“陆珂!你可能治?”
第39章 幸不辱命
◎战马和骑兵在战场上同生共死,是过命的战友。◎
陆珂回头,跪下,目光澄澈:“回提刑大人,陆珂只能勉力一试。”
欧阳实甫:“能治就是能治,不能治就是不能治。休要在此逞能斗强。”
岑平常给了欧阳实甫一个警告的眼神,问道:“陆珂,你有几成把握?”
陆珂垂眸思索片刻:“六成。”
陆珂尽量往最保守的方向估算,但是六成这两个字还是令在场的所有人发自肺腑地震撼。
这可是绝症啊。
正是因为无药可治,无法可为,所以战场厮杀,面对战马,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对腿下手。
陆珂:“但是,我需要工具。”
裴彻:“需要什么?你说,我都给你找来。只要你能把它治好,以后我听凭吩咐。”
岑平常也开口道:“陆珂,你尽管一事。即便不成,本官也不怪你。”
陆珂俯首叩谢:“多谢大人。”
起身后,陆珂转身面对裴彻:“你记一下,麻沸散,小刀,剪刀,针线,固定用的木板,棉布,还有各种治血化瘀的药。”
裴彻起身:“我这就去军营取。”
陆珂抓住裴彻的衣角,战马用了那么多止血消炎药都没有效果,陆珂不敢再用军营的药,但是此时也不好对裴彻说清原委,便说道:“回军营太远了,衙门前一条街的药店就有,从药店购入。”
裴彻:“好。”
裴彻去准备东西,陆珂对原晔说道:“夫君,我还需要一些热水,小火炉和油灯。”
原晔:“我去取。”
眼看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应知忽然出声提醒陆珂:“陆小姐,你可考虑好了。和离,能保你安全无虞。就算不和离,你也就只有两年苦刑期。可这战马要是让你治死了……”
应知手指在桌面轻叩:“谋害战马,鞭三十,入狱十年。孰轻孰重,可要慎重。”
陆珂暗含讽刺道:“多谢‘与我无冤无仇’的知州大人‘好心’提醒。”
应知挑眉一笑,伶牙俐齿。
陆珂问裴彻:“你会用麻沸散吗?”
裴彻点头:“我负责管理整个养马场,时常要协助医师处理伤口,对大部分的药物使用方式都十分熟悉。”
陆珂:“给马用麻沸散。”
裴彻点头,立刻将麻沸散拿出来,放到马鼻口处。
陆珂则让原晔将水煮开,将刀和剪刀,针,纱布等放进去煮沸消毒。
过了一会儿,工具消毒结束,陆珂对裴彻交代道:“你这个麻沸散的麻醉成分太低,没法让马匹进入深度睡眠,很容易被疼痛惊醒,一会儿你要时刻注意马儿的情况,一有苏醒的迹象就必须立刻麻醉。”
说完,陆珂又交代原晔:“你按住马,防止它因为疼痛醒来后挣扎。”
原晔点头。
一切准备就绪,陆珂拿起刀,开始清理伤口上的腐肉和脓水。
待将腐肉和脓水清理干净,陆珂用小巧的匕首沿着伤口位置一层一层隔开,检查韧带断裂情况。
陆珂一边检查一边说:“还好,没有完全断裂。”
原晔:“是有救?”
陆珂:“有救,不过……”没有骨隧道或锚钉。
陆珂咬牙道:“算了,用自体肌腱重建吧。”
陆珂神经专注地盯着伤口,一会儿用剪刀剪开肌肉组织,一会儿用针线进行缝合。
陆珂:“擦汗。”
她太过于专注,整个精神高度集中在韧带的重建上,完全忘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本能地开始吩咐。
原晔从怀里拿出一张素帕,伸手去擦她额前的汗水,裴彻的手伸了出来。
他看了看原晔,默默将手中的帕子收回去。
忽然,马儿醒了,原晔一把按住战马的身子,裴彻也将麻沸散重新捂在战马的口鼻上。
很快,战马重新进入睡眠。
裴彻和应知同时将目光投向原晔。
刚才,这人竟然一只手就将挣扎的战马按住了。
这力气未免也太大了些。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陆珂将手上的剪刀和针线扔进盆里,用木板将战马的腿固定好,然后它抚摸着战马的心脏,说道:“好了。”
裴彻惊喜道:“它能站起来了?”
陆珂:“虽然治疗成功了,但暂时还不行。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它还需要休息和康复训练。不过恢复之后,走路和跑跳是没有问题的。在修养期间,不要让它的脚着地。”
裴彻激动地握住陆珂的手:“原夫人,你是它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是我们麒麟营的恩人!谢谢!谢谢!”
少年的脸上满是质朴真诚的感激,陆珂羞赧地笑了。
原晔目光垂下,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该回禀消息了。”
裴彻放开陆珂,陆珂转身面对公堂。
岑平常笑了,看着陆珂的眼神充满欣赏:“成功了?”
成功完成了一台手术,救了一匹征战沙场的战马,还拯救了自己,陆珂心中也是激动万分。
她声音清脆:“是,幸不辱命。”
岑平常看向吴新觉,吴新觉自觉被打脸,面色难看。
岑平常:“陆珂,既然你有此本事,那么就随我入麒麟营养马场吧。”
吴新觉:“等等。”
岑平常:“吴大人还有别的想法?”
吴新觉:“这马还没好,她空口白牙不作数。”
话音刚落,裴彻上前一步:“小将愿为原夫人作保。”
吴新觉怒骂:“轮得到你瞎掺和吗?”
裴彻抬头挺胸,身姿挺拔,一字一句,不容置疑道:“我,为原夫人作保。”
裴彻姑父是北安府知府,母亲二嫁庆国公,他是其母和先夫所生儿子,虽然并非庆国公亲生,却极得庆国公宠爱。
只是他生性潇洒,自认自己是晖阳人,不愿意待在京城受拘束,确认母亲与庆国公生活顺遂后,便回了晖阳。
晖阳这个地界,小归小,但因为是抗击金军的最前沿,藏龙卧虎,错综复杂。
吴新觉不说话了。
裴彻这人性格太耿直,真翻脸,庆国公那交代不过去。
欧阳实甫张了张嘴,想再辩驳几句,岑平常一个嗜杀的眼神杀过来,他立刻闭上了嘴。
应知调笑道:“气氛怎么这么凝重?”
他向后一靠:“既然原夫人本事如此,岑大人将她调入麒麟营养马场抵工也算物尽其用。但是——流放罪人的烙印,咱们是不是得加上?”
一想到那个烧红的烙铁,陆珂就本能地发抖。
原晔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应大人说笑了。刚才原某亲耳听到吴大人说‘一个流放的罪人,要想获得恩赦,自然要有超越普通百姓的功劳’,既然是恩赦,又何谈烙印?”
欧阳实甫声量高昂:“原晔!吴大人只是一时口误。”
原晔眉目清隽,声音却铿锵有力:“欧阳大人也亲口说‘想要获得恩赦自然要大功劳’,恩赦二字是吴大人和欧阳大人亲口所言,无人逼迫。
身为朝廷重臣,一字千金,若是朝令夕改,口舌反复,如何御下,又如何服众?”
岑平常沉声问应知:“应大人,现在还有意见吗?”
应知微笑:“岑大人都这么说了,下官自然要给面子。”
岑平常收回视线,站起来,走到陆珂面前:“陆珂你和原晔,随我去养马场报到。”
这意思是,以后原晔也进养马场了?
应知等人虽然不满,但也并没有出言阻止。
临别时陆珂和一直等在一旁的原璎慈交换了一个眼神,让她安心。
人群散去,应知送吴新觉出门,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应知:“吴大人,辛苦你专程走这一趟。”
吴新觉冷笑了一声:“不走这一趟,我还不知道有人背着本官在晖阳带着兵耀武扬威。应大人,这晖阳城暗潮涌动,你以后可要小心了。”
应知淡淡笑着:“是,多谢吴大人提点。”
吴新觉:“替我向你父亲问好。”
应知:“家父早年间得了一壶酒,一直盼着吴大人回京述职,共同享用呢。”
吴新觉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离开,应知转身回县衙,走进院子,原璎慈来到了他面前。
凛冽海隅,积雪没胫,唯有院子这一小块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隆冬时节,寒风猛烈,刮得人脸的皮肤都要裂开了。
原璎慈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尊玉石观音。
应知解开身上的披风,披在原璎慈的身上,原璎慈一把将他的手打开。
她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做?我嫂子她得罪你了吗?”
应知眸光流转,印着原璎慈冷若冰霜的脸,他淡淡嗯了一声:“嗯,得罪了。”
说完,他朝屋内走去。
他知道,原璎慈会跟上来问个究竟。
原璎慈追进屋里,应知看了孟翊一眼,孟翊从外面将门关上。
应知在屋内坐下,原璎慈走到他面前:“说话啊,我嫂子到底怎么得罪你了。值得你应大人耗费心力算计她一个弱女子,甚至恨不得逼死她。”
应知:“我只是想让她和离。”
原璎慈:“为什么?”
原璎慈不理解,死都不理解。
应知伸手抓住原璎慈的手,将她冰凉的手贴到脸侧:“是不是我不逼一把,你永远不会主动来见我?”
原璎慈指尖蜷缩了一下。
原家没出事前,她很爱弹琴,很喜欢唱歌,她的声音被赞如黄莺出谷。
她很爱收集各种琴谱,各种古琴。
是以,她对声音很敏感。
所以,她一直知道,应知的声音很好听,像涓涓细流从石阶前滑过,如晨曦薄雾之中,竹林飒飒。
她以前最是喜欢应知的声音。
尤其当他贴着她耳边说话时,深情缱绻。
但是今天原璎慈第一次发现,应知的声音像一把刀,一道诅咒。
他说:“璎璎,你也是时候面对现实了。原家早就不在了,你该清楚的认识到,如今,只有我才能真正成为你的依靠,保护你。原晔不可以,陆珂也不可以。”
原璎慈害怕地想抽出手,却死死地被应知摁住,他一边亲吻她的掌心一边说:“璎璎,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帮你。你想摆脱劳工坊,我可以将你调到身边。
你想为原家平反,我给你人手,随你差遣。你想查太子一案,我带你回京城,帮你调卷宗。只要你愿意,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啪。
原璎慈一巴掌打应知脸上,“你把我当什么了?”
应知用舌头抵了抵发麻的脸颊,将完好的那边脸偏向原璎慈:“解气了吗?不解气还有这边。”
明明是熟悉的脸,此刻却变得陌生无比。
原璎慈问他:“应知,你是疯了吗?”
应知:“我不该疯吗?从你说恨我的那天起,我就疯了!我早就疯了!”
应知偏执地看着原璎慈:“璎璎,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愿意来见我一面?”
原璎慈:“我没有……”
原璎慈步步后退,应知步步紧逼。
原璎慈看着应知,不断摇头:“应知,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应知:“那我们就从头来,重新开始。”
原璎慈:“我是真的想和你重新开始……”
欣喜瞬间充斥胸腔,应知拉住原璎慈的手:“真的?”
原璎慈忽然含着泪笑了,似在嘲笑这个世界的荒谬,又似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原璎慈:“大哥说,如果我愿意,应知可以是应知,应家可以是应家。我想了好久好久,我真的以为,只要努力一点,只要我们都稍微,把彼此都当作独立的人来看,不管未来怎么样,至少现在我们可以试试。我真的是这么以为的……”
应知一把抱住原璎慈:“现在也可以,我可以做你的应知,只做你一个人的应知。”
原璎慈拉开应知的手:“不可以!”
应知:“璎璎~”
原璎慈:“不可以的。试试的前提是,应知是应知,应家是应家,我能分得请。但是现在,我分不清了。”
她抬眸看着应知,纤长的睫毛似蝴蝶羽翼般扇动。
原璎慈说:“应知,你好像和应家人是一样的。”
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也继承了应家的虚伪,自私,凉薄,卑劣。
应知央求道:“我可以改,我从今天开始改。以后你说什么我做什么。你让我往东我绝对不往西。”
原璎慈:“你改不了,那是你们应家的本性。”
应知:“你不能每次都这样随意判我死罪。哦,对,你是不是记恨我害了陆珂?”“
他急切地想要洗清自己身上的一切,疯了一样的自证。
应知:“璎璎,我可以解释,我真的可以解释。我从来没想过真的让陆珂烙印,那只是我逼她的手段。就算最后没有岑平常,就算她咬死不和你大哥和离,我也不会真的让她烙印。
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想让你明白现在只有我能护着你。想让陆珂没有办法赚钱,想让你依靠我。我真的没有害她的意思。”
两行清泪落下。
原璎慈目光哀恸地看着应知:“你看,你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应知:“我到底有什么错!我就算错了,你就不能看在我爱你的份上,原谅我一次吗!”
原璎慈:“我做不到。”
说完,原璎慈不顾应知的拉扯,毅然决然地离开。
狂风肆掠,将灵魂扯得发疼。
应知踉跄着追了出来,却又被风雪阻拦了去路。
晏几道撑着伞走过来:“看背影是原姑娘?”
应知心情极度败坏:“关你什么事?”
晏几道:“抱歉,是我多言了。上次应大人你受伤昏迷不醒,原姑娘过来探望,被人阻拦在门外,她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一个人蹲在门外,差点被冻死。之后又生了好一场大病,下官只是担心,不知她现在身子养好了没有。”
应知扭动僵硬的脖子,满目疮痍地看向晏几道:“你说,璎璎过来看过我?”
晏几道:“嗯。原姑娘到底是罪人的身份,身份低下,孟护卫不让她进门也是正常的。”
璎璎。
应知神魂落魄地往门外追去,守在院口的孟翊见状,连忙去拦:“少爷,你身上的伤还没痊愈,不能受冻。”
“滚开!”
应知一脚将孟翊踹翻在地。
孟翊立刻跪地请罪。
应知质问道:“我昏迷那日,是你把璎璎拦在门外的?”
孟翊垂眸:“是,属下知罪。”
应知:“混蛋!”
应知又踹了孟翊一脚:“你给我跪在这里,就跪在这里。璎璎当日被冻了多久,你就给我跪多久!”
孟翊咬着牙爬起来,双膝下跪,规规矩矩地跪好。
这时,衙役过来请晏几道,问晏几道在看什么。
晏几道将视线从孟翊那边收回,把伞递给衙役:“倚强者弱,倚巧者拙。矜己任智,是蔽是欺。”
衙役没读过多少书,只憨厚一笑:“大人说什么呢?”
晏几道:“没什么,回吧。”
……
养马场,裴彻带来了治疗烫伤和消炎的药。
陆珂将药拿在手上:“这是?”
裴彻:“不是说过吗?战马都是军队的宝贝,养马场不缺药。你们安心用,这一点点药没人会计较。”
陆珂:“那多谢了。”
裴彻点头,走去了外面。
陆珂将药膏盖子拧开,将药放到鼻尖嗅着。
原晔:“你怀疑药有问题?”
陆珂:“我也不知道,就是有一点疑虑。不过这个药,我刚才闻了没问题。那匹受伤的战马,我检查过,只有外伤,并没有别的症状,但是它用药之后,伤口发炎化脓,反而更严重了,并没有改善。”
原晔:“如果马没有问题,就是药有问题。”
陆珂:“可是这瓶药也是裴彻从药材库随手拿的,没有问题。马只是马,总不可能有人会专门去陷害一匹马吧?”
想不明白,陆珂就不想了,让原晔将外面厚的棉外套脱下来。
厚外套脱下来,手臂上的伤口就藏不住了。
那烙铁烧透了衣服,烫到了皮肉,那袖子上的薄中衣已经和皮肉烫到了一体。
陆珂用剪刀将手臂伤口处的袖子剪开,然后需要将伤口上黏在一起的衣服取下来。
陆珂手发抖。
治马和治人不同。
更何况现在她面对的是原晔。
原晔声音沉稳:“别怕,我没事。”
陆珂心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怎么会没事?很疼的。”
原晔见陆珂实在下不去手,自己抬手将碎布扯了下来,碎步连着肉,扯下来,伤口血肉模糊。
陆珂:“你——”
原晔只皱了皱眉头,语气平稳:“可以处理了。”
陆珂小心翼翼地捧着原晔的手臂清洗伤口:“你不疼吗?”
原晔:“习惯了。”
陆珂声音闷闷的:“又是这句话。习惯了,所以不累,不疼。我真怀疑你以前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是不是在你们儒生的学堂遭到了其他人的霸凌。”
原晔额前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笑道:“谁敢霸凌我?”
陆珂瞪了他一眼:“总之,以后不能这样了。伤口可以慢慢处理,你这样连皮肉撕下来,太疼了。”
原晔:“如果是在战场上,倒是个合适的方法。”
战场争分夺秒瞬息万变,伤口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处理。
陆珂:“你一个书生又不上战场,不许学这些。”
陆珂是在心疼他,原晔心里明白,笑道:“好。”
清理完伤口,陆珂开始给原晔涂药,越涂心里越来气:“那群该死的狗东西!该死的欧阳实甫,该死的应知,该死的吴新觉。可恶,这些人迟早遭报应。”
原晔:“嗯。”
原晔意有所指道:“说不定,报应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上完药,陆珂小心地用纱布包扎伤口:“这两天这只手不能拿重物。”
原晔:“嗯。”
陆珂将用掉的纱布和膏药收拾好,刚走出去叫裴彻。
一个牛高马大的士兵冲了过来,跪在了陆珂面前:“原夫人,求你救救烈风。”
那士兵跟一支脱弦的箭似的,把毫无准备的陆珂骇了一跳。
裴彻连忙走过来解释:“原夫人,这是咱麒麟营的一名骑兵戴高,他的马叫烈风,病了三个多月了,已经开始尿血,也是没辙了才会求到你身上。”
裴彻主管养马场,养马场的每匹马都是他亲眼看着生下来,再养大的。
他对每匹马都有很深的感情,但不会给马取名字。对他而言,马就是马。
骑兵不一样,骑兵分配战马后,除非战马受损,或者骑兵身死,便是永久一对一绑定。
战马和骑兵在战场上同生共死,是过命的战友。
不到万不得已,是没有战士会放弃自己的战马的,戴高自然也不例外。
陆珂道:“你别急,先带我去看看。”
戴高:“是!”
陆珂被带到了马厩。
那叫烈风的战马仰躺在地,足仰稍空。尾巴有血渍,结合裴彻所说的尿血,不难猜出这血是从哪里来的。
第40章 伤疤
◎嗯,是个没良心的。◎
陆珂蹲下检查,问道:“营里的军医怎么说?”
战*马重要,营里的军医肯定比民间那些凭经验为牲畜看病的大夫强。
戴高:“营里的军医从烈风身上抓出了蜱虫,说是蜱虫病,也开了药。”
陆珂:“药方呢?”
蜱虫病不是什么大病,吃一些汤药,将蜱虫捉了,不出几日就会好,怎么会到尿血的地步?
戴高将药方从怀里拿出来,递给陆珂。
戴高:“药方交给了药房,这是我摘抄的。”
陆珂拿过来一看,鹤虱,花椒,臭橘,芜夷,蛇床子,都是对症的。
既然对症怎么会病情加重?
和那只韧带断裂的战马情况一样,对症,但病情加重了。
陆珂:“今天喝药了吗?”
戴高:“喝了一半,吐了。”
陆珂:“把药给我。”
戴高将剩下的一半药端了过来,陆珂放在鼻尖闻了闻,没错啊,药没问题。
这她就不明白了,都是对的,为什么病情不好反坏?
裴彻见陆珂面色凝重,问道:“药有问题吗?”
陆珂:“没有。”
没有才是最大的问题。
戴高焦急地问道:“烈风是不是没救了?”
他声音哽咽,快哭了。
陆珂:“烈风肾命脉滑,唇舌如棉,阴阳失序,肾脏负担过重,加上风虚,蜱虫病才会导致尿血。因为病情拖了太久,情况十分严重,但并不是不能治。如果小心调理用药,半个多月便能好转。”
戴高又给陆珂跪下了:“请原夫人开药。”
陆珂点头,让裴彻拿来纸和笔,写了药方。
陆珂:“秦艽,蒲黄,瞿麦,当归,黄芪,甘草,红花,大黄,芍药,车前子,天花粉,庆祝也煎汤。记得,要空腹服用。让它多休息,不要动。”
戴高:“是,我这就去抓药。”
戴高接过药方,马不停蹄地往药材库去。
给烈风看完病,陆珂回到休息的营帐,将事情和原晔说了。
陆珂:“太奇怪了,都是对的,但结果不对。”
原晔略微思索片刻:“结果不对,那便不都是对的。我们后几日,可以多观察烈风,应该能发现问题。”
陆珂点头。
念及两人今日都受了不少静下,岑平常让两人报到签名后便早早地放陆珂和原晔回家了。
刚回到原家,陆珂惊呆了。
原家那小小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江大刀李高吉两个人见到陆珂差点喜极而泣。
李高吉道:“原夫人,你可算回来了。你要是回不来,我们非一起去衙门要人不可。”
江大刀:“是啊,原夫人。今天衙门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可担心死我们了。”
其他人也围着陆珂问长问短。
“原夫人,听说原先生受伤了,这是我家老母鸡刚下的鸡蛋,正新鲜呢。你留着吃。”
“原夫人,这是我家新捞的河鱼,可大了,你晚上熬鱼汤给原先生补补。”
“原夫人,知道你爱吃柿子,这是我家烘的柿饼,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明明嘴里说着是关心原晔的话,但是大家都是对着陆珂说,把原晔挤到了一旁,陆珂有些受宠若惊。
“原夫人,你别怕。”吕婶子将人群拨开,解救了陆珂:“以后要是衙门的人为难你,咱们乡亲一起帮你讨公道。要是实在讨不了公道,他们非逼着你干活,你把活分给我们,我们一人分一点,帮你干。”
陆珂一一答谢,不要乡亲们的礼物,但大家不乐意,扔下撒腿就跑,弄的陆珂哭笑不得。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陆珂叫住江大刀:“怎么回事儿啊?”
江大刀呵呵笑道:“这不是大家听说您受了委屈,怕原夫人你心里难受,想着多送点东西安慰安慰您。原夫人,你可是咱村里的活菩萨,咱这村子里哪家哪户没找你看过病帮过忙?大家是生怕您因为受委屈,以为咱寮村的人和县城的人一样坏,让您心寒。”
陆珂:“还以为是什么呢。我怎么会那么想。再说了,以前看病不都收了诊金吗?”
江大刀:“诊金是诊金,关心是关心嘛。对了,您上次说和咱们联合起来,集资开养猪场的事,我已经和村长说了,村长帮咱们联系上了县里的一家养猪场,主家姓金,比以前孙家那小养猪场大多了,说是您抽了空,说了个时间,安排你和金家的养猪场管事在村长的见证下,见一面。”
陆珂:“我以后怕是要长期在麒麟营的养马场做工了。不过养马场是轮休的,大家排班,我明儿个去养马场问一下具体的排班表,到时候看哪天轮休,咱们一块儿去见村长。”
江大刀:“好叻,东西您收好,我先回去了,家里还要拾掇呢。”
陆珂:“那你走好。”
送走江大刀,院里没人了,陆珂和原窈月一起搬东西,原晔伸手过来,陆珂立刻阻止他:“你不行,你受伤了。”
原晔失笑:“只是右手,左手还能动。”
陆珂:“那也不行,你得休息。”
陆珂强行将原晔按在椅子上:“平常你已经很辛苦了,又要做木工,又要洗东西,还要做饭,还要打扫猪圈。现在受伤了,就该好好休息。”
陆珂说完,和原窈月一起整理村民送的礼物,她左右看了看:“小满,璎璎还没回来吗?”
原窈月摇头:“和你一起走了之后就没回来。”
话音刚落,原璎慈推门走了进来。
她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原窈月担心地跑到她跟前,拉住她的手。
原璎慈勉强笑了笑:“没事,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
一听就是假话。
流放路上,什么苦没吃过,哪会因为摔一跤就哭?
原窈月抱住原璎慈。
过了一会儿,东西都拿到了厨房,陆珂开始清洗,熬鸡汤,原璎慈也过来帮忙烧火。
原璎慈将木柴扔进火力,声音哑涩:“嫂子,对不起。”
“啊?”陆珂将拔了毛的鸡放水里,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原璎慈别开脸,火光映照着她半张憔悴的脸。
前段时间大病一场,原璎慈的身体还没养好,比病之前更瘦了,整个人皮包骨。
原璎慈:“应知是因为我,才会针对你。对不起,嫂子。是我连累你了。”
陆珂:“不是。”
原璎慈:“嗯?”
陆珂将锅盖盖上:“他不是因为你针对我。所有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他针对我,纯粹是因为他人品不好。若为君子,不论身处何种艰难的处境,也不会迁怒无辜的人,就像你大哥。
所以,应知对付我,以权谋私,都是因为他人品恶劣。不是因为你。璎璎,别把别人恶揽到自己身上。不然,若是有一天,某个脑子不正常的人说是因为你走路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没对他笑一笑才杀人的。难道你也要因此责备自己,不断道歉吗?”
门口,原窈月伸进来半个身子:“嫂子说得对。”
陆珂白了她一眼,也就这种时候原窈月能稍微放下自尊,把死鸭子嘴张开,口头上对她表示认同。
见原璎慈还是无法放下心结,陆珂抓了一把红枣给她:“看你脸色白的,吃点红枣补补气血。对,咱一会儿在鸡汤里也多加一些红枣。”
原璎慈接下红枣,红枣放进嘴里,甜甜的,好似冲淡了心头的苦涩。
晚上,原晔照例要擦身。
陆珂接过布帕:“夫君,需要我帮你擦身吗?”
原晔眸光沉沉:“你帮我?”
陆珂拽着帕子,局促道:“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碰你的后背,但你的手不是不方便的,不能碰水吗?我闭着眼睛帮你擦。或者,我帮你擦前面的,咱们后背先放一日,以后再说。”
见原晔不说话,陆珂解释道:“我没有想探查你的秘密的意思,你要是不愿意,我和以往一样,在床上等你就是。”
陆珂说完,转身要出去,原晔忽然拉住她的手,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不后悔?”
陆珂:“后悔什么?”
原晔:“如果我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与传说中你所仰慕的儒学君子不一样……”
陆珂抿唇。
他好像真的相信她口中的心向往之了。
陆珂略微思索道:“没有人和外人口中所描述的是一模一样的。这一点我懂。”
原晔拉着陆珂的手微微收紧:“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珂:“那是什么?”
原晔嘴角嗫嚅,最终还是没开口。
他默默脱掉棉衣,露出里面的中衣,然后解开系带,陆珂帮他牵着袖子,避免伤到伤口,待右手从袖中出来,再将中衣取下。
陆珂将布帕放进热水里沾湿,原晔背向她,陆珂惊住了,“这是……”
好深好可怕好狰狞的伤口。
陆珂抬手抚摸上那凹凸不平的伤口,从她有限的知识来看,这些是长枪和刀伤。
除了一些只留下印子的细小伤口外,最触目惊心的就是那三条蜿蜒爬行的伤疤。
左肩胛处的伤疤最深最可怕,碗口大的疤已经贯穿到了心脏的位置。
下手的人一定很想让他死。
而也是这个伤口缝合得最为粗糙,想必当时情况紧急,为保性命,只能争分夺秒,故而缝合得并不精细。
久不见陆珂说话,原晔指尖轻颤:“吓到了。”
陆珂声带发颤:“那些人真可恶。”
原晔:“心疼?”
陆珂:“嗯,太可恶了。”
原晔:“除此之外,还有吗?”
陆珂:“缝合得真丑,有损夫君绝代风华,以后咱们找个名医调制一些祛疤药,一准把这些疤去了。不过,不管有没有这些疤,夫君在陆珂心里都是世界上最好看最好看的男人。”
原晔诡异地沉默了。
他捏了捏眉心:“没有了吗?”
陆珂从原晔身后探出一个脑袋:“还有什么?”
原晔一瞬不瞬地盯着陆珂,似要将她看穿一般。
陆珂冲着原晔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用实际行动告诉原晔,她不怕,也不会因此嫌弃他。
但显然,两个人的思维没对上。
原晔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对陆珂说道:“擦洗吧。”
陆珂:“嗯。”
天气冷,要擦得快一些,不然一会儿水该凉了。
很快,陆珂将上半身擦好了,紧接着是下面。
原晔抓住陆珂放在腰带上的手:“我的手还没有完全残废,下面我自己来。”
陆珂点头,将手帕交给原晔,走到屏风外面,坐在床上等。
陆珂手撑着头,好奇地问道:“夫君,你这些伤口都是流放路上弄的吗?”
以前的原晔是沐阳王府世子,出生贵重,三岁便学会了千字文,素有天才之称,加上少年老成,一板一眼,固守君子原则,人缘也是极好的。除了流放,陆珂想不到会有人对他下这么狠的手。
屏风内,原晔只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陆珂又问:“那个丑丑的伤口,当时缝合的时候很紧急吗?”
原晔:“嗯,生死攸关。”
陆珂:“这之后没有想过重新处理一下吗?”
原晔:“没有。”
陆珂:“为什么?如果伤口缝合不好,很容易重复感染。一般在脱离危机情况之后,最好重新处理方才能好得快一些。”
原晔:“重新处理了,怕那位医师不认账。”
陆珂:“啊?”
原晔:“没处理都不认账了,要是处理了,怕是早将人抛到九霄云外了。”
陆珂:“谁啊?夫君,是对方欠了你东西吗?咱们有账要讨?”
原晔:“嗯,是个没良心的。所以不仅要讨,还得加倍地讨才行。”
陆珂还想再问一些,原晔已经穿好裤子披上衣服出来了。
陆珂连忙走过去检查伤口,确定伤口无事,这才安心。
两个人躺到床上,陆珂挪动身体,靠向原晔,手摸上原晔的劲腰:“夫君,你手不方便,我帮你……”
陆珂翻身,坐到原晔身上,去亲原晔,原晔一把抓住她的腰:“别胡闹。”
陆珂捧住他的脸:“你才是别胡闹,手都受伤了,不要用力。”
陆珂说完,去解原晔的衣服:“夫君,你今天为了救我受伤了,我让你舒服。”
原来是因为这个。
原晔按住陆珂的手:“陆珂。”
陆珂:“你放手啦。”
原晔:“这种事情,是夫妻之间的亲密行为。”
陆珂:“你不就是我夫君吗?”
陆珂不明所以。
原晔捏了捏她的脸:“所以,不要把这种事情当作一种感谢。我希望我们之间是水到渠成,甘之如饴,而不是一种报恩,一种感激。”
陆珂抓住原晔的手,原晔微微挑动眉梢,任由陆珂将他的左手越过头顶放着。
陆珂亲了亲原晔的唇角:“夫君,我每一次都很舒服,虽然到最后确实是有些累。所以,这次,我也想让你舒服。”
陆珂又将原晔的右手越过头顶,小心放在枕头上,然后像猫似的看着他:“但是你要答应我,今天晚上,手绝对不准放下来。”
原晔目光含笑:“遵命。”
陆珂手指顺着人鱼线滑动,没有了阻挡,轻松挑开原晔的衣襟。
夜色沉沉,墙上的影子融为一体。
汗水湿透胸前粘连的青丝,陆珂气喘吁吁地问原晔:“夫君,舒服吗?”
原晔自喉间发出滚烫的声音:“嗯。”
陆珂闭着眼,哼了一声:“你以前让我没着落,这次我也要让你知道没着落有多难受。”
原晔发出不满的喘息:“嗯,我错了,求夫人更加用力地惩罚我。”
……
许久后,陆珂趴在原晔身上,用牙齿细细地咬着他的喉结,享受着余韵,手也不老实地乱动。
就像曾经原晔在她身上做的一样。
她听见灼热的呼吸声急促又不满,喉结难耐地滚动。
原晔的声音如被沙砾摩过一般的哑:“夫人,再惩罚我一次。”
陆珂抬头看去,原晔仰着头呼吸,额头,鼻尖,薄唇,结出了一层薄汗,本就白得过分的皮肤,此刻像化开的白玉。
陆珂此时只有一个想法,小满总说她是狐狸精,实际上在床上,原晔才是那个勾人的狐狸精。
“不许。”
陆珂捂住他的嘴,原晔向她投来不解的目光。
陆珂偷笑:“月满则溢,要留有一分不满足,才会对下次有更深的期待。“
原晔去咬陆珂的手指,陆珂亲了亲他:“听话,你要是忍住了,明天我让你更舒服。”
原晔失笑:“这下我是真分不清,夫人是在赐我奖励,还是予我惩罚了。”
……
第二天清晨,陆珂起床,帮原晔穿衣服,避免碰到伤口。
原晔将头搁在陆珂肩膀上不动,手指轻轻地勾着她的小手指。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珂的脖颈上,陆珂推了推他,没推动。
原晔直起身子,黑眸定定地看着她。
陆珂:“你——”
话音未落,原晔咬住陆珂的唇,细细厮磨,任何地方也不放过地仔细品尝。
片刻后,原晔放开陆珂,陆珂被亲得嘴唇红肿发亮,湿漉漉的眼睛,眼波流转,摄人心魄。
原晔手搭在陆珂腰上,紧紧地将她往怀里按,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隙。
原晔:“怎么才刚天亮?”
陆珂没忍住笑了。
看得出来,他确实忍得很辛苦。
陆珂:“好了,以前你不是总让我别闹吗?我们该出去吃饭了,不然璎璎和小满要等急了。”
原晔嗯了一声,下巴依恋地搁在陆珂肩膀上:“其实喜欢的。”
陆珂:“嗯?”
原晔:“喜欢你闹。”
陆珂面如火烧,“知道了。”
吃完饭,陆珂和原晔去麒麟营,刚走了小半截路,江小鹤驾着驴车追了过来。
江小鹤将驴车停在陆珂和原晔身边:“原夫人,原先生,我爹让我送你们上工。”
陆珂:“这么大早的,太累了,你就别折腾了。”
江小鹤摇头:“不行,原夫人您教我读书识字还有养猪,我报答您是应该的。”
陆珂想了想,问道:“那你愿意跟我去跑马场学怎么养马吗?”
江小鹤愣住了:“学养马?”
他一个平头小老百姓,学几个字会养猪以后能靠养猪赚钱吃饭,日子就已经能过得比其他许多人好了。
他实在想不出学养马自己能干什么?
陆珂以为江小鹤不同意,笑道:“没关系,你可以仔细考虑后给我答复。而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成不成,还要去养马场问一问主事的。”
江小鹤:“嗯,那位回去后和爹娘商量商量。”
陆珂:“好。”
说着,陆珂和原晔上了驴车,有驴车,去哪儿都快一些。
陆珂暗自琢磨着,这以后也不需要江小鹤送饭了,她早上是和原晔一起上工,两个人走,一路有个伴,倒不会觉得这一路无聊,但璎璎是女孩子,劳工坊的方向和麒麟营不一致,也比麒麟营远,要是江小鹤同意的话,就让江小鹤早上送璎璎去上工,之后再去麒麟营汇合,用工抵学费。
来到麒麟营的养马场,陆珂首先就去看烈风。
裴彻看到陆珂,十分高兴,立刻快步来到她面前:“原夫人,你可真是神人。这才昨儿个吃了两道药,今早吃了一道药,烈风的病症就减缓了许多。”
这就更奇怪了。
对症下药,烈风的病就肉眼可见的好转了。
那说明以前病情加重和烈风自身的身体素质没有关系,不是身体有什么检查不出来的隐疾。
陆珂又去检查烈风的吃食,她抓了一把草料,有干草,青草,也添加了一些谷物,配比也没什么问题。
陆珂说道:“适当加点盐吧。”
裴彻:“盐?”
陆珂:“对,适当加点盐,可以提高新陈代谢,让马儿多喝水,预防一些缺水导致的疾病。”
裴彻:“所有马都可以吗?”
陆珂:“所有马都可以。”
陆珂想了想,又问裴彻能不能看看烈风的药渣。
裴彻:“药渣都倒了,我去找找吧。一般来说都倒在一个地方,今早烈风刚吃完药,那药渣还新鲜着,应该能找到。”
陆珂点头,在裴彻去找药渣的功夫,给马把脉,顺便安抚烈风,给它按摩。
这家伙真的吃了不少苦啊。
烈风仿佛通人性一般,舒服地喟叹了几声后,乖巧地用头去蹭陆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