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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2 / 2)

他还未质问是何人如此大胆,便已经听得一道懒洋洋讨人厌的声音。

“抱歉,失手。”

与此同时,谢枕川已然站在了梨瓷身后,长臂一伸,便稳稳地将她抱入怀中。

褚萧和咬牙道:“谢大人身为濯影司指挥使,可知袭击皇子是何罪名?”

谢枕川一眼便看出梨瓷的脸红得有些不正常,身上的温度也高得吓人。

明明还未到毒发的日子,显然是中了什么不入流的药。

他冷冷地瞥了褚萧和一眼,语气尤为凌厉,“想必不比嫔妃私自交通、私制禁药,皇子谋害良家之过。”

褚萧和瞳孔猛地一缩,只见地上白碧双色的碎玉混在一处,像是新春的嫩叶上凝出了霜花,煞是好看。

宁为玉碎么?

“不过是说笑罢了,”他后退一步,仍觉靴底珰琅作响,实在硌得难受,“只是可惜了这碧玉杯,还有方才那白玉箫。”

这说的倒是实话,无论是那极为难得的羊脂白玉,还是先朝大师制琴的技艺,天下再寻不出第二管“回雪”了。

谢枕川却无半点痛惜之色,他心中另有稀世之珍。

他眸中凛色未散,反唇相讥道:“不入流的小玩意儿罢了,不值殿下挂怀。”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梨瓷似乎恢复了片刻清明,辨认出眼前人的身份,“恕瑾哥哥……”

方才的眩晕之感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陌生的炽热,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谢枕川的衣襟,揪得紧紧的。

谢枕川心中满是心疼与焦急,不欲再与褚萧和逞辩,连礼也未行,抱紧了梨瓷大步离去,留下褚萧和脸色铁青站在原地,咬牙切齿。

今日之事,日后定要与谢家一并清算!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小修了一下,主要是结尾处男女主互动,如果觉得这一章和上一章有衔接不上的,可以回看。

第76章 解热

◎这也一定很好吃。◎

梨瓷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听得两道玉碎之声,谢枕川便如天神下凡一般出现在了自己身后,赶跑了讨厌的人。

她立刻如释重负,却感到热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不同于每月毒发时的痛楚,而是另一种难耐。

谢枕川今日穿的是紫灰绉纱的雪缎立领对襟袍,雪缎轻薄冰凉,带着初春的寒意,似乎可以消减这一点儿热潮。

梨瓷不自觉抱得更紧了些,凑近了又瞧见他衣襟袖摆处还镶有一圈藕荷色绣菱花团窼对狮纹滚边,这衣料是自己在应天府时所赠,竟然当真被他裁制成了衣裳。

紫灰雍容,藕荷粉嫩,原是极难驾驭的颜色,偏被他通身的矜贵气度压住,如玉的姿容愈发清绝,不仅不显轻浮,举手投足之间,皆透出不容亵玩的威仪。

不过这般震慑,对被药性冲昏头的梨瓷显然是不适用的。

“好可爱的小狮子。”她趴在他衣襟上看,发现立领对襟处的子母扣是玉石所制,冰冰凉凉,又将脸贴了上去。

停云馆距沁芳园偏殿极近,又常年备着各色药物,谢枕川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抱着梨瓷去母亲为她备下的枕霞轩,她却已经软软地贴了上来,像一只努力踩奶的小猫,在他衣襟前蹭个不停。

温香软玉在怀,他却只觉手足无措,连脊背都绷得更紧了。

明明是立领对襟的长衫,她却不知使了什么办法,蹭开了两襟对开处的子母扣。

经年濯影司办案,谢枕川不喜熏香暴露行迹,是以身上从来不曾沾染过明显的香气,如今贴近了,梨瓷才闻到了清浅淡雅的气息。

像是清明雨前茶叶散发出的清香,初闻是霜雪淬过的冷冽,在白瓷盏里化开,便有清冷而隐润的回甘,像是她最爱的白毫银针。

温热的气息吐露在他颈间,像小猫一样地哼唧着,“唔……喜欢……”

谢枕川脚下不稳,破空而去的身形一滞,直直地掉落在了停云馆的院子里。

停云馆的护卫皆是他心腹,见世子从天而降,步法凌乱,还以为是遇袭受伤,纷纷拔刀,又见他怀中还抱着一人,又赶紧收刀回鞘,一个个死死地盯着地面,装作没看见世子方才落地时差点崴了脚。

为了以正视听,谢枕川特意将她抱去了书房,正好清心丹也放在书架的多宝格上。

他将她置于美人榻上,来不及正襟,先去取药和温水来。

药瓶倒是好找,只是他不常回长公主府,此事又不能假于人手,温水反倒费了一番功夫。

待谢枕川拿着用具回了书房,梨瓷却已经热得褪了短袄,仅着了件素色重莲绫的小衣,素绫下的碧色主腰也隐约可见。

他先后倒了沸水和凉水于碗中,正在贴着碗壁试温,抬头便瞧见了这一幕。

“咳、咳咳…”

明明未曾饮水,谢枕川却还是不慎被呛住了,耳根也浮现出可疑的粉色来。

越是心悦爱重,便越不敢轻薄浪荡。

他将瓷瓶和青玉浅碗置于榻边的小几上,却不敢喂药,而是先抱了一床玄色貂裘来,偏头不看,试探着拢到了她身上。

细密的长绒接触到滚烫的肌肤,急需地升温。

唔,好热。

梨瓷好不容易脱了短袄,紧接着又被毛绒绒的貂裘裹住,哪里受得了这个委屈,执着地在貂裘里扭来扭曲,想要伸出手来。

“你、你别乱动。”

谢枕川无甚底气地劝了一句,见自己拧不过她,也只好放了手,转身取来了药和一碗温水。

小衣的袖口宽大,两条雪一样白的玉臂立刻便挣了出来,触摸凉快许多的空气,顺便将谢枕川抱了个满怀。

他在外边忙活了许久,身上的寒意还未散,雪缎更显冰凉。

梨瓷满足地喟叹一声,“好舒服呀。”

如墨一般的貂裘更衬得她肌肤莹然生光,像是夜色也缠不住的雪,甚至那雪上落了早樱的花瓣,莹光里泛着粉意,分外娇妍。

谢枕川任她抱着自己,低声哄道:“阿瓷把药吃了,会好受些。”

梨瓷仍旧舍不得放手,便依言张开嘴巴,等待他投喂。

谢枕川微微一愣,用手捧来了药丸,梨瓷低头一抿,柔软莹润的触感划过掌心,轻盈却又滚烫。

他紧紧抿着唇,又将水端来,贴近了她唇边,梨瓷浅浅喝了一口。

浅碗的碗口宽大,兑过冷水后又晾了一会儿,此时正好是合宜的温水,她却皱紧了眉,双手胡乱地一推,“不要,太烫了。”

谢枕川自幼习武,眼明手快,这会儿的反应却总是慢了半拍,竟当真让她把浅碗拂开了,温水在空中浇出一道蜿蜒的弧线,最后竟是一点没有浪费地全落在了谢枕川身上。

方才被弄乱的衣襟还未来得及扣上,紫灰绉纱的雪缎浸了水,紧紧地贴服着肌肤,勾勒出好看的线条。

优雅颀长的脖颈,清晰可见的锁骨,还有锁骨下窝的一颗小痣。

湿痕蔓延开来,延展出更为一片优美而刚劲的轮廓。

梨瓷呆呆地看着,连眼睛都忘了眨。

谢枕川总算是伸手接住了青玉浅碗,重新搁在了几上,转头便看见了她目不转睛的样子,被水淋湿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气恼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嘴角噙着的笑意。

“真是的。”

他的声音也像是浸过水一般清润,还带了一丝莫名的缱绻,分明说着指责的话语,却一点儿也不经意,甚至也不太正经。

梨瓷朦朦胧胧地认识到自己闯了祸,圆圆的小鹿眼也变得水汪汪的,长睫毛扑闪扑闪,认真道歉,“恕瑾哥哥,我弄湿你了吗?”

……

谢枕川又好气又好笑,并不答话,修长的手指沾着一点水渍,轻轻地戳了戳她的脸,不教她独善其身。

服过清心丹,方才那股头重脚轻、浑身无力之感便彻底解除了,只是药性未解,滚烫的灼意开始操纵人的本能。

梨瓷又扑过去抱着谢枕川,不仅喜欢他身上那股毫香蜜韵的气息,脸颊也贴在了湿漉漉、冰凉凉的衣襟上不肯撒手,含含糊糊地开始说话,“我还没有谢过恕瑾哥哥,今日又帮了我。”

柔软的热气盈怀,像声音一样甜美。

这样的道谢方式,的确有可取之处。

谢枕川“嗯”了一声,带着笑意的嗓音从胸腔深处漾了上来,震得贴在衣襟处的脸颊酥酥麻麻地发烫。

好像……更热了。

像是荒漠中的旅人,明明眼前便有一片绿洲甘泉,却苦于未曾携带杯盏,找不到下口之处。

“呜…呜呜……恕瑾哥哥,”她习惯性地寻求眼前人的帮助,“我好难受。”

清甜的声音不自觉说着缠人的话语,眼眸盈盈地流转出水光,媚意仿佛天成。

谢枕川勉强保持着冷静,扶住她的手腕替她号脉。

指下脉搏急速地跃动着,清心丹似乎只解了此药辅助的作用,根本的药性却未解,还因为遇上同属于热毒的“噬月”,发作得更厉害了,甚至不用号脉,凝脂一般的皓腕已经透出惊人的温度,几乎要化在了他手中。

他凝眉思忖片刻,这般脉象……像是“三分春”,须得同一男子体/液入体调和三次,方可解药性,且后两次发作的时间也不可预料,专以用来操控女子行事。

知道了是何药物,便也好化解了。

好在只是□□而已。

谢枕川说不清道不明地轻舒一口气,将腕悬于青玉浅碗上,正准备动手,梨瓷却未能体谅他这一番苦心。

方才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指腹也泛着凉意,此刻却骤然离开了,梨瓷不仅不满,还想要更多。

她正好恢复了力气,便挣开他的手,翻身将他压倒在了榻上,双手胡乱地摸索着,要扔掉这床貂裘。

“阿瓷,别乱动。”

谢枕川开口,他的声线本来偏清冷,此刻却透出炽热的哑意来。

本来便是血气方刚二十岁的年纪,哪里经得起这般磨蹭。

梨瓷听话地停了下来,又垂眸盯着谢枕川一张一合的唇瓣,不禁想起了宴上的樱桃毕罗。

这也一定很好吃。

她俯身下去,从边缘开始啃咬起眼前的食物。

花瓣一样娇嫩的脸庞骤然贴近,像是在眼前盛开的赵粉,睫毛垂落的阴影太浓,衬得眼中浮动的水光更艳。

谢枕川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耳根处的那一点热意迅速蔓延开来,空气似乎也开始发烫。

她太稚嫩,羽毛一样轻盈的触感划过了他的唇,最后落在下巴上,胡乱用牙齿啃咬着。

药物的驱使让她本能地渴求着什么,血珠很快便沁了出来,铁锈的气息盈满唇齿,纾解了体内药性。

她太稚嫩,连这样的啃咬也软绵绵地可爱,谢枕川半点未觉疼痛,只是抿着唇,硬生生忍下了吻上她的冲动。

他自认并非圣贤,也不是君子,不想遇到梨瓷这样的白纸,竟也能如此动心忍性。

见谢枕川放松了警惕,她总算是寻到机会,如愿踢掉了这碍事的狐裘。

月华裙再繁重,也是用柔软的云锦所制,隔着薄薄的一层,那双眼眸中的水汽雾霭越发弥漫起来,透出浓厚的疑惑。

第77章 伤口

◎那处伤痕,看着不像是磕的,倒像是咬痕。◎

谢枕川面上神情一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只着了件小衣,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坐在自己身上,还在迷迷糊糊地发问,“是什么呀?”

……实在是一点儿脾气也没有了。

谢枕川径直起身,半跪在榻上,一手搂住她的背,另一手绕过她的腿弯,便轻轻松松将梨瓷整个儿捞了起来,又放轻动作将她在里侧放下,再顺手取回貂裘,重新盖在了她身上。

视角陡然抬高又翻转,梨瓷却半点不觉惊慌,就连被他抱起时带起的那一阵风也觉得舒畅。

药性纾解过后,先前的热意也逐渐消减了,她乖乖地拢着那床狐裘,只是仍然偏着头看他。

书房的这张卧榻是供谢枕川小憩所用,说是美人榻,却有近五尺宽,勉强容得两人并排躺下。

他靠坐在外侧,伸手将梨瓷的小脑袋瓜扳正,又支起一条长腿来,挡住她视线,这才慢条斯理道:“是你的错觉。”

“那就好,”梨瓷难得躺得这么板正,她望着头顶上青绿雕花的平棊,有些困倦地眨了眨眼睛,说话也断断续续的,“我还以为我,将病气过给了恕瑾哥哥,惹得你也高热了。”

确实是你惹的。

明明是令人哭笑不得的天真絮语,谢枕川却从中听出贴心的关怀来。

他微微侧过身,修长手指替她拨开方才被汗水濡湿的额发,说着斥责的话语,声音却几近温柔,“少胡说八道,若是困了,便睡一会儿吧。”

大概真是折腾得久了,又或许是这“三分春”的后遗症,被他这样低声哄着,梨瓷只觉得眼皮沉得更加厉害,嘤咛应了一声,便沉沉睡去。

好容易将这小祖宗伺候消停了,谢枕川却又不舍得离去。

他垂眸凝望着她的睡颜,将貂裘的被角替她掖仔细了,又将她先前扔在角落里的短袄捡了回来,抚平褶皱妥帖放好,这才转身去了净室-

重新收拾妥当,谢枕川总算允人进了这间院子。

南玄一路小跑着进来,见世子换了一身衣裳,下颌处还有伤,面上却如沐春风,立刻嘿嘿地笑了起来。

谢枕川的眼风扫过来,凉凉道:“洗干净脑子再说话。”

得,看来又是白高兴一场。

南玄立刻老实了,“奴才已经令人禀明了长公主殿下,梨姑娘饮了些酒,回枕霞轩歇下了,殿下也已经吩咐,让梨姑娘好生休息,任何人不得前去打扰。”

谢枕川颔首,示意他将公文递给自己。

南玄原打算自己替世子将濯影司紧要的公文送进书房的,见此情景,便交到了世子手里。厚厚的一大摞公文,他搬了两次才搬完,世子竟然一只手提着,便施施然进了书房。

梨瓷醒来时,日光在窗棂镀上的金辉已经彻底地淡了下去,只勉强看得清窗外的树影。

紫檀雕山水嵌玉石座屏风遮去了大半灯火,房内只余疏疏密密的沙沙声,让她得以在此好眠。

梨瓷缓缓睁开眼睛,抱着被子坐起来,语气里还泛着一点慵懒的睡意,“绣春,什么时辰了?”

屏风后传来极低*的一声轻笑,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到了谢枕川慢慢悠悠的声音:“申时了。”

“咦,怎么是恕瑾哥哥?”梨瓷软绵绵地应了一声,心中虽然有些奇怪,但因为谢枕川在这里,又莫名觉得安心。

谢枕川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他哼笑一声,“你以为呢?”

屏风后的烛火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清晰勾勒出他面容,纵然面色不虞,也依旧好看得过分。

梨瓷并未察觉他语气里的异样,只是努力将脑海里那些光怪陆离的片段串联起来,“我记得……我从温调房出来后,有侍女拿来了樱桃毕罗和酒,让我去偏殿暖阁寻你。”

烛火微微跃动,半明半灭间掩去谢枕川眸中寒意。

他方才已经令人查过了,惠贵妃宴后便提出自己畏寒,要去偏殿暖阁休憩,不许他人入内,正好岑家也在偏殿,如此看来,她心中已经有了大皇子妃的人选,只是褚萧和擅自做主……

不急,这些账,他将来必定如数奉还。

谢枕川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烛光下的眉眼也温和起来,“阿瓷下次若再听到类似的话,都不必信,若是我想见你,一定会亲自来寻你的。”

梨瓷点点头,细白的手指绕着貂裘上的长绒,不自觉地撒娇,“是我想来找恕瑾哥哥道谢嘛。”

“后来我饮了酒,有人替我引路,那位坏脾气皇子不让我走,然后恕瑾哥哥救了我……”

她顿住了,屏风后的谢枕川早已经停笔,连呼吸声都不可闻,唯有灯花燃烧时极细微的噼啪声。

梨瓷想了半天,只记得有藕荷色绣菱花的团窼对狮纹,锁骨下窝的一颗小痣,白毫银针般清浅回甘的茶香……

她敲了敲自己的头,总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但是徒劳无功,“唔,再后来,实是在想不起来了。”

……

屏风后静默良久,那双珠辉玉映、贵不可言的凤眸之中,竟隐隐流露出些许幽怨来。

她将自己撩拨成那样,末了,竟是一句“想不起来”便打发了。

谢枕川暗暗咬了咬牙,只得将这笔账重重记在王家的账簿上,待来日一并清算。

心头百般滋味,最后化作幽幽一声叹息,“罢了,我先替你把脉吧。”

梨瓷用力地点了点头,想起他隔着屏风看不到,又欢快地道了声“好”。

待到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停下了,谢枕川这才拿着脉枕走了过去,素色漳绒脉枕被搁在了凭几上,散发出淡淡的茶香。

不等他吩咐,梨瓷便已经伸出手来搭在脉枕上,乖巧得让人心疼。

因发热而泛出的粉意已经褪去,皓腕上只余霜雪。

谢枕川搭上三指,仔细分辨温热细腻肌肤之下的脉象。“噬月”余毒仍在,她体温较常人稍高,心脉也紊乱些,好在并无其他大碍。

“今日的寒玉散服过了么?”

梨瓷点点头,这药是她每日起床后就会吃的,一日不落。

自从“噬月”之事后,谢枕川又捡回了荒废已久的医术,他天赋卓绝,博闻强记,不过半年功夫,进步已足以让薛伏桂心生嫉妒了,只是关乎梨瓷的身体,他便格外慎重。

谢枕川沉吟片刻,反复斟酌,总算提笔写下了药方,令人去煎药。

他不愿意将今日这些污糟之事告诉梨瓷,心里也已经有了惩治褚萧和的主意,便掐头去尾道:“宴后的那道樱桃毕罗和酒,是褚萧和备下的,里边下了药,我方才已经替你解了大半,阿瓷不必挂心。只是日后身体若是有任何不适,都要即刻派人告知于我。”

梨瓷点点头,她喝药习惯了,一点儿也不在意,只是望着谢枕川下颌处的那一道小伤口,惊呼出声,“恕瑾哥哥,你这里受伤了。”

她一叠声地问道:“是怎么受伤的,疼不疼啊?”

近半寸长的一道口子,如今已经结出了暗红色的痂,像落在冷玉上的一痕朱砂,不仅丝毫未损玉质,反倒平添了一丝别样的美感。

那张金相玉质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谢枕川隐忍道:“自己不慎磕的,不妨事。”

“恕瑾哥哥小心些呀,”梨瓷一本正经地奉劝了一句,又关心道:“敷药了么?”

敷了,毕竟他明日还要上朝,甚至还服了一剂消肿止血的汤药。

照理说,结了痂的小伤口便不必再涂膏药了,但望着那双圆眸里的关切之色,谢枕川又神使鬼差道:“未曾。”

梨瓷立刻殷勤地揽下了这桩小活儿,“我帮你搽药吧。”

止血安和膏就在书桌的面上摆着,谢枕川仍是装模作样翻找了一番,这才将药瓶拿了过来。

梨瓷指尖蘸了药膏,踮着脚尖凑近他的下巴。

谢枕川干脆在美人榻边坐下,又微微仰头,好方便她为自己上药。

她俯身下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回青橙花香浮动,他没忍住,喉结轻滚了滚。

梨瓷显然是误解了,搽药的动作一顿,柔声安慰他,“不要怕,我会很轻的,一点儿也不疼。”

谢枕川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感受到她的指腹极轻地落在下颌处的痂痕上,带来一抹更轻的凉意,微苦的药香混合着她身上的回青橙花香,在两人之间氤氲出几分暖意。

搽完了药,她又靠得更近了些,像上次那样,一丝不苟地履行最后的流程,轻轻地朝伤处吹气,“呼,呼。”

她的表情几近虔诚,坚信这样便能将疼痛吹走,实在是可爱。

谢枕川缓缓垂眸,浓密的长睫遮住了眼底那一点愉悦之色。

结痂又如何,他甚至愿意日日上药-

搽完了药,正好门外南玄来禀报,“世子,长公主殿下请您和梨姑娘一并去用膳。”

借着夜色掩护,谢枕川将梨瓷送回了枕霞轩,又估算了一番她的时间,这才迟迟去了主殿正厅。

宴上的人声早已散去,晚膳算是家宴,侍女们已经开始传膳了。

梨瓷来得早些,乖乖在嘉宁长公主右下首落座,看着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摆上桌。

嘉宁长公主不是喜好排场、铺张浪费的人,席面上拢共八道菜肴,其中过半都是江南亦或山西风味,就这样,她还担心梨瓷吃不惯,又询问她喜欢吃什么。

长公主府的吃穿用度自然是顶顶好的,又有专人操持,实在是样样都很合梨瓷的心,她诚实地摇了摇头,“义母不必费心,这些菜色我都喜欢。”

“喜欢便好。”嘉宁长公主笑着点了点头,这才看到姗姗来迟的谢枕川。

“孩儿见过母亲。”

谢枕川行了礼,在她左下首落座。

“这半日到哪儿去了,也不见个人影,”嘉宁长公主不喜他这等散漫做派,轻斥了一句,瞧见他下颌处的伤口,又面露惊诧之色,“这是怎的一回事?”

谢枕川面不改色道:“寻常磕碰罢了。”

“衣冠仪容乃朝廷体统,你身为濯影司指挥使,怎的如此轻忽失慎……”嘉宁长公主话说到一半,又瞧出了些许的不对劲来。

那处伤痕,看着不像是磕的,倒像是咬痕。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实在是有点忙,更新有点不及时,不好意思,本章评论区掉落小红包感谢大家支持~

btw上一章的擦边写得有点上头了,后来考虑到男女主感情进度,我又修文了,收回了一个亲亲,改成了啃下巴,嘿嘿。[害羞]-

小谢(轻蔑地瞥来一眼):无妨。改日,我自会向你的女鹅收取高额利息。

第78章 内情

◎呜呜呜她不想再当小狗了。◎

原先催促他要对婚事上心,他却充耳不闻,油盐不进;如今决意不再插手,他又放浪形骸起来……

嘉宁长公主咽下剩余斥责的话,沉吟片刻,实在不愿自家弄出什么丑事来,不得不问道:“是在何处磕的?”

谢枕川微微侧过头,夹了离自己最远的一道菜肴,镇定自若道:“春日宴上。”

梨瓷也在旁附和了一句,“我方才也问过的,恕瑾哥哥的伤处已经上过药了,义母不必担心。”

这哪里是伤处的问题。

嘉宁长公主看着梨瓷真诚又懵懂的表情,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乖女儿天真无邪,固然是好事,可儿子的放荡不羁更让人揪心。

她可不像小瓷那样好糊弄,还记得自己吩咐儿子去见岑沁时,脸上还是好好的,他对岑家女儿无意也就罢了,还欺瞒自己说下午是在处理公务,哪里的公务能处理成这样?

嘉宁长公主此刻心情实在复杂,没忍住抬高了声音,质问道:“既然是在宴上,你倒是同本宫说说,沁芳园的哪块山石,还是哪处凭栏,能磕出咬痕来?”

厅中瞬间鸦雀无声,谢枕川不答话,侍女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只有梨瓷还拿着手里的那一只牡丹玉露团,悄悄地咬了一口。

这玉露团又名雕酥,将洁白如玉的酥酪精心雕画出一朵牡丹花的模样,盈齿有淡淡奶香,甜而不腻。

玉露团上的牙印还清晰可见,梨瓷抿化了口中的酥酪,又悄悄抬头,看向谢枕川下颌处的伤口。

她方才搽药的时候都未曾注意,现在才发现那处伤口的确是牙印的痕迹,只是……

不知为何,她感觉谢枕川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似蝶翼轻颤着落在花枝上,分明克制,却又有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顺着那若有似无的视线垂眸,她看向了眼前被自己咬了一口的玉露团,莫名地心虚起来。

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点丢失的记忆,骤然放大的五官,沉郁的呼吸声,温热的肌肤,腥甜的血液……

完啦,好像是自己咬的。

方才那一只玉露团还未吃完,她掩耳盗铃地又咬了一大口,将两颊塞得鼓鼓囊囊的,做贼心虚地不敢看他。

谢枕川望着那玉露团上越发明显的牙印,眼底浮起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将象牙箸搁在了止箸上,轻叹一声,慷慨地牺牲了自己名声,“不瞒母亲,是在沁芳园偏殿的忠勇阁前磕绊出来的。”

听到他没有供出自己,梨瓷总算敢睁眼了,长而卷翘的睫毛扑闪了一下,好奇地看着他,“忠勇阁?”

她对此地没有半点印象,何况是如此直抒胸臆的名字,实在与长公主府里的其他院落格格不入。

谢枕川眉梢轻挑,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解释一句,“是重霄的居所。”

梨瓷又重复,“重霄?”

谢枕川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笑而不语。

长公主却是被他这番离奇又合理的话噎住了,哑口无言了好一会儿,终于从谢枕川亲口承认自己“磕”在狗窝面前还被咬伤下巴的震惊中平复了心情,朝梨瓷解释道:“重霄是本宫养的松狮犬。”

“啊,啊,这样啊。”梨瓷小声地应着长公主,口中的玉露团已经化了,但她仍然气鼓鼓的,清澈如琉璃的眸子瞪他一眼,透出毫无攻击力的羞恼来。

怎么可以这样说呢?

嘉宁长公主只当她同自己一样,觉得这话实在丢人,她端着仪态,克制住了朝儿子翻白眼的冲动,最后道:“磕在何处不好,要磕在忠勇阁前?定你是先去惹它,它才咬你的。”

谢枕川“嗯”了一声,含笑凝望那双小狗一样圆溜溜、亮晶晶的眸子,朝她扬了扬下巴,坦然自若道:“母亲说得是,的确是我的不是。”

梨瓷立刻便理亏起来,干脆装作听不见的样子,埋下头认真吃点心。

嘉宁长公主也觉得没脸见人,特地补充一句,“明日上朝记得包扎。若有人问起,哪怕是说本宫怒上心头拿东西砸的,也千万莫要再提此事了。”

梨瓷将那一整只玉露团“毁尸灭迹”,此刻也在一旁用力点头。

谢枕川浅笑应道:“孩儿省得。”

三人各自心照不宣,总算将这话题略过了-

次日,谢枕川下了朝,特地绕回了长公主府,驱车送梨瓷回朱雀大街。

梨瓷做了一夜乱七八糟的梦,虽然时辰已经不早了,但爬上马车时还有些困倦,脑袋倚着铺了软垫的马车壁,看见了谢枕川,困意才消减些许,“恕瑾哥哥。”

谢枕川应了一声,抬手解开下颌处包扎着的细棉布。

原本只是小伤,这样遮掩一番,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今日上朝时,连应天帝都忍不住关怀了一番,知道是嘉宁长公主动的手后,便打趣多半与他迟迟未有着落的婚事有关,还特意准了他三天假。

眼看春闱在即,此时准假,未免有些息事宁人的意思。

谢枕川也不在意,正好趁着假期送梨瓷归家,也算是物尽其用。

梨瓷偷偷地瞄他一眼,下颌处的痂痕还未消退,泛着一种粗糙的暗红色,却令原本过于完美的轮廓生出锐意的生动来。

细白的棉布在修长的手指中乖巧缠绕,生出一分慢条斯理的韵律,似要将她拽回昨夜那些诞幻不经的梦境。

正三品官员的车驾宽敞,两人同乘也绰绰有余,大概是他身量太高,梨瓷竟生出一种逼仄之感,就连空气的温度也在缓慢攀升。

马车辘辘行进,谢枕川随手将纱布搁下,抬眸看向梨瓷眼下那一抹青痕。

她肌肤冷白如玉,那道青痕便尤为明显,像是玉石上的一抹远山青黛。

他淡淡开口,仿佛只是不经意地一问,“阿瓷昨夜未睡好么?”

梨瓷讷讷地点头。

“做噩梦了?”谢枕川又问。

梨瓷点点头,又摇摇头。

虽然不是噩梦,但是和噩梦一样可怕!

谢枕川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安慰道:“不用怕,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车帘微微晃动,日光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遮去他眼底那片晦暗。

既然褚萧和喜欢用药,方士朝他进献红铅丸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至于服用仙丹后为何抑阳致痿,那便要神仙才说得清了。

梨瓷的手指揪着裙摆,小声道:“可是你说,我还要服用两次你的血。”

昨日晚膳之后,她总算是知晓了一些内情,褚萧和给自己下了药,自己被药性操控才做出了小狗的行为。

因为谢枕川就是这样向她解释的,“也没做什么,不过就是像重霄幼时那样,喜欢扑人,要人陪着玩,看到什么东西,都想先咬一口。”

梨瓷原本还听得有些茫然,可做了那样的梦之后,就渐渐明白过来了。

呜呜呜她不想再当小狗了。

谢枕川从容自若地顶着她留下的痕迹,低声安慰道:“那不是你的错。”

梨瓷总算好受了些,认真地保证,“下次一定不啃恕瑾哥哥的下巴了。”

谢枕川低笑了一声,眼底有波光流转,“无妨,反正你也没什么力气。”

最后那句话的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何况,我甘之如饴。”-

车驾还未行过月柳桥,梨瓷已经掀起了车帘往对岸看。

福伯未在门外候着,想必是家中来了客人,不过这等事情从来不必她操心,便也未曾放在心上。

车驾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停在梨府面前,绣春与裕冬先从后头的马车上下来,进府领人来收拾长公主府的赠礼。

“多谢恕瑾哥哥送我回府,”梨瓷掀起车帘,正要同谢枕川告别,这才想起来待客之道,“可要过府用一杯茶?”

谢枕川想了想,梨瓷才在长公主府中待了两日,自己此时若同她一道进门,多半要将梨瑄气死,还是先不碍他的眼了。

“谢过阿瓷,今日便不叨扰了,”他以退为进,又抛出新的诱饵,“明日相国寺外有集市,据说售有能载人的木鸢,不知阿瓷可愿与我同往一观?”

梨瓷眼睛一亮,立刻便被这新奇的玩意儿吸引了,“好呀。”

“那便一言为定了。”

谢枕川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见她点点头,脚步轻快地下了马车,又进了府门,车帘才迟迟放下。

在一旁久候的南玄悄声问道:“世子,现下可是要回国公府?”

“不必,”谢枕川懒懒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回濯影司官邸。”

这几日虽不必上朝,濯影司仍有诸多事务要处理,春闱已经悄然拉开了帷幕,王党蠢蠢欲动,他还要再快一步,方能占得先机。

正这样想着,便听得梨府内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女声,“谢徵哥哥!”

鸦羽般浓密的长睫倏然掀起,谢枕川眉心极轻地蹙起一道痕。

“驾!”

车夫不明就里,高高扬起马鞭,发现没挥动,转头一看,世子最为宠信的近侍正紧紧地扯着自己的马鞭,小声道:“别‘驾’了,听我的,就说马车坏了。”

第79章 有旧

◎“听闻你与梨府有旧?”◎

梨瓷提着裙摆跨过府门,知道哥哥正在会客,正准备悄悄溜回后院,不想刚绕过正厅,便被梨瑄叫住了。

“小瓷快来,看看这是谁来了?”

梨瓷脚步一顿,有些好奇地往正厅里看,她在京中没有旧友,能让兄长用这般语气与自己说话的,更是一个都想不出来。

厅中那人着一身竹青色棉布长衫,上面绣着几丛墨竹,气度也如竹一般不俗。

他似乎刚到不久,还未来得及落座,此刻转过身来,含笑望着梨瓷,手里还提着一份点心模样的油纸包。

梨瓷下意识地先看向那份油纸包,实在猜不出是什么,然后又抬眸望向那双略有些熟悉的桃花眼。

她仍想不起名字,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那人已然先行了礼,嗓音温润道:“阿瓷妹妹,经年不见,近来可好?”

梨瓷眨了眨眼睛,这才认出来人身份,是那个从小被自己抢糖吃的、真正的谢徵。

她的嘴巴反应倒是比脑子快上许多,习惯性地喊出了那四个字,“谢徵哥哥!”

八年的光阴,足够让垂髫的小丫头长成明艳动人的少女,偏生那双眼睛还如儿时一般清澈透亮,更映出几分惊鸿照影的明艳。

谢徵微微一怔,方才的惊艳之色还未来得及收起,这一声久违的"谢徵哥哥",让他仿佛又回到幼时两小无猜的时光。

他眸中闪过一丝惊喜之色,随即化作满腔的温柔,“阿瓷妹妹居然还记得我,看来幼时让给你的那些糕点也不算枉费。”

眼前人面容俊逸,一双桃花眼中总是含着笑意,说话更是温和,的确是幼时的谢徵哥哥长大后应有的模样。

梨瓷却不自觉地想起她与谢枕川初遇时,他懒懒倚在榻上,垂眸唤自己一声“梨姑娘”的情形来。

如果说谢徵是温润君子,平易近人;他便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谪仙,杳霭流玉、清贵闲雅,却不动声色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见妹妹有些走神,梨瑄便一语道破,“不必给小瓷留情面,哪里是让了,分明是她抢来的。”

谢徵没忍住笑出了声,梨瓷也被拉回了思绪,虽然有些赧然,但眉眼也弯弯的。

三人一同落座,梨瑄令人沏了茶来,朝妹妹解释了一句,“谢徵是赴京赶考,刚到京城不久,今日特意来拜访的。”

谢徵笑着点了点头。

他这些年用功读书,总算是学有所成,祖父看了他写的文章,也对他寄予厚望。

科考在即,本应当专心致志,他原是打算春闱后再来拜访旧友的,只是后来听闻梨瓷也在,这心便再静不下来了。

他将这些心思悉数按下,只是打趣道:“在下担忧放榜过后名落孙山,便无颜前来拜访,这才提前来了。”

梨瓷偷偷瞄了一眼他手里的油纸包,见他这样说,便宽慰道:“不打紧的,谢徵哥哥带糕点来便是了。”

谢徵早有准备,立刻将手里的油纸包双手奉上,“在下身无长物,只是带了些阿瓷妹妹幼时爱吃的枣糕,是母亲亲自选的板枣蒸制而成的,还望笑纳。”

“哇,是谢夫人亲手做的枣糕。”梨瓷开心地惊呼了一声,她已经许久未曾吃过枣糕了。

只是不等她伸手,梨瑄已经抢先接过了那油纸包,连道谢的话也一并替她说了,“这可怎么使得,我先谢过谢夫人了。”

这枣糕落到了哥哥的手里,便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梨瓷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也不敢讨要。

谢徵不落忍,正要替她说话,梨瑄却叹了一口气道:“不是我狠心,只是我此番带小瓷北上,便是来求医养病的,她如今的身体,实在不宜再吃甜食。”

两家做了这么久的邻居,谢徵也大概知晓梨瓷的宿疾,心中虽然有些失落,更多地还是理解和关心,“的确是我思虑不周了,自是要以阿瓷妹妹的身体为重。”

梨瑄这样八面玲珑的人,自然看得出谢徵对妹妹的心思,若是以往,他定然不会放在心上的,可是自从知道谢枕川对小瓷有意之后,他便不得不将妹妹的终身大事提上日程了。

谢徵才学、样貌皆是不俗,两家有旧,品行也有目共睹,更别提他自幼便爱跟在妹妹屁股后头跑,青梅竹马的情意难能可贵,怎么看都是比谢枕川更为可靠的人选,若是能够入赘,便堪称完美了。

他仔细思量了一番,便将梨瓷协助破获江南科举弊案,被狗官设计中毒之事简要说了,末了还不忘替妹妹卖个好,“那位谢大人实在可恶,若不是借用了你的籍册,恐怕小瓷也不会如此上心。”

去年出借籍册之事,倒是经过谢徵自己同意的,若非如此,他也凑不够此番进京赶考的银两,只是未曾想到还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与阿瓷有了牵扯。

他听了梨瑄这番话,心中喜忧参半,喜则喜青梅犹是当年模样,一颗赤子之心天真烂漫,未忘旧人;忧则忧她本就纤纤弱质,沉疴未愈,又染新疾。

梨瓷却是理直气壮反驳道:“哥哥此言差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科举取士是为社稷计,我自然要略尽绵力的。”

这番话又说得谢徵眼前一亮,由衷赞叹道:“此事我亦有所耳闻,阿瓷妹妹大智大勇,正气凛然,实在是巾帼不让须眉。”

梨瓷深以为然,得意洋洋地点点头。

哪怕是满脸得色,谢徵也只觉得她可爱,这般玉润冰清之质,想必上天也要厚待她的,不禁又问,“不知这京城的大夫如何说?”

梨瑄没再叹气,避重就轻道:“此毒可解,只是要费些周折,科考在即,便不说来惹你费心了。”

几人又叙旧了一番,谢徵还要赶回客栈温书,便不多打扰,起身告辞了-

马车停驻在梨府面前,经不住南玄的威逼利诱,车夫最终还是赌上了自己的饭碗。

他收回马鞭,小心翼翼道:“禀、禀世子,这马车好像坏了。”

说完这句话,他连大气都不敢出,等待着世子的回应。

好在世子并未为难他,车厢内很快便传来了一道淡然的声音,“无妨,自去修缮便是。”

车夫长舒一口气,立刻跳下了马车,蹲在车毂面前,装模作样地检查辐条。

南玄紧接着道:“世子,这马车也不知要修多久,梨姑娘先前不是邀您过府饮茶么,不如移步去梨府稍候?”

沉默良久。

车帘似乎被风吹起一角,帘上的流云暗纹反射出星星点点的日光来,很快又落下,归于平静。

南玄几乎都要疑心是否自己花了眼,终于听得世子道:“不必了。”

他心中陡地一紧,这……这又是个什么章程?

车厢内,谢枕川向后靠坐着,重新闭目,修长如玉的手指搭在膝上,看似漫不经心,筋络却微微地泛着用力的白。

又有风过,不知吹来了何处的梨花,簌簌落在车顶。

他依旧半阖着眼,睫羽在冷白的脸上投下浓密的影,唇角抿成一道克制的线。

不知过了多久,梨府的门前终于出现了动静,一名书生打扮的公子迈步出来了。

南玄如临大敌,正要朝世子禀报,谢枕川已然开了口。

“有人来了?”

“是,”南玄不敢隐瞒,“奴才瞧着,像是那位……陈郡谢氏远亲,谢徵谢公子。”

谢枕川“嗯”了一声,波澜不兴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请他过来说话。”-

谢徵才迈出府门,便被一名小厮模样的人拦住了去路,“请问是谢徵谢公子吗?”

他虽然有些惊异,仍是道:“正是在下。”

“谢公子,我家世子有请,望公子移步一叙。”

"恕在下唐突,未请教贵上名讳?"

南玄拱了拱手道:“我家世子,便是当今濯影司指挥使,信国公世子,谢枕川。”

谢徵来京不过几日,自忖并未有得罪过这位谢大人的地方,不过既已知晓自己的籍册便是被他借去的,也不算太意外,从善如流跟去了。

车帘高高掀起,露出一张年轻却又贵不可言的面容,未着官服,周身气度却依旧慑人。

谢徵未曾料到这位谢大人竟是如此年少有为,瞧这年纪似乎比自己还小上些许。

他很快便收敛了意外的神色,正了正衣冠,垂手作揖道:“学生谢徵,拜见谢大人。”

谢枕川掀起眼皮,不露痕迹地扫了“谢徵”本尊一眼,颔首道:“起来说话吧。”

“是。”

“本座在应天府时,借用了你的籍册彻查江南科举弊案之事,你可知晓了?”

谢徵点头,正好借用了梨瓷方才说过的话,笑道:“朝廷设科取士,原为社稷计,某虽不才,亦当效犬马之劳。”

他面上笑意实在扎眼,谢枕川微微移目,淡淡道:“谢公子不必过谦。你此番进京赶考,可还顺遂?”

"承蒙大人垂问,诸事顺遂。"

谢枕川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修长而匀称的指节在小几上轻敲了敲,意味深长道:“本届春闱的主考乃是礼部右侍郎舒义,可曾拜会了?”

谢徵已经在祖父那里听闻了一些春闱应试的不成文规定,濯影司给的报酬虽然丰厚,但除却赶考的资费,剩下的都留作了药钱和家用,实在付不起炭敬了。

如此也好,至少他现下便可向这位指挥使大人坦然作答,“未曾。”

“拜会也未知福祸,”谢枕川对他的回答并不惊讶,似笑非笑地提点了一句,又不动声色问道:“听闻你与梨府有旧?”

第80章 邀约

◎梨瓷自认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谢徵在陈留时便听闻过当朝濯影司指挥使的名声,公而忘私、运筹帷幄、雷厉风行,却也喜怒不形于色、杀人而刃无血。

若说先前的问话还与科举应试有关,此言便是风马牛不相及了。

“是,”他先应了一声,揣测不出谢枕川的用意,便谨小慎微问道:“学生斗胆,可是梨姑娘在应天府时冒犯了大人?”

冒犯么?

谢枕川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轻咳一声,勉强止住快要溢出喉间的轻笑。

谢徵还在继续道:“学生自幼便与梨府女儿相识,她年少懵懂,处事稚嫩了些,但性子是极好的,若是先前无意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海涵。”

“谢公子多虑了,”谢枕川勾了勾唇角,此番笑意却未达眼底,“如此看来,谢公子对梨姑娘当真是青梅竹马,情深义重。”

谢徵面色微微一红,并未否认,“让谢大人见笑了。”

谢枕川收了笑,表情越发冷淡起来,义正词严道:“大丈夫居于天地,自当先立业后成家。谢公子寒窗十年,如今春闱将至,还是多用些心思在读书上,莫要耽于儿女情长,一误前程,二负师恩,三愧族望。”

这番话用词严厉而恳切,以谢枕川的身份,能够对自己说这些,实在是肺腑之言了,谢徵听得面红耳赤,一时无言以对。

谢枕川见他似有醒悟,语气暂缓,又道:“待你金榜题名,何愁没有良配?”

“谢大人说得是,”谢徵真心诚意地致谢,“学生谨遵教诲。”

谢枕川微微颔首,正色道:“既是如此,便早些回去温书吧。”

说罢,他径直无视了先前“马车坏了”的闹剧,朝南玄吩咐道:“回濯影司。”

车夫转头看着南玄,不知道这车是该坏还是不该坏,正张口欲言,南玄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巴,应声道:“是!”

谢徵再次拱手行了礼,目送谢枕川离去。

车马辘辘远去,消失在朱雀大街的转角处,他的脑海里忽然飞速地闪过一个念头:谢大人的车驾怎的停在这里呢?-

梨瑄令人将那一包枣糕收好,又盛了些清淡的饮食上来。

他昨日会见波斯商人打听紫参的消息,结果却不如人意,妹妹虽然没有主动过问,他心中仍是多了些愧意,不由得轻叹了一声,又道:“哥哥总是管束你,小瓷可会怨恨我?”

梨瓷先将那一碗放了饴糖的白及燕窝端给了梨瑄,听了这句话,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哥哥怎么会这样想?”

那还不是怕你被外人的甜言蜜语给骗跑了?

梨瓷接过了汤盅,却没动,只是一脸哀怨地看着她。

梨瓷立刻端起自己那碗格外清淡的燕窝,舀了一大勺吃掉,坚决地表态,“哥哥对我这么好,做什么都是对的,不过是一包枣糕罢了,哥哥在我心中,至少值一百包枣糕!”

梨瑄就这么轻易被妹妹哄好了,虽然只值一百包枣糕,但他也不嫌掉价,动手舀了一勺妹妹端来的燕窝吃了,只觉得甜津津的。

方才当着谢徵的面,他有意未提梨瓷被长公主认作义女之事,这会儿才问道:“小瓷昨日赴宴,觉得如何?”

梨瓷如今长大了,也学会了隐瞒自己的小秘密,只挑了好的说,“宴上人很多,牡丹也开得很艳,我还和一位姑娘比试了琴艺,为滢姐姐赢回了一株赵粉。”

听见周滢的名字,梨瑄便放下心来,又道:“每月初五相国寺内有万姓交易,谢徵初来京师,我打算邀他去集市上采买些笔墨书册,也算是应试前散散心,领略*一番京师的风土人情。我记得小瓷也未去过相国寺,可要一起?”

梨瑄平日里要打理梨家家业,也算是日不暇给,难得哥哥有空带自己出去玩,梨瓷立刻想都没想地同意了,“好呀。”

只是她应下以后才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初五……是明日么?”

“不错,”梨瑄见妹妹面露难色,又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他虽然还算中意谢徵这个妹婿,但还是要以妹妹的心思为主。

梨瓷如实招供道:“明日恕瑾哥哥也约了我。”

恕瑾哥哥……哼!

他算哪门子的哥哥,实在是花言巧语、巧言令色。

梨瑄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沉了下来,勉强哼笑一声道:“这么巧?”

还有更巧的。

“正巧他也约我去相国寺游玩,据说集市上有能载人的木鸢,我还没有见过呢,”梨瓷自认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便拉着梨瑄的手撒娇道:“哥哥,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梨瑄脸色不善,咬牙切齿道:“好啊。这等奇技淫巧,我也从未见识。”

明日相国寺的万姓交易上,最好是真的有能够载人的木鸢。

解决了明日赴约的难题,梨瓷立刻便开心起来,连嗓音都不自觉染上了几分雀跃起来,“哥哥最好了。”

一夜很快过去。

得知自家小姐今日要同谢大人还有谢公子外出游玩,绣春激动得一夜都未睡好,梨瓷刚一睁眼,便看见绣春抱着好几身衣裙,站在一旁候着自己,迫不及待道:“小姐,奴婢方才出去走了走,今日的天气已经转暖了。这些都是新裁的春衫,您要穿哪身?”

这四人里头,除却梨瓷,个个都是晨兴夜寐的主儿,梨瑄更是做主定在了辰时,赶赴万姓交易的早市。

梨瓷将醒未醒,闭着眼睛指了一件,绣春便将那一身苍葭色香云纱襦裙挑了出来,伺候小姐梳洗。

她服侍小姐净了面,又梳开那一头缎子般亮闪闪的长发,先行一步替小姐犯起了难,“谢公子自幼便爱同小姐一处玩耍,如今八年过去了,这等青梅竹马的情分竟也丝毫未改,实在难得。奴婢还听说,谢公子做得一手好文章,想必新科及第也不是难事。”

梨瓷还未睡醒,将她的话听了个大概,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

绣春又道:“但是谢大人待小姐也是极好的,莫说在应天府了,便是昨日的春日宴,也对小姐处处维护。”

梨瓷支撑不住睡意,连连“点头”,脑袋猛地一点,将自己惊醒了。

便听得绣春问道:“夫人常说选郎君需慎重,小姐,您觉得最打紧的是什么?”

梨瓷脑海里忽地浮现出一张脸来,世间万般笔墨都绘不出的丰神俊朗、芝兰玉树,最好看的便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明明是一双凤眸,似笑非笑间偏偏漾出桃花潭水般的潋滟春意来。

她捂着忽然跳得乱七八糟的心口,连忙去服下了今日份的寒玉散,温凉的水滋润过喉间,总算平复了些许。

她放下药瓶,胡乱作答,“……样貌?”

绣春没忍住将“二谢”比较了起来,仍未有定论,“若要论样貌,这两位也各有千秋。”

梨瓷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谢徵就像是金丝枣糕,蜜糖渍过的金丝板枣泥层层叠叠,柔软温润;谢枕川则如樱桃毕罗,金灿灿的面皮看似硬邦邦的,实则薄如蝉翼,酥脆可口,透出嫣红鲜甜的果馅来,咬上一口——

不对不对。

她连忙打断自己的绮思,在心中奉劝自己,我是要招赘的,怎么能够六亲不认,对义兄下手?-

辰时的钟鼓刚响过一声,百姓便乌央乌央地涌过了相国寺的山门,不时还有华贵的马车穿梭而过。

此处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梨瑄将妹妹看得更紧了些,待人潮过去了,才往里走,还不忘见缝插针地给谢枕川上眼药,“这位谢大人好大的架子,自己约了人,却迟迟不至。”

梨瓷却一点儿也没在意,蜜煎、炙肉和胡饼的香气和着叫买声飘飘扬扬,大三门前售卖的猫犬走兽第一个按捺不住,咪咪汪汪地叫唤起来。

她在大三门外驻足不前,左看看蜜煎,右看看猫狗,只觉目不暇接,听了哥哥的这番话,才往里边看了看,在紫云屏照壁前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难得不用上朝,谢枕川昨日早早处理完了公务,便开始着手筹备赴约。昨夜观星象,测风力,几乎在后山待了一夜,今日相国寺的晨钟尚未散尽,他便已经进了山门。

天色渐明,寺中的人潮也涌动起来,瞧见照壁前玄衣玉面的公子,落下不少沾着胭脂香气的帕子。

"郎君可是等人?"

"公子可要尝尝奴家新酿的梅子酒?"

谢枕川连眉峰都未动一下,只是伸手探了探食盒中汤盅的温度。

随侍的北铭手握官刀,摆出凶神恶煞的表情,惊飞了一众胆小的莺莺燕燕。

待到辰时的钟鼓响起,谢徵好容易随人群涌进了山门,跌跌撞撞挤到照壁前,不想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下意识地惊呼出声,“谢大人?”

谢枕川不动声色地收好食盒,交给了一旁的北铭,反问道:“谢公子何缘至此?”

谢徵的眼皮急速眨动,谢大人昨日那一番话言犹在耳,他便心虚地隐去了和梨家的约定,只道:“听闻相国寺的万姓交易热闹非凡,还有不少古籍和名人书画,学生便来此地采买些笔墨书册。不知谢大人来此是……?”

谢枕川拂了拂袖口处根本不存在的尘灰,镇定自若道:“体察民情。”

【作者有话说】

今天应该还有一更[笑哭]但是肯定是十二点之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