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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1 / 2)

第31章 揭穿

◎她这就要去揭穿这一切,让广成伯府颜面扫地!◎

茅凝琴与周泠显然已经看清了对方的心思,没能追上卢声的人,两人的反应也截然不同。

周泠与周滢到底算是东道主,顺势起身去了华茂园;而茅凝琴自恃身份,不愿与周泠为伍,装作整理裙摆,又若无其事地坐下了。

最后还是孙夫人察觉到她一个人坐在此处,劝她去园子里走走,这才起身离席。

广成伯府今日很是热闹,还未至华茂园,便已可听见人声了。

茅凝琴颇有些不屑,“不过办场雅集,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请来了,一点儿清净也没有,真是丢人现眼。”

丫鬟也奉承道:“到底只是伯府,交际往来哪能与咱们侯府比呀。”

只是离得近了,园中的议论声便愈发清楚。

“这幅前朝吕先生的《百骏图》,百马奔腾,真是气势磅礴。”

“这可是京城来的谌大人的私藏,不过也是奇怪,没听说谌大人还与广成伯府交好啊。”

“您是没瞧见主场那幅《观音菩萨像》吧,那可是苍云子之作!广成伯府还真有些神通广大,没想到我这辈子竟有幸能见苍云子真迹,真是死也值了。”

“嘿嘿,我跟你们不同,净看广成伯府那位二小姐吟诗去了,不愧是周大儒之后,满腹诗书,吐气如兰,时有佳句,实在令我汗颜。”

……

茅凝琴自然知道那位谌大人是谁,年纪轻轻便已经官居五品,虽是被贬来的应天,但到底年轻,前途无量。

上次赏花宴,靖德侯府也给他递了帖子,只是因故未到,没想到他不仅来了今日雅集,还给广成伯府借了画。

一想到这些,茅凝琴心中的气闷便更甚了,仿佛胸口有一块无形的重石压着,又无处宣泄,只能将手里那块丝帕都扯变形了。

朱修金正好从华茂园中出来,迎头遇见了茅凝琴。

自上次在赏花宴上被茅凝琴当众打了一耳光,他心中自然是有些怒气的,但想到自己到底占了便宜,此女又还未哄到手,自然要装出几分样子。

“茅姑娘,”朱修金带着几分刻意讨好,故作惋惜道:“我刚从华茂园出来,可惜广成伯府的雅集,终究还是难与靖德侯府的赏花宴相提并论。”

总算还有那么一个长眼睛的人。

“那是自然,”茅凝琴情不自禁地扬了扬下巴,刻薄道:“可惜这些庸人并不这么觉得。”

“那是因为他们无知,”朱修金压低了声音,自觉自己这个消息能够讨得茅凝琴的好,“这些凡夫俗子,哪里能看得出来那幅画是假的呢。”

茅凝琴眼前一亮,“这怎么说?”

朱修金回想起那日落水时的情景来,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道:“此事事关重大,凝琴还是离我近些,才方便说得清楚。”

茅凝琴左右看了看,众人都赴园中雅集去了,无人注意到此处,虽然她看不上朱修金,但此刻报复的心思占了上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站了过去。

朱修金满意地低下头,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她胸前的丰腴,顿觉火热起来。

察觉到他目光,茅凝琴抬手捂住了胸口,强忍不悦道:“朱公子还请直言。”

朱修金清了清嗓子,这才道:“我已请高人看过了,苍云子作此画时,正身居宫廷画师之职,非有诏不得作画,绝不可能有画流入民间。”

茅凝琴还有些怀疑,“那万一呢?”

“绝无可能,”朱修金斩钉截铁道:“我的人还有更为确切的消息,此画当年被先帝赐予了嘉宁长公主,后来又转赠给其子,如今应是在信国公府。你想那信国公府何等门第,岂会轻易将此等画作外借?”

茅凝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她心中已将这一切串起来了,那梨瓷一个商户女,哪里拿得出什么好东西,多半是为了面子,才弄了赝品来想来这雅集强撑场面。

得了自己想要的消息,茅凝琴便懒得再与朱修金周旋,头也不回地往会场里走去。

她这就要去揭穿这一切,让那几人和广成伯府都颜面扫地!-

送走了谌庭,卢声不自觉往梨姑娘那边靠近了一点,又察觉自己失礼,默不作声地退了回来。

他以往并未有过这等和心仪女子近距离接触的经历,自恃成熟稳重,此刻也生出不知说什么才好的窘迫来,想了半天,勉强问出一句,“梨姑娘可知,这次雅集上除了苍云子的《观音菩萨像》,还有哪家名家之作?”

这可就问到梨瓷的知识盲区了,她想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还有京城神厨、御膳仙手李先生的徒儿李珍……所制的荔枝酥山。不知卢公子可尝过了。”

她提到神厨时,卢声一时还未反应过来,等她说完,终是忍俊不禁道:“有幸尝过了,的确是难得的美食佳作。”

在饮食上得到认同,这可比什么赞扬都更能让梨瓷心生欢喜,一时话多起来,“我亦有同感,如果公子喜欢,雅集上还有水晶玫瑰糕、酪樱桃果子、藕粉桂花酥和雪泡豆儿水,都可用些试试。”

虽然她都没有吃过,但名字甜甜蜜蜜的,一听就很好吃。

卢声点头,第一次在心里默记菜品名。

他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是有温婉才情、贤良淑德的女子,但梨瓷这样,他只觉得娇憨可爱,就连那些名字花哨的点心也跟着可爱起来,忍不住笑道:“多谢梨姑娘推举,在下记下了,一会儿一定仔细品尝。”

两人很快来到华茂园,园中以琉璃屏搭建了画架,不仅能够保护画作,还精巧地将人群隔开,众人穿行其间也依旧井然有序。

放眼望去,满目琳琅画作,其中最为显眼的,当属华茂园尽头孤悬于高台之上的《观音菩萨像》了。

与画廊之中的低语赞叹不同,台下众人目光皆聚焦于那高台之上,虽惊叹于此等鬼斧神工之作,却已然沉浸其中,忘了言语。

只是那高台离华茂园入口处太远,卢声遥遥望了一眼,遗憾自己看不清楚,但转头看见梨瓷,硬生生止住了脚步,随她一同往置放了点心的轩榭走去。

周泠与周滢也在此处,周泠方才一气儿就画作了十二首诗,虽有些事前便打了腹稿,但此刻也不免有些乏力,见众人都去看那《观音菩萨像》了,她终于有了喘息的时候,来此饮一碗雪泡豆儿水。

只是这雪泡豆儿水才喝了不过一口,她便看到梨瓷和卢公子结伴前来了。

周泠连忙放下手中瓷盏,重新调整了仪态,力求拿出最好的一面来见卢公子。

梨瓷往点心靠拢的脚步总是格外欢快,她远远地瞧见了轩榭里有人,便不住地走得更快些。

只是轻风吹散湘帘,她看清是两位表姐,立刻傻了眼。亏她今日还特地甩了绣春前来,一见两位表姐也在此处,便知道自己偷吃的愿望落空了。

周滢将她的表情瞧了个正着,打趣道:“阿瓷,你不去赏画,先来轩榭做什么?”

“我……”梨瓷灵机一动,“我带客人来的。”

她指了指被她落在身后两三步远的卢声,“这位是卢公子,他很是喜欢今日那道荔枝酥山,所以先带他来此处用些糖水儿点心。”

卢声哑然失笑,他还是第一次被人扣上贪恋口腹之欲的帽子,竟然也认下了。

周泠端坐在一旁,此刻终于寻到机会,柔柔道:“表妹贪玩,耽误了客人赏画,让卢公子见笑了。”

“无妨的,”卢声笑着摇头道:“的确是在下想要尝尝贵府的点心,何况令妹天真烂漫,何来见笑一说。”

两人说话间,周滢悄悄摇了摇梨瓷的手腕,又冲她挤了挤眼睛。

梨瓷立刻就明白了泠表姐的心思,笑眯眯地拆穿自己,“的确是我不好,客人问我雅集上有什么,除了李师傅的大作,一个也答不出来,才出此下策。不如请泠表姐为卢公子详述吧。”

周泠点点头,主动引着三人朝画廊走去。

只有卢声心中黯然,他虽然情窦初开,也看得出梨瓷此举摆明是对自己无意,却又出于礼节,只能强打起精神来,与周泠问答几句。

好在先前做足了功课,又有那十二首诗打底,这一路下来,周泠旁征博引,娓娓而谈,当真用学识令卢声改观几分。

直到四人行至高台前,气氛忽地变得雅静宁谧起来。

只见那幅《观音菩萨像》高悬于上,面露慈悲,栩栩如生,其普渡众生之神韵,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托梨瓷的福,周泠已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幅画了,但仍自觉才疏学浅,对此画吟诗也成了亵渎。

众人察觉到她的沉默,纷纷替她解围道:“周二姑娘已是好文采,我等见到此画,无一不是震撼失语。”

卢声也道:“此画已无需多言。”

“是啊是啊。”

众人纷纷附和,周泠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的声音打破了眼前的平静。

“周二姑娘做不出诗,除了是自己才疏智浅,但最主要的原因,恐怕还是自己心虚,知道这幅画是假的吧?”

茅凝琴款款而来,见卢声与广成伯府那几位姑娘站在一处,心中嫉妒,又将声音抬高了几分。

众人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假的?”“不会吧?”

“听说苍云子生前与梨家交好,这幅画是广成伯府的表小姐梨瓷拿出来的,应当做不得假。”

也有不少人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靖德侯府的嫡孙女,还与广成伯府是姻亲,又觉得此话可信了几分。

“她说的不会是真的吧,不然何必自己拆台呢?”

“若是假的,这也太丢人了。”

……

周泠还是第一次面对这样失控的场面,她自然是相信梨瓷的,可现在不仅脸色发白,脑子里也一片空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梨瓷面上却无半点惊慌之色,脑海中不自觉响起那日谢枕川清润沉定的声音。

“若是雅集上,有人怀疑此画是赝品,你如何作答?*”

她主动向前一步,迎着众人质疑的目光,扬声道:“苍云子擅画神佛,此画便是他中年所作,可见行笔磊飘洒,衣饰皆用蓴菜条描法,是苍云子技法无疑。”

她努力模仿着谢枕川的语气说话,甜软的声音泛出泠泠流水般的清透,心旷神怡之间,已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偏信。

“再观其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古今唯一人耳。世上无可比肩之人,何来赝品之说?”

众人很快又被她说服了。

“此画观线条纹理,的确是真迹无疑。”

“何况广成伯府并非沽名钓誉之徒,绝不会做出此事。”

……

听闻梨瓷此言,茅凝琴笑得更厉害了,只觉正中下怀,“梨姑娘说得不错,此画是苍云子中年所作,当时他正身居宫廷画师之职,非有诏不得作画。”

经她提醒,众人想起来的确有这么回事,纷纷称是。

她更得意了,咄咄逼人道:“何况此幅《观音菩萨像》当年被先帝赐予了嘉宁长公主,后来又转赠给其子,总之应是在信国公府,怎么如今又到了广成伯府手中?”

她话音刚落,议论声已经喧闹起来:

“这幅画不会真的是赝品吧?”

“以梨家的关系和财力,怎么拿一副赝品出来糊弄人呢?”

“嘉宁长公主之子,可是那位谢指挥使,没准儿就是他送的?”

“你在说什么疯话,那位大人远在京城,无缘无故的,如何将此画外借?”

“别说了别说了,你难道不知道吗,濯影司的耳目无处不在。”

……

场面一时慌乱起来,梨瓷也有些弄不明白了,她不认识什么嘉宁长公主,只知道这是谢徵哥哥的画,也是苍爷爷亲口承认过的,怎么就成了赝品呢?

“别胡说八道,”周滢忍不住替小表妹辩解,可惜她和周泠都不精此道,只能寄希望于一旁的卢声,“卢公子,你快替小表妹说句话呀。”

卢声终是不忍见梨瓷被人为难,站出来道:“我以范阳卢声的名声担保,此画无论纸张、墨迹、技法,都是真迹无疑。”

见卢声还在受梨瓷蒙蔽,甚至愿意赔上自己的名声为其辩解,茅凝琴心中的嫉恨更深了。

“那好,既然卢公子如此说,”她眼神怨毒地盯着梨瓷,“便请梨姑娘解释,苍云子所作《观音菩萨像》真迹,是如何从信国公府辗转到你手中的?”

梨瓷抿着唇,没有说话,不愿将好意借画给自己的谢徵哥哥扯进此事来。

见她答不出来,茅凝琴趾高气扬地走到她面前,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轻蔑,“是偷的,还是抢的?”

“比起盗窃御赐之物,反倒是私制赝品的罪过轻些,我看你便承认了吧。”

茅凝琴又向前一步,逼得更近了些,“说话啊,梨姑娘,你是不是该给大家一个解释呢?”

就在此时,一道男声破空而来,声音清冽摄人,透出雷霆万钧之势。

“本座在此,何须向人解释?”

【作者有话说】

首先向大家道歉昨天答应的双更延迟了,但是也想为自己解释一下。因为我码字手速很慢,平常工作也比较忙,的确不能保证日更,非常感谢读者对我的支持和包容。我发誓我绝对是在座最想日六日万去卷的,但是真的做不到,如果可以,我上一本也不会在入V当天断更,进小黑屋三次[笑哭]我这一本有所进步,入V当天还是周日,一天24个小时,除了凌晨三点到上午十点我在睡觉,几乎是认认真真在电脑面前坐了一天,写出了九千字,我也不是一心想要赚钱的作者,这九千字,我四千字放在免费章,五千字放在V章。

我的日更真的都是在熬夜的状态下完成的,每天熬夜熬到两三点钟,我基友都劝我别熬了身体要紧,但是我真的不想辜负大家对我的期待,能更新也尽量更新。我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毛病,都和基友戏称自己没有数据焦虑,只有存稿焦虑,毕竟更新不稳定,数据差也是应该的,也只能劝自己放平心态,尽量保证质量地完成作品。

因为自己也知道断更对不起辛苦等待的读者,有时候头脑发热会许下自己做不到的承诺,这一点我以后也改正,尽量少说多做[笑哭]抱歉今天给大家带来负能量啦,也辛苦大家陪我一起成长。我以后会继续努力的,有任何做得不对的地方,也欢迎大家批评指出,我能改正的尽量改正[玫瑰]再次感谢大家!希望大家都能开开心心看文!

(补充:这一章是十二点前更的,只是因为补充作话显示时间延后了[垂耳兔头])

第32章 赐服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穿这样华贵的衣料。◎

是谢徵哥哥的声音!

梨瓷抬头望去,与以往的朴实无华不同,谢枕川今日着了一身大红妆花织金云锦贴里,上面绣着威风凛凛的金线飞鱼纹。

似乎为了方便行走,原本的琵琶袖改为了箭袖,腰间束着同色金线绣窄织带,往日里的文弱书生气一扫而空,越发显得宽肩窄腰,身姿修长挺拔。

这样鲜艳的赤色,却将他的肤色衬得冷白,那双狭长而深邃的凤眸微微上挑,清贵无双,只消望上一眼,便令人生出心悦诚服、望洋兴叹之意。

她不自觉眨了眨眼睛,明明还是先前的谢徵哥哥,却又有些不一样了。

谢枕川不露痕迹地看了一眼梨瓷,大步流星走来,在她面前站定,替她挡住了所有质疑的目光。

自是有人怀疑,“这人是从哪儿来的,这是个什么官啊?”

“我在书院里见过他,不过是广成伯府的一个落魄远亲罢了。”

也有些有见识的,“四爪飞鱼!那是四爪飞鱼赐服,只有二品以上的官员才可穿戴。”

“他身着飞鱼服,又自称本座,不会当真是那位……濯影司指挥使谢大人吧?”

“胡闹,谢指挥使何时成了广成伯府的远亲?”

……

似乎是被他气势所震,那些质疑的声音也变得微弱了。

还有一个眼尖的官员发现了跟在谢枕川身后的谌庭,立刻凑上去低声请教道:“谌大人,听闻您在京中便与谢指挥使交好,可知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谌庭说出一早便定好的说辞,连连摇头道:“谢指挥使仰慕周圣人儒学已久,特意向圣上告了长假,隐姓埋名来此专心冶学,偏生被你们扰得不得安宁。”

问话那人虽久居应天,但在京中亦有亲朋好友,听说过谢指挥使的威名,立刻面露惊骇之色,“这,这……”

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沉默像义疾似的传染开来,纵有人不识谢指挥使,多少也听闻过濯影司大名,此人能担任指挥使一职,必是皇上心腹,更别说还手握诏狱、巡察重权,原本还喧嚣热闹的华茂园,在此刻竟变得鸦雀无声了。

梨瓷对这些议论浑然未觉,夏日曝晒,谢枕川仍旧立如苍松翠柏,她站在他身后,还能顺便躲在他的影子里,整个人都放松起来。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穿这样华贵的衣料,说起来自己曾送过他一匹藕荷色菱花团窼对狮纹的织锦缎,也未见他用来制衣。

两个人站得很近,谢枕川身量颀长,比现在的梨瓷高一个头还有余,她眼前正好就是一块绣着飞鱼纹的补子,上面的四爪飞鱼栩栩如生,强健有力的利爪仿佛能够抓破这匹云锦,跳到梨瓷的脸上来。

虽然不懂飞鱼纹是什么东西,但在她心里,这也没有比自己送的立狮纹威武到哪里去嘛。

像是不服气似的,梨瓷伸出手,偷偷地挠了挠面前张牙舞爪的小飞鱼。

原本那些看热闹似的打量着谢枕川的眼睛,在确认他的身份之后,全都垂下去了,自然也无人发现她的大胆无礼。

谢枕川自是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她的力气很小,像是飞过水面的蜻蜓,只是尾巴轻轻一点,却在湖面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茅姑娘是觉得,”他话说到一半,声音里不自觉地带出一点笑意,“这幅画有何不妥吗?”

与上一句话的气势相比,这句话的语气简直称得上是温柔了。

茅凝琴心中一颤,不由得红了脸颊。

早在赏花宴上,她就被当时的“谢徵”吸引了,只是顾及门第,才不得不放弃,如今知道他是谢枕川,一颗心又蠢蠢欲动起来。

母亲只道谌庭、卢声堪为良配,但若是与谢枕川相比,便相形见绌了:一个负心薄幸,处处留情;一个只是中了举人,现在连一官半职都没有,哪里比得上出身高贵、权倾一时的谢大人,更别提他看起来对自己也有意……

茅凝琴曲身行了一个福礼,柔声道:“谢大人明鉴,小女只是担心梨姑娘年少无知,以伪乱真,污了大人清名,一时情急,这才有所误会。”

她语中含羞带怯,更是口口声声为了谢枕川的名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期待着他的垂怜。

谢枕川却像是忽然变了个人似的,漠然扫她一眼,眼神中半点温度也无,“所以茅姑娘是以为信国公府保管不善,拿一幅赝品来滥竽充数?”

他一贯身居高位,气势十足,这一眼看过来,有如煞神临世,几乎将茅凝琴这等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闺阁小姐吓得腿都软了。

茅凝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谢大人误会了,小女绝无此意。”

靖德侯府的金枝玉叶,在谢枕川眼中也不过是一只拼命挣扎的蝼蚁罢了,他冷声道:“那又是谁给你的胆子,胆敢污蔑先帝御赐宫廷画师之作?”

茅凝琴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谢枕川和濯影司的传闻来,哪里还记得什么爱慕什么芳心,“砰砰”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是小女无知,听信了他人谗言,一时鬼迷心窍,冤枉了梨姑娘,还请谢大人赎罪!”

性命攸关之际,她一点儿也不敢敷衍,下足了力气,到底是女儿家,额头上已经磕出带血的红痕来。

梨瓷立刻就心软了,又挠了挠了眼前的飞鱼纹,用特别小的声音对谢枕川说道:“谢徵哥哥,要不就算了吧。”

虽然不知她为何还唤自己“谢徵哥哥”,但谢枕川也并不反感,便依她所言道:“既然梨姑娘为你求情,那便起来吧。”

茅凝琴勉强在丫鬟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鬓发凌乱,浑身狼狈,哪里还有先前半点盛气凌人的样子。

谢枕川仍没打算放过她,居高临下道:“听闻靖德侯府德厚流光,如今袭爵不过三代,便已至如此。本座奉劝一句,为官之道,始于齐家,让他自己好生思量思量吧。”

此言一出,茅凝琴已是浑身发抖,彻底说不出来话来。

谢枕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是明晃晃的敲打威慑了。

她知道自家父兄身无功名,能力也不显,祖父历年往朝中递的请封折子全都没什么动静,自己虽是嫡孙女,但和爵位相比,随时可成为弃子。

茅凝琴面如死灰,和丫鬟磕头谢罪,勉强逃离了此地。她还不知回去如何向爹娘交代,只恨不得今日从未来过,更是将今日所有的人恨了个遍。

眼见闹剧结束了,雅集却并未恢复先前的热闹,众人说话都变得小心谨慎了,更有不少想要巴结或者打听的人,对谢枕川阿谀奉承起来。

“久闻谢指挥使大名,今日一见,真是名不虚传呐。”

“幸得谢大人慷慨,我们才有幸得见苍云子真迹。”

“谢大人可是有公务在身,如何得空来了应天?”

……

谢枕川懒得理他们,只是听了最后一句,勉强抬眸看了那人一眼,勾唇笑道:“正如谌大人所言,我在圣上面前告了假,并非公务,只是私事罢了。”

谌庭知道谢枕川不喜被人打探,恐怕此时已经在心里琢磨问话那人的身份来历了,赶紧道:“各位继续去赏画,散了吧,都散了吧。”

人群又一哄而散,就连周滢也将周泠和卢声都拉走了。

谢枕川这才转身看向梨瓷。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绿衣裙,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薄如蝉翼,烟雾似地笼在她身上,那双眼睛也雾蒙蒙的,莹白的脸像是沾着春雨的杏花。

他阅人无数,轻易便能察觉别人对自己的惊惧、讨好、欺骗、隐瞒……唯独梨瓷的那双眼睛里,干净澄澈,别无所求。

隔着那层雾,谢枕川意味不明地弯了弯唇。

见谢枕川转身,梨瓷赶紧收回手,握成拳头藏在自己身后,悄声道:“谢徵哥哥,我们赶快跑吧。”

“嗯?”谢枕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梨瓷已经绕到他身后,用掌根轻轻推了他一下。

他懒散往前走了几步,正要问是怎么回事,她又从背后推了他一下,他也不觉得气恼,又顺着走了几步,两人就这么着一路从侧门出了华茂园,谌庭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也赶紧跟了上去。

四周越来越安静,也不见了人影,梨瓷又左右看了看,像一只小心翼翼地确认进食环境的小动物,确定没有人了,这用有些苦恼的语气道:“这下怎么办啊,你认识那位谢大人吗,我们今日盗用了他的名号,他会不会怪罪我们?”

谢枕川这才知道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本就狭长上扬的一双凤眸翘得更厉害了,眼里波光流转。

他这一笑光华夺目,梨瓷还是第一次从一名男子身上觉出“明艳”二字的风华来,立刻忘记了“逃命”。

一旁的谌庭酸溜溜地戳穿他,“梨姑娘还没有看出来吗,你所谓的‘谢徵哥哥’就是那位谢大人啊。”

“可是,”梨瓷摊开手,白嫩的掌心里躺着一枚金线织就的云锦飞鱼纹,用闯了祸的心虚语气道:“谢大人的飞鱼也是这样的吗?”

谢枕川的脸立刻黑了。

要在一夜之内赶制一件妆花织金飞鱼贴里可不是易事,那件飞鱼补子便是好几十个绣娘分别绣成,再缝制到一块补子上去的,也不知是绣娘的手艺太差,还是梨瓷的力气太大,竟然被她硬生生抠下来了。

怪不得她方才要一路把自己推出来呢,合着自己在众人面前替她主持公道,她就在背后干这事儿?

谢枕川似笑非笑地哼声道:“阿瓷真是慧眼如炬,这都被你发现了。”

眼见两人打情骂俏,谌庭可就没有这么好的心态了,虽说谢枕川颇得盛宠,圣上赐服便有好几件,但皆在京中,今日这件可不就是板上钉钉的私制赐服么,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啊!

这两个人倒好,一个随手就将赐服上的飞鱼纹给抠下来了,一个随口就认下了这桩死罪。

他第一次觉得这软饭也不是那么好吃的,毕竟自己与谢枕川不同,族谱里头没写着皇上的名讳,他玩不起,不玩了还不行吗?

【作者有话说】

昨天日六可能日昏头了,今天经读者提醒,自己也重看了一遍,的确发现不少问题,好在我久经职场考验,改稿也是家常便饭,立刻重新修改了。上一章也有一点小改动,不过不影响阅读,就辛苦大家将本章重看一遍[玫瑰]

第33章 可惜

◎可惜这世上并无这样的“谢徵”。◎

“谢大人,咱先回去换一身便服成么?”谌庭求爷爷告奶奶道:“梨姑娘,你手里这个……这个东西,先收着,对,千万拿好了。”

若是给人捡到了,咱们仨都吃不了兜着走。

“好。”梨瓷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谢徵哥哥为了替自己解围,惹了那么大的麻烦,自己不能帮忙也就罢了,还不小心弄坏了衣裳。

她真心诚意地想要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一会儿我来帮谢徵哥哥缝上去。”

谌庭有些意外,“梨姑娘竟然如此精通女红。”

“不敢说精通,”梨瓷用谦虚的语气,实话实说道:“我一定会把它补得很牢的。”

……谌庭抽了抽嘴角,听起来的确挺“牢”的。

谢枕川也不敢劳她动手,径直从她手心里拿走了那枚精致的绣纹,“无妨,这件衣裳以后也不会再穿,予我便是。”

他已经派人去京中取官服来了,私制的赐服自然要毁尸灭迹,经手的人也是越少越好。

梨瓷想当然地理解成为了另外的意思,点了点头道:“嗯,既然真是那位谢大人的衣裳,自然要早些还给他。”

她忍不住又抬眸看了一眼今日的谢徵哥哥,赤色云锦齐整得一丝褶皱也无,虽是炎炎夏日,雪白交领仍旧严严实实地交叠在一起,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是遮不住的高贵。

梨瓷不知道那劳什子指挥使是多大的官,但是这身衣裳的确怪好看的。

她忍不住动起了脑筋,“一件真赐服多少银子呀,要不咱们问问那位谢大人,能不能把他的这件衣裳买下来?”

谌庭只觉得脖子凉飕飕的,“梨姑娘就别费心了,那位大人指定不缺银子。”

“那我们也可以投其所好,送点别的,”梨瓷伸手去摸荷包,理直气壮道:“我爹爹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拿了东西,大人就不会怪罪我们了。”

谢枕川看着她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厚厚一叠银票,未免也觉头痛。

谌庭目测出那叠银票的厚度,心疼得像是从他的荷包里掏出来似的,立刻阻拦道:“梨姑娘不必多此一举,谢大人无所不有,且无所好。”

梨瓷睁大了眼睛,表情明显不相信,“什么都不喜欢?这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的人么?”

“这样的人多了,”谌庭意有所指道:“比如这位谢徵谢公子,你看他喜好什么?”

梨瓷不假思索道:“谢徵哥哥喜欢作画,也喜欢赏画,喜欢饮茶,还喜欢研究吃食。”

谢枕川不自觉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飞鱼绣纹,金线织面光滑细腻,又带着微凉的触感,仿若夏日里的凉风。

谌庭有点惊讶,毕竟谢枕川讳莫高深,从不会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喜好,不过很快又能理解了,毕竟梨瓷心思至善至纯,与之相处总是令人心悦神怡,更不需矫情饰貌。

他忍不住开始冒坏水了,挑拨离间道:“谢公子幼时也是这些喜好么?”

“应当大差不差吧,谢徵哥哥幼时也喜好读书,”这两句话梨瓷答得有些犹豫,又换成肯定的语气补了句,“还喜欢吃糖。”

谌庭侧目看了一眼谢枕川的脸色,面上波澜不兴的,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便又问道:“那梨姑娘觉得在下喜欢什么?”

梨瓷这次没费多少力气便道:“你喜欢好看的东西。”

呵,好看的姑娘也是好看的东西。

谢枕川已经面无表情推开方泽院的院门,打断两人的谈话,“好了,到了。”

南玄正在院中歇息,没想到世子是和谌大人、梨姑娘一同回来的,赶紧迎了上去,正要行礼问候,谢枕川已经抬手制止道:“先去更衣。”

他这才看清谢枕川手里那枚飞鱼绣纹,嘴巴张得足有一个鸡蛋那么大。

这是谁干的?

他本以为世子就足够胆大包天了,没想到还有这等丧心病狂之人,连“赐服”都敢动!

南玄动了动脑子,想通这个问题之后,很快又把嘴巴合上了。

发生这种离谱的事,自家世子还能这么平静,那肯定是和那位表小姐有关。

他亦步亦趋地跟着谢枕川进了卧房,先为世子换下这身飞鱼“赐服”,只是在挑衣裳的时候,实在费了点心思:世子方才不让自己说话,多半是还未在梨姑娘面前挑破身份,那他到底是要挑世子的衣裳,还是“谢徵”的衣裳呢?

南玄想了半天,还是选了一件世子进广成伯府以来惯穿的外袍。

谢枕川只扫了一眼,便言简意赅道:“我的衣裳呢?”

南玄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此番南下扮演“谢徵”,并未多备几件世子的常服,他狠了狠心,挑了件墨紫棠银线八达晕宋锦袍,世子平日里极少穿这样花哨繁复的衣裳,可如今也只能拿它试试运气了。

果然,南玄刚把这件外袍取来,谢枕川便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不过最后还是伸开了手,“罢了,就这件吧。”

等谢枕川换了衣裳出门时,梨瓷正在和谌庭逗弄院中的小松鼠。

听到他步门而出的声音,梨瓷下意识地回头一看。

这样奢靡奢丽的衣裳其实是极为挑人的,一不小心就沾了俗气,落了下乘,偏他轩然霞举,压过了此番艳色,愈发显得贵不可言。

梨瓷眼睛亮了亮,不过很快又被“吱吱”的叫声吸引了,转过头满怀爱意地看着眼前的小松鼠。

小松鼠不知做了什么,梨瓷立刻发出小小的惊呼,兴奋道:“谢徵哥哥,这只小松鼠是你养的吗,它学会了拜拜诶。”

她话虽是对着谢枕川说的,实则头也未抬,满心满眼都是那只小松鼠了。

谢枕川抬眸望去,小松鼠刚拜了拜梨瓷,此刻正乖乖坐在石桌上任她打量,她伸手摸了摸小松鼠的脑袋,它身后那大尾巴便欢快地摆了摆,摇得比狗尾巴还欢。

他顿时有些不想承认是自己养的了。

谢枕川一边走过去,一边漫不经心开口,“你喂了它什么?”

梨瓷摊开手,语气认真又无辜,“什么也没有啊。”

在谢枕川手里手上一板一眼、给一颗花生才作一个揖的小松鼠,见了梨瓷,就什么原则都没有了。

谌庭“啧”了一声,看向好友的眼里明明白白写着: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怎么连只松鼠都养不熟啊?

谢枕川的脚步声重了些,小松鼠忽然竖起了耳朵,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又在梨瓷的手掌心里蹭了一下,然后一蹦一蹦跳下石桌,一溜烟地跑回耳房睡觉了。

“哎呀。”小松鼠跑了,梨瓷还有些嗔怪,谢枕川却觉得它难得有用了一回,面不改色道:“无妨,我下次让人备好了吃食,你再来喂它。”

梨瓷点点头,正要问问小松鼠喜欢吃什么,就听得门外有人敲门,是跟在外祖父身边的一名小厮,他似乎跑了好多地方找人,此刻扶着院门门框,上气不接下气道:“谢公子,谌公子,我家老爷邀二位过书房一叙。”

梨瓷一听这话,一颗心立刻就悬了起来。

她虽然没有去过外祖父的书房,但也知道济表哥时常被叫去训话,每次出来都垂头丧气的,不由得伸手拉住了谢枕川的衣袖。

“谢徵哥哥,我陪你们一起去吧。”

谢枕川已经多半猜到周则善所为何事,“无妨,阿瓷自己回房便是。”

梨瓷不听,又拉了拉谢枕川的衣袖,眼巴巴地望着他。

那小厮也补充道:“老爷还说了,如果二位公子同意的话,表小姐也可以同往。”

谢枕川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去往书房的路上,梨瓷满怀心事,表情也凝重得像是要上刑场。

外祖父今日明明是要去书院讲学的,这么早就回府,多半是听闻了今日雅集之事,才匆匆赶回来问罪的。

即便她不通律法,也知道假冒朝廷官员是很严重的罪过,好在谢徵哥哥随机应变,才没有被那些人发现,但怎么瞒得过那么聪明的外祖父呢?

外祖父不会要大义灭亲,将谢徵哥哥送到官府里去吧,如果真是那样,自己该怎么办呢?

这样想着,梨瓷的脚步也慢慢变得沉重起来,好在手里一直拉着谢枕川的衣袖,才没有掉队。

她心思浅显,谢枕川一眼就能看穿她在想什么,便也任由她拉着袖子,慢慢带着她走。

谌庭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表情出现在梨瓷的脸上,不由得问道:“梨姑娘在想什么?”

梨瓷想也没想便道:“在想怎么保护谢徵哥哥。”

谌庭更觉稀罕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保护”这样的字眼和谢枕川联系起来,一般人能在他面前保护好自己就不错了。

然后又听得梨瓷叹了一口气,认真地发愁,“外祖父眼里容不得沙子,他肯定是知道了今日雅集之事,要来找我们算账了。”

谌庭故意露出慌乱的表情,“那可如何是好,梨姑娘可有了主意?”

“若是外祖父问起今日雅集之事,便说……”她绞尽脑汁,也只能憋出来一句,“便说是我强逼谢徵哥哥做的。”

谌庭顺着这话,试着在脑海里想象了一番这位表小姐强逼谢枕川做事的情景,发现自己实在是想象不出来,忍着笑问道:“谢公子并非轻率盲从之人,何故要听信于你呢?”

梨瓷轻抿着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又悄悄动了先前已经歇下的心思。

也许是他临危不乱,救她于水火的时候;也许是他长身玉立,替她挡下酷暑烈日的时候;也许是他什么也不做,懒洋洋笑着的时候……

比起其他人,她还是想要谢徵哥哥做自己的赘婿。

而且谢徵哥哥是为了自己才惹出的事,若是他愿意的话,兴许外祖父还会看在一家人的份上网开一面;若是他不愿意……自己也会负责。

“谢徵哥哥你放心,此事我一定会负责到底的,一会儿我先向外祖父求情,”她拉着谢枕川的衣袖不松手,语气庄严得像是在发誓,“若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就一起去蹲大牢。”

谌庭已经笑得要打跌了,他笑眯眯提醒道:“左右这事是谢公子犯下的,梨姑娘任他去蹲大牢便是,你在外面,还能三不五时给他送一顿饭。牢里的饭食可不好吃,不是你这样的姑娘家受得了的。”

“我能吃苦,”梨瓷表完忠心,又开始思考这件要紧事,“而且爹爹肯定会派人给我送饭的,我让他们再多做一份。”

谢枕川垂眸,望向拉着自己衣袖的细白手指。

她虽是说着自己能吃苦,实际上已经害怕起来了,指尖用力得发白。

他此刻心情也十分微妙,一面对入赘之事嗤之以鼻,一面竟有些心羡起自己捏造出的谢徵来。

哪怕他以濯影司指挥使、信国公府世子的身份站在她面前,她眼里也始终是那个谢徵。

可惜这世上并无这样的“谢徵”。

那双凤眸微沉,声音也带了些暗哑,晦涩道:“抱歉。”

谢枕川还未说完,一道苍老的声音便打断了他的话,“谢大人,谌大人,请入内说话。”

梨瓷瞬间睁大了眼睛,一路上始终拉着谢枕川衣袖的手也不自觉松开了。

宋锦娇贵,已经被攥出折痕,再不复从前端整。

第34章 苦种

◎罢了罢了,这是苦种,你喝不来的,还是莫要暴殄天物了。◎

虽然已是知天命的年纪,周则善仍旧醉心学问,亦常常奔走于书院讲学。

早在前年如此猖獗、浩大的科举弊案发生时,他便对江南吏治失望了,一直暗中搜集证据,虽有进展,仍是力有不逮,后来发现谢指挥使乔装身份来此,尤其是在周济之事发生后,他总算是可以放心地抽身而退了。

只是今日谢指挥使忽然暴露身份,也不知是案件有了重大进展,还是事出意外,他作为广成伯府的主人,于公于私,都应当过问一番,这才匆匆从小椽山赶回。

周则善一边令人去请谢枕川前来相商,一边沏了壶钟爱的凤凰单丛。

他泡功夫茶的技艺着实一般,慢悠悠地“韩信点兵”、“关公巡城”之后,却还未等到来人。

明明是两位年轻人,也没有腿脚不便的毛病,小厮回禀之后却迟迟未至,周则善便百思不得其解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正准备起身走走,刚一推开门,就看到那几个年轻人站在院门外,阿瓷那个小丫头拉着谢枕川的衣袖,恳切之情满溢。

他自认是个开明的老头子,对晚辈们的管教也多是无为而治,唯独对阿瓷这个外孙女,连带着远嫁女儿的那份,多疼爱了些。

这孩子身体不好,又心思单纯,他和其父梨固早早地定下了招婿的章程,这两年养在府里,亦是人见人爱,最多不过管束些吃食,护着她天真烂漫地长大。

梨固也想再多留她两年,两人原定计划就是等阿瓷及笄之后,在周则善的学生里头挑一个德才兼备、出身贫寒,真心喜爱阿瓷,且愿意入赘之人,成此婚事,谁知世事无常,她竟在府里惹上了这么一尊大神。

作为长辈,周则善思考的自然要深远些,阿瓷容貌好,性格天真烂漫,偏生遇到心思深沉,又位高权重的谢枕川,若任由事态发展,受伤的只会是阿瓷,还是得趁有转圜余地,早些斩断孽缘。

思及此,周则善轻咳了一声,着意提点道:“谢大人,谌大人,请入内说话。”

他讲学多年,声音中气十足,虽然隔着遥遥数十步,依旧清晰可辨-

若说在这世上梨瓷最崇敬的人,其一是爹爹,其二便是外祖父了。

周则善头发斑白,着一身素净儒衫,额间与眼角俱是深浅不一的皱纹,眼里却依然闪烁着睿智与温和的光。

世人赞其志坚毅,其理深远,其学精深,梨瓷虽然没看过外祖父的文章,但也知道他每次说话都很有道理,让人心悦诚服。

梨瓷原本还在想如何让外祖父不要为难谢徵哥哥,却听见他开口称了一句“谢大人”,不由得微微一愣。

谢徵哥哥……怎么会变成谢大人呢?

她心中茫然,但在外祖父面前,拉着谢枕川衣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收了回去,乖乖地站好。

这已是谢枕川第二次见到广成伯了。

周济之事后,他预料周则善早已认出自己身份,两人虽不见面,但对某些事情已有了默契,如今也到了该联手的时候。

谢枕川心知自己该说什*么,但衣袖处牵引的力道消散,他又情不自禁垂下眼眸。

梨瓷虽松了手,衣袖处的折痕仍在,被她先前用力地捏成了乱七八糟的形状。

谢枕川并未伸手去抚平袖口那块褶皱,而是径直拱手道:“先生言重了,在下虽有幸与先生同朝为官,但既是晚辈,又是学生,实在不敢以‘大人’自居。”

他声如磬玉,立如玉树,肃如松涛,就连周责善也忍不住心生赞许,如果谢枕川真是谢徵,倒是一个极佳的赘婿人选,可惜齐大非偶,莫说阿瓷还打的是招婿的主意了。

周则善看了一眼乖巧懂事的外孙女,心中暗叹一声,却还是道:“是谢大人言重了,既然谢大人应允,阿瓷也一起来吧。”

梨瓷心里的疑惑早就要压不住了,知道外祖父有意为自己解答这一切,便跟着站在了他的右手边。

周则善向两位年轻人作出“请”的手势,推开书房的门,引着众人依次坐下。

“早听闻谢指挥使忠君爱民,中正无私,谌参议直言正谏,仗义行仁,今日一见,果然是名副其实。”

他说完客套话,又转头看向梨瓷,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对了,这些阿瓷应当还不知道吧?”

梨瓷点点头,她不知这“指挥使”是要指挥谁,“参议”又是要参什么的,只是下意识地望向谢枕川,只见那一双墨色的凤眸里浮动着清辉,已写出了她要的答案。

她后知后觉地回想起雅集上客人们对这位谢指挥使的议论:二品以上,圣上赐服,嘉宁长公主与信国公之子,濯影司指挥使谢大人……

大约是和“谢徵哥哥”相处久了,她一点儿也没有畏惧他“可怕”的身份,只沉浸在自己希望彻底破灭的失落里:她原本还以为自己努力就会有希望,但这样的一位大人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入赘的。

梨瓷彻底歇了心思,垂着头,语气惘然若失,还有着小小的控诉,“我一直以为谢指挥使便是谢徵哥哥,这位谌参议也说他只是小门小户的公子。”

她耷拉着脑袋坐在外祖父的右手边,活像一只被抢走了胡萝卜的兔子,眼尾红红的,垂头丧气。

长痛不如短痛,周则善只能狠心装作没看见外孙女的失落,还要快刀斩乱麻。

谢枕川正要为自己解释,周则善却不欲他开口,假笑着为他端来了一盏热茶,“来尝尝老夫亲手泡的茶。”

趁着谢枕川正接过自己手中茶盏,周则善已经赶在他之前出言道:“谢大人此次假借身份来应天冶学,是为了查一桩大案,并非有意隐瞒身份,阿瓷便莫要放在心上了。”

听闻“莫要放在心上”那几个字,谢枕川不自觉地转了转手中茶盏,馥郁芬芳的茶香,朱颜酡色的茶汤,像是美人既醉。

这是凤凰单丛中的苦种,入口苦涩,只是等到苦味尽了,又微有回甘。

“至于谌大人……”周则善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谌庭隐瞒身份的用意是为了争夺入赘名额,此时也不由得语塞。

谢枕川已然看穿周则善的思虑,饮了一口茶,坦承应道:“先生说得是。”

“至于谌大人,”他神色淡淡道:“谌家虽三代为官,但最高不过吏部员外郎,谌大人青出于蓝胜于蓝,便自谦是小门小户出身,让梨姑娘见笑了。”

谌庭虽然愿意入赘,但还真没有把握能说服家里那两位老爷子,此刻也只能强装着笑脸道:“是,是。”

周则善便明白了,这两人都是一丘之貉,他不露痕迹地将梨瓷与二人划清界限,“哪里的话,我这外孙女自幼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的,不通人情世故,老夫还担心她无意冒犯了两位大人。”

“周大人不必多虑,”见周则善始终以官职相称,谢枕川便也改了口,神情不露一丝端倪,“梨姑娘被教养得很好。”

见谢枕川说话滴水不漏,面上更是波澜不惊,周则善心中绷紧的弦也不免有些松动了。

他原先还有些担心外孙女容貌太盛,却又出身商户,若是谢枕川动了心思,将她带回京城做妾便不好了,如今看来,这位谢指挥使的确是如传言一般不近女色,风光霁月,心怀坦荡。

只是为免节外生枝,他还是亮了底牌,“说来也是我们做长辈的溺爱,不怕二位大人笑话,梨家已经定了主意,要为她招一门赘婿,免得在外面受了欺负。”

梨瓷的脸颊迅速烧了起来,像是余霞散绮,“外祖,您说这个做什么。”

周则善有心要让两人知难而退,镇定道:“铁板钉钉的事儿,早些说了也无妨,还怕人知道么。”

……梨瓷当然不怕他知道,只是怕他已经知道了。

她小声嘟囔道:“两位大人又不能入赘,说了也是白说。”

周则善差点被她逗笑了,又正色道:“胡说什么,两位大人都是青年才俊,亦识得不少有志之才,若是遇到合适的,说不定还能帮你相看呢。”

这话一说完,书房陷入难言的沉默。

只有梨瓷觉得外祖父的话说得很有道理,遗憾之余,眼睛又亮了起来。

毕竟她与谢枕川相处月余,知道他聪明过人,交际又广阔,自然充分相信他的眼光。

梨瓷努力假装喝茶,自以为杯盏很好地掩盖了自己的表情,便抬眼偷偷看向谢枕川,只见他已经放下了手中茶盏,眸光清浅无波,语气也坦然自若,“承蒙周大人信任,在下定不辱命。”

见谢枕川应承,已经足够弥补她先前的失落了,梨瓷悄悄眨了眨眼睛,自己的亲事交到谢大人的手里……应当会很不错吧?

那双流转着波光的凤眸微微一挑,忽然又望向了自己,谢枕川状似无意问道:“我见梨姑娘一直在饮茶,似乎很爱这凤凰单丛?”

梨瓷下意识地喝了一口,立刻被苦得皱起了眉,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周则善连连摇头,“罢了罢了,这是苦种,你喝不来的,还是莫要暴殄天物了。”

梨瓷得了外祖父的特赦,连忙放下杯子,吐了吐舌头。

谢枕川望着她,幽深的眼底涌动着晦暗不明的意味。

他饮下一口茶,待舌尖弥漫上些许回甘,才慢条斯理道:“在下倒是知道有一种以苦种单丛浸石蜜的窨茶法子,窨好的茶叶初闻时酥酥麻麻,茶汤却是苦尽甘来,甘芳绵长生津,亦有清心明目之效。改日让人窨好了,送到府上来,请诸位尝鲜。”

梨瓷又听得起了兴趣,目不转睛望着他,似乎想要一睹为快。

“行了,”周则善轻咳一声,只好道:“我和两位大人还有要事相商,阿瓷,我让厨房给你留了半盏雪泡豆儿水,你若是再不去,雪可就化了。”

第35章 权宜

◎此番亦不过是权宜之计。◎

梨瓷黏在椅子上不肯起来,慢吞吞道:“外祖,您还没和谢大人说,要相看什么样的呢。”

若是寻常的女儿家这样说话,多半要被长辈训斥不知羞,周则善却是哈哈一笑,优容道:“阿瓷说得是,既然如此,老夫便舍下这张脸拜托谢大人,若是遇到才学兼优、出身贫寒的少年人,还请为我这外孙女多多留意。”

谢枕川修长手指持握着杯盏,那双凤眸斜飞入鬓,眼眸里不加掩饰地闪过一丝幽光,明明还是与先前无二般的容貌,举手投足之间却多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周则善这外孙女上一刻还在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自己,要负责到底,哪怕和自己一起吃苦坐牢也在所不惜。

谢枕川微微眯起了眼,勾唇笑道:“在下记住了。”

看见谢枕川唇角的弧度,梨瓷觉得他似乎心情不错,又一鼓作气道:“我……我还有新要求。”

谢枕川挑眉看过去,好整以暇道:“愿闻其详。”

梨瓷垂眸掰着手指头,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他,“要愿意入赘、样貌好的,最好还会钻研些吃食。”

谌庭越听越觉得熟悉,周则善越听越觉得心惊,除去入赘那一条,这分明就是先前的“谢徵”。

谢枕川轻咳一声,眼底浮起些微笑意,“周大人应当也知道,这些要求拆开来都不难,合在一起便有些难办了。”

“的确如此,”谌庭明着附和,实则暗搓搓地为自己铺路,“姻缘一事,重在情投意合,若是对方真心对梨姑娘好,偶有一两项不符,也不必如此苛求。”

周则善若有所思,对孙女儿道:“阿瓷不若自己说说,这些要求里边,可愿有取舍、有侧重?”

梨瓷眨了眨眼睛,面上露出犯难的神色,“我全都想要。”

谌庭还要再劝,谢枕川已经颔首笑道:“无妨,在下日后多加些留意,若是遇到合适人选,一定尽早相告。”

听了他的话,梨瓷立刻开心起来,对谢枕川寄予厚望,“那真是太好了,若是能成,日后大婚,一定请谢指挥使前来观礼。”

“又让谢大人见笑了,”周则善虽不赞成,也还是宠溺地向她解释,“谢大人日理万机,恐怕无暇亲临你的大婚。”

谢枕川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恍若未闻,似笑非笑道:“哪里的话。”

谢枕川抬眼看着梨瓷那张天真烂漫、无事挂心的笑靥,定定道:“若是得空,必往矣。”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场面话了,周则善一听,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幸而这位谢指挥使还未动心,自家的外孙女也不过是一时荧惑。

他原本也是想着将梨瓷在闺中多留些时日,并未为她相看,如此看来,自己还是早些开始留心书院中是否有相宜学子吧。

梨瓷得了应允,眼眸弯弯,眉目格外动人,将那盏苦苦的凤凰单丛留在了桌上,行了一个福礼,步履轻快地走了-

将梨瓷哄走了,不知为何,在场的三人皆在心中轻舒了一口气。

“有些话方才不便多说,”周则善重新正襟危坐道:“江南科举弊案规模颇巨,牵连甚广,不知谢大人如今是何打算?”

谢枕川从被调换答卷的学子、淮安盐运分司不翼而飞的巨资,到充当桥梁的中间画商、拍卖出天价画作的主考,将濯影司如今掌握的情况简述了一番。

“老夫暗中调查此案两年,竟还不及谢大人一月,”周则善自惭之余,又叹道:“老夫先替江南学子谢过二位了。”

谌庭与有荣焉道:“周大人也不必妄自菲薄,濯影司雷霆手段,的确非常人所及。”

“豺狼当道,周大人仍能固守本心,挺身而出,已是我辈楷模,更要谢周大人先驱引航,”谢枕川谦慎颔首,又道:“只是如今还未取得那中间人的口供和账册,不能证明贿银的去向。”

周则善不由得道:“怪不得今日先闻濯影司在闹市抓人,后道谢指挥使突现应天,原来是为了在应天官兵手中保下人证。”

不过这一招的确好用,谢枕川在广成伯府公布身份的事情刚发生不久,集贤书斋外想要带走徐掌柜母女的官兵不多时就散了。

此事于当前最为要紧,双方既已开诚布公,谌庭干脆将谢枕川拿人的理由说了,提出自己心中的忧虑,“谢大人只对外说是私事,也不知还能瞒到几时。若是那徐玉轩招了还好,只怕这些人心狠起来,鱼死网破,可就不好查了。”

毕竟谢枕川先前假借“谢徵”之名就读于廉泉书院,并未避人耳目,何况他身为皇亲贵胄,在此处连个亲戚也没有,何来的私事呢?

周则善也想到了这一层,“谢大人可已想好应对之策?”

谢枕川轻啜了一口茶,不紧不慢道:“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要请二位共谋良策。”

“这……”周则善顿了顿,并未开口。

反倒是谌庭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毕竟谢枕川今日冲冠一怒为红颜,人皆有目共睹,梨瓷又生得倾国倾城之色,若是说他为此而来,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在下倒是有一个主意,”谌庭虽然遗憾与梨瓷做戏的不是自己,到底还是顾全大局,咬牙道:“只是可能,有损府上表小姐的清誉。”

他说的这个办法,谢枕川与周则善早已想到了,只是两人出于不同的私心,皆未主动开这个口。

周则善心中分得清孰轻孰重,此刻被谌庭说开,也只好道:“老夫明白谌大人的意思,阿瓷虽是招婿,到底是个姑娘家,此事还需问过她的意思。”

“请周大人放心,在下绝不会勉强梨姑娘做不愿之事,”谢枕川面露谦逊之色,恭而有礼道:“若是周大人信得过,此事便交由在下来办。”

“也好。”周则善虽是应了,却是在心中摇了摇头,阿瓷那孩子心地纯善,谢枕川又待她不同寻常,哪里会不愿意呢?

“只是老夫还有一事,想要拜托谢大人。”

谢枕川眸色温润而泽,微微笑道:“周大人但言无妨。”

周则善直言不讳道:“古言云‘亲则生狎,近则不逊’,谢大人天人之姿,皎若霜月,腐草萤火未能争辉,阿瓷不过闺中女子,浅见寡闻,若是她应承,还请谢大人在相处之中高抬贵手,以免她耽于其中。”

“周大人言重了。”谢枕川唇角微弯,那双眼眸中泛起清如皎月的霜辉,当真是君子谦谦,温文尔雅,断不会有人质疑他言语真伪。

“梨姑娘至善至纯,至情至性,这段时日相处,在下早已将她视如亲妹,互相关照。此番亦不过是权宜之计,在下感念广成伯府大义,亦知礼义廉耻,绝不会做冒犯之事。”

周则善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此事已经尘埃落定,谢枕川沉吟片刻,又开口问道:“在下亦有一事,请周大人不吝赐教。”

周则善点头,“请讲。”

“不知周大人当初是如何识破在下的身份?”

谢枕川方才已将此事在心中仔细梳理了一遍,的确想不出自己是何处露了破绽。

周则善叹道:“谢大人做事细针密线,滴水不漏,只是多年前我有幸参加过嘉宁长公主与信国公婚宴,谢大人眉宇之间,颇有故人之姿,这才斗胆一试。”

原来如此。

谢枕川与谌庭一同拱了拱手,向周则善起身告辞。

两人走得远了些,谌庭挤出一个笑脸,凑到谢枕川面前讨好道:“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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