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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2 / 2)

但是,仅仅两个月后,事情就变了。

“三小姐已经定好了人家,不日便要出嫁,请二夫人您速速离开!”

几个老嬷嬷站在门口,强硬地指挥丫头小子们搬走季青梧的东西,还有一个体格强壮的丫头走过来,扛起季青梧的轮椅就往外走。

季青梧大声呼喊:

“你们叫我跟她说句话!我要跟她说话!”

老嬷嬷们讽刺一笑:

“三小姐正在与家主会见未婚夫,怎么可能这时候跟你说什么……告诉你,太太早就看不惯你整日跟三小姐混在一处了,都把我们三小姐带坏了!”

季青梧便冲着正房的方向大声喊:

“九阴!九阴!你出来啊!”

没想到,祝九阴真的从正房里跑出来,非常激烈地甩开身后追她的人,一眼瞧见有人扛走季青梧,她马上朝这边跑,边跑边拔剑:

“青梧莫急,我来救你了!我来了!”

可惜祝家养着家丁,好几个家丁道了声得罪了,一拥而上将祝九阴按住,往房间里押送。

“青梧!青梧你等着我!等我!”

“九阴……”

季青梧被扛着离开三小姐的小院,心中万分悲凉。

她心知这是秘境所造的劫难,可是秘境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她要如何做才能救出祝九阴,通过秘境的考验?

残疾的双腿限制了她太多,从这一日起,祝九阴便被软禁在三小姐院中,每日有好几十位家丁看守,季青梧更是插翅也难飞出去。

隔着窗户往外看,只有四四方方一小片天,没有任何办法。

季青梧悄悄练习轮椅,练到如臂使指的程度,却也没法离开。她手里握着一把刀,每次她那相公要强迫她行床事时,她便将刀抵在相公脖子上,将他逼退。

到了三小姐出嫁那一日,大清早,整座祝府都开始忙碌。季青梧装得很乖,从祝九阴之前发现的密道里悄悄出发,到祝九阴小院的后墙之外。

她用两只手攀爬上墙,爬了好几次都失败,手指鲜血淋漓。如今这身体完全不如修界的元婴道体,等她总算彻底爬上去,十根手指几乎都被剥掉了指甲。

她靠在大树阴影之中,往屋里看去。

祝九阴已经梳妆好,正将一把匕首塞入衣袖,又将细长的暗器簪子插入头顶繁复的饰品中,最后将一包炸药塞入腰间衣服底下。

她憔悴了好多,眼眸却愈发地深,已经有一丝魔神的风韵。

季青梧拿树枝去敲她窗户。

祝九阴回头,眸中陡然焕发极亮的光,她立刻朝她过来:

“青梧!青梧你的手……”

季青梧:

“没空管我的手了,你记住,不要自杀,杀别人可以,但一定要冷静,要规划好逃跑路线,暂时不用管我,你能逃走就好。”

这是她琢磨许久得到的可能性最大的答案,这是通天腾蛇设下的秘境,代表妖的那一方肯定不能轻易死掉,而她这个人类或许没那么重要,她可以死,祝九阴必须活着。

祝九阴眼中含泪,想去抓她的手又怕抓到鲜血,只能流着泪和她对视。

季青梧从心口捂热的地方掏出来一个小包,里头全都是她偷拿出来的首饰头面:

“你逃出去,就拿着这些当盘缠,往南方走,找我们在书里读到过的十里鱼米乡,我去找你!”

一开始是祝九阴爬上墙头招惹了季青梧,现在是季青梧爬上墙头,为祝九阴切切嘱咐,送上生的希望。

祝九阴眼泪落在季青梧手指上,伤口火辣辣地疼痛着。季青梧强颜欢笑,低声说:

“保重。”

祝九阴想去吻她,却只和她抱头痛哭。

这时有好几个丫鬟进来,见此情景都惊呼一声,有人便上来抓季青梧。季青梧往后一拧身子,沉重的双腿带着她直接摔落在地,她立刻用手扒着地面,往轮椅上爬。

然而家丁们拿着砍刀上前来,嘴里喊着:

“有刺客!抓刺客!”

季青梧刹那间明白,这就是祝家的意思,祝家不想要她这个儿媳了,不如干脆将她当做刺客杀死刚好。

长刀雪亮,往她身上毫不留情地砍下。

季青梧闭上眼睛等死,只希望祝九阴能够活下去。

然而下一秒,旁边人凄厉的尖叫声中,她身上陡然压上熟悉的重量。

季青梧睁开眼,猝不及防和口中吐血的祝九阴对上视线!

“九阴!!!!”

“青梧……别哭……我……不用逃了,我只想在……有你的地方……”

祝九阴口中鲜血汩汩吐出,湿透了季青梧的胸口,她一身红嫁衣,头戴金冠,正是新嫁娘的模样。

“别……别哭……”

她眼眸失去焦距,手指从季青梧鼻尖上不舍地落下。

她为她的爱人挡了刀,死在她身上。

不行……不可以!

季青梧闭上眼,撕心裂肺,却连叫都叫不出声。她睁眼,一把夺过家丁染血的刀,狠狠割断自己的脖子。

视线模糊,意识朦胧间,季青梧望着祝九阴的脸,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

还好……还好,这次,不用看着你死在我怀里了。

这一次,幸好。

我能和你一起死。

第97章 质子清早醒来,我会记得吻你

季青梧睁开眼,惊讶地顿住。

她穿越了?怎么会在如此古色古香的一个房间里?

不过这房间看着挺华丽,实则没有什么贵重物品,雕花屏风上积满了灰尘,明显疏于打理。

外头天色已晚,她似乎是午睡刚醒,也没有这个世界的信息,头痛欲裂,坐在床上一脸懵逼。

她按住脑袋,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直到门外传来中年女人凶狠的声音: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见她人影,当自己是真公主吗!”

季青梧浑身一凛,立刻坐好,来了来了,穿越古代经典开局“被人刁难”开始啦!

进门的人是个老嬷嬷,穿金戴银,看起来身份很不一般,但她没功夫跟季青梧多说,进屋便不停催促季青梧换衣服,换好衣服又匆匆忙忙领着她出门,一路上都骂骂咧咧:

“待会儿陛下生气了说不定连我都要杀头,你能不能勤勉一点,自己的事自己上点心啊!”

季青梧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带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内。

她第一眼便看到殿内王座上的女人。

眉眼如画,气势无边,比起她身上的璀璨龙袍,她天生的白发红眸反而更加夺人眼球。

季青梧看得忘了呼吸,怎么会有如此精致、绝美的人?

老嬷嬷已经恭敬地跪下磕头: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季青梧见状,赶忙也跪下磕头,跟着喊了一遍。第一次喊这种,还有点紧张。

王座上的女人并没有动作,只微微颔首。

老嬷嬷赶忙转身将季青梧扶起来,退到一边,留下一脸懵的季青梧。

王座上的女人没说任何话,只是长久地、专注地凝望她。

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沿着季青梧的脸颊轮廓游走,分别在她眉头、眼角、鼻尖和嘴角停留。

看得季青梧起了点鸡皮疙瘩。

半晌,那女人低声问:

“你……认得我吗?”

来之前,季青梧已经跟老嬷嬷打听了自己的身份,自己是隔壁宁国送来如今越国的质子,而越国有位女帝陛下,刚登基不久,正是年富力强。

按照辈分来说,她应该叫这位女帝“干娘”。

今天正是自己第一次觐见这位女帝的时间,按理说,她确实不认识女帝才对。

季青梧心想她要是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哪怕是换了个世界都不可能忘记啊!

但她还是很高情商地回答:

“回陛下的话,我……只知您是越国皇帝,英明神武,深得爱戴。”

女帝望着她,眉头微皱,眼眸垂下,似乎有些失望。

季青梧莫名其妙,难道自己还不够高情商?

她还在想其他吹捧的话,便见那位女帝对她招招手:

“过来跪下。”

季青梧:

“!”

刚刚不是跪过了吗,怎么现在又要跪,封建王朝这么害人的吗!

她便往前走了点,准备跪,女帝却打断她:

“不是那里,到我脚下来。”

季青梧望着高高的金銮殿,无助地看老嬷嬷,后者头都不抬,什么也不管。

她只好深吸一口气,走上金銮殿,跪在女帝脚下。

女帝垂目看她,目光深沉而复杂,仿佛承载着千万年的复杂感情,仿佛穿越时间空间在看她的灵魂,却又遍寻不见。

季青梧抬头茫然仰望。离得近了,更能看清女帝的面容。

美得惊心动魄,这是被女娲偏爱的一张脸,带一些邪异之气,却只显得更为霸道,眉眼深刻,鼻如悬胆,面颊更是精致得连一点儿毛孔都看不到。

季青梧只看了一眼便被美色震慑,立刻低下头去,心脏怦怦乱跳。

女帝却忽然伸出手,掐住她的下巴,叫她抬起头看她。

女帝低下头去,对她说:

“季青梧,记住我的名字。我叫,祝九阴。”

季青梧下巴很痛。女帝掐人的力道简直不像凡人,她也只好艰难地点头,眼中已经被逼出晶莹几滴眼泪,落在女帝掐着她的漂亮手腕上。

女帝……祝九阴晃了晃手腕,将那些泪珠晃下去,季青梧的视线也像杯中水跟着摇晃。

季青梧听见她又说:

“给我捶腿。”

季青梧满心震惊,女帝为什么要将私密的名字告诉她?到底是看重她还是厌恨她?

但无论如何,捶腿不算是苦差事。

季青梧隔着衣服轻轻捶着那双细长的小腿,单调重复的节奏下,她很快都犯困了,一直跪着的膝盖也有点发酸。

她只好靠偷窥女帝的美貌来提神。祝九阴的眉毛粗细得当,恰好形成一个十分威严的弧度,眼神总有上位者的慵懒意味,看人时仿佛在看渺小的蚂蚁。

有人长篇大论控诉祝九阴的某个政策,祝九阴一直眯着眼,嘲讽地勾着嘴角听着,听完以后她忽地抽出佩刀,将那人当场割下头颅。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季青梧身上溅了一身血,吓得抖了好久。

祝九阴将染血的佩刀插回去,回到王座上,将小腿伸给她:

“继续。”

季青梧抖着手继续,再也没有困意。

国事冗长,直到月上中天,祝九阴才叫她起来。

却又叫她侍寝。

季青梧不敢反驳,只好提醒她:

“陛下,我……是宁国的质子,叫您一声干娘,进您的寝殿……恐怕不合规矩吧?”

竟然叫她一个现代人给古代人讲规矩,这个世界真的真实吗?

夜色之下,烛火光芒映亮祝九阴眼眸,血色眸子里沾染一些温暖的橙。

她转向季青梧,神色轻蔑:

“是啊,那又如何?”

季青梧愣神,是啊,那又如何?眼前人才是一国之主,谁敢指责?

她跟着祝九阴进入寝殿,眼看祝九阴屏退所有人,张开双臂:

“过来宽衣。”

季青梧笨拙地帮她脱下层层华服,看她穿着里衣坐在床上,便要去拉下床帘。

祝九阴却懒洋洋道:

“不知道侍寝是什么意思么?你也宽衣。”

季青梧手一顿:

“啊?这……”

祝九阴冷嗤一声,下一秒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拉入怀里。

床帘自动落下,金纱垂落,遮住两个人迅速接近的侧脸。

季青梧心跳激烈,简直要蹦出胸腔,美人的脸在她视野里骤然放大,她来不及拒绝,唇上就被压上一双唇瓣……

祝九阴吻了她。

这!这不合礼数啊!说好的干娘和干女儿……呢……

季青梧张口欲喊,却方便了对方长驱直入。

她推着人的手软软地垂下去,想要反抗,却头脑发晕,简直动弹不得,只发出几声似是而非的哭泣。

某种甜蜜的香气弥漫开来,将全世界彻底遮蔽,床帐掩映住一切混乱。

“你应该唤我什么?”

手掌划过,带起热烈的阳光和甘甜的雨露。

“唔,陛下……啊!干娘……呜呜呜,干娘放过我吧……”

辗转耕耘,将干涸土地变得潮而肥沃。

“再叫大声点。”

“呜呜……干娘,我求求你放过我,我不行了……干娘,祝九阴,妈妈——”

清泉流出,田地滚烫,奔涌的水流欢快地流淌,水珠沾染各处。

整整一夜,祝九阴将她在手心里把玩,仿佛很讨厌她,又仿佛……有点喜欢她。

总要把她搞得几乎要崩溃,却又偶尔会很温柔地安抚。

季青梧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但不知为何,她的身体与祝九阴极为契合,每一次,甚至祝九阴都没怎么用力,她就高到动弹不得。

只能任由对方,在她最脆弱的时刻更深入把玩,像把玩一只花瓶或一柄折扇。

一直到第二天清早,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睡梦中好似有人在很柔和地摸她的脸,睁眼身旁却空无一人。

从这以后,她便成了祝九阴身边的宠儿,每日与祝九阴一同进出,一起上朝下朝,逛御花园,一起用餐,又一起在月下喝酒。

祝九阴总是望着她,一次次欲言又止,好像有许多过往要跟她说,却又不说。

季青梧也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虽然刚开始很难接受,可她也慢慢喜欢上了祝九阴。

祝九阴的魅力显而易见,也不是她能够抗拒的,哪怕她们在明面上、在朝臣之间都以母女相称,但这种辈分本来就约束不住现代人的季青梧,更约束不住无法无天的祝九阴。

到了夜晚,在豪华的帝王大床上,祝九阴便与她一次次地亲密。

祝九阴时而会很粗鲁,有时却又带着温柔和珍惜,这样的反差,也叫季青梧更加迷恋她。

白天里季青梧也会谴责自己*,告诉自己这只是斯德哥尔摩,可当她望着祝九阴的脸时,就总觉得,自己好像亏欠她。

很奇怪,明明自己是被强迫的那一方,却常常会无法面对对方深沉的眼神,心中总怀着愧意。

尤其是在月下,在她们酒过三巡,祝九阴双眸盈盈地望她,月色闪烁微凉,而她眼神有些难以言说的委屈和疼痛时。

季青梧便只觉得,自己应该为祝九阴做任何事,任何事。只要能弥补那个眼神。

她也开始主动了,甚至会像谈恋爱一样,为祝九阴准备一些小小的惊喜,比如亲手绣的荷包。

而祝九阴虽然面上平静,丝毫不显山露水,私下里却将她送的物品佩在身上,从不嫌弃她拙劣的绣工。

季青梧觉得自己好像恋爱了,虽然对象是干娘,是女帝,是暴君。

但不管,恋爱还挺美好的,她有点喜欢。

日子似乎可以一直这样过,没什么不好。可她的身份很快出了事。

昨夜折腾太狠,祝九阴上朝去时,季青梧还没睡醒。

等她醒来,便见祝九阴坐在床边,把玩她的一缕长发,面色阴沉。

“怎么了?”

季青梧抬起上身问,语气已经很随意了。

“有人叛乱,人数很多,距离皇城很近。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祝九阴握着她一缕黑发,平淡地说着话,仿佛什么都不在意,却只盯着她的脸,看她的反应。

“我觉得……陛下应该组织军队平叛,陛下有成熟的军队,叛军都是无头苍蝇。”

季青梧按常理回答。

“可惜晚了,我的大将军已经投靠叛军了。”

祝九阴丢下这一句,依旧平淡,好似这也没什么。

“啊?怎么会!那还有别的将军吗!”

季青梧震惊,赶紧坐起来,找了个丝绸衣服披在身上,不知说什么好。

这种事情,怎么可以那么平淡地说出口?这可是要死的大事!

“不重要……我是问你,你会怎么选?跟我一起战斗到最后,还是让我把你送走,回到你的宁国过安稳日子?”

祝九阴问。

说这段话时,她那种凡事无所谓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的视线落在季青梧脸上,专注地看,双唇为了季青梧的回答而抿紧,下颌也有了紧绷的弧度。

她好像……很担心这个答案。

可是这个答案,对于季青梧来说,从来就没有第二个。

季青梧回答:

“自然是跟你在一起,直到最后啊。其实也不对,你应该跟我一起,我们逃出皇宫。”

祝九阴挑了挑眉,仿佛很感兴趣:

“哦?逃出皇宫?那能去哪儿?”

季青梧想了想,心里自然而然冒出一些场景,好像这些场景早已在她脑海中盘旋过千万遍,早已成为她精神的支柱一般,很轻松就化成言语流淌出来了。

她说:

“我们去找一个温暖的地方定居,南方就可以。”

她畅想着,憧憬着,好似已经看到了那画面:

“我们便在风景秀丽的湖边造一栋房子。

我们在房子前后种花养草,再种一棵合欢树。

你会打造一张更舒服的床,我们每晚抱着对方入睡,清早醒来,我会记得吻你……”

她这般说着,便眨了眨眼,甜蜜地微笑起来。

听起来,根本不像是多远的未来。

祝九阴睁大了眼,十分动容,她发疯般伸出双手,抓住季青梧肩膀前后摇晃:

“你怎么会记得?你怎么会记得这些!”

季青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她只觉得,这是很美好的一副图景,而且这景象,她已经憧憬过千万遍。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我很喜欢那种生活。”

祝九阴盯着她的眼,深深看进去,双唇一阵阵颤抖,好似听见了全世界最大的谎言。

可但凡谎言,总是美得叫人心惊。

半晌,见季青梧并未再说出什么,祝九阴才颓然放下双手,低声说:

“没事了……我会想办法平叛的。”

可惜这个世界好像在与她们作对一般,无论祝九阴如何平定叛乱,如何扶植新的将军,都没有丝毫办法阻挡叛军。

叛军兵临城下那一夜,季青梧收拾好了包裹,拉着祝九阴要离开皇城。

祝九阴跟着她走,来到皇城脚下,那里早已停了一辆马车,是忠心的宫人帮她们弄来的。

“杀——!活捉暴君!”

“谁能拿到暴君人头,封上将军!”

“杀杀杀!!!!”

喊杀声震天,叛军已经冲入皇城,所剩不多的禁卫军护着祝九阴,想叫她登上马车。

祝九阴却执意先将季青梧送入马车内,自己来不及上马车,便不得不转身与禁卫军一起迎战。

望着那倔强的背影,季青梧感觉自己好想哭,这场景怎么好像重复了无数次?

不行,这一次,她要抢先。她要保护祝九阴,那是从心底深处蔓延出来的渴望。

她要用自己所有的一切,包括生命,来保护祝九阴。

这便是她来到这世界的目的。

“杀!!!!”

有叛军扛着大刀砍伤祝九阴的手臂。

又有人从背后偷袭。

祝九阴左右支绌,已经准备好承受背后的一击。

却只觉得有个软绵的躯体,落在她背上,是如此沉重的负担。

带着熟悉的青草香味。

祝九阴回头,看见季青梧染血的唇,对着她开合,却说不出话。

嘴里一股一股涌出鲜血。

“我……不欠你……”

“我喜欢你……”

她在反反复复说着这些。

直到眼神失去神采。

直到躯体落在她怀里,不再有任何气息。

祝九阴将她抱紧,泪落如雨。

她抬起佩剑,不再留恋这虚假世界里的一切,横刀在手,割断自己的脖子。

能和她死在一起,也不失为幸福。

*

一个恍神,季青梧睁开眼。

她正在战场中央,身周风声猎猎,无数道法术光芒姹紫嫣红,将大半个天空点亮。

她又回到了捉拿蛇妖的时刻,她模糊记得,这件事似乎已经过去很久,那么此刻是真实吗?是梦境吗?还是心魔?

她没办法分辨,只能感受那熟悉的痛苦再次袭来。

她正奉师尊之名,以师尊的血契为线,增强自身修为,给那蛇妖最后一击。

她没有别的选择,可大脑和心脏不断疼痛,她好像……错过了什么,忘记了什么?

没时间想这个了。

她抬眼,寻找着祝九阴的身影。

然而一道法术击中她后心,将她往前推去,前方是……

许多青衣的女修堆叠在一起,像人偶列阵,皆面无表情。

可最前方那一位是……

季青梧眼眸骤然睁大,怎么……怎么会……

最前方那一位,长着跟她一模一样的脸,神色极度震撼,向她看来。

她忙低头看自己,一身黑衣,手持长鞭,白发猎猎飞扬。

她……怎会……出现在祝九阴的躯壳里?

而对面那位换了灵魂的“季青梧”,脸上忽然露出强烈的恨意,将那把太虚剑高高举起。

她朝她冲来,将太虚剑扎入“祝九阴”心口。

血珠坠落,很痛。

却不及心痛。

“祝九阴”和“季青梧”在这一刻交换眼神,没有言语,已经确认。

她们灵魂互换了。

在这个心魔最盛的时刻。

第98章 生死但是我爱你

鲜血如泼天的雨,不断喷涌而出,染红了对面青衣的衣角。

季青梧看出去,透过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她能理解祝九阴的心情。

此时此地,祝九阴完全就只是在报仇而已。

当初她捅祝九阴一刀,如今在这幻境中,祝九阴便捅了回来。

季青梧记得这里是幻境,也记得她们是为什么进来。

她便理解了幻境的意思,闭上眼睛,等待祝九阴的躯体被锁妖塔吸入。

结束这一场对峙,结束这一次复仇,或许便能平息祝九阴的怨恨和痛苦,也或许就能结束这个幻境,彻底地离开。

祝九阴与她此刻呼吸相闻,突然低声问话:

“你当初是如何捅的?我有些不记得了。”

季青梧茫然抬头看她:

“我……也不记得了。”

她一说话,鲜血便汩汩流出,无穷无尽。

锁妖塔的金光已经闪耀到她们侧脸,而她们在这一刻,几乎毫无隔阂。

她们在对方的身体里,感受着对方彼时彼刻真正的痛楚。

那是一种……谁都没法单独体会的,复杂至极的痛。

她们都本能地,感受着两边、两个立场、相爱之人各自的痛苦,是成倍甚至放大十倍的痛。

季青梧在极度痛苦中闭上眼,锁妖塔的金光神圣地压下她,将她收入塔下。

世界在她眼前消散。

可痛苦却是永存。

这幻境到了这里,怎么也该结束了吧……季青梧冒出最后一个念头。

再睁眼,依旧是风声猎猎的战场。

季青梧下意识先看自己身体,怎么还是黑衣?她还在祝九阴体内。

而所有一切都从头再来了,前方许多排人偶般的青衣女修,周围各式花样的法术和灵力,锁妖塔惶惶的金光,全都和之前一样。

季青梧看过去,唯一不一样的是对面那个顶着她皮囊的人。

她仍旧冲了过来,眼神却已经变了,动作也变得缓慢,抽出太虚剑时甚至很是迟疑。

她望着季青梧的眼睛,神色不再那么仇恨。

报仇在上一轮已经做过了,现在她开始疑惑。

她冲过来,太虚剑迟疑地往前,剑刃闪烁着冰蓝寒光,却不再强力地扎入她体内。

季青梧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她,口中说:

“还要再来一次吗?”

祝九阴握住太虚剑不动,用剑尖指向她心口,低声说:

“如何破局?”

看来祝九阴也完全知道了现在的情况,也正在思考破局之法。

秘境为何让她们自相残杀?想要找到什么样的破解道路?想要达成什么结果?

季青梧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线索,只能环顾四周。

周围都是正道的喊杀声,和给大师姐加油的声音,她一眼望到玉清宗掌门,她的师尊戚无忧。

曾经给她母亲错觉的人,此刻站在青衣的人群中间,紧盯着她的背影,面色扭曲,目光阴郁,宛如在看自己放出的斗鸡是否能赢。

再也没有掌门的庄严与慈祥,有的是贪欲、阴暗和藐视一切。

季青梧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她居然从未在对面的角度,看过师尊看自己的表情。

真相总是丑陋得叫她恶心。若是她早知道,就可能有机会逃离……可世间哪来的早知道?

周围正道之中传来零星的声音:

“大师姐为何犹豫?”

“季道友,那妖物一动不动,正是好时机啊!”

“大师姐要加油啊,拿下这妖,你就是掌门!”

“莫非大师姐和这妖有牵连?我看她俩眼神不清白……”

季青梧亲眼看见,她的师尊戚无忧微微一叹,轻轻勾了勾手指,一根血色红线在半空中暗暗显露。

随后面前青衣之人的手便猛地往前用力,将太虚剑送入“祝九阴”的心脏深处。

而祝九阴被困在季青梧的身体里,满眼难以置信,简直有些慌乱,手腕颤抖着:

“这……这不对!我没有动,我明明没动!”

季青梧苦笑一声:

“那是……血契之力。”

她再次死了,可是这次她死的竟然有点开心。

跟祝九阴互相折磨这么久,血契之事居然是以这样的形式揭开,她完全没预料到。

或许这秘境也做了一些好事,至少揭开了当时的误会……可那真的只是误会吗?

季青梧满口鲜血,却微笑着说:

“我没……骗你。”

在祝九阴震惊的眼神之中,她再次死去。

再睁眼,一切仍旧重来,战场仍旧喊打喊杀。

季青梧这次并不想坐以待毙,她要尝试更多办法。她冲向周围,开始以“祝九阴”身体里的妖力四处攻击,尝试突围逃跑。

而另一边,祝九阴也用着她的身体反身逃离,从师尊身后跑走。

季青梧用妖力用得不算顺手,没过多久便又被逼入缩小的包围圈内,她左冲右突,愤怒地杀了好几个以前眼熟的正道长老,却也无济于事。

转头,她一眼瞥见青衣的“季青梧”,一瞬间心底有种安全感蔓延上来。

那毕竟是祝九阴的灵魂,大约此刻已经找到办法摆脱控制了吧……

她怀着这种希望,明知不切实际,依旧往前奔去,试图与“季青梧”一同逃走。

“季青梧”也向她奔来,面容清冷,衣袂飘摇如神女。

然而……太虚剑还是捅入了“祝九阴”的心脏。

那“季青梧”眼神没有温度,也没有说话。属于祝九阴的灵魂,并未挣脱血契。

也是在这一刻,季青梧望着祝九阴的眼睛。

忽然就理解了。

她明明白白地理解了一切。

为什么祝九阴不愿听她辩解,却又不离开她。

为什么会将她囚禁,却又为她治疗。

为什么想要挖掉她眼睛,却又亲吻她的唇。

为什么祝九阴疯狂折磨她,却不杀她。

她完全理解了。

是爱也是恨啊。

如果你曾经带着无比的爱意和信赖奔向你的爱人,却只得到她这样的眼神,和她深深捅入你心脏的刀。

那在这之后,无论有何种理由。

伤害都已经形成,你从此以后只能夜夜在那个时刻里轮回,从此再也不能信赖任何人,再也不敢表现任何感情。

给一棵树上钉钉子,之后就算拔出了钉子,也永永远远会留下一个洞。

一个深渊一般的、无论如何也填不满的洞。

祝九阴不需要她的解释,也不需要当时的真相,就算知道了一切,她也无法从那伤害之中释怀。

情感是不能用理智去弥补的,情感只能用情感弥补。

越深刻的情感越是如此。

祝九阴爱她,爱她至深,所以也恨她至深。

这一刻,季青梧忽然笑了。

她满脸都是鲜血,却释怀地笑。

她伸出手,试图抓住“季青梧”的衣角,却没能抓到。

她嘴角扬起,在失去视野的那一刻,心中想着:

祝九阴,我爱你。我承认我做错了事,但是我爱你。

*

世界如同碎石砖瓦一片片崩塌,地动山摇之下,人的身体都跟着震动。

季青梧醒来时,整个秘境都像火山一般变得滚烫灼热,她连忙站起身,转脸去看旁边。

祝九阴一身黑衣,早已飞上半空,正在打量她。

视线对上的瞬间,两人又都移开视线。

有很多事要做……但不是现在。

“秘境要坍塌了,我们到底算不算过关了?”

季青梧盯着地上好似活物一般翻动的地面,低声问道。

没人回答她,半晌,传来一声轻微的哼声。

季青梧嘴角微微一勾,又立刻平展,她飞向石碑所在方向,细看便惊呼一声:

“它要裂开了!”

祝九阴飞过来,在她身旁和她一起低头看。

两人的手肘隔着衣袖轻轻碰了一下,祝九阴立刻移远了一些。

石碑正在开裂,内里露出什么光华闪烁的东西。

季青梧偏头看了一眼祝九阴,黑唇的女人面容严肃而哀伤,被那光华照得面容明亮,轮廓更是深刻。

“轰轰轰——”

石碑开裂,露出里头的宝物。

是一颗光华璀璨的妖丹,大概有鸡蛋大小。

“这是……妖丹?”

感受到妖丹上传来的强大力量,季青梧睁大眼睛,有个十分震撼的猜测。

“嗯。这是通天腾蛇的另一颗妖丹。”

那颗妖丹简直毫无阻碍、甚至是欢快地,直接飞入祝九阴怀里,乖巧地落入她双手之中。

祝九阴捧着它,神色忽然变得万分温柔,又很哀伤。

季青梧望着她,轻轻开口:

“通天腾蛇,是你母亲?”

祝九阴没预料到她会这么问,转脸,有些惊讶,却又点头:

“是。”

季青梧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她真的需要跟祝九阴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她们之间好像错过太多东西了。

整个秘境开始消失,空气逐渐变冷,妖界特有的黄色天空重新出现。

两个人站在半空中,和进入秘境之前的位置差不多,区别只是季青梧不再拿剑对着祝九阴,而祝九阴手中多了一颗华美妖丹。

季青梧抬眼看祝九阴:

“我们……”

祝九阴也恰好抬眼看她,还没开口,目光有些闪躲,却生动了许多。

旁边忽地传来一声大喊:

“殿下回来了!”

“殿下啊啊啊!”

“殿下您可回来了,可担心死老妖了!”

“呜呜呜呜!殿下好久没见好想你啊!”

许多大妖朝两人扑过来,打头第一个人便要将季青梧抓住扔出去,季青梧抬手格挡,却牵动了面颊上的伤口,疼得她一声嘶叫。

祝九阴眼眸一暗,一道魔气随她心意发出,将抓人的妖打飞出去十丈远。

那道魔气并未停止,直接一轮打出去,将所有大妖统统打飞,只是距离远近不同。

大妖们跌在地上,乱七八糟哎呦哎呦的叫,却也没人敢质疑魔神殿下的举动,只好不再靠近。

祝九阴声音沉沉,从天际往下传递:

“我消失了多久?”

底下有大妖恭敬回答:

“回殿下,足足三日有余。”

季青梧在心里算,三个世界,三天,分配很合理。只是不知道这三个世界究竟有什么玄机……她真的要跟祝九阴好好找个地方坐下谈谈了。

她转头看向祝九阴,想要开口,却又迟疑,目光不敢面对对方的眼睛,只能看向黑衣衣角。

她不知说什么,还在纠结措辞时,脸颊忽然一阵冰凉。

错愕抬眼,对上祝九阴的一双红眸。

那眸中犹带忧伤,微微闪烁水色,是……自从变成魔神之后,从未有过的温柔。

季青梧恍惚之间抬手去摸。

摸到祝九阴的手背,正轻抚过她脸颊上的伤痕。

那伤痕在她冰凉的指尖下愈合,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季青梧怔怔地望她:

“你怎么会用正道的治愈术?”

祝九阴轻声回答:

“以前,你教我的。”

她终于主动提起了“以前”。

第99章 温泉我们成亲吧

回去的时候,气氛有些古怪。

祝九阴只看她一眼:

“回我那边。”

就在前头一路飞远,也不看季青梧有没有跟上。

后方那些大妖见魔神殿下态度有变,也不再试图抓住季青梧,只前后左右将她围在中间,一路上随时警戒。

飞回到祝九阴住的宫殿,季青梧忍不住张了张嘴:

“你……这么大宫殿,就你自己住啊?”

祝九阴不置可否,进了宫殿,坐在她日常所坐的榻上。

许多大妖壮着胆子也跟进来,非常小心地询问:

“殿下,您有什么需要?”

还有人对着季青梧侧目,似乎很讨厌她踏入这间宫殿,却又无可奈何。

季青梧往前走,找了个椅子随意坐下,也不管那些大妖震惊的目光,只看祝九阴。

祝九阴坐在榻上,姿势非常随意,手中捧着的妖丹早已不见,黑色外袍脱下,只穿一身黑底暗红纹的中衣,衣摆垂落在地。

她也不看别人,只看季青梧,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各自复杂,各自闪躲。

她轻咳一声,挥手:

“都出去。”

几名大妖壮着胆子问:

“那……要带走这位人修严加处罚吗……”

祝九阴眼皮轻轻抬起,瞥一眼说话者,吓得后者立刻缩了缩脖子往后倒退。

她倒也没有为难那人,只说:

“她留下,把门关好,别泄露声音。”

这话一说,顿时好几个妖怪便明白了,忍不住用愤恨又快意的眼神瞪一眼季青梧,转身离开了。

看来魔神殿下打算在自己的宫殿里,恶狠狠地折磨这人修,真是解气!叫她还敢私自逃跑!

所有人离开,大门关闭,殿内光线一下昏暗不少,角落里的夜明珠自动放出温润白光,照亮一小片地面。

那张华美的玉榻上也镶嵌着夜明珠,此刻整张榻四周围都在发光,衬得那上头的黑衣女人面带柔光,神色温和。

殿内一时间静默着,谁也没先说话。

季青梧坐在椅子上,抬手摸了摸脸颊,她脸上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这是正道的治愈术,用的还是正道的灵力。也不知祝九阴是如何使出来的,总之,效果很好。

她身上其他地方也有不少伤痕,鞭子挤出来的,之前被祝九阴折磨出来的,甚至有些伤痕中还缭绕着魔气,恢复起来很不容易。

季青梧又觉这恐怕不是个谈心的好时候,她得先心平气和,把这些伤口都消弭,才能平静地对待祝九阴。

不然她自己也会心里有怨。

她抬眼看祝九阴:

“有之前那种去魔气的药水吗?”

祝九阴“哦”了一声,语调上扬,似乎对她选择如此开场感到意外。

却也并未为难她,只带她绕过大殿,穿越小院,走向一个独立的温泉大殿。

这里头有好几眼温泉,其中一眼泉水温润白嫩如牛奶,散发着微微的灵光,正是去除魔气的那种水,但看着要浓郁很多。

祝九阴指了指那一眼温泉:

“下去吧。”

季青梧背过身去,小心地开始脱衣服。不知为何,明明其实都看过无数次了,从秘境出来,她又变得害羞,不想在祝九阴面前宽衣。

“啧。”

祝九□□齿轻啧一声,远远地手指一掐,“咔”地一声响。

季青梧全身衣服就都被除掉了,连一根布条都没给她留。

黑发如瀑,披散至腰身,遮住瘦削身形,背上蝴蝶骨翩然欲飞,她惊愕地回头看她。

目中的惊慌与恐惧,像一根细刺,直直扎入祝九阴心脏。

祝九阴沉了声音开口:

“害羞什么。”

季青梧面颊绯红,趁人不注意瞪人一眼,捂着前胸一步步往下走去。

雪白的足线条流畅,脚踝盈盈一握,她伸出脚,先点了点水面感受温度,觉得满意才攀着旁边的金扶手,一点点踏入水中。

水波荡漾,温热的蒸汽弥漫上来,遮住那张消瘦而轻灵的面庞,看不清她表情。

祝九阴喉咙微微滑动,她手指轻叩,自己的衣服也跟着清除干净。

她也进入这眼泉水之中,划着水朝季青梧游来。

季青梧吓了一跳:

“你也能泡这个吗?”

她可是魔,这个温泉是除魔气的,不会有伤害吗?

“能。这点灵气对我造不成伤害。”

祝九阴回答时,隔着氤氲蒸汽看着季青梧的脸,随后忽而轻笑:

“你如今这个状况,还有心思关心我。”

季青梧不明所以,划了一下水:

“我什么状况?”

祝九阴已经来到她身边,圆润肩膀与她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水波剧烈波动,在两人身周荡出无数圈奶白的涟漪。

季青梧心中跟着震荡,这种距离实在太近,让她想起太多太多过往,她下意识有点儿瑟缩下去。

她不知道下一秒来的,是鞭子还是轻抚。

她只能往旁边轻轻挪动,脚下是柔软温热的羊脂玉,她踩着有点儿滑,差点儿踉跄摔倒。

“小心。”

她身子落入湿润冰凉的怀里。

祝九阴抱着她,贴着她的背,低声在她耳边说话。不带什么嘲讽或是仇恨,这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也是很简单的一个拥抱。

简直像是普通朋友。

季青梧站稳,靠在池边,看着自己身上一丝丝黑色魔气渐渐消散在水中,心跳有些乱,乱得没有来由。

她望着前方,努力用很正经的语气说话:

“你说,通天腾蛇是你母亲,这是怎么回事?”

祝九阴却是冷笑一声,双手环胸盯着她,话语又带上一丝嘲讽:

“你真的不知道?你把我丢进锁妖塔的时候,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季青梧猝不及防回头看她一眼,这一次看得很清楚,她眼神里比起恨意,更多是委屈和愤怒。

季青梧有些恍惚地回答:

“我……真的不知道,但我一直都知道,你会从锁妖塔里逃出,还会进阶。你很厉害。”

祝九阴看她,红眸中星光闪烁,忽然间伸手,掐住她下巴,将她拉近。

二人鼻尖触碰在一起,蒸汽缭绕,氛围暧昧,祝九阴神情却是悲愤:

“你惯会用这种话骗人!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季青梧非常委屈,她抬起手放在耳畔,做发誓状:

“接下来我会告诉你最真实的一切,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天打雷劈,神魂……唔!”

祝九阴盯着她发誓,忽而吻住她的唇。

叫她说不完一整句话。

这个吻很突然,却已算是难得的温柔,至少没有啃破她的皮肉,吃掉她的鲜血,只是轻咬舌尖,轻探喉头,将她牢牢缠裹。

季青梧吻着吻着,便身子发软,抬起手攀住她的脖颈,将自己完全交托出去,又充满服务意识地去纾解祝九阴的。

她早已在小院那漫长的夏季里,形成了条件反射,那些动作几乎都是下意识的,并未思考过是否屈辱。

她就要半跪在水中时,身体被祝九阴扶起来。

祝九阴远离她,望着她的眼,声音嘶哑:

“别做那些,继续说。你的实话呢?”

季青梧双眼水雾迷蒙,仿佛盛满温泉中的水汽,带着一种懵懂和茫然,双手还在摸索祝九阴的肢体。

“哗啦”一声,祝九阴将温泉水鞠了一捧,泼到季青梧脸上。

季青梧这才恍惚有了意识,她抹了把脸,有点不敢面对她,记起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脸就红透了,一直红到脖子。

她努力回想,平复呼吸,半晌才连接上刚才的话题。

她抬眼,认真地对祝九阴说:

“经过秘境里的灵魂互换,你应该也能明白,我……当时不够成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那样做。

我师尊早就发现你的存在了,也知道我们发展了感情,她带我去了锁妖塔的宝库,逼着我做选择,要么听她的话,要么纠集所有人杀死我们两人。

我没有办法告诉你,因为你肯定要突围出去,要杀光玉清宗的人……可那些人里大部分是无辜的,我更不可能跟你一起杀她们。你也可能会死。

我也没办法带你走,因为我无能,没有预想到师尊会针对我,又没有提前部署安全的逃生路线。

我身上还有师尊的血契,不管逃到天涯海角,师尊都能找到我,而且还会连累你,我不愿连累你。

我还通过预言知道,你进入锁妖塔之后大概率不会死,而是会进阶。这是很准确的预言,你不用管源自哪里,总之这预言绝不会出错,但可能细节会有出入。我当时只能相信这份预言。

我跟你度过了七天无忧无虑的日子,留下最后的回忆,便不得不去师尊那里,假装我已经弃暗投明。师尊却给我加强了血契,可以通过血契直接控制我的身体。

这就是所有真相,我毫无保留。”

祝九阴听了半晌没有回答,隔着蒸汽,一张脸明明灭灭。

季青梧忐忑等待,过了很久才听见她问:

“那你为什么要跟别人成亲?”

季青梧道:

“我将你送入锁妖塔之后,立下大功,师尊说,只要我和东海宣家结契,便去掉我身上的血契,还会快速传位给我。我为了早日成为掌门就接受了联姻。”

“你为何要成为掌门?”

“只有当上掌门,我才能掌握锁妖塔放你出来。我还想找到玉清宗与魔道勾结的证据,将玉清宗乱象公之于众,公正地审判那些腐朽上层,最后解散玉清宗。这就是我的计划,绝无半句虚言。”

季青梧说完了,挺胸站着,等待祝九阴回答。

祝九阴却不回答,远远地隔着蒸汽看她,似乎也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季青梧等不下去,有点沮丧地开口询问:

“你听了这么多……就没什么要说的话吗?比如你怎么知道通天腾蛇是你母亲的……还有那个秘境到底怎么回事,说点什么吧。”

她垂下眼睑,话音低落下去:

“不然……我根本不知道,你现在对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祝九阴缓缓开口:

“我进入锁妖塔之后,拼死与塔内无数大妖相互厮杀,彼此吞噬,一层一层往顶上爬去。爬到最高层时,我已经躯体无存,马上连神魂也要消散时,最顶上那颗属于通天腾蛇的妖丹却并未攻击我,反而自行融入我体内。

妖丹救了我,为我重塑身体。我继承了通天腾蛇的所有记忆,三千年前,她与一名女性凡人生下了一颗蛋,却落入正道的陷阱而死。那位凡人女人为了救她也死了,那颗蛋便被遗弃在荒野,又被聚居的妖族捡到。那就是我的来处。”

季青梧听了,想到在锁妖塔内她是如何厮*杀,又如何险象环生地重塑身体,便心疼又愧悔。

早知道……算了,千金难买早知道。

她隔着水波往前走,用手拨开水雾,想去她身边安慰她,口中说着:

“你的母亲如果还活着,一定很爱你……别难过,她真的是个很伟大的妖……”

然而水雾朦胧之间,祝九阴忽然拽住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拉过去,让她倒在她怀里。

祝九阴将她的手往水下拉。

季青梧以为要被拉到某处,却没想到了小腹部位便停止。

她的手掌不自觉展开,抚摸那片微温的小腹,不知是否是温泉效果,那片皮肤比别的地方更热一些。

祝九阴按住她的手,叫她抚摸自己的腹部,开口:

“季青梧。”

季青梧下意识摸了摸那腹部,微微温热,皮肤紧绷,似乎没什么异样:

“嗯?”

祝九阴声音隐隐有些颤抖,好似下了极大决心,带着紧张与期待:

“我怀孕了。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像我一样没有双亲,所以,我们成亲吧。”

第100章 秋天你想给她取什么名字

有一瞬间,季青梧以为自己还在秘境里没出来,不然怎么会听见这么魔幻的话?

她嘴唇颤抖,低声问:

“你怀孕了?是……是谁的?”

祝九阴嘴角向下,眼神有点委屈:

“还能是谁的?”

季青梧脑袋一阵晕眩,抓住扶手才站稳,目光透过牛奶白的泉水落在祝九阴小腹上。

那小腹平平整整,丝毫看不出什么来。

季青梧半晌张口,声音沙哑:

“什么时候的事?”

祝九□□:

“夏天,我们在小院那段时间。那会儿我……发情了。而我们蛇族,是在发情期间,有感而孕。”

季青梧感觉喉咙干渴得厉害,脑海中闪过小院里混乱的画面,居然是在那种时刻怀孕了……

她豁然一下从温泉中站起,带起一阵哗啦的水声,匆忙说道:

“我……我头晕,想出去透透气。”

水中的祝九阴怔了怔,温热的水汽之下,她神色落寞,却没有阻止。

季青梧披了衣服奔出温泉池,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作响,潮湿弥漫。

那温泉的水温对祝九阴来说还是太热了。她抬手摸了摸小腹,站起身来,将水中的雪白长发捞在手里,自己走上岸边。

她的孩子……她和她的孩子。

她隐瞒了一个细节没有说,是觉得没必要,也是……羞于启齿。

蛇族繁衍困难,原因是。

一条蛇,只能和自己最深爱之人有感而孕,且一生无法再和别人有孕。

选定了一个人,生下她的孩子,从此眼里心里,再无其他人的位置。

她发现自己怀孕的那一刻,才明白过来。

原来她……早已选定了季青梧。

*

这天之后,季青梧便住进了魔神的宫殿。

她还叫祝九阴把胡胡送进来伺候,胡胡欢天喜地,连说自己能在魔神殿内伺候三生有幸,又各种恭维季青梧。

季青梧刻意住在稍远些的另一间房里,不常到祝九阴这边来,试图减少碰面。

然而祝九阴却总是过来她这边,送来各种各样华贵的法器、宝物和材料配饰等,光是蜃珠都送了整整一箱,房间很快都堆不下,只能堆到隔壁房间。

还有每日都由胡胡送来好些美味大补的食物,龙肝凤髓,琼浆玉液,什么都有,她好像要刻意将季青梧喂胖。

祝九阴还常常在她房间里看书写字,就像秘境里在祝府那样。

季青梧总觉得不自在,便会出去走走,没走几步又会碰到祝九阴,一定要在她身后不远处跟着。

两人只要碰面,气氛就很古怪,视线相撞便会收回去。

直到又一个秋季特有的阴沉天气里,两人同处一室很久,却很少说话,祝九阴在窗前读书,季青梧坐在桌前刺绣。

窗外风吹落叶,如金色蝴蝶,一只只旋转落地,体验它们最后的辉煌。

祝九阴放下书,手指在桌上快速点了几下,看着窗外秋色渐浓,出神了好一会儿。

她突然回过头,张口问道:

“成亲的事,你到底什么时候答应我?我好让人准备婚服。”

季青梧手一抖,针尖碰到她皮肤,却被她坚韧的皮肤反过来压断。

当时在温泉时,她一直没回答这件事。

如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季青梧这些日子躲着她,就是为了不回应这个问题。

没想到她还会问。

季青梧只好说:

“那是我的孩子,我会和你一起养,但是成亲……要不,就算了吧。”

“刺啦”一声,祝九阴手指一缩,将坚硬的黑檀木桌面划出五道刻痕,声音极其刺耳。

祝九阴抬头看她,带着遏制不住的惊愕和愤怒,眼圈立刻泛了红:

“为什么?为什么算了?”

季青梧心里特别难受。

她放下绣绷,站起身走到祝九阴面前,目光落向对方小腹:

“你不要动气。你怀孕要多久才会生?”

祝九阴:

“还有三个月出生,五个月孵化。”

季青梧目光从她小腹上移开,低声说:

“嗯。还有很长时间,这期间什么都可能发生的。”

祝九阴看她,手指深深掐进木头里:

“你不想跟我成亲,是吗?”

季青梧沉默。

伴随着秋风萧瑟的呼啸,无数叶片飞旋落地。

祝九阴双眸蓄满泪水,宛如两颗透亮的红玉,看着季青梧时,清澈又悲伤。

她忽而问:

“你知道为什么我母亲设计了那个秘境吗?”

季青梧这会儿只能顺着她说:

“为什么?”

祝九□□:

“她当时在想,只要进入秘境的这一人一妖,能为对方死,还能切身体会对方的心魔,那么,她们就能获得我母亲特意分裂的妖丹,好好地……一直在一起。”

泪珠清澈,坠落在青玉地面上,祝九阴抬起脸,泪痕湿润她脸侧的鳞片:

“可是如今看来……我母亲也想错了。”

她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却哽咽出声。

季青梧犹豫再犹豫,还是看在孕妇的份儿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祝九阴将自己满面泪痕的脸蹭在她手背上,那动作依恋又温顺,一瞬间便勾起过往的回忆。

是在长明山上那些回忆,最初的温馨可爱的……过去。

季青梧恍惚了一下,立刻抽回手去,声音也跟着有些哽住:

“我希望你好好的,我……只是现在,还不想跟你成亲。”

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是夏天那些事还没过去,还压在她心头,也可能是……她觉得成亲,养孩子,这种事情只有爱是不行的。

她爱祝九阴吗?爱的,她是爱的,爱到可以原谅很多事情,爱到愿意陪伴她在宫殿里,一直到孩子出生。

可是她的爱,到了能原谅所有一切过往、安心跟她结婚养孩子的程度吗?

直到那天在温泉里彻底讲清楚,季青梧才发现,误会解除之后,她对祝九阴的执念……便没有那么重了。

她对祝九阴有爱,却没了之前那么深的执念。有包容和理解,却没了多少占有欲。

她其实也分不清自己现在想要什么,只知道她不想成亲。不想把自己绑定在魔神祝九阴身边,成为她一生的玩物和陪衬。

爱可真是一个玩弄人心的东西,每一天每一秒都叫季青梧感到痛苦。

她不想成为一个轻率的人,为了爱情便奋不顾身成亲,也不想成为一个负心之人,因为自己的退缩而葬送这份感情。

她像走在钢丝的中间,稍微往哪边偏一点都不对。

祝九阴抬眼,泪光朦胧,问她:

“你还……喜欢我吗?”

季青梧没有犹豫,点头:

“喜欢。”

祝九阴握住她的手,眷恋地在她手背亲了亲:

“那,我等你想通。”

她放下她的手,转身走了。

一连好几天都没再出现。只是流水般往她这边送的好东西从未断过。

季青梧有点担心,觉得自己是不是话说得太狠,叫对方难以接受,出现什么问题,比如滑胎了之类。

但转念一想,祝九阴可是魔神,作为原著中的战力天花板,别说生一颗蛋,就算一次生十颗也不可能有问题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已是秋末,不少名贵树种开始掉下叶片,还有些妖界特有的植物,反而长得更加繁茂。

季青梧终于按捺不住,走去祝九阴的住所。

到了那座最巍峨辉煌的宫廷,她意外发现大妖们在和祝九阴议事。

群情激奋,大妖们在喊打喊杀,祝九阴坐在榻上神色淡漠。

季青梧在大殿前听了许久,才从只言片语中听到一些事情。

原来整个三界即将迎来十万年一遇的天劫,各界灵气逸散、天灾不断,届时说不定三界都将彻底倾覆,所有生灵尸骨无存。

原本天劫应在百年之后,如今不知为何,却提前到十年后了!

大妖们为如何应对天劫吵成一团,有人主张应该趁机入侵修界,一统三界,以魔神为尊,再共同对抗天劫。也有人主张应与魔界合作等等。

祝九阴坐在榻上,姿态很随性,也不知这样坐了多久了,听都听累了,眼眸半阖着,手指搭在太阳穴上。

她一直不发一言,直到又有一人说了句:

“好像有人发现玉清宗之前那个掌门出现在……”

她陡然睁开眼,朝说话者定睛看去:

“将位置告诉我。”

季青梧眯了眯眼,手掌紧缩成拳头。

很快,屋内祝九阴走出来,召唤她的魔龙坐骑过来。

那是一头上古时代早已死亡的巨龙骨架,以魔力铸成身躯,浑身漆黑如云雾翻滚,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却是两点幽幽的红色鬼火。

祝九阴站在魔龙面前,看季青梧在侧,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只一偏头,朝她扬了扬脑袋:

“一起去么?”

季青梧自然点头。她与她师尊的那些恩怨,早就该清算了。

祝九阴轻轻抿唇,抬手,一道微弱魔气环绕住季青梧全身。

她走过来,伸出一只手,将季青梧拦腰搂住,带着她一起飞上魔龙。

季青梧有些不适,浑身和祝九阴贴得太紧了:

“我可以自己飞……”

“魔龙认主,你必须跟我气息相融,越近越好。”

祝九阴的手臂将她揽住,让她坐在魔龙身上,又用双手从背后环住她,手上用魔气凝成的缰绳控制魔龙飞行。

祝九阴的下巴顺势放在季青梧肩上,的确是气息相融,呼吸相闻。

季青梧能感觉到祝九阴胸口和小腹都紧紧贴着她后背,带来一些不同寻常的热度,好在魔龙速度飞快,风大,她也没机会分辨那热度究竟是什么。

她轻声问:

“这些天,你好吗?”

祝九阴点头,下巴在她肩上碾了碾。

季青梧又问:

“那孩子……还好吗?”

祝九阴:

“她很好。”

季青梧“哦”一声,两人便一路无话,沉默地飞行着。

祝九阴忽然开口:

“你想给她取什么名字?”

季青梧还真认真想过这件事,如今恰好说出来:

“叫……祝夏?”

是夏天怀上的,希望她也像夏季一样开朗热情。

祝九阴却摇摇头:

“她要跟你姓的。就像我,也是跟我的人类母亲姓的。”

季青梧惊讶地回头看她。

魔龙迎着夕阳在往前飞,由魔气组成的躯体非常柔软,坐上去像坐在云团上一般,和周围那些飘渺丝缕的云层十分相配。

两人仿佛要飞向世界尽头,路过千万种壮美的风景,她们却只凝望着对方。

长风吹拂,夕阳西下,橙红色光芒里,祝九阴神情温和而深情,凝望她时,唇畔有橘红的笑意闪动。

“咚咚”地响声加重。

季青梧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又快又重,她好像对这个人再一次心动了。

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再再一次。

她为她的心动,简直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