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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2 / 2)

她脚踝处的红绳铜钱只是漏出来一瞬,苍清也就只是随意瞥到一眼,似乎刻着“平”字。

她现在心有余悸,根本也注意不到其他的东西。

客店闹鬼竟是真的,几日来无事,还以为是以讹传讹,今早还又交了十日的费用,要一直住到重阳之后。

这么想着,不自觉瘪下嘴,另外三人忙不迭开始哄上司。

姜晚义安慰她:“三娘,小爷教你段咒,下次再撞鬼可以用。”

他手上结印,诵道:“天官借道,百鬼莫近,仙家降世,诸邪回避。”

“我就不能不撞鬼吗?”话是这么说,苍清还是老老实实记下了短短的咒语。

等回了他们自己屋里,苍清只在床前呆坐着。

李玄度蹲在她身前哄她,“我去将那鬼抓来,摁头让她给你道歉。”

“不要,不想再见。”苍清撇开头。

“那花也不要了?”他将手中桃花菊送至她眼前,层层叠叠的花瓣白里透粉,煞是好看。

她终于转回脸来看他,“花还是要的。”

他个子高即使蹲着依旧能与她平视,却敛了眼小心询问:“那我给你簪在鬓边?”

“嗯。”

得了令李玄度轻轻将花插到她发髻上,娇艳的粉花称得她乌发柔亮,面色嫣然。

他哄道:“阿清最俊了,花都得羞。”

见她还是恹恹,又道:“我现在去给你画符,画一百张,若是再遇见,你就拿符当柴烧使劲往她身上扔。”

说着就要起身。

她将他拉住,“你别走。”

即使修为再高,哪可能一下画出一百张符箓,若真画出来,不是废符也得把人的精力耗光不可。

他半起来的身子便又蹲下去,“那我不走。”

苍清这才注意到他平日束发戴得玉簪不见了,又瞧见他腰间的金銙带换成了勒帛,今早可是她亲手替他系上的腰带。

“你的金銙带呢?”

“融了。”

“腰间玉佩呢?”

“当了。”

“玉簪呢?”

“卖了。”

苍清越问越惊疑,“殿下这是要紫服换布衣了?”

“阿清嫌弃?”李玄度执起她的手,“不想用琞王的身份,师父又不肯将多年来替我保管的老婆本还我,急着筹备只能如此。”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帖子,“这是细贴,里面详细记载了我的田宅、资产以及家中亲眷人口数,请阿清收好。”

苍清只静静听着他讲。

凌阳师叔自然是不肯同意她二人成婚,但徒儿执意,也知拦不住,便同她一样在钱上做点小动作,能拦一时是一时。

李玄度又不想认琞王的身份,也不想等,恐夜长梦多,如此就越过了宫里和师父来娶亲,虽于理不合却很符合他的性子。

见她默不作声,也不接帖子,李玄度一脸认真地说:“明日还会送来许口酒,阿清可别忘了‘回鱼箸’。”

望着这么一双眸光灼灼凝着期盼的眼,苍清终于还是接下帖子,扯出个笑回应他:“那我还得去买活鱼?”

见她收下,李玄度如释重负,“明日让大师兄大师姐陪你去买,他们是你的家人。”

“明日你还要出门?”

“嗯,从前不知道,原来婚礼如此繁杂,还有许多事要筹备。”

“可我会想你。”

听见这话,李玄度脸上蔓延开无尽的笑意,眸子如天上明月皎皎生辉。

他站起身也坐到床边,将她搂进怀里,“明日我定会在天黑前回来。”

“那客店中的鬼怎么办?”

“十哥的老本行自是交给他,况且鬼也不在白日出来,你若是怕就寸步不离地跟着白榆。”

“白日倒也没那么怕。”苍清颓丧地将头靠在他肩上,“我是不是很没用,这样要怎么做得好领队。”

李玄度轻抚她的后背,“有血有肉的人谁没有弱点,我怕雷,十哥怕水,郡主怕脏。”

他稍作停顿,语气认真诚挚。

“万事不怕叫作胆大,迎难而上才是勇敢,阿清在我心里最是勇敢。”

苍清从他肩上抬起头,伸手捏他的脸,“小师兄哄人的本事渐长啊。”

他抬起手轻轻捧住她的脸,用温情脉脉的眼神注视她,柔和的能掐出水。

“我说得是实话,若今日我们深陷险境,我相信只有阿清会奋不顾身将我们都救出来。”

如此动人的情话听在人心里,能将所有歪歪绕绕的愁绪都清空。

可与这样一双秋水盈盈的眼对视着,别有另一番情绪转着弯缠上心头。

苍清闭上眼,主动凑上前献吻。

亲上的却不是他柔软的唇,而是他温暖的手心。

一睁眼,见他拿手挡住了嘴。

“阿清,今日初一,忌食荤。”

苍清终于憋不住,低声笑起来。

先前害怕、低落以及自我怀疑的情绪,这才终于一扫而空——

作者有话说:(1)勒帛:绫罗绸绉制成的布帛腰带

(2)定亲前,男方要送一担许口酒,作为许婚信物,女方要将淡水两瓶、活鱼三五条和筷子一双放进这酒瓶里,便叫“回鱼箸。”

婚礼流程出自《东京梦华录》

第187章

鸡鸣声起, 天际将白。

李玄度醒来时苍清还未醒,他放轻手脚起身,里衣被什么东西压住, 抽了几次都未成功。

回身轻轻掀开被子,见衣角紧紧拽在苍清手中, 她蹙着眉心,正轻声喊着什么。

他俯下身凑近了听,才听出她在喊自己的名字。

“玄郎……”

“玄郎, 别走。”

昨夜定然是将她吓坏了, 才会陷在梦魇中,若不是忙着婚事,他定要亲自将那鬼揪出来打散不可。

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掐指捏决对她施了个安神诀,见她眉心渐渐舒展开,悄然松开她的手抽出衣角。

起身穿戴梳洗, 又画了几张符箓放进她的货郎包里, 才推屋出门,去后院练剑。

结束后在后院仔细搜寻了一番, 不见有何诡异之处。

毛驴在圈厩中嚼嘴, 磨盘安安静静,没一会还有客店的小厮来磨豆子。

同小厮交谈几句,也说未见诡异事件。

抬头见到姜晚义的身影出现在挑廊上,招手叫他下来。

“十哥可有看出这后院中哪里不对劲?”

姜晚义也绕了一圈,又盯着拉磨的毛驴看了一会,摇着头,“不会真是三娘看花了眼吧。”

他同他一样什么也没瞧出来。

眼见天色越发亮堂,李玄度道:“我先去找大师兄, 叫他算个日子,看看九月哪日好些。”

姜晚义跟着上楼,“九月哪会有适合成婚的日子,九哥就这么急?”

“急。”

不知为何,李玄度总觉得不尽快娶回家,这辈子就都娶不到了。

姜晚义并不能理解他这迫切的心,“再急九哥好歹租处宅子?难道在这客店中嫁娶?”

“有什么问题吗?只是走个形式。”话是这么说,但李玄度心里也觉得似乎不大合适,也想着所有事都做到最好,才配得上他的小仙姑,但精力财力人力皆有限。

恰好在挑廊上遇见白榆,听见他这话,她立时反驳道:“你要么不做,做了就当做好,哪个小娘子不想风光嫁人?”

李玄度便问:“小娘子当真都是如此想?”

“自然,本郡主出嫁时虽比不得公主出降,但定然也是仪仗开路,有数百顶装满嫁妆的轿子随行。”

白榆吐槽他,“你好好的亲王仪仗不要,非要在这办穷酸婚礼。”

祝宸宁从屋里出来,听见了他们的谈话,笑道:“小师妹想来不介意,小郡主向来喜奢,不知晩义可有攒够老婆本?”

李玄度先道:“没攒够也无妨,我朝重嫁成风,郡主的妆奁已足够风光。”

姜晚义却轻笑一声,说:“哪轮得到我,她自有亲王郡马,比得上公主仪仗。”

李、祝二人当他如常在拗性子,并未当回事,也未注意到一旁白榆脸上的笑落了下来。

李玄度请祝宸宁帮着算日子。

果不其然,大师兄也说九月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日子。

“九月九倒是黄道日,但重阳日馀事勿取,何况小师弟也知道九数极阳,重九更是如此,这日子太好,物极必衰。”

李玄度是道士,自然知道九数极阳,偏嘴硬,“九月九,久久长长,寓意其实不错。”

姜晚义说道:“不如九月初十?撇开重九日。”

白榆也道:“九月初十?正好是我生辰。”

姜晚义轻挑了下眉,眼神在她身上辗转,“真的?那你去岁怎未说起?”

白榆神色淡淡,“我如今说了你又不信,你要有心都不必等我说。”

姜晚义被呛了一声,收回目光垂眼扮乖,“今岁的生辰我陪你过。”

祝宸宁掐算一番,显然也不甚满意,“虽是黄道日……师弟不如再等等,过出九月,十月里有的是好日子。”

李玄度也只能先作罢,“明日我先请媒人上门。”

说完又要出门去,临走前不忘回头嘱咐,“她怕鬼,你们今日不要留她一人行动。”

众人:“知道了!赶紧滚!”-

苍清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身侧人早已不知所踪,昨夜梦魇连连,后头才睡得安稳些,一不小心就睡过了头。

想着还要去集市买活鱼,再晚早市该收摊了,忙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门一拉开,就见祝宸宁和陆宸安在挑廊上说话,见了她立时说道:“小师妹我们陪你去买鱼。”

苍清很是诧异,“嗯?你们怎么知道我要去买鱼?”

陆宸安指指门口,“小师弟的许口酒都送门口了。”

她侧转身往身后望去,门口果然放着罩花络的酒瓶,连同罗绢、八枚银胜和大花一同绑在担上。

红艳艳的很是喜庆,将苍清的脸庞都映成绯色,不自觉就弯起眼,原本成亲只是托词,如今心下竟隐隐生出期待。

祝宸宁说道:“作为小师妹的阿兄,这鱼当我去买。”

于是三人一起去了市集,赶在收摊前,问鱼贩买了最后五条活鱼,苍清还不打算回去,又走进城中较大的一家珠宝珍玩铺子。

店铺小厮立时迎上前,“客人要买什么?”

“将你店中所有成色好的玉绦环拿来我瞧瞧。”

在前台算账的掌柜一听这话,停下拨算盘的手,悄悄拿眼打量苍清三人,见样貌气度非凡,心想今日这单子若成,必是笔好买卖。

从台后走出,亲自出来将人引至二楼,“客官楼上请,好东西啊都在上面。”

苍清手上提着装鱼的小竹筒,脚步轻快,踩着木梯,蹬蹬蹬跟了上去。

掌柜小心翼翼端来个木盘,里面平放着数十枚玉绦环,苍清只扫了一眼便摇头。

于是第二批又拿上来,依旧是摇头。

她倒是不算特别懂玉石,但从暻王手中得来的玉佩,此时正挂在她的腰带上,走起路来环佩叮咚,那成色要说能抵几家铺子呢。

连着上来好几批,都没有另苍清满意的,正打算走人,眼一斜,正巧见到店铺一小厮端着个紫檀木盘往楼下去。

紫檀木价贵,而木盘中放着的那枚海棠形玉绦环更是玉质温润,瞧着就价值不菲。

她立时将人喊住,“掌柜为何不将那块拿出来,尽拿些次品敷衍我?”

掌柜一瞧,顿时面露为难,“客人好眼光,只是这块玉绦环已有贵人定下,这不正要送下去,您要不再瞧瞧别的?”

她还未回话。

楼梯间传来一男子清润的声音,“小娘子眼光独到,竟与我相中同一块。”

正是掌柜口中的贵人,想来是在楼下等的不耐,便自行上楼来。

苍清偏头去看,眉尾不由轻挑,面上露出些惊异。

这郎君自木梯处走上来,长身玉立,身形竟有五、六分像李玄度。

再见这人容貌,五官清俊,鼻梁挺拔,脸上带着疏离感,也有两分同李玄度相似。

让人不免觉得这人骨子里定也带着傲气。

一旁陪同在侧的祝宸宁和陆宸安脸上也是惊愕之色。

光说长相也就算了,但配上这身形气度以及说话的语气,两分像能添作五分,只是年纪稍长几岁,瞧着更为成熟,也更温润些。

因这缘故苍清觉得此人面善,多了几分亲近,便问道:“那这位郎君可愿相让?”

这男子笑道:“若是娘子自用,赵某愿意相让,敢问娘子可是?”

苍清自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只道:“赵郎君出个价吧。”

“赵某不缺钱。”

“那算了,我们去别处瞧瞧。”她也不多纠缠,站起身要走人,腰间的绶带玉佩相撞,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小娘子且慢。”赵郎君出声将她喊住,“赵某愿意将此物转让。”

苍清虽一眼相中这海棠纹的玉绦环,觉得它与小师兄实在相配,却也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只站着不答话,重新拿眼打量这人。

但他仗着有那么几分像李玄度,叫她实在讨厌不起来。

赵郎君显然瞧出了她的谨慎,笑道:“赵某当然也有私心。”

他抬手一指苍清腰间那块从暻王手中得来的玉佩,“我看中了它,愿以此作为交换。”

一路行来深知讨价还价的重要性,苍清故作冷笑不屑道:“赵郎君应知我这玉佩,比这海棠形玉绦环价高许多吧?”

“赵某可再出三百金。”

“成交!”苍清相当爽快地答应,利索地开始解腰间的玉佩。

赵郎君脸上一滞,大概是在后悔价出高了。

而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讫,苍清喜滋滋将交子和玉绦环藏进货郎包中。

发现包中多了几张符箓,会心一笑。

又从包里取出之前小鲛人送她的朱色珍珠交予掌柜,嘱咐道:“将这珍珠用银丝镶成坠子,不可损破,也不能打孔,五日后我来取。”

掌柜从未见过如此之大色泽莹亮的朱色珍珠,小心接下,忙不迭点头,“客人放一百个心。”

交了定金她便往店外走。

身后赵郎君却将她喊住,“有缘相识,敢问小娘子名姓?”

苍清回过头,正好见赵郎君轻扬唇角对她温柔一笑,这笑容将原本两分像的面容推至四分,差点晃了她的眼。

“姓苍。”

说完拉着师兄师姐走人,路上陆宸安问道:“那朱色珍珠是鲛人的血珠吧?和我观澜剑上镶得这颗一样。”

苍清点头,“之前那个八号小鲛人送我的,我打算将它做成坠子挂在月魄剑上。”

祝宸宁笑道:“据说这血珠,必然是织成过一次血绡才能产出一颗,还不是次次都有,就是不知有何用。”

“就是无用也好看啊,朱色珍珠瞧着就稀奇。”苍清又拉着他俩去了趟钱庄,直接将刚得的交子换来三十两金锭。

陆宸安感叹:“这金锭得快三斤了吧?”

祝宸宁也问:“小师妹你要这金锭做什么?学小郡主打赏?”

苍清神秘兮兮地说:“订做金銙带上的带銙。”

陆宸安一听立时笑问:“本朝厚嫁,那小师妹不给自己准备妆奁?”

祝宸宁也道:“怪不得小师弟舍了琞王的身份,原是怕小师妹的妆奁比不过聘礼。”

苍清闻言还真有了片刻的愣神,这要是真一担担的聘礼往客店里抬,不说扰民,就是走得时候也带不走啊,回去定要同他说将聘礼兑成交子。

陆宸安却当她在为拿不出嫁妆忧思,安慰道:“小师妹别担心,回了云山观叫师父补上,这妆奁钱当他出。”

苍清回神笑出声,“那师父他老人家可得倾家荡产了,又是聘礼又是双份妆奁。”

等去完金铺定下带銙样式后,三人又逛了会儿才回客栈。

已是傍晚时分,李玄度也已回来。

六人用罢晚食,祝宸宁便将准备好的两瓶淡水、五条活鱼和一双筷子放进许口酒瓶里。

放完快意笑道:“我作为苍苍的阿兄今日代师父允了你们这婚事,小师弟准备下定吧。”

李玄度也是喜眉笑眼,“阿玄谢过兄长。”

陆宸安则幽幽说道:“小师弟,你若是敢负我阿妹,我定想法子将你毒死。”

李玄度抖了抖,“不敢。”

苍清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原来和心上人定亲是这番心花怒放的滋味,管不得什么托词借口了,恨不得明日就将这亲结了才好。

又想到他着公裳骑俊马的模样,绛色喜服自然是要金銙带来相称的,只觉自己今日当真做了个正确的决策。

李玄度忽而凑近她,将不知何物簪到她头上。

不等问姜晚义先戏谑道:“九哥这火急火燎的性子,再不拦着些,怕是明日就能吃上酒了。”

白榆也笑:“我们新姑爷这是相看上了,迫不及待插钗子呢。”

苍清听过也见过别人家娶亲,通常男方送完许口酒,女方回鱼箸表允,便到了定亲议程,在此之前男女相看,若相中了,男方要将一支钗插到女方帽子上,俗话叫“插钗子”。

她即使平日里脸皮再厚,这会子心旌摇曳,周围人一起哄,也不由藏不住羞意,捂住了脸。

见她如此,另外几人更是一阵调笑,到最后廊檐下只剩六人盈盈笑语。

夜风徐徐,时光正好。

……

等各自回屋。

苍清取出海棠形玉绦环,递到李玄度眼前,“呐,送你的。”

李玄度乐了,“原来阿清也迫不及待给自己准备着妆奁?”

他接过玉绦环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瞧这喜不自胜的模样,若是让他知道,还给他打了配喜服的金銙带,保准要神气的上天。

她忙矢口否认,“才不是,就是瞧不得你拿破布条作腰带,本仙姑发善心罢了。”

李玄度将玉绦环收进怀里,又低头瞧自己的腰间,“这勒帛哪里破?十哥常用,我这就是问他拿的。”

“十哥是走江湖的,他用勒帛身姿潇洒,何况他穿青衫时配得也是鞓带。”

“阿清怎么还夸起旁人了。”

苍清拿眼多瞧了两眼他腰间的黑色勒帛,“近来十哥是不是又不怎么穿青衫了?几乎日日是玄衣。”

李玄度行至床边去铺床,随口应她,“习性难改,也许他穿不惯浅衣。”

“可阿榆喜浅爱艳,十哥束发的红绸不就是阿榆送的?我还以为他会为她改了习性。”

李玄度笑回:“深配浅,白配黑,也相宜。”

“也对。”

苍清今日的心情当真不错,不再深究,走到床边拉过他一起坐下。

兴致盎然同他讲今日一天在外的事,说起鱼贩的最后五条活鱼。

苍清道:“本来有六条的,其中一条死了,先被其他人买走,你说巧不巧,不买活的,买死的。”

讲到珍宝铺那有两分像他的赵郎君,又说:“不知为何如今觉得你与十哥也越发相似。”

李玄度好奇发问:“哪里相似?”

“五官相似,不对,你与十哥说不上来哪里像,也许是性子像,总觉你二人就该做兄弟。”

又继续讲起玉绦环,自然无数次地提起那赵郎君,“他真得很像你,比十哥更像。”

李玄度本来津津有味听着,听到后头眯起了眼,眸中渐渐泛出危光。

揽住她后腰往前一带,微微挑起眉垂头看她,“阿清提起他的次数太多了。”

说着作势要来咬她的嘴。

“不提了,不提了。”

苍清嘻嘻笑着,头一歪故意躲开他的亲吻,松松插在发髻上的钗子落在床铺上。

她拿起来一瞧,晶莹剔透的玉钗,是一轮弯月的形状。

“玄郎这是将自己赠予我了?”

“是,阿清可要将我珍藏于心。”——

作者有话说:(1)馀事勿取:指除了黄历上宜做之事,其余都忌做。

黄道日:黄道吉日,多数宜嫁娶。

但九月九的黄道日例外,阳极必衰,忌嫁娶。

(2)银胜:妇人的头饰,用银箔剪成小人形状的彩花。

娶亲仪式均出自《东京梦华录》。

(3)交子:类似于银票,宋朝专有。

玉绦环:腰间系绦带时,配在绦带上的玉环,绦带有点像长长的细系带或是彩绳。

(4)金銙(kua四声)带:金色装饰物的腰带,带銙:鞓(ting一声)带上的装饰物,有方形、圆心、心形,材质主要有玉、金、银、犀、铁等等,有等级制度区分,四品以上才能配金。

第188章

今日李玄度又起个大早, 这回拉上了姜晚义。

被迫早起的白榆惺忪着眼跟在这二人身后,骂骂咧咧。

“为何你们出来租宅子,我也得跟着?我又不懂风水。”

李玄度回头诧异地看她, “你是睡傻了?明明是你自己非要跟着来。”

“胡说。”白榆打着哈欠,她是不可能承认睡迷糊了这种事。

一晌午, 三人看了多处仍未定下来,只要姜晚义说好的地方,白榆必能挑出错来。

姜晚义不得不问道:“郡主今日对我是有哪里不满?”

总不能是前夜他说话不算数, 索取无度, 她还在生气?当时就瞧她兴致缺缺,他的技术当真有这么差?

于是又问:“还是郡主前日对我不满?”

“都没有。”白榆不理他,转头走去李玄度身边,“其实本郡主知道有处地方符合要求。”

李玄度疑问地啊了声,“郡主不是不懂风水吗?”

“确实不懂。”白榆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处是我京中一位故友的别苑, 原是他为自己卸甲归田后所备,去瞧瞧吧, 当真是一处极好的地方。”

姜晚义问道:“哪位故友?他能同意?”

白榆只是点点头, 回答了他后一个问题,“以我同他的关系,他定会同意。”

七拐八绕转过几条巷子,白榆带着他们停在一处没有门匾的朱门前,轻轻叩响了铜环。

出来应门的是位老仆,见到白榆先是愣神半响,才凑近瞧了又瞧,似乎是老眼昏花看不清, 又似乎不敢置信。

直到白榆出声喊道:“谢老伯,许久不见。”

老仆闻言眼眶迅速泛红,不顾礼数上前拉住白榆的袖子,哽声喊道:“小郡主?”

白榆竟反常的没有斥责老仆不懂规矩,反扶住老仆骨瘦如柴的手,“谢老伯,我来看他。”

她这话叫老仆的眼泪夺眶而出,瞬间老泪纵横。

站在石阶上的李玄度和姜晚义对视一眼,皆不明所以。

等老仆收了泪,引着三人跨进大门转过垂花门,入眼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池塘里锦鲤成群,花圃中植满应季绿植。

一看就被打理得很用心,确实是处好地方。

白榆说明来意。

谢老伯便道:“郡主所求,哪有不行的道理。”

不知忆起何事,他又泪眼婆娑起来,“每年若不是平国公府出资修缮,我家小郎哪里还有栖身之所,是郡主心善。”

白榆却只道:“谢老伯带他二人去四处瞧瞧,一切按他们说得做,我去看看他。”

说完也不同另外两人解释,自行转入回廊离去。

谢老伯应下后,带着李玄度和姜晚义在宅中游览,顺便各处介绍着。

“这宅子里向来冷清,能办喜事再好不过,我家小郎从前最喜热闹。”

李玄度虽心有疑惑,但也不好问人隐私。

姜晚义毕竟关系不同,自然忍不住发问:“你家小郎是何人?为何不出来相见?”

谢老伯带着他们在正屋瞧,“说来二位小郎君是小郡主的友人,我本该如实相告,但我家小郎身份特殊,实不便说起,郎君们不如亲自去问小郡主。”

这意思是如果郡主不愿说,那他也不会说。

李玄度安抚地拍了拍姜晚义,示意他稍安勿躁,不想姜晚义也就此作罢,只同他说了几句风水布局的事。

三进宅院不算太大不多时便看完,定了哪间做婚房后,二人跟着谢老伯往郡主所在之处走。

还在门外,便模糊听见郡主的声音,不太清晰。

“谢小侯爷,本郡主今年二十了,小六也二十一了,该你唤我们阿兄阿姊了,我们都很好……不出意外平国公府会有人继承,你别记挂我……本郡主该走了,你可要护着我此行顺利。”

“下次相见不知是何时,保重。”

李玄度当即在脑中搜寻了一番,京中哪门哪户的侯爷姓谢,还未有结果,白榆已经出屋与在廊下的他们正面遇上。

她说:“宅子看完了?那走吧。”

除了眼尾微红,面上瞧着毫无不妥,看这样子是并不打算引见,也不打算解释。

李玄度稍稍错了脚步,斜身趁着谢老伯关门前,往里头望了一眼。

屋中一尘不染,不是书房也非卧房,唯一张桌案。

案上放着香炉,供得是一方牌位,上刻:友人谢将军之位。

李玄度一怔,谁会这般刻牌位?除非……这人的名姓是忌讳,不可为人知晓,也不当有牌位。

郡主的故友竟是已故之人。

出了宅院,行在路上,三人都各有思量,无人说话,街上的喧闹仿佛与他们无关。

身后忽而传来一声呼唤,“义儿。”

李玄度立时发觉身边姜晚义的身子一僵。

待回转身,见到一两鬓斑白的男人,瞧着也就不惑之年,却早生华发,一脸憔悴。

“义儿竟连师父也不叫?”

姜晚义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成了拳,直捏得咯咯作响,嘴上却仍闷声不吭。

白榆拉住他握拳的手,上前半步侧身挡在他身前,“哪来老汉,乱认亲。”

这男人拿眼扫她,目光落在她二人相牵的手上,又瞄见她挂在对襟系带上的铜钱,眼里露出些了然,讥讽道:“你当真是毫无长进!这般胆小无用,竟躲在弱不禁风的小娘子身后。”

“弱不禁风?你是看不起他还是看不起我?”白榆腰间的鞭子早已握在手中,如游蛇般瞬势朝着男人扫去,攻势犀利狠绝。

男人的速度也极快,避开打来的鞭子,一道残影似的近到白榆身前,徒手去抓银鞭。

却抓了个空,姜晚义眼疾手快,搂住白榆迅速后撤,不让男人靠近分毫,而银鞭同时一转方向,打在男人脚下阻了他的步子。

男人再想近前,一柄未出鞘的宝剑拦在身前。

“这位不知名前辈,你出言挑衅在先,又以大欺小,真是不讲武德。”

明明是他们先动手,到了李玄度嘴里,愣是说成男人无理。

男人咳嗽两声,似乎有些气喘,收了势看着李玄度微微愣神片刻,才笑道:“义儿也有朋友了。”

笑容里不知是讽刺还是欣慰,叫人捉摸不透。

又道:“许久未见,你不与为师说两句吗?”

姜晚义松开揽在怀中的白榆,上前几步对男人说道:“我与你早已恩断义绝,无话可说。”

男人又猛烈咳起来,“你拿什么与我恩断义绝?咳咳,你手中的刀都是我赠予,除非将你这一身本事还与我。”

话说到这份上,在场人也都猜出这男人的身份,李玄度想到阿音在斗兽场时说过,姜晚义在心魔里喊过‘师父’,更是心下明了几分。

他放下拦在男人身前的月魄剑,说道:“既是师徒一场,拜入门时磕过头,出师时自然也该磕头三响。”

这话已是给了两方台阶,但下不下全在这二人自己。

既是心魔,哪有那么容易破。

不曾想姜晚义竟真当街双膝跪地,手中的夜影刀放于膝前。

“砰砰砰”地磕下三个头,声音重得行路人皆驻足注目。

等起来时额上已是破了口,沾着灰尘,鲜血如注。

男人受下他这三声响头,咳嗽连连,咳得直不起腰。

姜晚义站起身,抹了把顺着鼻梁流下来的血,一言不发走到白榆身边,想去牵她的手,伸手时见自己手上沾着血迹,又默默收回手。

只说:“走吧。”

缩回的手在半路被白榆拉住,她拿出帕子替他拭去手上的血,又抬手去擦他额间滴流下来的血。

踮起脚轻轻吹着他的伤口,“痛不痛?”

她的动作很轻,血一时止不住染透帕子也弄脏她的手,她丝毫无觉,只专心做着这一件事,就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比这一件更要紧。

看着她眼眶微红,姜晚义却无声笑了,抬手止住她的手,握进自己掌心,“别擦了,走吧。”

又招呼李玄度:“九哥走了。”

而后头也不回转身离去,独将夜影刀留在原地,这是既要出师也决心断义。

李玄度正要抬步跟上,这男人将他喊住,“小友留步。”

他回头,见男人拾起地上的夜影刀,“麻烦小友将这刀给他送回去吧。”

“前辈不如自己去送。”李玄度不接手,也没迈步。

他在等更多的解释。

男人却并不打算多说,以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他决意如此,若我去送他定不会要。”

李玄度仍是不接,“师徒一场自然互相了解,他执意之事,我去结果也是一样。”

说完要走。

“那麻烦小友替我将此物转交于刚刚那位耍鞭的小娘子。”男人又从袖中取出一个老旧的拨浪鼓,“这是义儿幼时之物。”

木质的拨浪鼓红色漆皮都已经剥落大半,鼓面的印花更是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瞧出是个胖娃娃抱着条锦鲤。

唯独手柄处光亮,像是被握在手中无数次拈转,以至于都包了浆。

“这刀小友替义儿收着吧,日后他想要就给他,若是不要……再丢了便是,我留着也无用。”

前边,姜晚义已经在催促他,“九哥还在磨蹭什么?”

“来了。”李玄度思量片刻,接下拨浪鼓和刀转身离去。

第189章

客店大堂。

苍清正同大师兄、大师姐一起用午饭。

客店门口走进来一位娘子, 身穿紫色褙子,她拿眼在堂中一扫,立时笑着走到苍清身侧。

露出一个恰到好处不谄媚, 也不寡淡的笑,“这位可是苍家小娘子?”

苍清看她这打扮便知是媒人, 笑着应声,“是我。”

媒人立即递上一张帖子,“这是细贴, 清苍小娘子过目。”

“细贴?”

苍清心中纳闷, 写着男方信息的细贴李玄度已经亲自给过她,为何请媒人再转交一次?

陆宸安也道:“怎么是官媒?小师弟最终还是打算用上身份?”

媒人也分好几种,能穿紫色褙子的是宫廷官媒,专为达官显贵、皇亲国戚说亲。

媒人捏着声笑道:“为亲王说亲,自是官媒。”

苍清这才放下手中筷子,接过帖子, 笑嗔, “小师兄真是多此一举。”

官媒人见她接下了帖子,脸上更是笑得可亲, “苍小娘子既然接下了帖子, 请将八字告知于我,若是需要相看……”

“等会。”苍清打断她的话。

这话听着越发不对劲,她忙打开细贴一看,怔在当场。

帖子上写得亲王名姓不是赵玄,更不是李玄度,而是赵隐,这资产倒是挺丰富。

她所认识的亲王只有两位,一位琞王赵玄, 一位暻王赵殊。

“谁是赵隐?”苍清将细贴塞回官媒人手中,“你找错人了。”

官媒人心下一惊,她奉命而来,那亲王瞧着温润如玉,但说话时总让人觉得不寒而栗,若是不能将事说成,怕是要惹祸上身。

忙捋平整被捏皱的细贴,重新放置于桌上,“哪会错呢。”

凭借多年来的三寸不烂之舌,官媒人面上故意挤出一丝可惜之色,压低声,“要说娘子这般品相也就昭王可与您般配,若是错过这般佳婿还去哪处寻?小娘子莫要在这时候矜持。”

“昭王?”苍清重新拾起筷扒饭,笑道:“又是来寻麻烦的。”

这昭王怕不是替他那胞弟暻王来报仇的。

她稍侧头看媒人,“你都说了是昭王,他的婚事能轮到自己做主?”

“这……”官媒人哑口。

她也不是没质疑过,但昭王执意,并表示任何后果他自会承担,她只需要将东西送出去,就能得丰厚的酬金。

本想着一介平民遇上金龟婿,这事稳成,不想这小娘子如此不识好歹。

只好改口,“即使日后真不能做大娘子,以昭、赵郎君的身份地位,也是一辈子荣华富贵,赵郎君肯亲自提亲足以见重视,自是对娘子你爱慕非常,有夫君宠爱着,和那正头娘子又有甚区别?”

见苍清只知吃饭,官媒人又将目光投向桌前另外二位,“苍小娘子年纪还小,不懂其中道理,二位作为亲眷年长几岁,应当知晓媒人我用心良苦说得都是正理。”

陆宸安开口赶人,“媒人还是别费心了,赶紧回去吧,我家阿妹自有两情相悦之人。”

客店门口又进来一身穿褙子的妇人,头戴冠,晴日里手中还撑着把小伞,一进店便四处张望,似在寻人。

这身装扮必然是私媒。

赶在她上前询问店家前,苍清朝她招手,“你要寻得人在这。”

这妇人笑着迎上来问道:“是苍小娘子?”

苍清点头。

得到肯定的回答,私媒人立时挤开官媒人往前凑,递出一张帖子,“这是李家郎君托我送来的合婚庚帖,下定的日子记在里头呢。”

苍清放下筷子接过帖子,这回先打开看过后,才重新合上放进小包中,又拿出一吊钱递出,“媒人来一趟辛苦,这钱请你喝酒。”

私媒人笑嘻嘻接下,说着吉祥话,“小娘子与李郎君当真是天作之合。”

官媒人急了,“你们已经进行到下定了?”

苍清不回答她这个问题,只将桌上那张细贴塞进她手里:“你回去带句话给赵郎君,玩过得了,有事直接来,我同玄郎在这等着他。”

官媒人手中攥着细贴,琢磨着这话的意思,怎么想都觉得这话不能带回去,思量间,门口出现一人替她解决了这难事。

来人正是昭王赵隐,“苍娘子的话不必托人传达了。”

官媒人迎上前,微弓着腰,轻声说道:“赵郎君,您看这。”

赵隐面上依旧和煦,“你先回去吧。”

官媒人虽如获大赦,却就是觉得昭王是面如冠玉,心下指不定多黑,也定在怪罪她没将事情做好,脚下抹油赶紧跑了。

苍清叹口气,也对私媒人说道:“你先回去吧。”

等私媒人走后,她才再次开口:“赵郎君没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赵隐面上含笑,款款走到她身边寻了张凳子坐下。

这张布满虫洞不知被多少人坐过,早已经发乌发亮瞧不见木纹的烂木长凳,硬是被他坐出了金丝楠木椅的效果。

苍清别开眼,“别人吃饭时,就该回家了。”

赵隐低低笑起来,“苍娘子真是幽默。”

“……”苍清第一次遇见比自己脸皮还厚的人,“骂你没教养听不出来?”

赵隐露出些许委屈的神色,“不是苍娘子说让我直接来的吗?如今我来了你又不欢迎?”

苍清答:“那是在不知道赵郎君就是昭王之前。”

这人明明对她的行踪名姓全部了如指掌,昨日在珍宝铺却还要故意问她名姓,昭王定然要比他那胞弟暻王难搞。

可小师兄是假的九皇子,怎么会和真皇子们长得像?

她昨日也正是因此没想到这一层,更不会去留意他姓赵。

果然赵隐说道:“我并未刻意隐瞒,只以为苍娘子聪慧,见了我的样貌又知我姓赵,必能想到。”

好嘛,还反过来被人阴阳着骂蠢,怼不过,想小师兄。

苍清忿忿,朝着祝宸宁和陆宸安投去求助的眼神,结果这二人对她耸耸肩,一脸的爱莫能助。

骂人这事,他们不在行。

赵隐见她不说话,换坐到她的长凳上,离她仅一人距离,语气极其认真地问:“苍娘子为何不收我的细贴?对我的条件不满意?”

苍清忍不住转头去看他,“你是疯了吗?问出这种……”

话到一半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赵隐竟趁她转头时忽而凑上来,二人差点对上脸,吓得她身子急急后仰来避,重心不稳险些从长凳上摔下来。

祝宸宁眼疾手快站起身托住她后背,护她到自己身侧,在二人中间重新坐下,隔开了她与赵隐,并说道:“赵郎君自重,我家阿妹已经许人了。”

“只要未拜堂,便不算夫妻。”赵隐依旧面如春风,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觉得凉飕飕的,“即使拜了堂,也可和离。”

苍清抓着祝宸宁的胳膊从他背后探头去看赵隐,“你为了恶心我们,竟愿意牺牲至此?”

赵隐也歪着头看她,“我为何要恶心你?”

苍清嗤笑,“那你还能是真看上我了不成?”

“还真是,一见阿清误终身。”赵隐这张金质玉相的脸,温和地说出这般情话,换任何女子听在耳中,都可能会面红耳赤。

连苍清都有些许晃神。

但以他们的关系他当众喊得如此亲昵,真是相当失礼,就是李玄度初时都很少这般喊她。

这可真是个没皮没脸难缠的主。

原本因着他同李玄度几分像的面容,还心存客气,眼下已是荡然无存,苍清沉下脸,“玩笑开够了吗?”

“我并非玩笑。”赵隐眸色深深地瞧她。

眼神热切,看得苍清心生怪异。

“真是疯子。”

她白他一眼,缩回头掩在祝宸宁身侧,不再理会。

“那三哥定然一语成谶。”李玄度抬步从客店门口进来,面上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要误了终身,孤独终老。”

他刚到客店门口,还未见到人,先闻其声,昭王那句“一见阿清误终身”,直接唤出他的危机感,怒气随之涌上心头。

又讥讽道:“三哥短短几十年寿数,忍一忍眨眼就过,不似我修行之人,要同心上人相携几百年。”

就差直说短命鬼,别肖想了。

“九哥还是这般尖酸刻薄。”赵隐收回落在苍清身上的视线,转而看向李玄度,眸色冷了几分,“除非盖棺定论,又怎知花落谁家,九哥别到时百岁千岁独过。”

“三哥的嘴也不遑多让。”李玄度走到苍清身边,跨坐在长凳上,挑衅地回看赵隐。

后一步进来的白榆见了赵隐,吓了一跳,匆匆放开拉着姜晚义的手。

支吾地喊道:“表、表兄。”

姜晚义手中一空,眸光暗下来,轻呵一声,自顾走进客店,临近找了张空桌,在长凳上背对桌坐下,支起腿冷眼看着。

陆宸安一眼瞧见他的伤,忙走到他这张桌上坐下,问他情况替他处理伤口,他认真回答着,眼却忍不住往白榆地方瞥。

白榆挪着步,走到赵隐跟前,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看来榆姐儿近来过得很是滋润,不如在汴京时苗条。”赵隐笑看她,又平淡地说了句:“该居安思危啊。”

白榆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只默默在旁坐下。

苍清却看不过眼,侧过身极其娴熟往跨坐着的李玄度怀里一靠,说道:“吃你家米了?废话如此多。”

她现在有靠山了。

“苍娘子就是幽默。”赵隐偏头瞧她。

视线从她半倚靠着的姿势,又落在李玄度腰间的绦带上配着的海棠形玉绦环,语气冷下来,“作为郡主,她难道没吃吗?”

苍清回怼:“她现在是我的人,自有我发薪俸。”

赵隐丝毫不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的饷银又从何而来?”

苍清一噎,但无需她出声求援,李玄度已抿起薄唇冷笑道:“三哥好胆魄,叫弟弟佩服。”

他将手中的夜影刀放到桌上,“啪”的一声,让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此处。

“若是我就不敢说郡主吃着我家米。”

李玄度笑容不减,目光沉沉,“三哥是聪明人,应当分得清掌国库和食国禄的区别,平民便作罢,身在皇家我们同郡主可无分别,还是说……”

偏在此处停顿了一下,复才说道:“你有其他不该有的心思?”

赵隐黑眸一眨不眨看着他,眼里带着的冷意,如千年不化的寒冰。

好一会他脸上才重新恢复温润笑意,“九哥言重,我不过是同表妹玩笑,她爱吃谁家米吃谁家米,只要别数典忘祖就好。”

说这最后一句时,他又移开视线转而看向白榆。

桌上氛围剑拔弩张。

各个说话声音不重,气势不小,祝宸宁夹在他们中间,思来想去,说道:“你们继续。”

而后从长凳上站起,跨出来坐去了姜晚义和陆宸安那桌,“那桌夹枪带棒,还是小孩桌好啊。”

白榆也起身,低声说了句,“表兄不必挂怀我吃谁家米,我自不会数典忘祖。”

说完也走到另一桌坐下。

这桌便只剩坐在同一张长凳上的李玄度、苍清、赵隐三人。

赵隐刚往苍清方向挪了挪,那把刚刚还被放在桌上,通体漆黑的刀便抵上他胸口,虽未出鞘,也能感受到从刀柄处传来的力道。

李玄度执刀的手微微朝前用力,阻了赵隐继续靠前的动作,“我们很忙没空招待,有事说事。”

赵隐握住剑鞘,也使了劲,一寸一寸往旁边移开,面上仍一派和气,“我不过是来通知九哥,你要的,我也想要,各凭本事。”

他站起身,姿态优雅地跨过长凳,也不等人回话,转身走出客店。

苍清侧身仰头问李玄度,“他想要什么?玉京?”

“大概是吧,不然还能是什么。”李玄度歪头垂眼看苍清,对上她的明眸,一瞬间觉得昭王要的也许不是玉京,也不是王座,而是他眼前这个人。

不然为何单单说来通知他“九哥”,而不是来通知“他们”。

这根本就是明晃晃在朝他下战书。

他摇摇头,定是自己想多了,昭王同苍清算上之前在珍宝铺,今日也不过才第二次见面。

另外几人又坐回这张桌上。

说起官媒人的事,苍清笑道:“昭王想要玉京竟如此明目张胆,但将主意打到我身上,未免有些舍本琢末。”

祝宸宁道:“也不算舍本琢末,毕竟你掌着浮生卷。”

李玄度听完敛起眉心,除了他琞王,没有一个亲王会明目张胆谋求玉京,若昭王敢,刚刚也不会被他三言两语用官家掣肘。

心下反而更加肯定了自己刚刚所想之事。

昭王要得绝不是玉京这么简单。

心慌更甚,将眼前人揽进怀里,郑重说道:“阿清,我不想等了,九月初十就挺好。”

第190章

李玄度执意要将日子定在初十, 祝宸宁也不好说什么,只道:“原本婚礼都在黄昏时,我们需稍提前些。”

李玄度点头, “好,只有我们几人没那么讲究。”

又对姜晚义道:“让你磕头拜别, 没让你以头抢地,破了相如何做我的傧相?”

“九哥出得馊主意,这会又埋怨上我了。”姜晚义前额已经被缠上白色纱布。

若不是他今日扎头发的是朱色发带, 白布缠头瞧着多少有些想要俏一身孝的意味。

陆宸安对自己的医术很是自信, 一拍桌子,“小师弟还未进我家门,就开始质疑师姐我了?”

准姑爷李玄度立时不敢再造次,使劲摇头,“不敢。”

为了转移话题,他忙从乾坤袋里取出拨浪鼓, “白榆, 刚那男人给你的。”

“给我的?”白榆好奇地拿起来瞧,顺手就拈着木柄转了两下, 发出“咚咚”脆响声, “为什么要给我这么个破烂玩意儿?”

李玄度回道:“说是十哥幼时之物。”

苍清也凑上前瞧,“很难想象十哥幼时拖着鼻涕水玩拨浪鼓的模样。”

祝宸宁笑着接话,“这有何难?你想想小师弟幼时的模样不就行了?”

绝对比姜晚义的幼时更开朗无拘。

陆宸安点头,“他穿着抱腹和开裆裤当街撒尿,小师妹又不是没见过。”

苍清陷入一阵沉思,拿犹疑的目光在李玄度身上来回扫。

开始怀疑自己一个近千年的妖怪,怎么会喜欢个小破孩。

李玄度立马打断她的思绪,“别想了。”

陆宸安又道:“小师弟也用不着害臊, 你忘了其实小师妹幼时也没比你好到哪里去,她还……”

苍清忙去捂她的嘴,“别说了。”

但李玄度的思绪已经被拉回幼时,她还……

她还在他与别的小孩比谁尿的远时,做过裁判……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只剩下拨浪鼓被拨转时发出的“咚咚”声。

众人终于注意到一言不发,盯着拨浪鼓发愣的姜晚义。

苍清拿过白榆手中的拨浪鼓,来回轻轻晃了一下,“怎么感觉这个拨浪鼓声音和其他的不太一样?”

正待仔细听,姜晚义忽而从她手中抢过拨浪鼓砸到地上,“九哥怎么什么东西都往家拿。”

李玄度知他有心结一时难解,只道:“那切瓜刀想来你也不会要了,不如送给我?”

“你要就拿去。”姜晚义站起身,转身就走,“我先回房了。”

从在显真寺端午后起,姜晚义就几乎和白榆形影不离,但最近这二人分开的时候越来越多,这几天更是越发明显。

苍清看着姜晚义离去的背影,思量间说道:“阿榆,我们是好友,亲如姊妹,对吗?”

白榆正弯腰去捡被砸在地上的拨浪鼓,听见她的声音,轻声应道:“嗯。”

苍清的眼神跳过拨浪鼓,落在她手指的血印子上,这是姜晚义额间的血,还没来得及洗。

换做平时小郡主早该嚷着让姜晚义去打水洗手。

苍清浅笑盈盈,真诚发问:“那你做我的傧相吧?”

“我自然要做的。”白榆脸上登时扬起笑,她已经直起身,手中缓缓拨转着拨浪鼓。

拨浪鼓的鼓面不知磕到地上哪块石子,划破了,转起来时多了杂音。

下午众人又各自忙碌。

到了晚间。

姜晚义如前两夜般,被打发在后院守株待“鬼”,他没有老实待在后院,飞身上了客店二层楼顶。

夜风吹起他束发的朱色绸带,扬在他轮廓日渐坚毅的下颌上,添了几分少年意气。

从袖中摸出一片茱萸叶,放在唇间吹出那首特定曲子。

不多时前矢出现在他身侧,递给他一张卷起来的黄纸,“烛君要我查得有关暻王,以及长公主和郡主的事,都记在上面。”

姜晚义的目光在纸上来回梭巡,眸光愈暗,脸色愈沉,意气便消散,融进沉沉夜色里,再也捞不出半分。

心中怀疑之事,在此刻全数得到认证。

手一扬,引火诀起,手中黄纸化为灰烬。

他僵硬地说出一句,“俪妃娘子那边继续查。”

等前矢走后,姜晚义仍踩在房顶黑瓦上,任夜风吹起小郡主送得朱红色发带,与额头白纱相缠,悠悠转着圈来打他的脸。

良久,才蹲坐下来,和在梧州三合县时守在她屋顶上,一般无二的姿势。

脑海中不断嗡嗡作响,额前磕伤的地方钻心的痛,他用手捂住头。

不敢想,不肯想,忍不住想。

她提灯站在夜空下的荷花池边,比星辰还要耀眼,成了黑夜中唯一的光,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明媚张扬。

掉湖里的第二日,寻了借口去见她,她将他逼在门上,说:“你长得不错,那方面也很行吧?要不你教教我?”

在江县,她夸他:“年纪轻轻一表人才的小郎君。”

又每每忽地蹭到他身边,扬声说:“我要和小姜一起!”

醉酒拉着他的袖子,满脸泪水,说:“表兄,别走。”

她对他笑:“你身上没有阴煞气,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挡在他身前,替他辩驳:“他明明正直坦率,光明磊落。”

一勺一勺给他喂药,“本郡主从未照顾过其他人,你是头一个!”

偷偷给他准备了蜜煎却不承认,强硬地塞他嘴里,只说:“吃太多糖会蛀牙哦。”

无法无天胆大妄为,却在见到小虫时,躲到他身后,扯着嗓子喊:“小姜!!”

替他包扎伤口时,会轻轻吹气,问:“痛不痛?”

又曾说:“我与你一同去闯荡江湖可好?”

这才是杀人不见血的美人计……

白发回首,仍是那个星星点点的夜晚,和少女皎皎如月的面庞。

无需赤膊相见,就轻而易举攻破了他的城池。

姜晚义长吁一口气,随手拾起片青瓦往下砸去,“啪”的一声,青瓦砸落在后院地上,粉身碎骨。

一切,都是骗局。

她带着目的一步步刻意接近。

就为了等着有一日他动心后,反来羞辱他,报那一箭之仇。

也怪他当时年轻气盛,出言无状得罪了她,叫她讨厌了。

活该如此。

而之所以最后放过他没有羞辱,也只是因为得了更狠的任务。

他的初吻是她的计谋。

取他的铜钱只是在寻那样东西。

说要找伴侍也不过是单为他一人设得局。

那把枕下的玉柄小剑要杀之人,也正是他。

他意乱神迷,爱得不可自拔的那晚,她在迎着欢,谋算如何取他性命。

他以为的“光”步步是陷阱。

他垫脚仰望的星辰,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进这陷阱中。

他还甘之如饴。

“光也会杀人。”

姜晚义又拾起一片青瓦重重往下一砸,许久都未传来瓦片落地之声。

起身往下望,见李玄度站在后院仰头看着他,手中拿着他砸下去的青瓦。

“十哥不抓鬼,在屋顶躲懒也就算了,还暗害兄长。”

姜晚义藏起情绪破颜一笑,飞身下了屋顶,“你怎么来了?三娘呢?”

李玄度将手中瓦片随手放在院中角落,“我来寻你抓鬼,她同白榆和我大师姐在一处。”

又问:“可有反常?”

“没有。”姜晚义懒散地在后院逛了一圈,最后脚步停在栓驴的圈厩前。

天色越来越暗,鬼却无影无踪,只有毛驴在“啊呃啊呃”的叫唤。

李玄度见他兴致缺缺,随口问他:“和小郡主闹矛盾了?”

姜晚义在圈厩前盯了毛驴半晌,“我什么身份,哪敢和她闹矛盾。”

李玄度当他如常玩笑,“又没人真拿你当伴侍,全当你是准郡马爷。”

姜晚义冷笑一声,“我算哪门子郡马爷?高攀不起。”

京兆府重遇那日,她就说过“你知道本郡主什么身份吗?就敢高攀”。

想来重头到尾,只有这句是真心话。

李玄度见他如此神色,又听他继续这般讲话,也知这二人间,平和的外表下藏着深不可测的裂痕。

并非全是高攀不起之类的理由,此前来了个竹马暻王,他也能正大光明吃醋,神赳赳拿弓箭射人,暗讽暻王“射不中”。

“你别自馁,阿清和我说,小郡主对你同别的郎君都不同。”

“是吗?睡过一张床榻总得有些不同。”姜晚义伸手去捋驴面,一下一下顺着毛,“这点不同有时候会要命。”

“不怕九哥笑话,你见郡主何时说过心悦于我之类的话?”

她永远都是高高在上,从不曾真的平视过他。

即使在情动缠绵、十指紧扣时,她都不会喊他一声“晚郎”说一句“我喜欢你”。

仔细说来算上第一回 ,她其实只召过他四个晚上,陆师姐给的避子药一共十颗,如今还有七颗。

其中一晚是前几日他求来的。

记得她说得是“行吧”。

多勉强。

他是她从一开始就讨厌的人,这四夜大概也是虚与委蛇,不得不行的骗局。

她不满,并非他索取无度、技术不好,是他并非良人。

她对他没有爱意,自然不愿同他亲近,她未当他是良人,也不愿送他亲手绣得荷包。

京城人都知祈平郡主倾心昭王,也唯有昭王能制住她,今日见了昭王就急着与他撇清关系,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九哥知道要怎么训驴吗?”姜晚义的手摸上毛驴耳后根,驴在他手中安静下来。

“拉磨时要蒙住眼,他便不会知道自己在原地打转;要哄着他说他才是世上最好的驴;不能叫他知道主人心狠曾杀过多少驴;更不能叫他知晓主人最后会将他也杀死。”

九哥,我就是那头驴。

迟迟不杀,不过是东西还未寻到。

夜色深沉,他眼里无光,嘴角的笑都带着自嘲,“我和她这辈子都不可能了,她会回汴京做她的高门贵女,我若是能留得命在……算了,是我自己眼盲心瞎。”

李玄度面上严肃起来,“往事已过,你该信她,今日不过是见了几个人,那谢小侯爷是已故之人,至于昭王,虽然京城都传她对他……”

姜晚义却直接打断他的话,“这毛驴耳朵里塞了东西。”

“嗯?”李玄度上前两步,指尖燃起火焰,火光照到姜晚义手中所执之物,他皱起眉,“符纸?”

姜晚义展开黄符纸,上面的符已经花得瞧不清,“看来是有人做了手脚。

“这鬼是人为制造的假象?”李玄度指尖流转的火焰,映在他脸上淡漠的眉宇间,眸中多了些意味不明的神色,“这就迫不及待开始行动了。”

姜晚义眸光微动,“九哥,有时候即使是身边人也不可信,娶亲时万事小心,若是延期更好。”

李玄度将符纸收进袖中,熄灭了指尖的火焰,周围霎时陷入黑暗中,再看不清他的神情。

“该来的躲不掉,有你做傧相护在一旁,定然事事万全。”

良久,姜晚义才回道:“你执意,兄弟便祝你此行平安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