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容芷立刻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姜汤,亲自抱着胤禛进了暖阁。她小心翼翼地剥掉他湿透冰冷的衣物,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他冻得发青的小身体,再用厚厚的、柔软吸水的细棉布将他裹住,抱到烧得暖融融的炕上,盖上厚实的锦被。
一碗滚烫的、加了红糖和姜丝的浓浓姜汤被端来。容芷坐在炕沿,将胤禛半抱在怀里,一勺一勺,耐心地吹凉了喂他喝下。
辛辣滚烫的姜汤顺着喉咙流下,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驱散着四肢百骸的寒气。身上裹着柔软干燥的棉布,躺在暖和的炕上,被容芷温柔地抱着、哄着……胤禛冻僵的身体和惊惧的心,终于一点点地缓了过来。
他停止了哭泣,只是小身体还在微微地抽噎,红肿的眼睛依赖地望着容芷,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好些了吗,四弟?”容芷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柔声问。
胤禛点点头,嗓子还有些哑,小声说:“暖……暖和了。谢谢大嫂。”
看着他苍白脆弱的小脸,容芷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更多的则是对德妃的愤怒和对这孩子的心疼。她轻轻抚摸着胤禛柔软的头发,声音放得更柔:“那就好。今晚就住在大嫂这里,好不好?大嫂让人给你做甜甜的牛乳羹吃。”
胤禛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带着一丝怯生生的不安:“可是……可是额娘那里……”
“额娘那里,自有大嫂去说。”
容芷的语气带着安抚,却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四弟淋了雨,受了寒,需要好好静养。你额娘怀着身孕,最怕过了病气,你暂时留在府里,对她、对你、对肚子里的小弟弟或小妹妹都好。放心,大嫂会处理好的。”
胤禛看着容芷温柔却坚定的眼神,心中那巨大的惶恐和不安,似乎被这目光奇异地抚平了一些。
他缩在温暖的被窝里,感受着容芷身上传来的、如同羊毛衫般踏实可靠的暖意,紧绷的小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眼皮也开始沉重。这一天的大悲大喜,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容芷轻轻拍着他,哼起一首不成调的、舒缓的摇篮曲。直到确认胤禛呼吸均匀,沉沉入睡,她才小心翼翼地掖好被角,起身。
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她走到外间,对候着的管事嬷嬷沉声吩咐:“立刻去永和宫,禀告德妃娘娘:四阿哥下学后贪玩,不慎在御花园淋了雨,着了风寒,发起热来。本福晋恰好遇见,已将四阿哥带回府中医治。因恐过了病气给有孕的娘娘,故暂留四阿哥在府中静养,待痊愈后,再送回永和宫。请娘娘安心养胎,不必挂怀。”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一丝凛冽:“记住,只需陈述事实,不必多言其他。若娘娘问起详情,只说是四阿哥贪玩淋雨,本福晋恰巧遇见带回。”
“嗻。”管事嬷嬷感受到容芷话语中的冷意,心中一凛,连忙应声退下。
容芷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未停的滂沱大雨,眼神幽深。德妃,你既如此凉薄,就别怪我暂时替你“照顾”儿子了。胤禛的心伤,需要时间来愈合。
而这场雨,这突发的“风寒”,正是最好的屏障。至于毓庆宫那边……容芷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想借孩子来打击我?那我们就看看,谁才能真正暖了孩子的心。
毓庆宫吹来的寒风,裹挟着太子妃石氏那看似关切、实则绵里藏针的“提醒”,如同跗骨之蛆,悄然渗透进东西六宫的宫墙缝隙。德妃、荣妃态度微妙的转变,东五所骤然多出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都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号。
太子妃,或者说太子胤礽,已经将容芷视作了眼中钉。她带来的那些“新奇”与“温暖”,在权力眼中,成了“扰乱心志”、“有损体统”的洪水猛兽。
容芷站在大阿哥府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里开始飘落的枯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冰凉的木质。
她深知历史的走向,知道此刻的太子胤礽,依旧是康熙帝心头最重的那块肉,简在帝心,地位看似稳固。与太子妃乃至太子正面冲突,不仅愚蠢,更会为胤禔带来无穷的麻烦。
康熙帝或许欣赏她的“奇思妙想”,但绝不会容忍后宫失和,动摇储君威仪。锋芒太露,只会引火烧身。
与其在紫禁城这潭深水里,时刻提防着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消耗心神,不如暂避其锋。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清晰起来——离开。不是退缩,而是战略性的转移,将战场拉到自己更熟悉、也更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