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201
……
杜思苦总不好说不想见杜父杜母。
便反问道:“老五回来了吗?在哪呢?”
杜老三迟疑了:“你没看到她?爸妈也来了, 老五前些天回来了,她现在是在部队文工团,是文艺兵。”
文艺兵。
杜思苦为老五高兴:“文艺兵, 那挺好的,她一个人在那边怎么样?”
杜老三就与杜思苦说了一下老五的情况。
老五的运气一向不错。
才聊了一会, 杜思苦要坐的那趟火车就来了。
“三哥,火车到了, 我得上车了。”
“这就要走了?”杜老三觉得也太急了些, 可是又怕耽误杜思苦坐火车,还是把她给送上去了, 昨天买的东西都给了老五,这会老三手上什么都没有,想给老四准备一些东西也来不及。
杜老三直接掏了粮票跟钱塞到老四手上, “以后不用往家里寄钱,我有工资, 铁路局粮油米面什么都发, 你这上学也没什么钱,自己省着点花。”
杜思苦捏着钱, 点点头。
杜老三帮老四找着了座位,把东西放好, “下次回来回家看看。”他看到老四点头,这才下火车。
火车出发了。
杜老三望着远行的火车, 叹了口气。
他细数老四这几年回家的次数,真是少得可怜,到底是与家里生分了。
杜父跟杜母年纪大了, 最近家里烦心事多, 杜老三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十一月。
机修厂带着‘山地自行车’参加了广交会。
顾主任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 没想到在会上还真有人看上了这类自行车,看过检测报告,试过性能之后。
直接就定了一百辆。
要知道,这可是五百块钱一辆啊,因为客户定得多,还便宜了五十块钱。
总价四万五,给了五千块钱的定金。
之后新车间抽调人手,大力生产‘山地自行车’,年底交货。
首都大学。
十二月中旬,杜思苦的存折上又多了三百块钱。
这没到过年啊?
这又是什么奖金?
杜思苦周末找了一天,去校外给机修厂的传达室打了电话,找顾主任。
询问情况。
顾主任今天正好在厂里,听说是杜思苦打来的电话,便去了,并把‘山地自行车’订单的好消息告诉了杜思苦。
“这价钱我都觉得高了,没想到真有人买。”顾主任是真没想到国外的客户这么大方。
那就对上了。
这三百块钱估计就是奖金了。
杜思苦:“主任,这是第一批,质量您得盯着些,这可关系到后面的订单。”价格高,质量就一定得好。
“这是自然 。”顾主任是新车间的主任,这边的订单他都盯着呢,马上年底了,这赚多少关系着厂里工人的奖金跟福利。
可得重视呢。
顾主任还说了一件事,厂长退休的时间定下了,明年四月。
老厂长退了,这副厂长要是上去了,就空出了一个副厂长的位置,底下的人又有得争了。
长途电话不便宜,说完正事后,很快就挂断了。
杜思苦在回学校的路上想着老厂长退休的事,明年四月,之后机厂长就是新厂长接手了,不管是哪个领导,更愿意用自己的人。
月中。
学校工宣部挑选了二十多个优秀学生去机床厂实习,打的是‘破除精密机床迷信’,这二十多个学生中就有杜思苦。
由工宣部牵头,学生们去了就由八级技工跟工程师教导。
没学两天,就让学生们操作机床。
杜思苦听到工宣部让一个没有任务经验的‘工兵农大学生’(大队推荐的,根正苗红)上手操作机床,眼睛都瞪出来了。
这机床可是什么人都能操作的。
她正在劝,就听到机床厂的八级钳工老师傅开口了:“同志,这学生还得再学些时候,现在操作太早了些。”
也有工程师劝,“这操作仪器得进行安全培训。”
工宣队的人脸上挂不住,不肯听,还把这八级钳工跟工程师批了一顿,说他们搞个人主义。
之后就没有再劝了。
杜思苦也把嘴巴闭紧了。
‘工农兵大学生’上前操作,他凭着记忆按之前工程师教的操作,结果,没过一会,手指头被切到了。
断了一根。
他嚎叫起来:“我的手,我的手……”
“快,送到厂卫生院去!”
“指头在哪,快捡起来。”
这次之后,学生们就不怎么敢上前操作了,工宣队没办法,让学们员穿工装摆拍‘劳动照’后,就算完成任务。
之后,又挑了几个形像好的学生,在机床贴‘标语’。
真是面子工程。
杜思苦低调的没有任何表现,就是临走时,机床厂的高精设备坏了,这边师傅修了半天没修好。
杜思苦正好在这边记录合格率,便过去瞧了一眼。
这高精设备换了零件还是不能用,也没有故障,杜思苦看着八级钳工把设备拆开,查了又查,还是检查不出问题。
她倒是看出问题了。
这零件虽然是原精密仪器上的,但是匹配度不高。
杜思苦回去后,画了一份新零件的设备图,第二天交给了八级钳工师傅,“老师傅,这种零件您能做出来吧,用这个试试。”
八级钳工瞧了眼杜思苦,“你是?”
“实习生。”
八级钳工师傅面皮一紧:“好。”
等到杜思苦一走,八级钳工师傅就把零件设计图给扔到一边了。
“师傅,这图纸怎么扔了?”
“废纸一张。”
徒弟捡起来,看了看,“这瞧着画得挺好的。”上面的零件是异形零件,应该是特殊设计过的,以前没见过。
“不用管。”八级钳工师傅哼了一声,“是那群光喊口号不干活的大学生搞出来的!”
一群光说不干的家伙,还浪费他们厂的粮食。
哼。
时间匆匆而过,很快就到了一月。
今年是一月底过年。
杜思苦原以为最迟一月中旬就能回学校的,没想到,工宣队那边告诉她,得在机床厂实习四到六个月。
也就是说,起码得在这呆到三月份,要是迟的话呆到五月份也有可能。
那今年没法回家了。
得在机床厂这边过年了,杜思苦叹了口气。
他们这些学生被安排到了机床厂的宿舍住着,女同学好一些,四人宿舍,机床厂是个国企大厂,有食堂,供应热水,住宿条件也还行。
“杜思苦,你去问了吗,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问过了,说是要实习四到六个月。”
女同学听到这话,脸一下子垮了,哀嚎,“这怎么回事嘛,这厂里怎么过年嘛!”不能回家,这边什么都没有。
宿舍里其他两人听到了,也跟着难受。
在厂里过年,还不如回学校过年呢。
“你说说,咱们在这机床厂辛辛苦苦的干活,一分钱都没有。”
“没工资,有补贴吧。”杜思苦道,“也就三个月了,忍忍吧。”
女同学嘟嚷着,“补贴有什么用,这天越来越冷了,迟到扣一块钱,不参加大会扣五块钱呢。”她是那天有事才没去的。
“只能早些起了。”杜思苦低声说,“我听说咱们还有一个男同学扣了十三块钱呢。”
具体是怎么扣的没问出来。
宿舍的另三位女同学一下子紧张起来,“怎么会扣这么多?”
“我这个月到手补贴只有三块钱!”要是扣三十块,不是得倒贴吗。
什么破厂!
临近过年,杜思苦发现之前的那个精密仪器还没修好。
不应该啊。
她给的那个零件设计图是她根据仪器的两端的接口形像设计的,按理说,八级钳工的手艺不会差,怎么会没修好呢?
之后两天,杜思苦又往那边瞧了几回。
那边的仪器还是停工状态。
像这种地方一般来说,是不允许非高级技术人员进入的,但是呢,杜思苦是工宣队指定的数据调查员,手里还拿着小本本。
工人们都觉得她是来打小报告的,不太敢拦她。
而杜思苦呢,之前在机修厂的车间进出惯了,把自己当成技术工。她在这边机床才查看仪器的时候也没人拦她,还让她旁观,她也没什么有什么问题。
也因为这样,杜思苦又了解了更多的机床跟精密仪器。
另一边。
“师傅,这精密仪器还没有修好,上面催好多回了,说咱们再修不好,就想法子请别的厂的机修技工来看看。”
“不行,我再试试。”他是一个八级的钳工,要是让别人来修,他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修了一天,还是没好。
徒弟左思右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他灵光一闪,想到了之前被师傅扔到的设计图,图是扔了,但是他又给捡回来了,放哪了呢?
他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这张捏成一团的设计图。
上面的零件也不难,要不,他试试?
徒弟熬了半宿,终于把零件设计出来了,他怕师傅不肯用,第二天一早,就悄悄跑到车间,确定精密仪器的开关拔了。
这才打开仪器,把这异形零件给安了上去。
有个地方卡不住。
他对比了一下设计图,还得用锉刀再磨一磨,边缘不够光滑。
他又磨了一会,确定光滑平整后,把异形零件塞了进去。
把精密仪器装好。
确定无误后,他这才打开仪器开关。
开始调试。
咦,能动了!
修好了!
徒弟惊喜极了,这时,他正好看到八级钳工臭着一张脸来了,徒弟正要说话,就看到了师傅身后的车间主任。
“老江,你说你修了多久了?我已经跟找其他厂的高级技工过来帮忙了。”
“主任,我都说了,我没问题。”
“那为什么停工这么久?你知道厂里损失多少钱吗?
“主任,这东西不是那么好修的。”
旁边。
徒弟小声说:“师傅,主任,这精密仪器修好了。”
声音太小,两人压根没有听到。
不过。
八级钳工江师傅跟车间主任发现问题了:这精密仪器的电源亮了。
八级钳工上前一试,精密仪器启动了,再试试,能用!
“主任,好了!”
车间主任上前一查,还真好了。
“老江,你修好了就直说嘛,何必绕这么个大圈子,我还以为你技术退步了。”车间主任笑呵呵的拍着八级钳的肩膀。
八级钳工听到这话,脸都红了,憋了半天:“这不是我修好的!”
虽然他想认这功劳,但是这真不是他修好的!
徒弟在旁边声音大了些,“我知道是怎么修好的。”
八级钳工跟车间主任齐齐看向了他。
徒弟顶着两人的目光,颤颤巍巍的零件设计图递了过去:“我,我换了零件,按这图纸上的设计的!”
八级钳工认出来了,这是那天那个女大学生给的设计图。
叫,叫什么来着?
机床厂图书馆。
杜思苦趁着休息的空档摸到这边来看书了,一共两本书,外面是语录收,里面是个机床厂的一些技术相关的书。
要是碰到工宣队的,她就把语录拿出来,红红的壳子亮在外面。
有人过来了。
杜思苦赶紧把红壳子的语录拿在手上,认真仔细的看。
“你是杜思苦杜同学吧。”
杜思苦抬起头,咦,这不是那位八级钳工吗?
这位老师傅笑得很不对劲啊。
“是我,有什么事吗?”杜思苦问。
“我们出去说。”八级钳工露出了自己最无害的笑容。
杜思苦觉得这位老师傅笑得太假了,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跟着这位八级钳工出去了。
“杜同学,你以前是不是学过修理机床啊?”
“是的,我以前是机修厂的,厂里推荐上的大学。”杜思苦如实说道。
八级钳工把杜思苦带出来后,脚步没停,领着杜思苦往前走,“是这样的,我们这边还有几台机床有些小毛病,你能不能帮我们看看?”
第202章 202
……
杜思苦跟着八级钳工去了。
机床问题不大, 修理起来也简单,按理说,这样的小问题八级钳工不可能修不好。
“杜同学, 要是觉得为难的话……”八级钳工看杜思苦一直在那,就觉得自己对这位大学生要求太高了。
或许, 上次是碰巧呢。
杜思苦:“能修。”
她查看之后,开始修第一台机床。
八级钳工在一边看着, 杜思苦的动作越来越快, 第一台机床很快就修好了,紧接着, 是第二台。
这杜同学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厉害一些。
动作利落,手法老道。
而且,这位杜同学拆开零件后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毛病。
“杜同学, 你多大了?”
“过了年,二十三了。”杜思苦手上动作没停。
太年轻了。
这样的年轻人, 还大学生, 以后会走到哪一步呢?
八级钳工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
真是后浪推前浪。
这次机修机床过后,八级钳工又找了杜思苦帮了几次忙, 难度一次比一次高。最后一次,是改造新机床!
且不说这个新机床没有原型, 只是客户说了需求,要机床厂这边出设计图。
这是一件极难的事。
一般来说, 厂里接单子,都是客户自己提供设计图,而且要说明做什么用, 厂里技术人员跟工程师都能找到类似的机床, 然后完成客户的要求。
杜思苦在机床厂实习, 也算是厂里的一份子。
八级钳工跟厂里的高级技术人员们商量了一下,把杜思苦拉到了这个任务中来,原本,杜思苦是不太愿意的,但是,有补贴,还不少。
杜思苦就同意了。
在哪干活不是干?
只用了二周,杜思苦就按客户的要求出了设计图纸,之后帮着八级钳工跟技术人员把客户要求的特殊机床给做了出来。
客户很满意。
任务圆满完成,杜思苦当月也多了三十块钱的补贴,还有额外的粮票。
机床厂,某小会议室。
“这个杜同学不一般啊。”
“只是张设计图纸,老技工应该能做出来吧。”
“不,这可不是普通的…”
机床厂的几位高级技工凑在一起嘀咕了起来,怕被人听到,声音不大。
“保密单位要从咱们厂选技术骨干,需要熟练工人。”
这可不是一般的选拔,听说是保密级别很高的军工单位。
机床厂手艺高超的技工不少,八级钳工也些,但是,能按客户要求设计特殊图纸并让客户满意的可没几个。
“这杜同学设计厉害,手艺怎么样?”
“听老江说,也是极好的,基础功扎实得很。”这人便说道,“我瞧过了,她在机床厂的这些天,除了去完成工作之外,余下时间还会跟老江学习手艺,自个私下练手艺。”
“可太年轻了些吧。”
“也是。”
而且,还有一点。
“她可不是咱们机床厂的。”
“可她是大学生啊,这个项目急需人才,要不这样,咱们把她的名字推荐上去,上面收不收就不关咱们的事了。”
机床厂的几位商量过后,把杜思苦的名字随这次的优秀技工人员一起报了上去。
补贴下来后,杜思苦请同学们吃了一顿,当然了,也只请了同宿舍的女同学。要是都请,二十多个同学,这五十块钱还不够大家一顿吃的。
同学嘛,都不富裕,大家也能理解。
这顿饭之后,杜思苦与同学们的关系更融洽了。
机床厂这边,杜同学被八级钳工叫去帮忙的次数更多了,机床厂这边跟学校工宣队的人打过招呼的。
工宣队跟学校老师都是同意了。
大学生人才,比机床厂的老员工还能干,这是好事!
得上报!
一晃就到了三月。
杜思苦算算日子,下个月就能回学校了。
月初,八级钳工帮杜思苦去了机床厂财务室,领了这个月的补贴,交到了杜思苦的手上,这次比上次更多一些,有五十块钱。
杜思苦很意外,“怎么又多了?”
这比她要机修厂的工资还高。
“上批客户订单的尾款下来了,多余的是设计费。”八级钳工道。
上回的特制机床是个大订单,有特殊用处的。
“谢谢江师傅,谢谢厂领导。”杜思苦喜滋滋的把钱收了。
谁会嫌钱多呢?
“杜同学,还有一件事。”
“您说。”
“有人要见你。”
这是一个密不透风的房间。
杜思苦坐在椅子上,看着坐在桌前的两人,心里有些打鼓。刚才机床厂的八级钳工江师傅说有人找她,她以为是修理器械之类的事,便过来了。
没想到,一来就被带到了这个‘小黑屋’。
还只让她一个人进来。
这架势,真的有点吓人。
杜思苦仔细回想了一遍自己的人生,确定自己没有犯过法,没有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应该不是‘审问’。
这样一想,她心里便松了口气。
眼前这两人虽然穿着便装,但是举手投足间的那种压迫感不像是机床厂的工人,倒像是从军队出来的。
“杜思苦同学,对吗。”
“是的。”
他们与杜思苦交谈了足足二个小时,之后,给了杜思苦一份文件,杜思苦看文内容,直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四月。
阳市,机修厂。
老厂长退休了,厂里办了欢送会,办得很热闹。
新厂长没有从副厂长中提,是上头另派了人下来,姓鲁,是个严肃中正的人,四十九岁,一张国字脸很威严。
新厂长来的那天阮副厂长请了假。
新厂长原以为是机修厂这位副厂长给他下马威,没想到这位副厂是真病了,还进了医院,他去医院看过。
这位阮副厂长面色憔悴,像是生了大病。
“阮厂,好好养病,厂里有我呢。”鲁厂长语气一板一眼。
阮副厂长听到话,勉强挤出笑脸。
心里那股气一下在心头,实在是咽不下。
他在厂里走动了近一年,上上下下的打点,结果被一个外人摘了桃子,怎么能不急不气?
鲁厂长走后。
阮夫人拍着阮副厂长的肩,劝道:“别想那些烦心事了,现在啊,你安心养病最重要。”她道,“这身体垮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阮副厂长叹了口气。
都是命。
鲁厂长上任有一段时间了,他工作上倒是认真,就是不如前厂长那样大胆,是个保守派。
除了机修厂已有的产业外,任何新东西他都不批。
像是厂卫生院那位向副厂长提交的医院申请,直接被鲁厂长给打回来了。
一上没必要,二是太花钱。
而且,鲁厂长了解过,这厂卫生院也是才建成没多久,提成医院,哪里招人?再说了,哪有那么多病人?
这开支不够,只怕还要厂里掏钱。
这肯定是不行的。
“这个工资是怎么回事?”鲁厂长叫了财务产的田主管过来。
“这几位是推荐上大学的,厂里给发基本工资。还有这几位,原本厂里的员工,支援三线建设去了……”
“工资都停了。”鲁厂长表情严肃,“都不在厂里,也没上工,多发钱做什么。”
推荐上大学的,大学有补贴。
三线建设的,那边肯定要给吃喝的,这边过年的补贴就不必给了。
田主管道:“厂长,这突然停了也不好,要不咱们这个月照发,然后给他们去封信,告诉他们停工资的事,总得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鲁厂长沉思。
田主管:“他们也是为厂里做过贡献的老员工。”
“行吧。”鲁厂长勉强同意。
没过几天。
鲁厂长把食堂的彭师傅叫过来了,说要搞一个忆苦思甜的活动,要搞三天。
“这一天三顿的饭,就用野菜,苦团子,陈年糙米吧。记住,这是忆苦饭,不要加油盐,越难吃越好。”
这是很厂里很重要的活动,所有的员工跟家属都要参加。
要是敢吐出来,那就是思想教育有问题。
余凤敏在吃了两天的忆苦饭后,实在是受不了了。什么狗屁忆苦饭,这是要把人饿死,她当天晚上就回了家。
第三天她没去。
之后,受到了厂里的批评,这次是记过,要是下次,可就要当众批评了。
余凤敏憋屈极了。
“爸,我不想去机修厂了。”余凤敏,“那里太远了,我想离家近点,要不你给我找个离家近的轻闲的工作吧。”
余主任听到这话,一脸高兴,“没问题,小朱那边怎么想的?还要在机修厂吗?”两人分开可不好。
“我回头问问他。”
余凤敏想着,杜思苦都去外地了,袁秀红也不在厂里,现在厂里也没什么让她留恋的了,何必要那边受这破罪。
至于分的房子,不就是一个两室吗。
等她爸给她找了新工作,难道新单位就不分房了?
四月中旬。
袁秀红收到了杜思苦的信,一共两封,是封是给她写的,另一封是让她转交给杜老三的。
袁秀红拆开了自己的那封信。
杜思苦在信上说,接下来她很忙,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写信过来了,不过不用担心她,她这边一切都好。
信中还写了一些她们大学生在机床厂实习的事。
那些胆大的大学生还有的把手指切了,好在及时送去医院,接上了。
虽然手指头没那么灵活,但是还能用。
不能写信了。
她看完信后,忙完医院的工作,晚上抽了空,去了趟杜家。
第203章 203
……
“这是杜思苦寄来的信。”
杜老三这时已经下班回家, 袁秀红送完信就走了。杜思苦寄来的信有时候是邮差送,有时候是袁秀红送,杜老三早就习惯。
他拆开信看了。
杜思苦在信中询问了一下杜老三的近况, 之后便说了学校那边生活忙碌,可能会去其他偏远地方‘实习’, 寄信不再方便。
五月。
余凤敏从机修厂离职,去了国营百货公司上班, 这可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国营百货公司里还有不少外国进口货, 余凤敏去的是电器柜台。
像是电风扇,电视机这样的大件都在这里卖。
这些都是紧俏货, 有工业劵、排队都没有用,有些好货都是给干部们留的。
自从余凤敏在国营百货公司上班后,与阮思雨的关系倒是更近了。
阮思雨还在机修厂图书馆。
“厂里怎么样了?”余凤敏问。
“还不是那样, ”阮思雨道,“图书馆这边还是跟以前一样轻闲。”就是, 厂里成立工宣队后, 好多书都不让摆了。
阮思雨是来国营百货公司买东西的,余凤敏在这边上班后, 她买一些国外进口货方便许多。
余凤敏电器柜台这边货都卖完了,没什么卖的, 等下一批货到了,才会忙起来。这会她轻闲得很。
就与阮思雨聊了起来。
聊到最后, 阮思雨找余凤敏打听袁秀红的事,“这位袁医生你现在还联系吗?”父亲病好之后,对二哥的婚事就松了口。
这袁秀红是人民医院的医生, 医术也好, 也二哥也算般配。
“联系啊, 她挺好的,怎么了?”余凤敏瞧阮思雨,“你家里不是反对他们在一起吗?”
“那是以前,这次我爸病好了,人就变了。”阮思雨笑着说,“他啊,现在就想着让二哥早点结婚,想抱孙子了。”
余凤敏笑了,后面没提袁秀红,把话题引到了自己孩子的身上。
说起自己儿子,余凤敏那是滔滔不绝。
半年后。
人民医院。
“袁秀红,科室外头有位男同志找你,姓杜。”
姓杜?
袁秀红看完病人后,便去看了看。
是杜老三。
袁秀红道:“我这边还有好几个病,得看完才有空,你看是中午过来,还是等晚上……”她在医院,肯定是以病人为重。
不知道谁给她安了一个‘产科圣手’的美名,反正这之后过来看病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人越多,这疑难杂症就多,这医术就慢慢上来了。
“那我中午再过来。”
杜老三没走远,在医院附近找了位置休息,瞧着太阳当空了,这才又回来了。
袁秀红也正好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
杜老三说明了来意,“我家老四跟你联系过吗,她有半年没给家里写信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又说,“按理说,今年应该毕业的。”
袁秀红这半年也没收到过杜思苦的来信,她寄过两封信过去,都没有回音。
“没有,我上回收到信也是半年前了。”袁秀红说,“不过我记得她信里提过,写信不方便,可能会迟些。”
杜思苦既然这么说,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就不必过问。
“老四在哪个学校读书,你知道吗,我想去看看她。”杜老三说。
他想要杜思苦的寄信地址。
他早就发现,杜思苦每次寄来的信都没有写过具体学校地址,都是让转交或者是从机修厂那边的旧地址寄的。
袁秀红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她去了分校。”
她倒是知道分校在哪,但是不好跟杜老三说,杜思苦没告诉家里人地址,她又何必多事呢。
杜老三眉头紧皱。
他没想到袁秀红嘴这么严,什么都问不出来。
袁秀红看杜老三来一趟不容易,又等了这么久,便请他去食堂吃了顿饭。
过了两天。
阮子柏兴冲冲的过来找袁秀红,“我爸同意我们的事了。”他特别高兴。
袁秀红反应冷淡。
她听余凤敏说过了,阮家长辈想抱孙子了。结婚之后便是生孩子,袁秀红是看过余凤敏养孩子的,倒不是说孩子不可爱,不好,就是太累人了。
袁秀红医院的事情多,这会正是年轻有冲劲的时候,不想被困在家庭里。尤其是阮家,要是真结婚了,阮副厂长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你怎么了?”阮子柏不明白。
这不是好事吗,袁秀红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好不容易修成正果了。
袁秀红问他:“那你想过没有,我们要是结婚,以后住哪?这工作怎么办?”
人民医院跟机修厂离得很远,不管住哪边,都不方便。
两人没有达成一致。
这次谈话并不愉快,后来阮子柏打听到,前几天有个年轻男人过来找过袁秀红,还一起吃了饭。
为这事,又吵了一次。
保密单位。
“这位杜同志怎么样?”
“手艺精湛。”
“怎么说。”
“她装配的零件几乎零误差,有些设计图纸有错漏,她能找出来并修正。”更重要的是,“一些形状复杂的特殊零件她也完成得极好。”比一些七八级钳工都不差了。
总体来说,他们对这位调来的新技术工是很满意的,这位杜同志脑子灵活,理解能力强,比一般的八级钳工、技术工的理解力强太多了,沟通起来很顺畅。
很好。
杜思苦调到保密单位,主要是以技术工的名义过来的,保密协议是三年。
这是一个严格管探的区域,进出都需要证件,杜思苦签下保密协议之后,就被送到了这个地方。
之后,给她分到了一个小的单人宿舍,东西齐全,就是单人床的床板有些硬。
她所在的这个部门只有十几个人,其他部门的人她没见过。
早上。
杜思苦打水洗了脸,之后便去了食堂。
之后她便去了保密工作区域。
这里保密级别更高,之前杜思苦拿到的设计图纸都是涉密资料,是不允许带出去的。
她刚到一会,这边的领导就把她叫过去了。
“杜同志,有你的信。”
杜思苦很意外,“领导,怎么会有信?”她到了这个地方后,就没寄过信,她问过了,一般是不允许寄信的。
“寄到你们分校的,那边的同志顺便给送过来了。”
一共五封信。
领导说,“你也可以回信,只不过,我们要审查,审查完了之后,再从别的地方寄回去。”
步骤麻烦一些。
“谢谢领导。”
本来,杜思苦想把信带回去看,可是领导让她就在这边看。
杜思苦就把信拆了。
袁秀红寄的两封,余凤敏的两封,三哥的一封。
袁秀红的信依旧不长,说换了新厂长,是个严肃古板的人,她还捎带说了一下厂里似乎缩减开销了。
而且,还举办了很多以前没有的活动。
余凤敏的信更长些,她高兴的告诉杜思苦她离开机修厂了,她现在是国营百货公司的员工,这边离家近,福利待遇都比机修厂好。
余凤敏还说,朱安不愿意离开机修厂,现在天天骑自行车上下班,累得很。
杜老三没说别的,只在信中询问杜思苦的情况,问她什么时候毕业,为她为什么没写寄信的地址。
还问杜思苦暑假回不回家。
暑假?
这会都十一月了,杜思苦看完了信。
“领导,我现在能回信吗?”
领导点头。
能回,只不过要当着他的面写,写信还要给他检查一遍,然后再给审核的同志检查一遍。
确定没有问题,信才会从这边寄到中转站,那边再检查一遍,之后才会寄到杜思苦想要寄去的地方。
杜思苦坐下回信。
年底。
阳市,杜家今天很热闹,杜奶奶从杜二叔那边回来过年了。
她说了,年后便不走了。
杜父倒是高兴得很,亲妈回来了,家里多了一个人,热闹些。
杜母脸上带笑,心里是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杜二叔跟杜二婶跟着一起回来了,在杜家过的年。
杜得敏也不知道从哪知道了消息,杜奶奶回来的第二天,她就带着儿子回了杜家,抱着杜奶奶就是一顿哭。
“妈,我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杜父杜母表情平静。
杜二叔坐在椅子上,端着热茶喝了一口。
杜二婶侧头过去瞧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之后便低声与杜二叔说起过年的事,好些年没回来了,要走哪些亲戚,要置办哪些东西,都是要商量的。
他们是坐火车回来的,火车上人多,东西不好提回来,还不如在这边直接买。
杜二叔:“拖拉机厂的小张那边要去一趟,还有小肖那边……”与他相熟的都要去。
今年过年,小辈的只有杜老三,其他人都没来。
杜家的屋是住得下的。
杜得敏原想着带着孩子在这边过年,杜奶奶知道后,直接赶人,“不到初二不许回来。”上回杜得敏在家坐月子的教训杜奶奶还记着呢。
杜得敏这两年过得不好,她虽说有些心疼,但跟儿子比起来,女儿的这些苦也是自找的。
过年可不能让女儿破了规则,害了家里人。
杜奶奶固执得很。
见杜得敏不肯走,大棍子都拿出来了。
杜得敏站院子里,牵着孩子,伸着脖子,就是不肯挪步。
杜母出来道:“奶,你给她拿十块钱,她就回去了。”
十块钱哪里够!
杜得敏硬是要了三十块钱,这才走。
杜奶奶望着门口杜得敏有背影:“她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这女儿怎么成了这样!唯利是图!
杜母转头去院里收衣服去了,只当没听到。
杜得敏怎么会变成这样?
日子苦了,自然知道钱的重要了,这给了钱,什么都好说。
瞧着这小姑子近年来,面相是越来越苦了。
那双手,那越来越糙了。
还生了老茧呢。
第204章 204
……
杜家今年的这个年还算热闹。
杜二叔回来后, 与杜家走动的人多了些,左邻右舍看到那些上门的杜家亲朋好友,便明白先前杜母的事已经了结了。
便又恢复了走动。
这个热热闹闹的年, 让杜父心里舒服极了。
杜得敏初二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她这几年学得圆滑了些, 对杜奶奶的态度变了,处处哄着。
到底是亲母女。
“妈, 我倒是想离, 可再离一次,叫外人怎么看我?”杜得敏说着心中的憋屈, “要是离了,那得回娘家住,我又没有房子, 这会连工作都没了。回了娘家,您看看大嫂, 处处看我不顺眼, 我还带个孩子,这怎么过得下去……”
杜奶奶年纪大了, 耳朵不如以前了,“什么?”
杜得敏声音说大了些。
最后道, “妈,你看二哥认识这么多人, 你让他帮我找个工作吧。”现在大程不肯把工资交给她了,说她存不下钱。
只每月给一些生活费。
这钱是越来越不好拿了。
杜得敏日日说着自己的苦处难处,终于把杜奶奶给说动了。
初六那天。
杜奶奶单独找杜二叔说话, 她把杜得敏的情况跟杜有军说了, 说到最后都哽咽了, “有军,你只有这么一个妹妹,你瞧她,过年穿的还是前些年的衣服,手上都磨出老茧了……”
“你给她找个工作吧。”
杜二叔没说话。
杜奶奶握手拉着儿子的手,“有军,我的身子我知道,就这两年了,我只想你们兄妹几个好过得好。我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妹妹,纵然她以前做过很多错过,可你总要给她一个改正的机会。你瞧她,年纪也不小了,这以后可怎么办?”
杜奶奶拉着杜二叔说了一下午。
晚上,杜得敏便迫不及待的问杜奶奶,“妈,怎么样了,二哥答应了吗?”
杜奶奶叹气道,“明天我再劝劝。”
谁知。
第二天一早,杜二叔夫妻俩就出了门,直到晚上才回来,杜奶奶问,便说是去拜年了。
这么晚了。
杜二叔一脸疲惫,杜奶奶只好叫儿子好好休息,准备明天再好好劝劝儿子。
至于二儿媳,杜奶奶是不愿招惹的。
二儿媳心硬,杜家的事跟她说没用。
初八一早。
就见杜二叔夫妻俩收拾好了行李,杜二叔去了杜奶奶屋:“妈,我们走了。”
杜奶奶一愣,“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杜二叔:“先前说的,在这边过年,年过完了,该走动的也走动了,现在趁着天气好,也该回家了。”
杜奶奶望着儿子,忽然道:“是不是你妹妹工作的事让你为难了。”
杜二叔没回答。
不是为难,是不愿意。
“妈,你腿脚不好,就别送了。”杜二叔道,“要是你想去我那了,到时候让大哥跟我说一声,我给你买火车票。”
他倒是愿意杜奶奶跟着他养老,只是杜奶奶不愿意。
老人年纪大了,想落叶归根。
杜二叔夫妻俩走了。
杜奶奶消沉了一阵,杜得敏工作的事到底是落空了。
正月过完。
杜得敏搬回了程家,只不过把孩子留在杜家,孩子68年生的,如今已经四岁了,虎头虎脑的,杜奶奶瞧着欢喜。
杜母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杜奶奶说她养,她的钱是二儿子给的,以后每月都会寄。
年后,杜母又开始张罗起杜老三的婚事,这杜老三如今可不小了,算算也有二十六了。再拖下去,只怕以后不好找了。
到了四月,还是没有合意的人选。
清明过后,杜母娘家大嫂说有个合适的姑娘,让杜母过去看看,杜母就让杜老三调了假,两人一块过去了。
杜母一走,家里的事又落到了杜父头上。
四月十号这天,杜父早上去菜场买菜,杜奶奶一直念叨着身上痛,胳膊疼,腿疼,腰疼,哪哪都不舒服。
杜父想着杜奶奶怕是缺钙了,便去称了大骨头,准备回来熬排骨汤喝。
可他这熬汤的手艺不算好,便拐了一脚去了食堂,找了朱婶,仔细问了汤怎么煮才好喝,等回来时,已经十点多了。
等回了家,杜父听到家里传来杜奶奶哎哟哎哟的叫唤,这才发现不妙。
杜奶奶在厨房烧水的时候,腿伤复发,打翻了水壶,水倒到身上不说,还摔了一跤,身上烫得起了泡,半边身了摔坏了,好像不能动了。
杜父本想叫杜母去卫家借板车,可杜母这会不在。
家里只有杜得敏那四岁的小儿子。
等杜父把杜奶奶送到医院,已经是中午了,杜奶奶烫伤的地方留了大疤不说,整个人还瘫了,只有上半身能动,下半身都没什么知觉了。
“医生,我妈真的不能动手术吗?”
“只怕难啊,老这么大年纪了,身子扛不住,再说了,这伤了脊椎,这不是手术就能冶好的。”医生道,“你家老人这情况,要是好好照顾,不生褥疮,能多活一两年,要是照顾不好,也就一年吧。”
杜父浑浑噩噩。
他没想到,杜奶奶才从弟弟家回来,就碰上了这样的事。
他怎么跟弟弟交待?
宁市。
黄家大嫂介绍的姑娘模样一般,但是人不错,还有个正经工作。
可杜母没看上,觉得这姑娘年纪大了些,都二十四了,模样也普通,话也少了些,尤其听这姑娘的意思,就算是跟老三结了婚,也想在留在这边工作。
当然了,如果杜家能帮她在阳市找个好工作,那婚后她是愿意去阳市的。
杜母心想:好工作哪是这么容易找的。
杜老三请的是短假。
杜母只在娘家呆了几天,便回了。她回来后得知杜奶奶瘫了,现在在医院,只觉得天都塌了。
这好好的老人,怎么瘫了。
这叫什么事。
杜母想到以后自己要侍候老人,端屎端尿,只觉得这日子没盼头了。她忽然想到,前两年给老三的说杨家姑娘。
是个会照顾老人的。
那姑娘说亲了吗?
杜母现在急巴巴的盼着家里娶个媳妇进门,给她分忧。
晚上。
杜父回家,杜母与他商量给老三娶媳妇的事。
杜父发火:“我妈都这样了,你不说去照顾,还张罗给老三娶媳妇!”这是不孝。
杜母:“你冲我发什么火,老三今年都二十六了,不给他找个媳妇,你妈谁照顾?我要是累垮了,你是照顾你妈还是照顾我?”
又低声道,“说句不好听的,万一你妈……没扛过去,这老三是不是得守一年的孝?”她不是骂杜奶奶,但是不是这个道理?
杜父脸色难看。
杜母:“你好好想想吧。”
又过了半个月,杜家人把杜奶奶带回家了,医院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了。而且医生说了,老人在医院住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回家养着,还能节省开支。
杜奶奶不是铁路的职工,是不能报销费用的。
杜老三的婚事并不顺利,杜奶奶这半瘫的事瞒不了人,谁愿意好好的一个姑娘嫁到杜家来吃苦?
杜母天天累得要死,累不说,杜父还去外头听信别人的话,找了偏方回来冶。
人没冶好不说,杜奶奶的胃被那些不知来历的药给吃坏了。
这钱跟水似的花了出去。
就这样,杜得敏的那个四岁的小儿子还留在了杜家,不肯带走。
杜得敏倒是照顾过杜奶奶三天,后来受不了给老人端屎端尿,捂着鼻子走了,之后便不肯来了。
“老杜,你别成天去找什么偏方了,老三的钱都只刚够咱们一家的开销,存折上的一点钱你妈住院全用了!你别去瞎折腾了!”杜母为这事跟杜父吵了好几回。
再这么折腾下去,家里是一点余钱都没有了。
杜父看着日渐消瘦的杜奶奶,不忍不管,“那是我亲妈!”
钱不够用。
不够用啊。
杜父忽然道:“老四每个月的工资应该不少,这些年应该存了些。”
杜母看着杜父:“你可别指望我去找她。”
老四就算存了钱,也要不出来。
她提醒,“老四几年没回家了?”
杜父:“我们去厂子找她,奶奶都病了,她不回来照顾就算了,还不愿意回家瞧瞧吗?”
没过两天。
杜父就准备好材料跟病历,去了机修厂,这次成功的进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杜父的错觉,他觉得机修厂的保卫科比以前松了些,进去不是难事。
杜父还找到了工宣队。
“我家老四,叫杜思苦,过年也没回来。前几年我也来找过她,她也不搭理,现在她亲奶奶病了,她不说回家照顾,连看都没去看一眼,”杜父是来告状的,还给这边的同志看了杜奶奶的病历。
这次他发了狠,一定要带老四回家。
杜母这段时间照顾老人,昨天半夜还咳了,杜父实要是怕媳妇也倒下。
给老三找媳妇这事说起来简单,可真找起来,才知道不容易。
娶媳妇也是要花钱的。
还不如把女儿找回来回家照顾,再说,女儿手里还有一笔钱。
他不信老四工作这么多年没钱。
机修厂工宣队的领导姓纪,生了一双三角眼,听到杜父的话后,大吃一惊,“怎么还有这样的工人,这太不孝了!怎么能不管家里呢!老同志,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人找出来,好好批评的。”
杜父:“批评倒不用了,就是我妈想孩子了,想叫她回去看看。”
工宣队立刻去找人:“去把那位杜思苦同志叫过来。”
过了半天,找人的人回来了。
“纪队长,厂里现在没这个人。”
“怎么可能!”
经过一番调查,工宣队的人发现厂里以前是有个杜思苦的,可是被推荐去了大学,现在这位杜思苦的关系跟户口都不在厂里了。
人就更不在厂里了,不可能叫得回来。
人家读大学呢,厂里哪管得了。
“上大学,她上大学去了?”杜父很吃惊,他压根就不晓得。
“你放心,你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肯定会想办法把那位杜思苦同志叫回来的。”工宣队的纪队长说,“读大学也要回家嘛。”
“同志,你先回去,等我们把人找着了,肯定让她回家的。”
杜父就这样回了家。
首都大学。
“杜思苦同学,有这么个人,不过她去了分校。”
“谢谢同志。”
首都大学分校。
“找谁?杜思苦同学?”
“对,她家里老人病了,撑不住了,想让她回去一趟,她家里人不知道她上大学了,你说这怪不怪。这位杜思苦同志不团结家人啊……”
“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们不了解,我们回去问问。”
“你们学校能让这位杜思苦回来一趟吗,时间很急的。”
分校这边说要去问问。
又过一天。
机修厂工宣队的又找了分校的电话,打了过去。
那边是这么说的,“我们这边的同志查过了,这位杜同志去年退学了,这边没有她的消息。”学籍也不在学校。
也就是说,找不着人。
“退学了?”机修厂工宣队很意外。
这工厂推荐去了大学,怎么一声不吭退学了,再者,这退学怎么没回到原厂啊?
杜家。
杜父从机修厂回来后,就对外说老四要回来照顾杜奶奶,没过几天,左邻右舍都知道了,夸老四是个孝顺孩子。
杜父现在是把杜思苦架在火上了。
他就等着机修厂那边把人送回来,可等啊等,一个月过去了,也没等到杜思苦的人。
机修厂工宣队倒是来了人,跟杜父说了一下情况:“这杜思苦同志退了学,也没回厂里,这人不好找啊。”
只是找不着了。
杜父愣了。
找不着人了是什么意思?
第205章 205
……
铁路局。
“杜全, 你又请假,这是第几次了?”
“领导,这事是家里有事, 我妹妹……”杜老三低声说,“不见了, 我得去找她。”
铁路局的领导还是批了,开了介绍信, 批了十天假。
当天下午, 杜老三就带着行李去了杜思苦上学的分校,地址机修厂工宣队告诉杜父的。
杜家。
杜奶奶还是生了褥疮, 天气热起来后,杜奶奶屋里的味是越来越重了。
杜母累病了,发起高烧, 头疼得厉害。
下不了床。
杜父又是照顾亲妈,又是照顾媳妇, 忙得脱不开身, 一天下来,整个人都快不行了, 先前养好的腿,又有些痛了。
后来还是托了隔壁的刘芸帮忙送些饭菜过来, 这才撑了下来。
“杜家,你不是说你家老四要回来照顾老人吗?”刘芸问。
这都多少天了, 怎么还不见人啊?
杜父趁着空闲赶紧扒了两口饭,边吃边说:“她在外地,一时半会回不来。”
老四找不着了。
现在老三去学校那边找人去了, 他这边也去派出所报案了, 可是老四的户口不在这边, 失踪地点也不在这边,派出所这边帮不上忙。
杜父原本说去找小肖(肖队长)的,可是这家里两个病人,他实在是抽不开身。
老四回不来?
那前些天杜家还信誓旦旦的说老四要回来照顾老人,刘芸心里把这事琢磨了一下。看来啊,老四是个有主意的。
十天后。
杜老三回来了,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学校那边他去了,找不着人,学校也不知道杜思苦去了哪。
学校说杜思苦是自愿退学的,退学后去了哪,学校就不知道了。
杜老三甚至还去杜思苦实习的机床厂打听说。
那边的同志也是一问三不知。
这种保密级的任务,任杜老三怎么打听也是打听不出来的。
“怎么样,找着老四了吗?”杜父问。
杜老三摇摇头。
没找着。
他就怕老四退学在回家或回机修厂的路上出了意外,他已经在失踪地那边报案了,并留了自己家的地址。
同时,杜老三也托那边铁路局的同志帮忙留意了。
“爸,我记得我们照过全家福对不对?”杜老三道,“我想把照片洗一份出来。”把老四的照片剪下来,然后送到铁路局那边去。
让那边列车员或者乘警认一认,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说到全家福,还是杜爷爷去世那年照的。
杜父回屋去找,这底片放哪了,他还真不知道。
八月,天更热了。
杜得敏回来看过杜奶奶一回,帮杜奶奶凉席的时候,她没忍住,捂着鼻子出去了。
杜奶奶眼睛都红了。
之后杜得敏把杜母叫进屋,给杜奶奶换衣服。
杜母用戴了白色的口罩,这是特意去医院买回来的!
去屋里帮杜奶奶擦了身子,换了衣服。
脏衣服用洗衣服泡着,晚点再洗。
至于杜得敏,杜母已经懒得再吵了,吵也没什么用,杜母也没那个力气吵了,累。
又热又累。
“大嫂,我哥不是说老四回来照顾我妈吗,人呢?”杜得敏怪道,“她要是回来,那机修厂的工作……”
杜母:“问你大哥去。”
最近杜父跟老三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做什么,问他们也不说。
她估计是那两父子没能把老四劝回来。
她早说了,老四肯定不会回来。
八月下旬。
杜奶奶精神更不济了,身体跟精神的双重折磨,她的身体越来越弱。
“你去老二回来。”杜奶奶喃道,“我怕是撑不下去了。”
叫杜二叔回来见最后一面。
杜二叔来得很快,二十九号晚上到的。
杜奶奶看到杜二叔,一下子就精神了,让杜母把她扶着坐了起来,脸色也红润了些。之后她把杜家人叫都过来了。
杜二叔挨她最近,杜父坐在边上,杜老三站着,杜母在旁边。
杜奶奶看看杜父,又看看杜二叔:“老二,你以后还回来吗?要是回来,我让老大留一间屋子给你。”
杜二叔:“妈,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他已经猜到杜奶奶想说什么了。
杜奶奶道:“趁着我没闭眼,把这些事说清楚,省得兄弟不和。”她看向杜父,“这屋子你还是给你弟弟留一间。”
这话之后,她又道,“等我去了,把我跟你爸葬在一起。”
“妈!”杜父跟杜二叔异口同声的阻止杜奶奶继续说下去。
杜奶奶拉着两人的手,按在一起,“你们我是放心的,得敏那边,”她顿了顿,说了句让人出乎意料的话,“以后不必再管她。”
她瘫的这段时间,杜得敏是怎么做的她看得一清二楚。
杜奶奶又望向杜母,“我手里还有一些钱,先用这些钱办我的丧事,要是有多余的,都给你。”
她又看向杜老三,“老三啊,奶奶是见不着你娶媳妇了,要是遇着合适的,不必守孝,我说的。”
说完这些,杜奶奶有些困倦了。
要休息了。
杜母扶着杜奶奶的头,把枕头摆好,杜父跟杜二叔一起把杜奶奶平放到床上。
熄灯了。
杜母去外头把蜡烛点上了,这比油灯亮一些,不那么熏眼睛。
杜父跟杜二叔在桌子边说话。
夜深了。
次日,杜奶奶去了,走得很安祥。
这会正是八月,这人不能久放,不然会发臭,挑了最近一个吉日,火化之后便下葬了,与杜爷爷葬在一起。
又重新立了碑。
杜文一家三口全回来了,杜二也带着媳妇回来了,老五离得远,回来得迟了些。
九月,杜家人全来了。
杜二婶也带着大女儿一家跟小儿子回来了。
只有杜思苦,从头到底都不曾露出过脸。
杜得敏都带着大程一家来了,当得知杜奶奶屋子钱都没有给她留的时候,她还找杜父杜母闹了一声。
还是杜二叔出面将她这疯劲压了下来。
杜二瞧着老四没回来,觉得这事不对,他寻了老三问:“老四是怎么回事?”
杜老三拉着杜二到了外头,寻了个没人的地方,这才说了缘由。
老四退学失踪了。
机修厂那边也不见人,报了案,警察同志一直没来消息。
杜二皱眉,“老四没留什么口信?”
杜老三想了想:“之前写过信的。”到现在,又有半年没信了。
退学,失踪?
杜二忽然问,“退了学籍?”
“对。”
杜二轻吁一口气,“老四脑子不笨,不会有事的。”
之后他便没再提老四的事了。
杜文跟老五因为杜思苦没回的事,私下问过杜父,杜父只说老四在外地,联系不上,倒是没说老四失踪。
杜奶奶的丧事办完之后,杜二叔一家子便走了。
杜母寻了杜二,“老二,你想想法子,把咱们家的院门换成大铁门,最好安上锁。”她是这么说的,“你姑姑跟得了失心疯似的,成天的闹。”
杜得敏觉得杜奶奶一分钱都没给她留,屋子也没留,不合理。
觉得是杜父杜母两口子给占了吞了。
杜二很快就找了朋友,把自家的院门换成了大铁门,围墙也加高了,上面还加了碎玻璃,想从围墙上爬是爬不上来的。
事情办完,他才带着媳妇回去了小河支队。
杜全跟老四走得更早一些。
保密单位。
杜思苦是十一月才收到家里的信,杜老三寄来的。
信中说,奶奶去世了。
杜思苦愣了一下。
信里三哥去学校找了她,没找着人,还报警了,这事有些麻烦。
最后三哥问她,去了哪,为什么退学了?
这便不好回答了。
杜思苦问了领导,领导的意思是,她只需告诉家里人一切平安,多的便不必说了。
杜思苦最近参与的项目保密级别又高了些,这次的关键零部件都要用代号称呼。
“领导,要不这信我还是不回了。”杜思苦是这么想的,“我三哥去学校找了我,那边说失踪了,我现在回信跟他说我一切都好,平安。他们肯定要想办法找我的,到时候说不定……”被有心人盯上。
这年头虽然太平了,但是吧,岛那边残留下来的人也不是没有。
万一呢?
杜思苦也不想把三哥他们牵扯进来。
“按你的意思来。”领导同意了。
杜同志有这个觉悟,很好。
机修厂。
新厂长上任之后,厂里车间工作的氛围开始慢慢变了,加班没有工资拿,干得好的跟磨洋工的拿一样的工资,发一样的东西。
原先的奖金也没有了。
表现再好,也不如拍工宣队马屁拍得好。
先进个人奖都落到了那些溜须拍马的人身上,勤奋的工人渐渐没了动力,也学着其他人偷起懒来。
这工作一懈怠,这做出来的产品量就少了,质量也差了起来。
只有新车间,顾主任这边抓得紧,盯着人,才没受什么影响。
工宣队的人找了小赖,“赖主任,有人反应,筒子楼那边的三楼边户,没人住,你把这屋子腾出来。”
小赖一查,才发现工宣队的人说的屋子是杜思苦的。
这怎么行。
小赖道,“这是分给厂里的杜思苦杜同志的,她被厂里推荐上大学了,很快就回来了。”房子退了可就没有了。
凭小赖跟杜思苦的关系,这自然是要帮着说话的。
工宣队的人道,“那位杜同志怕是回不来了。”
小赖一惊,之后语气冲了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是先进员工,为厂里做了贡献,这屋子怎么就不能留了?”
工宣队的人见赖主任发火了,赶紧道,“赖主任,这事可不是我们要抢占先进工人的屋子,我们工宣队的同志查过了,这位杜思苦同志退学了。但是吧,退学之后一直没有回厂里,也没有说明情况。”
他道,“我们队长的意思,这位杜同志可能凶多吉少啊。”
要是男同志,那就罢了,可偏偏是个女同志,听说长得还挺好看。
那这,失踪就是出事嘛。
工宣队的人说话很直白。
小赖,“她退学了?还失踪了?”
“是啊,没找着人。”工宣队的这位同志道,“要不这样,您要是能联系上她,那这屋子就给她留着。要是联系不上,不说这分到的屋子,单是这工作,也得让出来吧。”这占着工人的名额不干活,不好。
怎么会退学呢?
小赖想不明白,不过,他还是据理力争,为杜思苦争取到了一个月的时间。
期间。
小赖还真的联系不上杜思苦,试了半个月,最后没办法,他去人民医院找了袁秀红,袁秀红还有余凤敏跟杜思苦一向走得近。
只不过,这两人现在都从机修厂离职了。
“袁同志,你有杜同志的消息吗?”
“最近没有。”
袁秀红很意外总务的赖主任(之前升职了)会找她,“是厂里出了什么事吗?”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小赖说。
袁秀红便带赖主任去了医院外头安静的地方,医院里倒是有安静的休息室,但是孤男寡女的相处一室不好,容易传闲话。
上回袁秀红就被传过,这次就更谨慎了一些。
外头树下。
小赖跟袁秀红说了厂里要收回杜思苦房子的事,主要是联系不上人。而且,期限快到了,这小杜再不联系,这房子就真的保不住了。
袁秀红脸色凝重。
小赖走后,她便给杜思苦写了两封信,还是寄到学校那边的,她这里没有新地址。
只能盼着杜思苦能收到信回信了。
月底。
是机修厂工宣队通知的最后时间,那天,袁秀红跟余凤敏去了趟机修厂,这次她提前跟阮子柏说了,让他帮忙借了厂里的拖拉机。
之后,帮着把杜思苦的东西从筒子楼搬出来了。
“你知道杜思苦家在哪吗?”阮子柏问她。
“搬到我家去。”
这是袁秀红仔细想过之后得出的答案,杜思苦跟家里关系不算好,这些东西搬到杜家去,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
还不如搬到她那边。
“你不是住宿舍吗?放得下吗?”阮子柏问。
虽然是个单人间,但是这么多家具呢。
“医院给我分了房,”袁秀红道,“屋里没添置什么东西,应该是放得下的。”
阮子柏看着她,心情不好了。
这事她怎么没跟他说。
袁秀红道:“我是想着真要领了证,我肯定不回机修厂那边住的,你,周末可以搬过来住,平常住厂里。”
这样她也不用跟阮子柏的家里人打交道。
“好啊。”阮子柏听到这话一下子开心了,可忽然又觉得不对,“这可是杜思苦的家具啊。”不好吧。
袁秀红笑着:“是啊,她这东西搬过来了,原先这计划就行不通了,以后再说吧。”
“这怎么行!”
阮子柏不同意,都说了领证了,怎么还反悔呢。
阮子柏到了袁秀红新分的房子才知道,他被骗了。
袁秀红分到的房子挺大,一共三间屋子,两个大的,一个小的。杜思苦的东西放到其中的一间屋子就行了,压根就不影响。
说起来,袁秀红的这屋子是十一国庆节的时候医院分给她的,是个旧平房,袁秀红拿到屋子后,请人重新铺了屋顶的瓦片,屋里的墙也重新刷过,这才看着像样些。
这事她本来是打算过年再跟阮子柏说的。
还有一事,“子柏,我打算把我爷爷接过来。”袁秀红说。
“好。”
阮子柏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帮你一起照顾爷爷的。”
“嗯。”袁秀红主动握住了阮子柏的手。
年底。
杜老三没有收到杜思苦回信。
袁秀红也一样。
自这次之后,杜思苦再也没寄过信回来了。
第206章 206
……
时间过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