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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1 / 2)

第141章

赵霁能下达这句命令, 是经过了许多犹豫和纠结的。

他和向太后两人为了大宋朝堂稳定,昨天还心照不宣,把控后宫,要把消息捂结实。

如无特殊必要, 他也不可能转手立刻就公布消息, 把向太后给卖了, 第二天就到处宣扬昨夜之事。

如果不说,是可以直接把郭春兰丢出来,泄题加构陷皇后谋害皇子。郭春兰必死无疑。

可问题就是,如果真丢出个郭春兰,是没办法斩除后宫问题的。

后宫的问题可大了去了。

火油能无声无息进宫,且安置在郭春兰的院子, 期间无一人发觉。

两个没有半分武功的女人从后宫凭空消失不说,连给皇后接生的太医都能不见。

甚至曾布口中,郭春兰竟然能够取得科举考试的试题,并且在不长的时间里做出个隐藏试题的物品再借曾布之手偷送出宫。

书艺局是在后宫不假,可它虽和后宫嫔妃所居住的地方同属于由东西华门分割的后宫,但是书艺局和太子所住东宫,司天监, 殿中省等等, 同在皇宫的东边,和女眷居住的地方隔着羽林卫看守的拱辰门和两道院墙。

男女有别, 书艺局又是有男人出入的地方。两边无论是那边去后苑, 还是后苑的人去书艺局,过不过得去另说,就算能通过,也是备受瞩目。

郭春兰和对方又是怎么互通消息的?

这些问题每一个说出口都让人匪夷所思, 毛骨悚然。

赵霁对宫九袭击之后,后宫的武力值和掌控力本来信心十足,可昨夜加今天两起事件同时狠狠打了他的脸。

赵霁下了狠心,必须要知道后宫的问题出在哪里。

只解决郭春兰简单,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郭春兰只是被抛出来的幌子。

她背后一定有人布局这一切。

对于赵霁来说,她背后的布局之人才是关键。

若单单将郭春兰问罪,就相当于一个人受了严重的刀伤,没消毒没有清除死肉就直接用绷带把刀伤给缠住。

它只能解决一时问题,但那暗地里的伤口会渐渐化脓溃烂,最终让人丧命。

昨夜赵霁保下郭春兰,在证据都摆在明面的时候都没有直武断下结果。

那今天,赵霁就更不可能只草草把郭家处置了就了事了。

皇城司,开封府,刑部。

三方加入,贡院开门考试正式结束的第二天一早,赵霁的案前就已经放了一份明确的调查结果。

朝廷的人速度非常快。

可比朝廷速度更快的,是整个开封流言传播的速度。

短短一天的时间。

几乎全开封的人都知道了——

贵妃意图谋害皇后,将皇后所生皇子偷偷换成狸猫,且泄题舞弊,妄想让自己不成器的弟弟参加科举跃上龙门。

前者是皇室八卦,虽然大家都不敢在明面上说,暗地里吃瓜吃得都觉得刺激极了。

但后者却因为涉及广大读书人的利益,而引发了巨大的反应。

郭府的门前被人丢满了各种菜叶和臭鸡蛋,甚至有人往郭府的门口烧纸,未烧尽的烧给死人的纸钱飘飘扬扬,灰烬也连带害苦了郭府相邻的几个府宅。

甚至,这还算轻的。

因为郭府的外墙被不知道何人连夜泼满了粪,便,污臭的味道让路人都避之不及。

遭到这种事情,郭府一直紧闭大门。

天亮之后,不少人自发聚集在郭府吵吵嚷嚷要里面的郭单睿出来。

见郭府毫无动静,有人一时愤慨,随地捡了石头扔进去。

旁人一看,有样学样,纷纷拿着手中能捡到的各种东西扔进去。看似平静的郭府内乱作一团。

这还只是郭府的现状。

贡院,太学,许多学子聚集在一起。

他们听了消息,但是所知不深。

只觉得郭春兰真的是个妖妃,想来郭单睿也不是好东西。

纷纷请命,求陛下立即处死郭春兰,对郭家满门抄斩。

人站在什么样的角度,就能够看到什么样高度的事情。学子在乎的是科举的公平,现在摆在明面上的就是郭单瑞。那为什么不处理他?!

开封的士子请愿给赵霁带来了巨大压力。

大家都愤怒于坏事做尽的郭春兰为什么不死。她凭什么不死?!

赵霁没办法对着全开封说出郭春兰没有立刻治罪处置的理由,哪怕说了,怕是也难平众怒,让所有人都相信。

学子的请命加上朝堂的隐约风向,让赵霁压力倍增。

好在,桌面上的证据很耐人寻味。

抄袭蒋宇星三人试题的人已经找到了。一个是贡院的权知贡举王余,一个是刑部尚书李庆厚之子李德良,一个是个新法派言官的子侄。

三个人都和郭单睿没什么关系,但却都和曾布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赵霁等到中午,又收到消息,说有一人举报,发现有人用了他的文章。

皇城司的人马片刻后紧跟着上报了他们的调查结果。

那个引用他人文章的人是张慧芝的亲弟弟。

被引用的人,则是一个在开封颇有文名的书生。

之后,赵霁又特意多等了两个时辰,想要确定这次舞弊的最大范围。

可等来等去,即没有刑部的人过来汇报,也没有开封府的人上报举报。

截止此时,基本已经可以断定,参与真正参与到舞弊里面,‘受益’的士子只有四人。这四人不是和曾布间接有关,就是和曾布直接有关。

不存在大范围泄题。

皇城司的人甚至暗中联系了自己的暗探,能够证明郭单睿在收到魏国夫人带给他的东西之后,只去了一趟那个客栈,期间跟他有密切接触的,也就只有一个被他打了,现如今下落不明的沈秉坤。其他再无他人,而郭单睿在回家之后,也确实如他所言,闭门不出,没有再接触其他人,在那之前也没有任何士子和郭府的任何一个人有接触。

郭家虽然闹得最凶,但是郭单睿却确实无辜。

结果出来之后,赵霁就命令人立刻誊抄,把事件结果全开封公布。

但正如赵霁所料,相信的人少之又少。

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毕竟天子为了祸国妖妃,编造理由和借口,刻意纵容包庇的故事,更加香,艳,刺,激,也更容易引起人们的愤怒。

那些被赵霁找人誊抄的结果一公布,民怨非但没有平息,抗议的声音反而飞速高涨。

连不少言官都听到了风声,频频上书。

看其激烈的言辞,仿佛赵霁要是不杀郭春兰祭天,他们就要撞柱而死,以死明志。

赵霁早有思想准备,他预料到结果公布会有巨大反弹,但实在是没有想到其中反弹会如此巨大。

他铁青着脸看着小同子指挥着七八个小太监来来回回小跑把成堆的谏言奏折从外面抱回来。面前的奏折肉眼可见渐渐堆成了一个巨大的书山。

赵霁没有再去管那些奏折,任由它们一步步往上堆积,扭头看向包拯:“这事你怎么看?”

包拯摸着下巴:“太快了。”

说完这句话后,包拯又重复道:“这种反弹相信陛下其实也早就有所预料,但是来势不该如此猛烈迅疾。”

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赵霁听到包拯的分析,铁青的脸终于有所缓和,似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快意地笑了一声:“自然是不可能如此猛烈迅疾,这就是人为。”

包拯低头行礼:“想来陛下是已经查到罪魁祸首了。”

赵霁吐了口气,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包拯:“这是冷血查到的东西。”

包拯接过赵霁递给他的密折,眯着眼睛细细看:“冷大人查的这些人——”

赵霁点头:“对,都曾经和大同钱庄有瓜葛,皇城司查到,大同钱庄和南王有牵连。”南王的人趁此机会冒头算是意外之喜,想来他并不知道赵霁对朝廷还是有一定把控力度的。那些人一冒头,就被赵霁全都揪出来了。这也算是能让焦头烂额的赵霁唯一感到欣慰的好消息。

让他生气的是,发酵一个白天就能把事情闹到这样,除了南王这个还在南边反叛的二五仔,竟然还有曾布在推波助澜。

稍微了解局势的人大多会选择静静等待结果。

唯有曾布,恨不得郭春兰立刻就死。

这曾大人想法挺多,思路挺广,站出来举报郭春兰和郭单睿的时候义正言辞,结果一出来,啪啪打脸。

没有上层偷偷交易分割此次科举的利益,也没有郭春兰借机要扶她弟弟上位,全程所有作弊的人提溜出来四个,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和他曾布有间接或者直接的关系。

他以为全上层圈都在默不作声在桌面底下舞弊,但实际上参与舞弊的只有他自己。曾布蒙逼之后,剧烈反弹。

赵霁把南王伸进来的手都揪掉了之后,面对曾布鼓吹起来的人,却犹豫了。

这犹豫也跟舍不舍得没有关系,实在是帮曾布的人员构成略微复杂了些。

有些是曾布提拔起来的官员,有些是和他同属于新法派的人员。

这些情愿上书的人有些自己都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事呢,就跟着瞎凑热闹。

给赵霁添了乱不假,但是也不能全都治罪。

在这些混合势力的推动之下,局面已经几乎不可控了。

赵霁处理跟南王有关系的官员还可以说是事出有因,但是赵霁要是跟着也把曾布那边的人手一起处理了,朝堂众官员势必反弹。

他发现在这皇上当地。

几乎就被人放在火上烤。

难受地要命,而且还左右受限,伸展不开。

包拯双手捧着赵霁递给他的密折,沉吟着,迈步走到赵霁的面前,郑重地跪在地上:“臣恳求陛下准许臣全权彻查此案!”

“朕允了。”赵霁双眼一亮:“朕准许你在小同子的陪同下自由进出后宫,可以随时提审相关人员。朕这就给你令牌。”

————

赵霁答应之后,便等小同子将令牌带来。

小同子很快去而复返,带来了令牌的同时,屁股后面也成功缀上了二府两院其他几个老头。

“陛下万万不可。”章惇最为急躁,一进门立刻大声反对。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跟上谏言的步伐。

大体意思是现如今开封民怨沸腾,加之南方战局焦灼,西面西夏到底如何还未可知。内忧外患之下,必须得尽快给郭妃的事情结案才能安抚民心。

至于郭春兰是不是冤枉的,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但若陛下给包拯如此大的特权,明摆着是要给郭春兰翻案,那开封的平民听到这消息,势必要闹出更大动静。

赵霁被这么多人堵着,压力倍增,伸手扶着额头用拇指揉捏着太阳穴。

想着怎么开口。

那边一直沉默不语包拯就说话了,不鸣则已,一鸣就憋了大招:“三天,陛下。给臣三天时间,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必定还陛下,还这天下一个真相。”

我屮艸芔茻????

赵霁额头都顾不上揉了,猛地抬头。

这……

这台词!

也太熟悉了叭!?

第142章

除了包拯本人, 谁也不能确定包拯这句话是因为头脑发热的一时冲动,还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成竹在胸。

总之赵霁除了被这句超级熟悉的台词唤醒了以前的沸腾热血,其他人都非常不屑一顾。

冲动丶章丶惇,更是冷哼一声:“就凭你?”

EMMM……

赵霁虚着眼睛瞥向章惇, 隐约觉得章大人要立某种不得言说的FLAG。

章惇察觉到陛下的眼神, 但是错误误解了陛下眼神里面饱含的深意, 那FLAG是张口就来。

犹如戏台上的老将军,手动给自己的后背,背上满满当当的小旗子:“若你一个黄口小儿能三天时间查出什么,那老臣立刻退位让闲。”

赵霁:啊!

太客气了,章大人实在是太客气了。

赵霁受宠若惊。

虽然他是想提拔包拯这个绝对意义上的自己人,但这怎么好意思让章惇让位置呢, 他还指望这老头留着给他冲锋呢。

为了防止章惇一时冲动再说什么其他不合时宜的话,导致章惇自己到时候下不来台,赵霁连忙好心地制止:“章大人,谨言慎行。”

苍!天!可!鉴!

赵霁说这句话的时候,真的是全心全意站在章惇这个位置考虑的。

他舍不得章惇这个出题机器和抗雷工具人。

偏偏章大人又字面理解了什么了不得地东西,于是,章惇大人又自己给 自己插了个小旗子:“好, 三天就三天, 若包拯你三天查不出结果,你要说到做到, 我要你项上人头!”

赵霁:嘶——

包拯挺直了腰杆, 漆黑的脸上,更加漆黑的眸子熠熠生辉,神采飞扬。

面对章惇这么摆在明面上的故意为难,说了个:“好。”字, 然后竟然还有闲心俏皮一下:“那既然如此,微臣若是查出结果,那章惇大人又要如何?”

如何?

章惇被个晚辈顶撞,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这么多年,先帝在的时候,这位可是个敢明着就去掘死对头坟头的硬茬。这么多年,背后阴他的不少,能跟他对着喷的就那几个,但是基本他们之间也是喷得个有来有回。

甚至他从没有料想有一天竟然能被一个黄口小儿出言顶撞。

气血上涌。

张口就来:“那我这个宰辅退位让贤。”话里画外就是包拯若是能破案,他章惇就挪着屁股给包拯让贤。

好么!使不得使不得!赵霁紧赶慢赶都拦不住章惇刷刷刷给自己连着插了三个旗子。

赵霁还想抢救一下章惇。

嘴巴没张开。

就看章惇冲他行礼:“老臣和包拯二人誓言,便由陛下鉴证。”

章惇压根不相信包拯能破案,被包拯怼着脸,怼急了眼,一心想要包拯死。这时候都不忘把赵霁捎带手拖下水。

赵霁想拒绝,一直站在最后,一声不吭的蔡卞突然插言:“臣到觉得,这赌局有点意思,不若臣也加上一码?”

赵霁斜睨着蔡卞,内心已经化成了地铁老年人看手机的表情包。

赵霁:……你又要做什么?

蔡卞:“臣觉得,臣站章大人这边,加些筹码。若包拯三日之后没有破案,那么就按照章大人所说的,革职去命,如果包拯侥幸查出了所有事情,那臣求圣上再让开封士子加试一场,其试题和主考官,都由这个年少有为的包大人全权担任。”

章惇眼睛瞪大反驳:“什么?不行!”

科举考试,考中的虽说叫天子门生,可也和主考官有许多关系。

如果当真决定再考,那之后的这一届所有考生见到他包拯都要尊一声‘老师’,包拯在这一次科举的士子,乃至全天下读书人的心中地位都会陡然增加。

蔡卞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还是在示好不成!

开出这么大筹码,就为了和一个黄口小儿示好?

蔡卞不欲和章惇争执,见章惇在他身边,转身脸朝向他,双眼气得都要冒火似的,垂下眼睛,假装看不到章惇的表情:“臣也不信包拯三天便能破案,章大人何必反应如此过激?难不成章大人还相信他区区一个包拯能三天查出真凶?”

章惇被架在高空,不上不下。

半天,才瞪着眼睛气哼哼转过头来:“反正他也查不出来,就随你。”

赵霁看章惇终于不吵了。

心里有些隐隐同情这老头,但对后一个提议还是很心动。欣然应允:“那就这么定了。朕就在这里为你们三人做个鉴证。”主要还是怕章惇最后把底裤都输掉,会倚老卖老不认账。

包拯确实不怯场,直接又道:“那陛下,为了方便查案,臣还有几个请求。”

赵霁不由感叹,这种顺竿爬的行为真的是太有各种意义上的即视感了,直接道:“你说。”

包拯:“臣除了进出后宫,还想要提审权。”

赵霁直接袖袍一甩:“朕准了,小同子,你去通知下去,这三天之内,所有人面对包拯的提问,都必须有问必答。”

包拯:“臣还想多求两个帮手。”

赵霁:“哦?谁?”

包拯:“展护卫和宋医生。”

得了。了解。

赵霁道:“好,朕也特批展昭和宋慈二人全程协助你,二人具有和你相同的权限,可以在专人的陪同下进出任何场合而不受限制不受阻挡。”

章惇听这话就要炸:“陛下,后宫重地,怎可让如此多的男人——”

赵霁态度坚决:“有人全程陪着,朕准了。”

章惇看赵霁如此,想抗议的话只得憋回去。

只不过心情不怎么美好就是了。

包拯三个要求提完,就被赵霁赶出去破案了。

章惇和蔡卞也没有别的事情,也告退出去。

等人都走了,赵霁终于难得有时间休息一下。

稍微在位置上伸展了一下,赵霁抬起手刚要伸懒腰,手腕不小心碰到了桌子,桌子上面堆积如山的奏章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入泥石流一样,几乎铺满了赵霁书房前面的地面。

这数量惊人的奏折,赵霁甚至不用看,就知道里面绝大多数都是为了一个事情——请旨处死郭春兰。

哎——

赵霁把这声心累而疲惫的叹息含进嘴巴里。

从某种方面讲,赵霁还多亏了章惇他们来闹这一场,要不,赵霁都不一定能扛得住这个压力,能给包拯挤出三天的时间,他的预想里,两天就顶破头了。

但刚刚之后,他也不介意让全开封都知道,章惇和包拯的三天之约。

尽管全开封的瞩目会让包拯在查案中增加心理压力,可全开封都知道章惇非要和包拯定个三日之约的事情,甚至蔡卞也参与进来插了一脚后,那这三天里最起码不会有这么多人来烦他赵霁了。

当皇帝的每天一个小妙招:

把压力分摊出去,有能者多得。这样就不担心过度疲劳引发的秃头了呢。

——————

赵霁这边的工作和甩锅暂且不谈,话分两边说。

这边,包拯从赵霁那里出来之后,一转身就直奔刑部。

在刑部大牢就碰到了一群阴阳人堵门。

为首的吴明珏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呦,包大人,您是不是走错了门?咱们这里可是刑部大牢,又不是开封府大牢,哪里是什么杂七杂八的人说进就能进的?”

皇上的命令跑得没有包拯快。所以刑部的人还不知道包拯这三天百无禁忌这个事实。谁也不敢公然违抗圣旨。这人只是堵着包拯想杀杀包拯威风。刑部下设尚书一人,侍郎两人。

吴明珏官拜刑部侍郎,实际上比包拯这个开封府尹要低上一等。

可刑部尚书刚因为贡院的事情被陛下给从位子上揪下来,连带着另外一个侍郎一起凉了。

吴明珏没参与曾布和贡院的事情,和章持,也就是章惇的次子是同届考生,平日也交好,更是入了章惇的眼,平日里也被章惇称了几句前途无量。

自诩算是‘上面有人’。就觉得自己和包拯之间也就差了个‘任职奏折’的距离。

包拯被吴明珏这么堵路,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就亮出了陛下赐的令牌。

那吴明珏看到令牌,先是一惊,仔细辨认之后,立刻跪下:“陛下。”

这牌子就是个皇宫的通行牌,但是在个黄马甲都能代表权利的年代,依旧是管用得很。

跟着吴明珏后面,一群人也跟着跪下了。

包拯点头:“起来吧。现在我可以进去了?”

吴明珏讪笑着爬起来,眼神变得游离,态度却一下卑微了许多:“那……敢问包大人来这里又有何事?”

包拯:“带我去见郭妃郭春兰。”

吴明珏干笑:“她啊。”

一边说,一边把手背到背后,然后右手在包拯看不见的角度比了个什么手势,包拯就见吴明珏身后站得最近的一个刑部官员在看到吴明珏手势之后,立刻悄悄后退。

包拯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可就算不知道,他也能猜出这必和郭春兰有关,立刻厉声道:“吴大人这是要干什么?!”

吴明珏伸手去拦包拯:“哎呀,包大人一路过来,累了吧?提审嘛,不着急,犯人就在那里,又跑不了?要不包大人先去我处坐坐,先喝口水休息休息?”

包拯见吴明珏似乎要拖延时间,皱着眉头就要硬闯:“让开!你们敢抗旨?”

吴明珏双手高举过头顶,一脸‘你可别冤枉我’的委屈,实际上却步步紧逼,就挡在包拯前面:“哪有哪有,我们哪里敢啊,就是关心关心大人嘛。”用一种别样的,老鹰捉小鸡似地姿势拦他。

一个没什么攻击力的书生要进去,另外一个同样没什么攻击力的书生拦着。这本质就是一场非常惨不忍睹的菜鸡互啄。

但问题就是,包拯这边只有他和被赵霁派过来的一个跟在小同子身边的小太监。

顶破天是两只小菜鸡。

而吴明珏那边,却是乌泱泱一群菜鸡。

大家都是一样的菜,但是数量多的一方明显占据优势。

就在撕扯间,众人听到了空中风声。

接着,一个青色的身影飞了进来,直接用刀鞘敲晕了暗地里凑近包拯,要下黑手偷偷偷袭的几个刑部官员。飞身挡在了包拯面前:“包大人,我来迟了。”

包拯乌漆墨黑的脸上全都是喜色:“没迟没迟,来得正好,快,进去看看!”

来人正是包拯问赵霁要的展昭。

这么听起来,包拯也是可可怜怜。

展昭原本就是他的人。

当初包拯派展昭和孙笧去调查高丽公主被劫之事,两人在半路遇到了被白娘子劫持的赵霁。

于是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就这么一去不回头了。

孙笧虽然平日冷酷无情,没什么表情,对谁都是冷冰冰的。

但好歹刀子嘴豆腐心,平日里嘴巴是损了点,对包拯是真心实意帮助。

陛下魅力惊人。这么优秀的孙笧,在见到赵霁之后,竟瞬间就这么成了陛下的人。

一天之内见到包拯的时候加起来都不足一炷香的时间。

展昭就更惨了。一开始就被赵霁差使来开封求援。

求援后又连夜奔袭回庐州,连口气都还没喘匀,就听闻陛下失踪了。

赵霁和孙策深陷蝙蝠岛的时候,展大侠又奔波在了回开封报信的路上。

堂堂一代南侠展昭,生生变成了传信的和平鸽。

陛下回了开封也没消停,先是被借调到了京都护卫府,又被掉到了羽林卫。宫九刺驾之后,又和羽林卫一起排查所有会武功会内力的可疑人员。

包拯是等了又等,盼了又盼。

终于把展昭又盼回到他的身边。

甚至看到这个熟悉的背影,眼眶怕不是都要湿上一湿。

吴明珏看到展昭打晕了其他人,还妄图拦上一拦。

但展昭几下之后,立刻平推出一大片空地。

空地的旁边,又倒下了几个丧失了战斗能力的刑部官员。

看到展昭如此战斗力,吴明珏怂了。

立刻乖乖让路。

只不过这路让地也不甚老实,甚至还想跟在包拯后面瞎比比。

但包拯心无旁骛,直接进牢房寻人。

往里走了几步,就撞上了曾经被吴明珏手势指挥进去的刑部官员。

那人匆匆朝外面跑过来,看到包拯铁青着脸往里闯,呆了一瞬,接着立刻让路,悄悄凑到紧跟在包拯身后的吴明珏身边,对着吴明珏点了点头。

吴明珏稍微松了口气,也闭上了嘴巴,不再阻拦包拯。

包拯顺着路走到尽头,在尽头看到了郭春兰。

郭春兰在进入刑部之前毕竟也还是个娘娘,该有的尊重还是有的。

她住的牢房比别人的看起来更加干净些,也比别人多了一床棉被。

盖着棉被的郭春兰斜倚在稻草上,虽说听到了包拯过来的声音,可却眼神都没有朝这边瞥过来的意思。

吴明珏道:“罪妇郭春兰,包大人来提升你了。”

他开口,郭春兰才把落在窗外的目光慢慢挪了进来,瞥到被簇拥着的包拯之后,短促地笑了声:“来了个更黑的?怎么?你们的手段是按照脸来排名的不成?脸最黑的手段最狠?”

包拯目光在郭春兰的身上,上下一扫,肯定地道:“刑部的人对你用刑了。”

“哎哎哎。”吴明珏不乐意了:“包拯,饭可以乱吃,但是话你可别乱说啊。你看她衣服板板整整,哪里是用过邢的样子!”

包拯看他这么说,哪有什么不明白?肯定是用了私刑,刚才拦他,就为了给里面的人收拾痕迹的时间。

包拯:“衣服整齐不假,没有褶皱不假,但是也未免太整齐了,手肘处这种容易生出褶皱的地方没有半分褶皱,这本就不现实。这衣服怕是吴大人刚刚才给犯人换上的吧?”

吴明珏拒不承认:“那怎么可能?不信你去查看,她身上没有半丝伤痕。”

包拯了然:“所以,你们是用银针穴位审的?”

郭春兰见包拯和吴明珏不知道为何竟辩论开了。面无表情地把目光再次挪到窗外。

包拯凭着自己的推理对吴明珏步步紧逼:“吴大人,圣上下过旨意,说贵妃刚刚产子,身体虚弱,即便审理,也不可动用重刑,你这是在抗旨不尊?”

吴明珏连忙伸手,两只手一起抱住包拯竖起来指向他的手指:“哪里哪里,就是稍微问了点话……那什么,包大人你在这里慢慢审,我等还有事,稍微出去一趟。”

说完,把手放下,速度迅捷无比地撤了。

郭春兰听到这一番动静,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包拯等不相干人等都走了,才道:“娘娘可有什么想要说的?”

郭春兰闭口不言,连目光都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包拯换了个说法:“郭府最近很不好过。”

听到自己母亲和弟弟的消息,郭春兰的目光才移了过来,皱着眉头:“我没有偷题,也没有找人去魏国公夫人府上把她请过来,是我怀孕要生产了,有传说魏国公夫人有特殊秘法能够保证孩子出生之后安稳,我才差人去请的魏国公夫人。不管你们问多少次,我都是这个答案。这就是事实。”

包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情,追问:“就是说娘娘根本不知道,娘娘您送出去的物品上刻着考题?”

郭春兰断然:“没有,我没有送出东西。”

包拯道:“那娘娘记不记得在魏国公夫人离开之后,您宫里有人追着魏国公夫人离开了?”

郭春兰垂着眼帘,这句话已经从她口中说了上百次,但是没有人信,所以她这句话已经说得有些厌烦了:“没有。”

包拯:“娘娘为何会这么确定?按理说一宫之主是不会在意不在身边贴身侍候的洒扫丫鬟到底在不在的吧?”

郭春兰听到包拯这么询问,低垂着的睫毛颤抖了一下,深呼吸一口,道:“确实没有,因为那日魏国夫人走后……”

她说道这里,突然抬头,恍然:“有人离开过!但她不是我宫里的,是跟着陈才人一同来的徐选侍!”

选侍几乎等同于没有封号,虽是主子,但是衣着稍微拆几个象征身份规制的配饰,立刻便和受主子宠的贴身大宫女乍看无甚区别。

郭春兰急切道:“那天,陈才人和徐选侍过来,说我贴身宫女欺负她们院子,硬拧着不走,一直到魏国公夫人来了,她们才收敛一点。当时魏国公夫人走后,我看在魏国公夫人在的时候,她俩没有闹的份上,把所有丫鬟都叫到外面,要他们口中的那个欺负她们的人和他们当场对峙,所以我确定我院子里的人一个都没少,但是中途好像徐选侍离开了一阵。”

包拯点头。所以,问题又是回到了消失的徐选侍和陈才人的身上吗?

郭春兰看包拯思考的样子,眼神纠结,声音微微发着颤,似乎是本想让自己彻底死心,可该死却在不应该的时候重新燃起了希望。想抓住这点希望,又害怕这一切都是泡影,伸手去抓只能抓到绝望。语调微弱:“你……不要我说我怎么去偷题,又怎么把题传给郭单睿的?”

包拯惊讶:“娘娘偷题了?”刚刚不还说没偷题的吗?

郭春兰愣忡,目光都有些呆滞:“……不,我没有……不是,但是你们不是一直审我,用酷刑折磨我,都是要我亲口说出这件事吗?”

郭春兰也不是硬汉。

她骤然生产完,就造此横祸。本以为陛下好歹也会给她一个公道,却又被牵扯进了什么科举舞弊的案件之中。进入刑部的当天就受了一场酷刑。刑部的人要她交代她到底是怎么偷题,又是找什么人把偷来的题刻在别的东西上的。

没做之事,又何来交代一说?

她脑子还是拎得清的。

她如果为了躲避这些酷刑,而交代了子虚乌有的事情,第一个受她牵连的就是郭单睿。

她……

郭春兰有些绝望地想着。她可能是活不了了。

她可怜的孩子才刚刚出生。

她作为长姐,不可能出卖自己的弟弟。

她作为母亲,孩子的舅舅就是她死后孩子唯一仅剩的靠山。

于情于理,她都得熬着。

实在熬不住了,要么疯,要么死。

几次用刑,熬不住的时候,她哪怕咬舌自尽都想过,却唯独没想过要屈打成招,承认这些她根本就没做过的事。

包拯语气难得温和下来:“我说过了,我是来审案子的,陛下下旨,这件案子由我全权负责,娘娘只要说您知道的事情便可。”

陛下的命令。

郭春兰咀嚼着这五个字带来的意义,眼泪喷薄而出。“陛下还是信我的……陛下还是信我的。太好了!”

见郭春兰情绪如此激动,包拯体贴地停止问话,等到郭春兰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之后才道:“接下来几个问题非常重要,希望娘娘您想好了再给我答案,如果其中有些事情您实在是记不清,那您提供一下您觉得可能记得住我问的问题的人的名字。”

郭春兰用被强,逼,着,新换上的粗布外衣用力抹了抹眼泪,一双凤目中终于有了神采:“你问。”

——————

包拯从刑部出来之后,吴明珏围上来,还想要多打听打听包拯到底审了什么。

却见包拯出来后径直像他走来,擦肩而过的时候,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陛下那边还尚未有结论,吴大人还是先不要用刑了。”

吴明珏讪讪:“我可没用刑!”

但面对这句毫无力度的反驳,包拯连头都没有回。

从刑部出来,已然已经是中午了。

包拯也顾不上吃东西,匆匆和展昭一同进宫。

进宫要寻找的目光也很明确。

郭春兰被抓后,原本郭春兰院子里的侍女有些被其他后宫的娘娘要走了,有些被调出去各个地方做杂役,或者浣衣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了一个人固定打扫。

包拯找到她问了几个问题,之后满脸沉思地离开。

之后本欲出宫,却未料到,在出宫的路上遇到了皇后。

事情发生的时候,包拯正在思考他问道的这些事情的结论,沉思的时候,走在路上的包拯被一句:“皇后娘娘驾到”惊到,连忙也跟着跪下行礼。

——————————

跪下半天,也没等到皇后走过去。

还正纳闷呢,眼前就多了一双鞋。

低垂着的头顶正上方,是皇后威严的声音:“你就是包拯?”

包拯回到:“回娘娘,正是。”

皇后道:“郭春兰就该死,你查她,难不成是还想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救她?她现在可是被全天下读书人恨着呢。”

包拯道:“回娘娘,臣不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臣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人生在世,总求个无愧于心。”

“呵呵呵呵。”皇后仿佛是听到了十分好笑的东西,笑出声来。

一小会儿之后,皇后带着笑意,毫无温度的声音传来:“好一个无愧于心。”

包拯正要说些类似谢娘娘夸奖之类的。

却听头顶继续道:“希望你因为你的愚蠢而死了的时候,也能够这么跟老天说无愧于心!”

扔下这句话,皇后就离开了。

包拯一直老老实实低着头。

等到确定身边再也没有人走过,才抬头,眯着眼睛看向已经走远,远到只剩视觉上来说仅一个墨点大小的的皇后的步撵。

所以说……

皇后是专门堵他,为的就是过来跟他说这句话警告他的?

“包大人?”一路跟着包拯左右的展昭已经站起来,却发现包拯还跪在原地,伸手想扶他。包拯被他扶住胳膊站起来,眼睛依旧落在已经远去的皇后那个方向。

“展昭。”包拯问道:“你有没有觉得皇后有些……”话到了嘴边,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包拯此时的感觉。

展昭道:“大人您指的是皇后娘娘刚才的话?”

刚才的话没有什么好分析的,无非是用性命的一种威胁。

包拯奇怪的并不是皇后娘娘的威胁,而是觉得其中有些古怪。

“古怪?”展昭听到包拯的话,喃喃重复。“大人您觉得是哪里古怪?”

包拯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慢慢摇头。

只是一种凭直觉而生的古怪感,具体说不出是什么,为什么。但是那种古怪的感觉却总是萦绕在心间,挥之不去。

这古怪到底是什么?

第143章

从皇宫内出来以后, 包拯就马不停蹄地提审了牵涉科举舞弊的那‘第四人’。

这人和其他三个人不同,其他三个涉案人员都是赵霁下了死命令,朝廷官员对照着蒋宇星三个人的策论,专门挨个挨个找出来的。

而这第四个人, 是被黄药师举报的。

科举之后, 所有世子的试题都贴在墙上, 是黄药师首先发现了端倪,然后专门找到了被抄袭的人,拉着人过来了开封府。

被抄袭的那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没张贴出来的第二张策论和第三张策论全部背诵下来,后经过核对完全属实,这才把这‘犯案’的第四人抓了起来

这世界就是这么无巧不成书, 第四人能被找到,全凭种种巧合。

被害人就是前几天黄药师和娃娃脸分开之后,黄药师在破庙前面遇到的,那个正在烧自己平日所著文章的人。

这人名叫叶未央,抄袭者叫做张艺伟。

当初,张慧芝被魏国公夫人带着来到了开封,并通过魏玩在开封的上流层级打开名声。

正巧, 张艺伟因着科举, 也来开封了。

此时的张慧芝虽说在开封城内如鱼得水,因着文名也备受其他开封的公子追捧。

可她也清楚, 这些都是假的。

她眼下就算是再如何受到追捧, 放眼整个开封,也不会有适婚年龄的男子最终娶她做正妻。

家世太高的,嫌弃她的出身和背景。

家事太低的,她又看不上。

被养在魏国公夫人身边这几年, 魏玩待她亲如自己的孩子。所有吃穿用度都是好的。这反而把张慧芝的野心养了起来,她本以为进宫之后,可以凭借自己的名声顺理成章被皇上注意到,最后被封个宫里的贵人。

但是现实是,皇上在还是端王的时候花名在外,却偏偏在继位之后慢慢沉迷修道,后宫除了郭妃和皇后娘娘,渐渐也不再见其他女人了。

张惠芝一腔情谊落到空出,后宫寂寞,又不甘心自己的未来智能嫁给一个身份低微的人。

恰逢此时曾布出现。

曾布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权势极盛,放眼整个大宋,权势更高于曾布的屈指可数。

而曾布虽如此位高权重,在对她的时候却还是小意温柔,精心呵护,甚至说要为她休妻。

这渐渐,就算张惠芝知道这样会对不起待她如亲人如师长的魏玩,可是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于是半推半就两人就在一起。

在一起后,张惠芝备受煎熬。也就在这关键的时刻,张艺伟进京来投奔她了。

在纠结和煎熬中挣扎很久的张慧芝,看着眼前这个许久没见,文质彬彬的青年,突然就心里产生了一些非常大胆的想法。

她身家不显,所以现在最好的结果就是投靠年纪一大把,但总归温柔的曾布。可……可如果她的身家一旦好起来呢?

马上科举在即,如果弟弟在其中拔得头筹,那她整个张家不就立刻可以鱼跃龙门?

想法是美妙的,现实也是万分残酷的。

张艺伟的天赋有限,能够考取进士已经算是侥幸,他心里更明白自己不可能在这次考试中又任何成绩,但奈何在家中被母亲逼迫,长姐又在开封生活地不错可以投奔,这才来到东京。

张慧芝和张艺伟长谈之后,张艺伟把自己的情况一五一十据实相告。

两姐弟这番谈话之后,张慧芝也死了这份心。

谁想到科举之前峰回路转,当时郭妃娘娘身边的侍女过来叫她带话给魏国公夫人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些奇怪。

留了个心眼,把这事告诉了曾布,曾布发现试题之后,就着手安排。安排过后,当天夜里,难耐喜悦的心情,跟她说了那么几句。张慧芝听在心里,便在第二天去偷偷见了弟弟,将那三个试题口述给了弟弟。

张艺伟得到试题,心里又喜又急。

他自己文字功底确实不够,就算得了试题,他也只是比别人多了一天的准备时间。但天赋问题,可不是一天就能够弥补过来的。

但若要他真的去找个人代笔,那首先,代笔的人到底文笔如何,是不是那人所写论述就一定能高中。这是个未知数。

且如果他真的找人代笔,那等科举当天,他提前得知试题的事情也会被暴露。

偏……

巧,也就是这么巧。

张艺伟就住在叶未央隔壁,隔壁叶未央是个书痴,平日看书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经常因为突然的有感而发就洋洋洒洒写出许多文章。

这写的数量多到什么地步呢?

多到了自己写完了,自己的房间摆不开,就扔到了走廊去,或者随手一摞放在床下生灰。

张艺伟左思右想,突然灵光一闪。

叶未央所写文章思想独到,文章精妙。而且他平日所写射猎即广,他完全可以趁着叶未央不在的时候,偷偷去他房间,对着这个题目,从他无数的文章里面,找到最切合主题的文章。

张艺伟这种做法,按照现代人的思想,就好比是高考被英语的万能模板。

也巧了,还真的让张艺伟从成堆成堆的被叶未央随意丢弃的纸张里面,正正好好找到了三个切合张慧芝给他写的题目的类似文章。

张艺伟站在叶未央的房间,看过之后,也忍不住赞叹此文章确实妙极,如果放在他身上,他便是再学上三十年,怕也写不出如此文章。

叶未央对此毫无所觉。

甚至,出门闲逛一趟,回去的时候,还被客栈老板带着笑意地警告了一番:“客官,已经有许多人投诉过了,说您写的东西确实有些过于多和碍事了。小店小本经营,请您多多谅解,再说,如此多的纸张堆在路边,一不小心落上火星,万一走水,对您的安全也是隐患,不是吗?”

恩?

叶未央知老板说的都是真的,但是就这么把东西收回来,总觉得不是事儿,犟脾气上来,二话不说,收拾好东西就要走。

可整个开封大部分客栈都早就住满了,哪里还有空的房间来给他住!

所以这读书人带着一堆不能换钱的废纸,兜兜转转问了许多人,最终找去了丐帮聚集的破庙。

看了一圈破庙的环境,忍不住内心悲愤,就点火,把自己写的这些文章全都烧掉了。

黄药师从房檐上飞下来的时候,他正烧得入神,被黄药师的那一声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哪怕是因为自己幼稚才烧东西,也要把装13贯彻到底,冷冷淡淡地说道:“无用了。”

也恰好是他这态度,引起了黄药师的注意。事后,若不是有黄药师作为人证,那文章他也是才写过没多久还有印象,才恰好能自证清白。

如果要是没有这么多巧合,黄药师不是恰好看到的他的这篇,他又自己犯蠢亲自把所有证据都给烧了。那今年科举他就算回家,也肯定会懊恼郁郁。

包拯理清楚这其中关联,就又提审了已经把事情全都交代了一遍的张慧芝。

张惠芝被提进来的时候,看身体还不错,想来也没有在牢房中受到太多苦楚。只不过身体无碍不代表精神无碍。一天之内东窗事发,从天堂到地狱的落差让她的表情有些灰败。

加上在里面受了些惊吓。神情都不对了。

初时被抓进来的时候她还想着曾布会来救她。

可等来等去,只等来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塞给了她一个白瓷的瓶子。嘱咐她一句:“你吃了它,就会假死,到时候大人会在外面找人来接你出去,换个地方从新生活。”

张慧芝拿着瓷瓶,犹犹豫豫始终不敢吃。

就忍着恶心,抓了个牢房的老鼠,硬把药塞了进去。

老鼠吃了药之后,没一盏茶的时间,就吐着白沫蹬腿了。

张惠芝守着老鼠等了一晚上,也没见那老鼠恢复,到了后来,甚至老鼠本身凉透之后都僵硬了。

这药,吃了会死是真的,醒来是不可能的。假死纯属扯谎。

张惠芝也再也不敢把希望寄托在曾布身上了。

这次提审,问什么就说什么。

所以包拯的审问进度条一下就拉满了。

包拯把事件大体都问过一遍之后,突然想到了一些细节,追问:“那你到底是怎么确定来叫你带话给魏国夫人的人就是郭妃的侍女?”

张慧芝:“我认得她。”

一个后妃总共就那么几个侍女,自然是认识的。

偏偏这样就说不通了。

郭妃在问话的时候,可是一口咬定她没有找人专门去带话。

那张慧芝却在这里十分肯定她认得并确定其中有郭妃的侍女参与。

包拯:“那你还有其他印象比较深刻的事情吗?或者比较特别,比较离奇的事情。”

张慧芝听到特别两个字,皱眉。

看那表情像是有话要说,犹犹豫豫地开口:“有一件事情……但是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我看错了……许是我看错了吧。”

包拯专属破案的那根弦被啪地一声绷紧:“有什么?不管到底是不是看错了,你都告于本官!”

张慧芝道:“我把贵妃召见魏国公夫人,并且给了她一个物品的事情告诉曾大人之后回宫,正巧看到郭妃身边的那个侍女。本来也没有太过在意,只是瞥了一眼她似乎是朝着皇后寝宫那边而去。但是那方向是个死胡同。以前是能够通行的,但是皇后身体不太好之后,说是那边那条路漏气,风水不好,找人把门锁给落了。我以为她不常从那边走,不知道,左思右想还是想要去提醒一下。”

但是我跟过去之后,那边却没有人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亲眼看到一个人走到无人之处,便消失了?”

第144章

包拯的第六感告诉他, 张惠芝漫不经心地交代的这个看似灵异的事件,极有可能是整个案件最关键的点。

于是在差人把张惠芝送回去之后,随即便站了起来。

“大人。”展昭看包拯站起来,也跟着站起来:“您休息吧。期限只有三天, 但是今天从清晨到现在, 你一口吃的都没来得及吃, 我刚叫人准备了点吃的。您吃一口。”

包拯摆手拒绝,看了看外面:“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展昭:“酉时左右,刚刚我去厨房的时候,听到了更响声。”

夏天的白天总是更加长一些,此时的天还没有太黑,但是开封酉时之后, 过不了多久,天空就会迅速黑暗下来。

包拯:“来不及了,回来再吃,展护卫有劳你再陪我进一趟宫。我去查些东西。”

全程协助包拯的那个小公公在陛下差遣之后,就一直陪在包拯身边,此时听包拯说,连忙道:“包大人, 再过半个时辰, 宫内就要落锁,哪怕圣上给您畅通无阻的权限, 但是也交代了, 不可打扰向太后。”

就是说,能够探查的时间就还有半个时辰了。

包拯谢过这个小太监,和展昭迅速动身。

张惠芝叙述的那个路口非常具体,两人给带路的小太监一形容, 他就立刻知道那条被皇后关闭的死胡同到底在那里。

进宫之后,带着二人径直往那里而去,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这条路,平日很少有人走的。”

包拯:“为何?”

那小太监道:“因着这地方算是从皇后寝宫院后门去往那位郭妃的必经之处。”

郭春兰进宫之后,不知道怎么了,平日里对其他女眷都非常具有正妻大度的皇后却越来越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郭春兰在端王府的时候,当时还没过受宠期,很是横行了一阵。后来赵霁来了,也没管束她。在王府皇后不耐烦理她,却不找事,从王妃到皇后后,那麻烦一天三顿从没落下。

郭春兰脾气急。

随着自己的位子一步步高声,又被查出怀了身孕,就有些不耐烦去再热脸贴冷屁股。

所以人也很少过去。

这后宫之中,总共也只有三个地方人员极多,无非就是向太后寝宫,皇后,还有郭妃三人住所。

那条路妙就妙在,它是皇后寝宫和郭妃娘娘最近的距离,但是除了来往于这两个地方,其他人员要去任何地方都不用经过那里。

郭妃一不走动之后,皇后更不可能去看她。

两宫之间的宫人也跟着自己的主子,互相敌视。

这来往和走动就更加少了。

在皇后派人落锁之前,这地方本来也是一整天见不到一个人经过。

小太监这么介绍着,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了目的地。

天色已黑,包拯借着火把的光看到这地方四周确实堆积了厚厚的尘土,低头,门槛上只有他包拯一个人的脚印。

他又四处搜索。

最终确定,这处地方只有他一个人来过的痕迹。

不要说近期没有人来,看这门上浮土的厚度,怕是多月都未曾有人涉足了。

于是他转而回首问道:“那皇后大概是何时在这里落锁?”

那小太监立刻几乎毫不犹豫地道:“这个奴才记得清楚,是两个月前。”

这个形容词引起了包拯的兴趣:“哦?”

一般人记得具体日期,不是因为他记忆力超凡过目不忘,就是因为那段时间正好有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事情。

这小太监一路上从来没有表现出来他有什么超凡天赋,那就是那段时间有让他印象深刻的事情。

那是——包拯询问:“因为天狗食日?”

小太监一脸崇敬:“大人真神了!确实是。”

小太监扭头望向那门,回忆道“道天狗食日之后,陛下祭天,郭妃娘娘请旨求那两个妖道进宫祈福。陛下答应之后,没多久,这门就被封了。”

包拯再次确认:“你是跟在陛下身边的同公公身后的?”

那小太监连连点头:“同公公赏识小的,多亏同公公提拔,咱们才能有机会侍奉御前。”

包拯提出他的疑问:“我却听你对后宫每个人发生的事情几乎了若指掌?”

那小太监在愣中之后,发现包拯并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才回答,只不过这回答的语气多少有点讪讪:“是……这是……这是咱们的一点小爱好。”

宫中寂寞。

但是又哪里是只有宫内的女人寂寞?

皇宫就这么大点,寂寞是通病。

这小太监在这种寂寞之中就养成了八卦的毛病。

对这宫中各种八卦的掌控程度更是堪比狗仔。

包拯来了兴致,摸着下巴询问:“那你还知道什么和此事相关的传言?”

小太监听到包拯这么问,立刻来了精神:“有呀。其实皇——”

下人不可妄议贵人。

小太监的话被自己硬生生斩断,然后又缩了回去。

但是八卦的兴头被提起,不说完又着实是难受。

犹犹豫豫,那小太监拉着包拯后退两步,讨饶:“包大人,我说的事也是信口胡说,也做不得准,有可能也是空穴来风。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呀。”

包拯一听,这是有线索阿!也跟着气氛,神神秘秘道:“公公放心,包拯绝对收口如瓶。”说完了还冲着小太监挤挤眼睛,有种一起犯错误的既视感。

这种态度和神态让着小太监很快放松,但是说的事情又牵扯到皇后,还是拼命压低声音,把话几乎都含进了嗓子眼里:“皇后娘娘的精神,有些不对劲儿。”

包拯听到这,愣住了。

他今天刚见到皇后,看皇后的样子和状态,可半分不像是不对劲儿的样子。

不止对劲儿极了,而且还对劲儿地不可思议。

被郭妃陷害,刚出生的孩子生死不知。

这种情况下,皇后不止快速恢复,而且从病床上爬起来恢复精神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自己孩子,而是来威胁包拯,阻止包拯查案,压迫案情进度,要郭春兰死。

是什么样的情况能让恨意大于怀胎十月的母爱?

包拯这才意识到,他觉得皇后不对劲的地方。

因为皇后太淡定了。

一般母亲失去孩子,首先都是去有病乱投医,四处寻找。遍寻不到,开始失望,失望到绝望,最后才会把所有负面情绪全部转化成恨意投射到某人身上。

而皇后似乎是直接跳过了种种过程直奔结果。

这就是皇后最为反常的地方。

包拯想通这一点,顿时觉得豁然开朗。

联系这小太监说的,接着追问:“你们说的不对劲,是哪些地方?”

小太监道:“奴才也说不准,都是些道听途说,道听途说。”

越是这么解释,只能说明接下来他要说的话就越是不可思议。

于是包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热爱吃瓜的人总是无法压抑自己八卦的本质。

小太监啰嗦了这么多,到了最后还是神神秘秘说了:“其实皇后娘娘怀有身孕的时候比郭妃要早,咱们听到些其他奴才瞎说,皇后身边的宫女早就发现皇后月信时间不对,问皇后,是皇后亲自把事情压下来的。”

更耐人寻味的是——

小太监声音更小了些:“后来皇后身体不适,请了太医,太医看后,皇后不知道用什么手段,依旧把事情压了下来,没让事情上报。”

这消息就离谱。

且不说皇后有了身孕为什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单就皇后要压消息,太医就真乖乖冒着杀头风险闭嘴,这就让听的人难以置信。

但是包拯没有质疑小太监的这段话。

八卦里面有时候饱含特别多的案情线索,他现在厉声呵斥,只会吓得这小太监再也不跟他多说一句。

于是包拯努力整理面部表情,做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倒吸凉气的表情:“真的?”

小太监看到包拯的表情,仿佛得到了鼓励,继续道:“那段时间,皇后的情绪总是时好时坏,心情很忧郁,并且总是告诉身边的宫女,她的饮食有问题。盘查过饮食之后,又觉得旁边的盆栽有问题,或者熏香有问题。最后干脆就什么都不用了,连吃食都是最贴心的大丫鬟每次守着小厨房看着他们一步步做,才能下咽。”

这些征兆,如果赵霁在场,一定立刻就能反应过来皇后到底是怎么了。

但站在这里的是包拯,其实也相差不多。

虽然他没有现代人系统的医学常识,但是还是眯着眼睛盯着空白处再次陷入沉思。

展昭追问道:“还有呢"

小太监说:“后来有两个宫女讨论郭妃没去找皇后问安的事情,被皇后听去了只言片语,立刻就找人打了那两个宫女,把人几乎打到半死,罚判到其他地方去干粗活了。”

包拯道:“你形容的,似乎皇后有些……”包拯斟酌用词:“癔症。但,我看皇后似乎没有表现?”

小太监道:“那也只是一开始,后来,徐选侍和陈才人经常去皇后寝宫给皇后问安,也经常开导皇后,渐渐皇后的情绪就好了。”

这故事听起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疑点。

只不过就是皇后怀孕初期患得患失,最后在宫妃的陪伴下好转的故事。

但是这故事里面加上了失踪的徐选侍和陈才人,那这故事就像是变了味似的,好好一个治愈故事也让人听得心里直犯嘀咕。

第145章

就算两个人听了一肚子的或许可能满是线索的八卦, 但这些八卦的真实性很难验证,且也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有人拐进这个胡同就消失了。

宫里的羽林卫早在那次宫九夜闯皇宫之后就被渐渐增加了许多拥有武功的好手。

张惠芝的口述之中,她亲眼看到有人走进来,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她追过来也没有看到人。

包拯他们现在站立的这胡同不算太长, 是一个倒着的L形状, L型的拐角处没有门,也无法通行。

巷子入口处到L拐角大概100来步的距离,拐角处到这个小门大约有一百五十步的距离。

这皇宫内院的宫墙不像外围,不会高到那么离谱。

只有这段距离的话,理论上要是有人转到拐弯之后的视角盲区,想要纵身跳起来翻墙离开, 绝对会被经过的人一眼看到,所以这也不可能。

再说,靠近这个小门的十几步,地面都能看到灰尘。

这里如果有人曾经经过,那脚印也会清清楚楚地证明有人来过的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呢?

包拯手摸着下巴,向后退了两步。

一边思索,一边往回去的路上走。

企图再多发现一些其他蛛丝马迹。

小太监寸步不离地紧紧跟着包拯:“包大人, 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包拯听到这问题, 反应了一下,欲摇头, 说些什么。胳膊却被一把拉住。

被拉住的包拯转头看向拉他的展昭, 见到展昭向他比了一个手势。

开封府班底早就养成了默契。

看展昭的手势,包拯瞬间了然,面色沉重。

展昭的手势是说,外面有埋伏。人数还不少。

这里是皇宫禁内, 若说什么有异心的人,也早就在诸葛神侯的全面排查之下揪出来了。

埋伏的手笔肯定是来源于宫内的‘自己人’。

而包拯身后的小太监见两人突然不走了,张嘴欲言:“包大人?怎么了?”

展昭连忙伸手想要让那人噤声。

但已经来不及了。

埋伏的人隔着墙听到小太监的话,立刻行动。

一把刀在即将全黑的空中闪过一道亮眼的白色,率先向着三人的方向砍来。

展昭一手拉着包大人的胳膊,一手拎着尚还在反应中的小太监的衣领,一个飞身,用轻功带着二人后撤到了那刀影的攻击范围之外。

包拯毫无武功,但对展昭全身心信任,被展昭拉住虽有片刻惊慌,但是没有乱。

小太监突然被人扼住了命运的后衣领,害怕极了,双手在空中挥舞拼命想要找点什么东西抓住。

这也是展昭区别对待的原因。人惊慌之下乱抓,如果展昭被抓住,关键时刻非常影响出手。

小太监在空中抓了一把空气,还没来得及抓第二把,自己就落地了。

展昭把二人放下之后,拔刀一个箭步蹿到了前面,用身体挡住二人,做戒备的姿势。

埋伏三人的人手此时也已经涌了进来。

站在对面的是七个人,身上穿的是羽林卫的轻铠甲。对于自己的身份和来处没有丝毫遮挡,也不在乎让被他们埋伏的包拯等人看见他们的样貌和身份。

包拯借着天边最后一丝泛着红光的光线,和对方在漫天霞光中对视,态度不卑不亢。

他没带眼镜,双眼看不清楚,在看对方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眯起眼睛。这种动作曾经被赵霁认为是腹黑。

同样,也给对方一种包拯正在沉思且深不可测的错觉。

气势十足十,给人带来错觉的包拯在双方对峙之中开口:“诸位大人找包拯有何事?”

为首的那个羽林卫面无表情,嘴唇肉眼不可见地抿动一下,冷冰冰毫无感情地道:“好言难劝找死鬼,既然这么多事,你就死在这里吧!”

说完,身后六个人齐刷刷拔刀。

看起来唬人极了!

被展昭护在身后的小太监瑟瑟发抖,声音都带着哭腔:“展……展大人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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