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被子被掀开, 露出了被子下面的全貌。
哦,其实里面的人是穿着衣服的。
但这衣服穿得还不如不穿。
宫九单手撑着太阳穴,侧躺在床上。身上只穿了一层薄薄的里衣,腰间的腰带松垮垮地系着, 胸口大团皮肤暴露在空气之中。赵霁刚才看到的肉就是他那露出来的大胸脯子。
宫九的脸很漂亮, 那双自然上挑凌厉十足的丹凤眼给他英气的脸庞加分不少。因此纵使他那姿势至此妖娆, 可赵霁站在那里却感觉不到对方半分媚色,反而是种带着侵略性的霸气。
宫九就那么懒洋洋地躺着,赵霁挑开被子的动作也只让他掀了一下眼皮。
反观赵霁就做不到这么冷静了。他在看清人竟然是宫九之后,只经历了一秒不到的惊愕,之后就是怒火。
赵霁:屮=皿=!
这人和他的身边人是不是都有疾病?
是真觉得自己倾国倾城了?
一个两个得都趁着主人不在往别人被窝里跳。
沙曼跳陆小凤的,宫九来跳他的。这是朕的龙床!你这样朕要怎么睡?
竟敢弄脏朕的龙床?!
赵霁带着怒气往前走了几步。
宫九从被子掀开露出真容后就一直勾着嘴角看赵霁, 见到赵霁朝他走过来,右眉挑了一下。
竟然伸出手来,似乎是想要拉赵霁。
雪白的手臂在烛光下反着暖黄色的光。宫九大概就罩了个袍子,衣服顺滑,这一抬手,就露出了他几乎整个手臂。
手臂匀称,有些许泛着红晕的诡异伤痕。这几抹蔓延到衣服尽头的伤痕欲说还羞似的。
然后, 这个一举一动都明晃晃在告诉别人自己‘勾, 引’目的的人,亲眼看着他要勾, 引的人走到床边, 伸脚——
狠狠踹了一脚床边的落地花瓶!
花瓶受力弹了起来。
赵霁用的是巧劲,那么大的花瓶,不是被踢碎而是控制它飞到空中,是非常难办到的事情。经过这段时间的勤耕不辍的努力, 赵霁虽然武功提升速度没有身边这些武学天才快,可对力量的掌控也已经到了精准的地步。赵霁知道自己会武功的事实瞒不住宫九,索性破罐破摔不加掩饰。
宫九面对着去势汹汹,朝他面门砸过去的那个大落地花瓶,只抬起他虚放在身体两侧的那支手,抬手轻轻一挥,那花瓶就被他轻描淡写的动作被半空中打了回去。
赵霁认清宫九那张脸以后就没指望他的这一击能给宫九带去什么样的伤害。这一击是表达他的态度,也是一种试探。
一直到那花瓶落地,赵霁才开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句问题问出口后,宫九听到这话,却是眼睛眯了一下。
他翻身从床上起来。
身上衣服因为他的这个动作而露出了更多的皮肤。他也不在意,反而一步一步朝着赵霁走了过去。
赵霁不矮,但宫九还是比他高些。
武功高强的本身带着巨大声势,加上宫九作为太平王世子久居高位周身自然也带着上位者的气场。
这人就毫不收敛地裹挟着声势和气场朝着赵霁所在的位置,慢条斯理地走过来。
赵霁当皇帝的时间不长,但却总爱在别人都不觉得有什么的地方较真。
就好比宫九如此迎面而来,赵霁立刻把他的动作和行为当成了挑衅,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地笔直,在宫九朝他走过来的过程中侧了一下身体,鼻子轻哼出一声没有发出太大声音的音节,几乎是在用明目张胆的白眼,站在原地斜睨着宫九。
赵霁没有退,宫九的脚步也没有停。
两个人之间不长的距离就硬是让宫九走出了一刻钟的效果。
最终,宫九用他露出的大片胸膛抵着赵霁的肩膀:“原我还不信,原来竟是真的。”
昨天,他听手下的人汇报,说陛下带了一个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宿在了皇宫,而且当晚没有召妃。
这本不是什么值得重视的事情。
很多朝廷重臣也曾经被先帝留宿。
但不寻常的是留宿之后的次日清晨,两人同出同进举止甚是亲昵。
大朝会的时候宫九也在。
因着爵位和太平王这个亲爹影响,宫九所站的位子距离大殿上的皇椅很近,近到足够能看清赵霁的一举一动,脸上的每个表情和眼神。
虽然有些情绪赵霁隐藏地很深,可宫九距离赵霁足够近,近到能看请赵霁眼睛里面的情绪波动。
看管员的无奈,看吵架的漠然,提出建议时候的野心勃勃——和偶尔回首时的柔情。
宫九站在人群中,看着高高在上的赵霁。
在他回头的那瞬间,突然觉得很不高兴。
这种不高兴的感觉并不强烈,但是却很持久。
每次赵霁无意识的回眸,都会让宫九心里被刺似得难受。
他的玩具被人抢走了——宫九从赵霁的眼神中,清晰地认识了这件事情。
这个有趣的小皇帝明明是他先发现的。
曾经在文德殿,赵霁为了易容成无足轻重的小太监的他出手,从暴起的西夏间谍手下救了他。
当时整个大殿只有宫九能听到赵霁沉重而均匀的呼吸。那是修炼至阳至烈的武功内功心法才会产生的呼吸。那段粗重的呼吸声成了那段时间最让宫九高兴的事情。
赵霁会武功,而且武功不赖。
赵霁很聪明,一下就识破沉默在黑暗中的阴谋和勾当。
……这些都是他的发现。
是属于他的秘密。
传说中的赵霁是个浪荡无比,颇具有没什么用途的艺术气息的王爷,而宫九看到的小皇帝,聪明,胸怀大志且野心勃勃。
明明是宫九先发现的这个和把自己隐藏得很深,用不学无术来包裹自己的,有趣的小皇帝。
他在宫内布局,甚至不惜用缩骨功和易容变成小太监出现,无非是简单粗暴地想要趁新皇登基地位不稳,杀了新皇嫁祸太平王。但因为发现了赵霁的与众不同,他撤了他的人,停了一切原本的计划。
想要看着这个新发现的玩具到底能够用他自己的方式在那座位上走多远。
之后欧阳锋运气不好,对待元宁儿的态度上惹恼了宫九。
原本作壁上观的宫九动动手指,白驼山两兄弟和元宁儿这个西夏公主就直接暴露在了赵霁眼里。
是呀,一开始是有趣好玩,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宫九越发能够从赵霁的身上得到更多的乐趣。
赵霁绝对是宫九在这无趣的世界见过的为数不多的有趣的人其中之一。
后来赵霁被掳,宫九出手也是这个原因。
赵霁的有趣不止是因为这人外表的表现和被深埋的野心勃勃的内力引发的强烈的冲突,还有他每次都能用奇怪的方法解决掉一些看起来几乎无解的事情。宫九甚至开始享受把麻烦丢给赵霁,看赵霁焦头烂额又不得不去想办法,以各种宫九都没有见识过的方法破解各种难题的过程。
直到今天,赵霁身后出现了公孙策。
宫九不在意赵霁后宫三千佳丽,这玩意就是帝王的标配。合情合理。
但公孙策于赵霁来说是完全不同的。
在公孙策之前,赵霁从来没有露出过那么温柔的眼神。
那个和包拯回来的超一流的高手对于陛下来说是特别的。
这个认知才是让宫九最不能忍受的事情。
一块他第一个发现的璞玉,在他还没玩够,还没来得及耐心打磨一下之前,就被人抢走了。
大朝会举行了多久,宫九就盯着皇椅上的人,心被刺了多久。
下朝之后,他就通过轻功避开所有人耳目躲到了赵霁昨晚休息的寝宫里。
尽管那个时候天还没黑,他还要等很久。可宫九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等在那里,等一个答案。
他想知道公孙策对于赵霁的特别到底是哪种。
以及两个人之间……是不是在昨晚真的曾经发生过什么。
赵霁出现的时候,随着赵霁的语气和掀开被子的动作,宫九最后勾着的嘴角都一点点落了回去。
很显然,答案是他最不想知道的那种。
于是他掀开整个盖在身上的被子,带着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怒气一步步逼近对方。
凭什么?明明是我先发现的你,明明是我在打磨你,但凭什么最后却被别人捷足先登?
随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宫九看着赵霁迎着他,双手背在身后,不后退一步地堂堂正正站在原地的样子。心里越加难受。真的不会有比他更加有趣的玩具了。宫九气势全开的时候逼近,从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不后退避开。
赵霁一动不动背手站在那里,却也不是在硬撑。而是真的抵抗住了他不可以隐藏的压迫感。
宫九凑近赵霁,看着这人清晰又生动的表情。
甚至,他的小皇帝还有闲暇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不屑的鼻音。
这么好玩的人……
为什么偏偏不能是我的……
宫九越想,心中刺痛越浓。
他并不反感这种刺痛,反而有些乐在其中地享受着。自,虐一般地质问自己,也无声地质问已经完全被他笼罩在身形之下的小皇帝。
凑近看才看到,他真瘦。少年特有的瘦弱在他身上体现地淋漓尽致,平时他都穿着黄袍,黄色的威严遮挡住了少年人纤细的身体,而宫九贴近之后,一下就发现赵霁那细弱圆滑的肩膀。
他忍不住伸手就想要搭在那肩膀上。
和男人吗?
如果对方是眼前的小皇帝,他并不排斥,反而有些期待。
赵霁:……
赵霁白眼都快翻出天际了,本来寻思自己的意思和立场都已经表明地很清楚了,要宫九识相点就该立刻滚蛋。结果一不留神,竟然看到对方伸着爪子往他肩膀处捏了过来???
真的是夜闯皇宫来找打架的?
这人想擒住我?
两个年头从赵霁大脑里面滚了一圈,赵霁立刻抬脚,朝着宫九的膝盖就踹了过去!:“大胆!”踹的同时,也保持动作要帅,台词也要铿锵有力。
宫九的武功远远超过了在江湖一流范围的楚留香和陆小凤,已经迈入了超一流的范围。面对只能在二流徘徊的赵霁这一脚,自然能躲开。
可他却压根躲都没躲,任由赵霁一脚踹在他的腿上,而他则眼神一肃,继续动作,仿佛是打定了主意就要抓到赵霁的肩膀。
他要控制我!
不能被他控制!
赵霁右手啪地一巴掌切到对方伸过来的手上,把他的动作打停片刻。脚下使劲儿一蹬,借着这个去势往后退了几步,瞬间拉开了距离。
“宫九!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赵霁最后警告。内心十分希望宫九还能要点太平王世子的身份。
嘴上这么警告着,赵霁一边用视线环视四周,打算找些趁手的东西阻止宫九发疯。
但武器没找,赵霁这个躲避的动作倒是先让宫九发疯了。
只见宫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侧过身体。
这是发难之前的动作!赵霁看着宫九的动作头皮发麻。
必须要做些什么!否则会被他控制住!
这么近的距离,赵霁就算豁出命去,对上宫九也是让他压着打。
他如今情急之下,只能用出了唯一的下下策——他在宫九动作之前,他的双手伸到腰间,用力一扯,扯下了他腰间的腰带,到手之后,在空中轮了一圈,没有丝毫迟疑地朝着宫九狠狠抽过去!
宫九硬是挨了这一腰带。
赵霁用腰带打的时候用上了狠劲儿,腰带抽到了宫九敞开着的胸膛上,发出‘啪’的巨响。
宫九白皙的皮肤被赵霁的腰带抽出了一道血痕,而宫九本人则因为这一腰带,呼吸骤然粗重,胸膛剧烈起伏,身体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第112章
抽出一皮带的赵霁看宫九如此反应, 握住腰带的右手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但很快,地震中的瞳孔就被赵霁凭借毅力按下去了。
稳住,不能慌。
另一边,宫九哆嗦了几下, 睁开眼睛, 淡淡血丝浮现在瞳孔的眼白之中。
他抖着身体, 喘着粗气眯着眼睛上下打量赵霁,一开口,语气全是压抑不住的颤抖兴奋:“陛下?”
赵霁知道宫九喜欢并疯狂迷恋□□受到伤害时候的钝痛。
原著里,宫九作为最终BOSS,并且被捅破了他母亲之死的真相,处于精神不稳定的暴走开大状态。
面对加了无敌BUFF状态的BOSS, 陆小凤最后能赢,纯粹就是旁边有人打了宫九两鞭子,宫九,趁宫九沉迷无法自控的时候下的手。
说句特别题外的题外话,这些BOSS有些的死法是真的千奇百怪。
石观音是在打斗中不小心看了眼旁边的镜子,被镜子里自己的美给迷住了,又亲眼看到那镜子被打碎, 被自己给美死了。
宫九是打斗中受虐属性爆发, 无心继续打斗。
水母阴姬是在水里给憋半死战斗力巨幅削弱。
总之,越是牛的BOSS, 弱点就越是不忍直视。
“陛下!”宫九和第一声间隔很短的第二声短促的称呼把赵霁刹那间走神的注意力唤了回来。
回神的赵霁看到宫九眼神。
里面除了沉醉还有闪闪发亮的惊喜。
宫九惊喜的是, 赵霁竟然知道了他的秘密。
两个人都不是笨人。
赵霁和宫九两个人都清楚彼此之间巨大的实力差距。如此近的距离,赵霁无论是想跑还是想要反抗,都不会只抽出腰间的腰带。
它实在是太过具有指向性了。
这举动确实是赵霁的下下策,赵霁心里也懂, 他这一下若是打下去,不止会暴露他知道宫九的某些隐秘,更会因为这个隐秘而刺激宫九发生更多不能够掌控的变量。
但在宫九的手伸向他的瞬间,赵霁确实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
见因着他的两声呼唤,赵霁的目光终于从短暂的虚焦中脱离,落到他的身上,宫九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赵霁看距离他不远的宫九带着眼底的血丝迈步欲向他而来。
蹙眉冷声:“站住!”
那声音极冷,不带一丝情感。
宫九却因着这句话,向前的脚步停了一下。看向赵霁的眼神很快完成了从震惊到惊喜再到狂热迷恋的巨大转变。
赵霁:“……”
讲真,一个正常人确实很难学会如何应对一个……
就算面前的人俊美到甚至有些夸张了,但内芯也不过就是个俊美的变……嗯。外表并不能改变他爱好里面让人不怎么能接受的属性。
刚才,宫九的手伸过来的时候,赵霁觉得他处在左右为难骑虎难下的境地。
现在看来,刚刚他错了。
他现在才是真的左右为难。
面对宫九,若是后退,那会引起他的好胜欲。更加诱发他不受控的各种举动。
但若是继续打,或者逼近,又肯定得引发宫九打开不得了的开关。
进也不是,退也不成。
宫九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赵霁几秒的迟疑和沉默他看在眼里。
于是迈步又要靠近赵霁。
赵霁深呼一口气,迫于宫九那边给的压力,只能放飞自我,忍着浑身即将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道:“我说站住!辣鸡。”
称霸,干什么都行,只要他不靠近我。
赵霁忌惮宫九靠近,虽说这五步的距离对于宫九而言靠近也不过是弹只一挥间。但好歹是赵霁的心理能够承受的安全范围。
安全线不能越,那其他方面就只能放飞自我了。
赵霁破罐破摔。
没吃过猪肉,我没见过猪跑?
相对于花样众多的现代人,古代人简直都可以用纯洁著称!
几鞭子算什么?朕可不止会挥几下破腰带!
宫九贵为世子,想来从出生到现在没人有这个胆子骂他。论身份,比他身份低的骂不出口,而和他身份相似,甚至出身高于他的那几个年轻的王爷,都因为打不过他而不愿意招惹他。
辣鸡这两个字他是第一次听到。
本应产生的愤怒却迟迟未从心底而来。
反而伴随着胸膛上的火辣触觉而产生了别的异样的——
咦!!!!
赵霁在内心尖叫。
这大变,态到底在想些什么污,秽的东西?笑得这么惊悚!?
赵霁头皮发麻,被宫九笑得一个哆嗦,险些握不住手里的东西。
嗖——
终于!!
赵霁看到破门而入的那柄长剑,以及手持长剑翠竹异样风姿凌然的人。简直热泪盈眶。
孙笧终于来了!
不用为了自保而跌破下限实在是太让人高兴的一件事了。
赵霁跟在后面摇旗呐喊:“给朕控制住!”
两人都属于超一流,这已经不是赵霁能够触摸到的领域,赵霁很有自知之明地扭头拔腿往回跑。
在面对野兽的时候,是不能被野兽看到你的背影。
但是野兽都被控制住了,他还在这里呆着不就是添乱吗。
赵霁一边往外面跑,一边高声道:“来人!”
跑出殿门都没把平时咳嗽一声就蹿出来的小太监们唤过来。
赵霁心里着急,跑出去一看,发现宫门外值守的三个小太监全都倒了。
艹
骂了一句,赵霁继续往外跑:“来人!”
“陛下。”门外正好有四五个羽林卫巡守经过,立刻转身朝着赵霁而来,走到赵霁的面前,为首的一个人跪下请示:“陛下,发生了什么?”
赵霁停住脚步,正要吩咐他们火速出宫求援,话到嘴边却吞了回去。
他看着跪在眼前的几人,眯起眼睛。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从楚留香到沙曼。
到今天他想的问题。
如果……
如果羽林卫里真的出了问题,那出问题之人背后会是谁?
从来没有任何时候让赵霁如此清醒。他冷着脸道:“朕刚入睡,脚边好像踢到了什么,殿里太黑,没看清楚,你们去看看。”
他身后就是殿门口倒着的那几个小太监。
羽林卫的职责之一可不就是护卫皇城,人昏倒在不远处,这些人视若无睹,竟然选择见到他先下跪,而不是拔刀护驾。
赵霁暗暗感受,发觉对方武功竟然在他之上。悬着的心更是沉到最底。
“是。”听到赵霁说的话,为首那人答应之后,转身对后面的人道:“秦岭留下保护陛下,剩下的人和我一起进去。”
不能让他们进去,事情不能更糟了。孙笧在里面对上宫九,是输是赢还未可知,赵霁是断不能再放人进去帮助宫九。
他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强撑着没有表露出半分。
一手攥成拳,另一只手摸着袖口。
那里有今天小同子收拾蛊虫的时候,他舍不得处理揣在袖子里的最后一个蛊。
赵霁也不清楚这个蛊的威力能不能像怜花宝鉴上说得那么好用,尤其是这些人的武功绝对在他之上的情况下,这些蛊虫是否还依旧能够起到作用。
正因为这不确定因素的存在,他打算等那几个人走远些和他保持了安全距离之后他再动手。
如果这蛊确实有用,那他就用蛊控制这五人。
让若这蛊的效果不济,最起码他也有能够用轻功跑的机会。这些人有可能控制一宫,却绝对没实力控制整个皇宫。
他若要逃,往东直行,越过两个宫门,就能道东西直门。
四大名捕最起码有两人会在两处宫门守卫。
如果时间赶得巧,赵霁甚至有可能碰到偶尔出现的诸葛正我。
那五个羽林卫挎着刀,姿势标准地朝着赵霁身后的寝殿跑去。
赵霁瞥了眼身边跟着的那个叫做‘秦岭’的人。发现他虽站在他的身体斜后方,右手却时刻都握在刀柄上。
应是赵霁如果有任何异动,他都会立刻拔出武器出手。
赵霁伸到袖子里的手动作不停,悄悄开启了竹筒的塞子。
偏巧此时,跑向大殿的带头那个‘羽林卫’脚步一停,转头看向赵霁。
赵霁不着痕迹地目测了一下众人的距离。
他右手边不远处就是被留下名义上是保护他,实际上却是在‘看守’他的秦岭,而身前大概十七八步的距离,就是还没有跑走的人们。
“陛下。”
带头的那人停下脚步,转身对着赵霁,语气惊讶,可四周暗红色的灯笼制造的暧昧且暗红色的等源照耀下,他的表情却一派平静。
他用最冷酷的表情说出了听起来最震惊的话语。“您宫门口的宫人怎么都倒了?”
赵霁知道此时已经不再适合装疯卖傻,嗤笑一声,光明正大把手伸进自己的袖子里:“到底怎么了?你们不知道吗?”
‘吗’字出口,袖子里的东西也被甩了出来。
本来就被开启的竹筒在夜空中翻滚着,朝那几个人而去!
为首的那个人手一直握在刀的把手上。四周环境乌漆墨黑,只有远处高高屋檐上的烛火。视野有限的情况下,他只能隐约看到赵霁丢出来东西的形状。
他经常被宫九提点,宫里的陛下精明聪颖,而且还会武功。不要妄图在他面前耍任何小心思。
就像刚刚,他带人拦住陛下的时候,差点信了赵霁的话被他骗了过去。幸好及时发现。
有了刚刚险些被骗的前车之鉴,这人对赵霁的武功和江湖手段不敢在怠慢,严阵以待,甚至还没有看清丢过来的那东西到底是何物,就挥剑斩断。
嗡——
一剑之后,夜空中突然多出来了一种响亮的声音。
它就好像是成千上百只蚊蝇聚在一起,扇着翅膀制造出巨大而又惹人心烦的声音。
“什么东西!”有人如此高喊。
“小心戒备!”带头之人下令。
但是虫子这种东西,又如何是说戒备就能戒备的?
数十只蛊虫轻轻巧巧地落在距离它们最近的一个人的身上,接着行动快速地朝着他的口鼻耳眼处攀爬。人身体只要是有孔洞之处,皆成了它们的目标。
而一边的赵霁,则趁此机会右手捏了一个手势,涅破了手指边缘的东西,指尖一把捏住身边人的衣袍,接着狠狠擦拭。
空中的翅膀扇动声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似乎是有一小部分离开了‘大部队’,朝着他们这边而来。
“啊!我的身上好痒!”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细小的,长着翅膀的虫子呜呜泱泱无孔不入,赵霁此时感觉手指一抽,就仿佛是有什么无形的线拽着他的右手的小指狠狠拽动。
成了!
赵霁惊喜。
想要站住脚去尝试控制能够控制的小拇指。
却见身边那个被领队留下的‘秦岭’面目狰狞地对抗着蛊虫的控制,就像是要拼命挤压出毕生的力气似地,挥刀朝他砍来!
面对此状况,赵霁只能被迫无奈朝旁边躲闪。
这一躲闪,不止错过了控制小拇指的最佳时机,连无名指也开始抽动提醒。
他放出来的这个蛊,正是怜花宝鉴里面介绍的傀儡蛊。
炼此蛊的条件和其他都不同。
其他是把不同的虫子丢到一起,喂入主人的鲜血,助他们互相吞噬,最后长成为主人想要的功能。
而这种蛊是反其道。
它的要求不是炼虫,而是炼卵。
蛊成之时,容器内就有成千上百的飞虫。
放出飞虫,飞虫飞到人的身体里,再由主人加以控制,就能够控制对方的行为和动作。
只不过这东西听起来邪门,赵霁自己也不知道虫子进了人身体之后,还能不能出来。
以至于这东西他就一直都没有用过。今天倒是他第一次用。
漫天的飞虫钻进对面那些人的身体,赵霁一边感受手指和蛊虫之间的震动,一边躲闪对面已经是强弩之末的那个秦岭。
对方眼球突出,意志力和身体肌肉大脑中枢抢夺对身体的控制权,脖子上全都是因为用力而爆发出来的青筋“是什么!这些到底是什么啊啊啊啊啊!”
他一边怒吼一边朝着赵霁扑来。
赵霁在最后关头,狠狠抬起了一直活动不算自如的小拇指和食指!
——铮——
兵刃相交的铁器嘶鸣爆发出来。
只见走在最前面的那两个人反身回扑,在秦岭的刀就要落在赵霁身上的瞬间,用身体肩膀的铠甲硬生生抗住了这一刀!
“你们!”秦岭依旧在和身体做斗争,只不过这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
赵霁感受到手指越来越灵活,索性强行握紧右手,把右手抬起,到身前。
成了!
赵霁感知到了几个人的动作。
他们已经尽数都被他控制。
虽然这边几个人已经被解决,但空中依旧残余着数量非常庞大的飞虫。
不能被其他人发现,赵霁必须得回收它们。
总算,和放出来之前的忐忑相比,回收的时候,赵霁胸有成竹。
只见他朝着空中又丢出一个药囊,药囊里是他刚才抹在秦岭身上的粘稠东西的同款,作用就是喂食这些飞在天空的蛊虫。
依旧徘徊在天空的蛊虫受到吸引,纷纷聚集,落在了那个地面。
等地面的药囊完全变成黑乎乎的一个圆团,而空中也没了振翅的声音,他才过去,捡起地上的竹筒,用竹筒把地上的那团完整盖住,用薄薄的竹片封了底。
把那竹筒翻过来,封口。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只不过此时赵霁的身后却是站了一排目光惊恐,身体却笔直的羽林卫。
赵霁转头,对于他们眼中流露的情绪并不难读出来。
但他已顾不上,和这些人纠缠已经浪费了他不短的时间。室内到底发生了什么,谁胜谁输都未可知。
一开始,无论是毒药还是蛊虫,赵霁都没想过把它们用到宫九的身上。
只因为他和宫九的差距实在太大,宫九和正常人类的差距实在太大。
这些武林高手练武和修仙似地,内力越高,越能够百毒不侵,百虫不近。底牌这种东西,之所以有藏着的必要,是靠它到时候一击必杀用来翻身的,面对宫九这人,这些手段甚至不如腰带来得见效更快些。
用更加直观的数据的话,就应该是这样的。
这些蛊虫用在普通寻常百姓身上,成功率是百分之一百,用在武功菜鸡的江湖人身上,成功率也是百分之百。用在武功和赵霁类似的人身上,成功率百分之五十,用在楚留香他们这些武功都已经进入江湖一流的高手身上,成功率就已经降到了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二十。
用到超一流的宗师身上,恐怕百分之一都到不了。
这几个人武功都在赵霁之上,赵霁在扔出蛊虫时候的不确定性就是源于此。
幸好老天是站在赵霁这边的。
这些人统统都被控制住了。
赵霁回收了蛊虫之后,便下达了把他们控制住后的第一个指令,食指弯曲,放在嘴巴边上,吹出了节奏快速的一个音节:“咻。”攻击殿内
呆立的人立刻转身朝着大殿内狂奔。
赵霁不停地继续吹:“咻——!”保护殿内白衣。
两道命令下达,赵霁头也不回朝着他们相反方向,直奔西直门而去。
深夜宫门都落锁了。
赵霁连着穿过了两道宫门,才看到人影。
正巧又是一队巡逻的羽林卫。
但这队符合规矩,七人一队,且人人手里都有灯笼。于是赵霁朝着他们而去。
带队的小队长突然看到一个人从黑暗里蹿出来,身体反应立刻就拔了刀,看清来人之后,更是惊讶:“陛下?”
赵霁:“今天谁值守?”
带队的那人道:“铁手大人和——”
“够了。”赵霁打断,确定这些人是正牌货。
后他奔跑而来的黑黝黝的宫殿。神情严肃。“去叫铁手,顺便通知诸葛正我,朕这后宫的寝殿……进刺客了。”
第113章
都说黑夜容易滋生罪恶。
但当整个皇宫就亮若白昼之后, 赵霁呆在光线下,依旧没感觉到安心。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宫内几乎所有的侍卫都在朝着他寝殿的方向飞速移动,铁手也已经过来了, 此时就在赵霁的身边。
“南王世子怎敢如此放肆!?”铁手愤愤不平“陛下稍安。”
赵霁:“找人通知诸葛正我, 朕和你一起回去。”
这不好吧!?
铁手瞪着眼睛死死盯着赵霁身后的那个他一开始就碰到的羽林卫。
那羽林卫接收到铁手的眼神, 立刻心领神会,一下跪在地上:“陛下,贼人还在寝殿之内,请您三思啊!”
铁手也跟着跪下:“臣也觉得此举确实不妥。”
赵霁又不是心里没有13数的人。
他要真的是恋爱脑,在公孙策出现的时候就应该和树似的站在原地‘不,我不走, 我要和你一起走。’了。
能离开宫殿,越过数层宫门出来求救,已经是最大的理智。
此时让他呆在这里等消息,他自然是不会干的。
赵霁:“若真有意外发生,朕能自保。”
说完不能其他人反驳,率先离开。
等铁手带人飞速围了寝殿,打开门冲进去, 才看到早就已经被控制, 嘴角淌着血丝倒在地上的衣衫不整.九,以及站在原地, 仿佛在和木雕比谁更硬谁更像木雕的羽林卫护卫。
公孙策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但赵霁总觉得公孙策的站姿不太对劲。
趁着铁手他们押人的时候, 走到公孙策的身边。
出手如电,手掌飞快抚上了公孙策的手肘。
赵霁的动作太快,公孙策没有防备,闷哼出声。
果然。
赵霁拉着人的胳膊, 抬起来,左手托着,右手转动:“伤到手臂了?严重不严重?”
公孙策任由赵霁握着他的胳膊来回上上下下地试伤,道:“没留心挨了一剑背,断了。不碍事,接上就好了。”
断了!?
赵霁摸着公孙策胳膊的手猛然一顿,接着轻轻抽离,生怕他的动作引起公孙策更大的不适。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还是手臂断掉?这哪里又是真的‘不妨事’!这么想,赵霁不由狠狠瞪了一眼正被人押走的宫九。
宫九全身五花大绑,明明正被控制着,却并没有受制于人的感觉。
但在目光出击到赵霁的眼神之后,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容和笑声都转瞬即逝,紧接着,他目光一开一寸,眼睛带着恶意,淬了毒似地死死盯着公孙策。
什么话都没说,但那种毒蛇一般的眼神已经能传达出太多太多内容了。
赵霁面对着宫九看公孙策的这种神情,内心底的火简直都要烧爆炸了:“宫九夜闯皇宫,企图行刺,着人即刻将其压入大牢,等待明日处斩。”
宫.折腾.一肚子坏水.九作妖这么多次。赵霁能放过他,一是看在他也帮了自己,且没祸害到自己头上的份上。
二就是有太平王在。
随他宫九如何在江湖折腾,又是掀起多少血雨腥风,只要太平王依旧是大宋的战神,依旧常年驻扎在边疆,依旧是朝廷中武将的顶梁柱,是不败的神话。在宫九不触犯赵霁底线的前提下,赵霁就不会去动宫九。
不是因为他那张脸,也不是因为他是小BOSS,更不是因为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
每次宫九要越线的时候,赵霁甚至都会提醒他一下。
却没想到,他本意是震慑的举动成了宫九眼里的某种‘心照不宣’更没想到,宫九作死的心从来都没死过。
赵霁不杀他,从来都不是不舍得,而是不愿意。而宫九今夜却处处在挑动他的神经,逼他下手。
一道政令下达,在场人没有一人意外。公孙策在断手掉一根手臂的情况下已然担心铁手没办法处理宫九,跟着铁手一起去把人押下去。
寝宫门口的小太监们都没有死,只是被人弄晕了。包括小同子在内的小太监们纷纷清醒过来。请罪请罚之后,就被人带了下去宫规处罚打板子去了。宫内很快又换上来了另外一批小太监。
赵霁坐在长榻上,一边想知道公孙策有没有其他地方伤到,一边又要想太平王的问题。心里也并不平静。
内心的翻江倒海即将到达巅峰之时,小太监传有人求见。
大半夜,竟是还没出发的太平王听到了消息,跪在殿门外请罪来了。
赵霁把人请了进来。
太平王进门之后,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赵霁:“王叔起来,不必如此。”
太平王抬头,嘴巴开开合合。
赵霁等着他说些什么,却见他两片嘴唇一开一合,吐出几个字音之后,就又垂下了头。
在得知太平王求见的时候,赵霁已经打好了面对太平王求情时候的全部腹稿。在赵霁眼里,宫九此次必不能放他活着。
看他最后的眼神,他依然是记恨上公孙策了。
赵霁不会以宫九偶尔瞥过来,面对他的时候那种充满兴趣的眼神感到自满自得。只会牢牢记住他看向公孙策的恨意。
他们好不容易,互相等了这么多年,甚至跨越了两辈子的时间才互通了心意。
赵霁不允许任何人让他马上就要喜剧大结局的人生变成悲剧。
谁敢对着他HE的结局动手,他就必让对方脑袋搬家。
他恨上公孙策了,那就更不能放虎归山了。
赵霁满满一肚子的草稿,在见到如此局促的太平王之后,却又不知所措了。
此时此刻跪在他面前的不是纵横天下的不败神话,只是个给犯错误儿子擦屁股的父亲。
全天下的父亲在某一个时刻都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们不善言辞,平时也严厉不近人情。但是那些只是他们不善于表达的笨拙。真正的柔软往往就隐藏在这些笨拙之下。
太平王想救宫九,却无法开口。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君臣忠义在父子之前。
太平王王妃是别国间谍,在和太平王相处之后,再也无法忍受内心的煎熬坦白了这一切。太平王得知这一切,曾经挥刀想要大义灭亲,但面对和自己生活了这么多年的爱人,无法下手。
最后是王妃怕连累太平王,拉着恳求他,并且拉着他的手把匕首刺入,身体,的。
最后这一幕被年幼的宫九看到,宫九以为是父亲杀母。
但他从来不曾注意到过,他眼里这个苛刻不近人情的父亲其实有多么多情。
一向耿直的汉子为了妻子犹豫过,如今又为了儿子连夜进宫,跪在这里。
赵霁不想放过宫九,但又为如此样子的太平王动容。
一个平生从未弯下过脊梁的国之栋梁,这跪地的膝盖和弯下的脊梁上面都承受着千钧的重量。
赵霁想到父母,鼻子针刺似地发酸,眼睛鼓胀,深吸了好几口气,都没能平复自己的心情。
“王叔回去吧。”赵霁听到自己的声音,虽然还算镇定,但仔细听依旧能分辨出其中难以掩饰的鼻音。
太平王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听到赵霁这句话后,咚咚咚地在地上磕起了头。
为了一个和自己不亲,天天想着怎么折腾自己,让自己身败名裂凄凄惨惨死去的孽子,值得?
赵霁自己没有当过父亲,不清楚这事情如果是发生在他身上到底会如何。
却因着被耳边这种道德绑架似的声音惹怒,心底里的恶意蹿了上来,压都压不下去。于是他声音很轻地质问“王叔这是在逼朕?”
太平王起身摇头:“不,陛下,臣并没有——但臣只有这一个孩子了。”
赵霁道:“哪怕这孩子想杀你?”
“什——”
赵霁:“太平王世子想杀你。前些日子西夏间谍一事,虽然最后西夏以及白驼山的阴谋败落,但朕看到太平王世子和西夏间谍有接触,甚至最终白驼山的人就是在你宅子里被擒获。王叔真的觉得这是巧合?那宅子,你当真觉得宫九对此一概不知?”
太平王沉默着没有说话。
赵霁:“宫九一直都想要制造各种各样的王叔叛变的证据,好让朕以叛国的罪名处死王叔。”
太平王的沉默更久了。
赵霁耐心等着他。
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太平王的声音:“他……为何?”
赵霁:“王叔的家事朕并不清楚,但朕听说宫九身边有个叫做沙曼的侍女,似乎很像早就已经故去的太平王妃。”
太平王哽住。
紧接,做了个很出乎赵霁预料的动作,之间他一边磕头,一边道:“臣恳请陛下饶他一命。”
赵霁从没想过为任何人牺牲自己。即便这人是战功赫赫的太平王。
他只是平静反问:“知道他想要你身败名裂死无全尸之后,你已然选择劝说朕放了他?”明明索性不管,借皇帝手处死这个敢攀咬老子的逆子。这种做法才更加让人能理解。
太平王依旧是沉默的,但下颌紧绷的线条再次看出他其实并不轻松。
再说话的时候,语气郑重:“是我亏欠他的,臣会废去他所有武功,自请将他流放到海岛,臣会亲自关押。”
废除武功,流放海岛?BOSS这玩意,不补刀都一不留神春风吹又生。只是废了武功岂不是明晃晃的放虎归山!
赵霁不说自己顾虑,只说宫九:“你觉得他会肯?”
从宫九的角度来看,这种折辱的方式,或许比杀了他更加让他痛苦。
宫九是个很能忍耐痛苦的人,但是他忍耐的痛苦绝对不包括人格和精神上的折辱。
太平王没有被赵霁的这个问题问住,态度表情都很豁然,一副已经看淡了生死的样子:“臣和他一起,纵使再多误会,都会有消解之日。”
但是他的这个豁达在赵霁眼里有些莫名其妙让人摸不着头脑。
父慈子孝和身后的国运昌隆相比哪个更加重要?
反正赵霁心目中有答案,于是他把这个问题丢给了太平王:“北部辽国虎踞龙盘,东边高丽虎视眈眈,西边西夏战事频起,西域各国和大宋疆土纷争不断,就连大理也偶尔出些幺蛾子。王叔却言要和一个刺客一同流放赎罪?”
于情,赵霁确实很受感动。
但是不是这个理。
宫九夜闯皇宫行刺,太平王来求情,要赵霁放过他儿子,顺便让他退休去海岛看着他儿子。这事赵霁答应了就见鬼了。
现在大宋正在用人之际。
好么,你在这种时机下辞职?
正常人能够理解的交换条件不是你延迟退休,再为大宋卖命个十年二十年来换我放过你儿子的吗?
赵霁这一通质问,把太平王都问得懵了。
皇帝陛下手里握着这么多自己都不知道的,儿子要造反搞事情的消息,又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很多年的媳妇是个叛徒。在陛下眼里,太平王一家不都应该是叛徒窝?叛徒窝出来的太平王,按照‘连坐’规矩,顺理成章就是【一家造反,全家抄家】啊。宫九夜闯皇宫意图行刺,太平王作为其父,走个流程也应是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流放的。
都这样了,陛下听话里的意思,是还要用他?
赵霁这个拥有着完整的现代人思维体系的皇帝,其思考问题的角度确实就和很多古代人存在差异。
在经历了一开始登基的阵痛期磨合以后,已经好了太多。
但执政手段还非常稚嫩。
有些潜意识还是改不过来。
尤其是面对宫九这种江湖背景的时候,有些问题就很难转过弯来。
宫里动静闹得太大,最终还是惊醒了坐镇后宫的向太后。
当老太太大半夜起来,颤颤巍巍被宫女扶下来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心里有没有后悔过一意孤行地要赵霁登基。
赵霁真的是太能闹腾了。
一登基就来了个全朝堂考试,虽然后面掀出来了西夏间谍,顺便拽出了一个让人觉得背后发凉的扎根于开封的江湖组织。
登基没多久就天狗食日。灾星的影响还没过去,就被劫持出京了,好吧,这个不是他能控制得。但是堂堂一个帝王,授意江湖人带着面具代替他上朝这件事就离谱!要不是向太后咬咬牙封锁了消息,赵霁回京的第一天就得被弹劾到退位!
而让向太后做出这么不可思议的举动的原因,则是因为他这一走,去到庐州,竟然参与了剿灭了走,私,组织,消灭反贼的行动。
这么一想,赵霁这个皇帝就是这么让人痛并快乐着的存在。
每次他在做出出格的举动,让向太后恨不得立刻二府两院诸位大臣过来,紧急开个小会废了他的时候,他又能做出让人惊叹的功绩。
向太后走到门口的时候,赵霁就听到了通传,立刻出门迎接:“母亲。”
向太后对于这句‘母亲’并不排斥,点了点头。
老太太日常思念一下想象中的老太太退休快乐生活。在心底叹口气,强打精神看向赵霁。
赵霁立刻上前,从宫女的手中接过向太后的胳膊,双手扶着向太后的右手,指尖感觉到向太后的脉搏有些发凉,侧目看了下,又见向太后的眼底有些青紫,目光也露出疲色。
知道是大晚上这些声音把人吵起来的。
心里有些愧疚,就运起一丝内力,通过指尖打入向太后的手臂脉搏之中。
赵霁的内功至阳至烈,其中自然蕴含着无限的热气。
这一丝丝的内力打入向太后的身体后,立刻在她身体内游走,调动起了她的一部分精神。
向太后感觉自己有些发寒的身体竟然变得有些暖烘烘的,精神好了许多。便夸了一句:“这屋内倒是不错。”
赵霁知是内力的作用,但这种方法只能短暂恢复精神,一两次确实能够滋补身体,恢复体力。可却不能真的依赖它。过多使用只会起到反作用,让她身体加速亏空。就笑着道“可能是暖炉,现在夜里还有些凉意,儿子就着人在风口烧了一会儿暖炉。”
春末夏初的夜里点暖炉。
听起来就挺神经病的。
可向太后因着身体的感觉,点点头。竟然神奇地接受了这个听起来神经病的做法。
向太后被赵霁扶着进屋,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太平王。
任由赵霁的脑子里如何天马行空,向太后还是稳稳把持着封建权利巅峰的掌权者思维,她带着些怜悯地看了眼太平王,叹息一声。
她一声虽没有子嗣,但是接连两任皇帝都是养在她的身边,她也能体会一些为人父母的思想,替太平王求情:“看在太平王一心为国,曾经为大宋征战多年的份上,还请皇上网开一面,只去了他的封号流放吧。”
赵霁:……?
赵霁:!!!!
此时距离赵霁近的人若是看到他的眼睛,定能看到其中的惊叹号。
向太后如此劝他的时候,一开始他还不明所以,沉吟一瞬,才终于把自己歪了的脑回路掰正。
但不太成。
在这个时代,因着有个凭空出现的太平王,又因着他的战功卓著,光辉太盛直接压倒了其他光芒,就导致本来应该稍微有些发展的著名武将都很稀松。曾经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种师道种师中两兄弟完全把太平王当成了精神偶像。
武将空有实力,但是没有自信。
目前作为精神支撑的太平王还不到能退的时候。
向太后这一求情,终于把赵霁点醒了。
赵霁犹豫一下,道:“太平王褫夺封号,降为庶人,但念其往日功绩,暂不夺其职位。西南乱民之事,改由种师道带队主持,太平王以副将身份随军。”
赵霁这种安排有些在法理边缘来回左右横跳的意思。
说不对,但是又在能容许范围内。
就算有人拿出老祖宗说话,宋也不是没出过几个允许罪人只身带兵的帝王。况且太平王只是褫夺了封号随军。
向太后眼神犹豫了一下,思及太平王往日名声,最终还是点头:“按陛下所言便是了。”
送走了两台后,赵霁面对着太平王,伸手拍了拍这位依旧跪在地上的王叔的肩膀,把人扶了起来:“朕本不欲放过宫九。”赵霁一边说着这话,一边观察太平王的表情,见他表情沉稳,眼神中却有浓厚的失望。
赵霁:“朕和王叔做笔交易如何?”
太平王眼中的失望骤然消失,充满希望地看着赵霁:“陛下但说无妨?”
赵霁:“宫九的命,朕先留着,你若是能帮朕养出十个以上的战神,便可来朕这里换宫九一命。”
宋不缺将才,却的是实战和胜利的经验。
现如今一片和平,但要不了几年,最北边的辽属部落就会反叛。
叛军会以雷霆万钧之势吞并消灭看起来强悍的辽,之后休整几年,以一往无前的气势挥师南下,直奔东京。
它便是后人口中的金。
赵霁需要在危险彻底降临之前,未雨绸缪地在自己手底下囤几个打仗强悍的武将。
两方互有所需,交易很快达成。
太平王离开皇宫。
又一刻钟,公孙策回到了寝宫中。
情绪中带着些不易被人察觉的戾气。
今晚是特殊情况,借着这个机会,赵霁把随侍的小太监们都赶了出去。
待人都走干净了,才伸手去拉公孙策左边的袖子:“我看看伤势如何。”
公孙策对着赵霁笑了一下:“没事,你忘了,我会半段锦。”
半段锦是一种治疗的武功。
赵霁从没有忘记过公孙策说过的每一句话。但这并不能消去他的执拗:“我看看。”
“不。”公孙策半步不退“别看了。”
赵霁见他这个样子,心底惶恐增生:“为什么不让我看?”
公孙策见赵霁露出的神情,连忙安慰:“能好的,只是现在样子有些吓人,所以才不让你看的。”
赵霁怀疑:“真的能好?”
公孙策:“真的,我不止会半段锦,还会其他调理功法,这伤只是看起来吓人,我有把握能够完全治疗。”
赵霁犟劲上来:“那你让我看。”
两人僵持一下,见赵霁这样,公孙策有些无奈地松开手。
赵霁得到默许,立刻翻身回去,从屋里找到剪子,沿着公孙策的手臂把他的袖子捡掉。
那节手臂出现在赵霁的眼中。
高手过招,互相之间的威力自然不像赵霁这个等级的菜鸡互啄。
稍有不慎立刻毙命当场。
公孙策牺牲了自己的右臂去扛了对方的一剑,换取控制住宫九的那一瞬的机会。
所得巨大,相应付出的也巨大。
他的右臂,自肩膀往下有一大块完全空缺了。
软绵绵地垂着。
非要形容的话,就如同有一只大手,把这里的一截手臂里面所有的骨头全部捏成碎末那般的粉碎。
赵霁抽着凉气,抬眼看公孙策。
这叫能治好?
你骗鬼?
虽然想说的是这些质问,但是最后说出口的却是软绵绵没有力度的:“疼吗?”尾音都发着颤。
问出口后,赵霁自己都想咬舌头。
骨头都粉碎了,怎么能不疼?
公孙策内心残留的那一丝丝的戾气在赵霁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这种颤音中完全消散,他抬手捂住了赵霁的眼睛:“真的能好。别看了。”
赵霁努力深呼吸。
深呼吸。
不行!
“我还是想把宫九斩立决!”
公孙策拉住赵霁,用左手把人拉到怀里,拍着赵霁的后背:“真的没事,只是现在看严重些罢了。真的能好的。你有你的计划,按照你的计划去做吧。”
赵霁的声音闷闷地从公孙策胸口传来:“朕要废他双臂。”
“好。”
“四肢!”
“好。”随着怀里人的呼吸渐渐平稳,公孙策想起宫九最后在他把他押送道地牢,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原本内心压抑的情绪因着怀里的人而全部消散,最后化成嗤笑一声——你的陛下?痴人说梦!
第114章
这一晚对于赵霁来说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他有点神经质地拉住公孙策, 揪着对方的袖子非要亲眼目睹公孙策用半段锦疗伤。
半段锦这种,仿佛天生为武侠游戏而生的,能够治愈伤口和内伤的武功,听起来就不科学急了。
整整一晚, 赵霁的目光只要落在公孙策完全垂下去的手臂上, 内心的颤抖和杀意就无法自抑。
公孙策用没有受伤的手拉着赵霁, 一边运功使用半段锦。
随着一遍遍内力的运行,断裂的手臂肉眼可见地被骨头填补。
这源自诸葛正我的武功竟然在这世界真的神奇至此,甚至能让碎骨重生。
两个人相对而坐,直到天边已经有些发亮,公孙策的断臂所有碎骨已经在一遍遍半段锦的重复使用中重新愈合拼接在了一起。
就在天边亮色越来越明显之际,在内力几乎耗尽之际, 公孙策的手臂骨头竟已差不多拼凑完毕。
“看。”脸色有些苍白的公孙策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右手抚上赵霁的脸:“已经好了。”
赵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手指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公孙策的伤处。
所有碎骨已经拼合,大部分的碎裂处也已闭合。
只有些许小处,有些摸起来不大容易发现但确确实实存在的骨裂。
依着公孙策的体质,这种伤情好好将养几天应该也无大碍。
至此,赵霁一晚上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掀起低垂的眼皮开口, 提着的心放下, 才来得及注意更加细节的东西。于是竟是在看清对方脸上那抹明显的疲色之后愣住了。
……
不能再好了。
赵霁久违地想要再多锤自己胸口几下。
公孙策作为一个伤者,为了安抚他的情绪, 整夜没有休息, 消耗内力去治疗自己不说,还要一边安慰赵霁。
……
真的不能再好了。
赵霁从见到伤口开始就生锈凝固的大脑终于久违地开始转动。
松手下床,当着公孙策的面,在房间里左右折腾, 很快翻出好几个瓶瓶罐罐,然后抱着回来,把这些东西往床上一丢。
拿出一个瓶子,从里面倒出一颗丹药,然后又从另外一个瓶子里面倒出了许多药粉。把丹药在药粉中滚了一圈。
用拇指和食指捻着丹药送到公孙策嘴边:“张嘴。”
公孙策低头看着被送到眼前的丹药,神情格外乖巧地张嘴,把那丹药含进嘴巴里。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赵霁没料到自己的手指会被含住,瞳孔震动。
公孙策当然不是故意的,只是太过疲惫导致大脑瞬间宕机。
偏就在宕机之时撞到了赵霁震颤的瞳孔。
不知道怎么想的,拿舌尖抿了一下。在赵霁触电一样飞速抽手之际,又用轻轻合拢上下膛的牙齿,咬了一下赵霁还没来得及全部抽走的手指。
赵霁的脸轰然炸红。
眼睛瞪得滚圆,喉头不自觉滚动一下,把手抽出后就攥着手,放在膝头。带着脸上无法控制的热度,上下两瓣嘴唇一抿,开口道“睡!”
一字出口,原本还能强打精神的公孙策只觉得眼睛慢慢变重。
赵霁特意避开公孙策的伤手,把人接过来,轻手轻脚地安置在自己的床上。
他刚刚在公孙策的嘴里塞了一颗补充内力的丹药,丹药本来就有助眠的作用,赵霁特意又在外面滚了一圈身体无害的助眠药粉。
公孙策重伤又一晚没睡,内力耗尽,加之在面对赵霁的时候又全然不设防,才致使他能如此迅速入睡。
安置好公孙策之后,赵霁放轻手脚走出去,小同子守在殿外也是一晚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