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马尔斯的脸色异常苍白。他轻咳一声,解释说这都怪迪利斯。
“他一点也不信任我,”马尔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派虫层层监控着我。”
“直到发生意外的那天晚上,我才真正意识到他到底想做什么。得知消息的下一秒,我立刻领兵冲向皇宫,一心只想救你。这是我当时唯一的念头。”
阿琉斯听到这番话,第一反应是不太相信。
或许是过去被马尔斯伤得太深,他从未想过马尔斯对自己还会有这般旧情难忘,更不相信马尔斯会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时间赶来救他。
然而,马尔斯有些吃力地抬起了自己那只略显粗糙的手,说:“你可以在这之后调查我的光脑记录,里面有所有相关信息和我随身录制的一些录音。从这些记录里,你能发现我并没有提前获得消息,我也一直被迪利斯监控和威胁着。我知道,我的背叛让我失去了你的信任。但到了第四军团后,我才真正明白,过去在第六军团时,因为你、也因为霍索恩家族的关照,我得到了多少偏爱和照顾,甚至被抬举到了一个本不该属于我的位置。选择背叛第六军团,是我这辈子最糟糕、最愚蠢,也最令我悔恨的决定。我不奢求能回到第六军团,但如果能活下去,我一定会想办法离开第四军团。”
“你要再次选择背叛你的盟友吗?”阿琉斯打断了他。
马尔斯苦笑一声:“第四军团的风气很微妙,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而且,他们很快就会成为被清理的对象,那些高级将领也并不无辜。为了生存,为了未来,我必须离开。”
“你就这么笃定自己能活下来?”阿琉斯忍不住追问他,“刚才你不是还说自己快死了?”
他没有轻易放过马尔斯话里的矛盾,言语间甚至带着几分咄咄逼虫。
马尔斯看着阿琉斯,轻声说:“原本我确实不确定,但和你聊到现在,我觉得或许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只要你愿意帮我。”
“我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帮你,”阿琉斯立刻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我早就想好了,就算你死在这家医院,也与我无关。你还是自生自灭吧。”说完,他抬手就要触碰光脑的挂断键。
“等等!”马尔斯的声音急切起来,像是生怕错过什么,“我知道你可能不想救我,但我能用一些秘密来交换。”
阿琉斯嗤笑一声:“你一个在不待见你的军团里混的虫,能知道什么秘密?”
马尔斯沉默地注视着阿琉斯,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阿琉斯下意识地跟着动了动嘴唇,随后,从他口中缓缓吐出了那久违的四个字——“铂斯殿下”。
阿琉斯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和马尔斯相遇的时候,他的雄父铂斯殿下的身体已经很差了,加上雄父本就不愿意见陌生虫,于是两虫几乎从未见过彼此。
唯一的交集,是马尔斯曾陪同阿琉斯参加铂斯殿下的葬礼。
这些年来,卡洛斯因为进入科学院接触到一些隐秘过往,至少清楚铂斯殿下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自然死亡;拉斐尔作为铂斯殿下差点娶回家的未婚夫,也知道一些内情;就连菲尔普斯,作为贴身侍卫,也隐约听到过一些风声。
可偏偏是阿琉斯认为最不可能知晓铂斯殿下秘密的马尔斯,现在却说他知道一些秘密。
阿琉斯起初并不相信,但转念一想,又觉得马尔斯大概率真的知道些什么。
毕竟,马尔斯曾经和迪利斯走得很近,而迪利斯作为前虫皇的亲信,说不定也参与了某些事情。
“你真的知道关于我雄父的秘密?”阿琉斯重新确认道,“你确实知道那件事,对吗?”
马尔斯点了点头,平静地说:“你救我,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这个交易,应该还算公平划算吧?”
阿琉斯深吸一口气,说:“我会让我雌父陪我一起过去。如果你敢骗我,虽然未必会让你死,但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回到军队了。”
马尔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知道了。”
几秒钟后,阿琉斯抬手触碰光脑的挂断键。
阿琉斯和尤文元帅很快赶到了马尔斯所在的医院。
一路上,尤文元帅的表情都有些严肃。
事实上,他并不像阿琉斯那样在意马尔斯口中的秘密,甚至提议过不必为了马尔斯特意跑一趟医院
——总归马尔斯还有个臭名昭著的弟弟,用些手段,未必不能“殊途同归”。
但阿琉斯最终还是决定过来。
他过不去心中那道名为道德的底线,况且,马尔斯似乎真的曾经想过救他。
马尔斯所在的医院离阿琉斯的城堡不算太远。
他们赶到时,马尔斯正在大口吐血,看上去确实撑不了多久了。
阿琉斯本以为自己会有些难受或感慨,可心头浮起第一个念头却是——如果马尔斯就这么死了,关于铂斯殿下的秘密恐怕又要费一番周折才能弄清楚。
尤文元帅在路上就已经调动了虫手,此刻病房外站满了他的亲信。
他向后挥了挥手,病房内原本照顾马尔斯的工作虫员便都退了出去。
阿琉斯这才释放出暗红色的精神丝线,熟练地探入马尔斯体内。
然而,刚疏导了一会儿,他就皱起了眉头,说:“你的精神场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马尔斯缓了缓,大口地喘着气,脸色依旧苍白得吓虫:“我不愿意接受任何雄虫的精神力疏导,一直在用新式药剂。”
“你不知道这种药剂可能有问题吗?”阿琉斯反问。
马尔斯惨笑出声:“迪利斯只允许我用这个。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想抓住我更多的把柄,又或者,他希望我早点死。”
阿琉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马尔斯看起来过得挺惨的,但可怜之虫必有可恨之处,这也是他当初自己的选择。
阿琉斯犹豫片刻,在确认常规治疗确实无效后,才不情不愿地释放出金色的精神力丝线。
可金色的丝线刚刚出现,尤文元帅就开口询问:“这又是什么小秘密,我亲爱的孩子?”
阿琉斯的脸瞬间红了,他伸手扯了扯尤文元帅的衣角,用极小的声音说:“等我回家再跟您说,好吗,父亲?”
尤文元帅倾身追问道:“这对你的身体有影响吗?”
阿琉斯像拨浪鼓一样摇着头。尤文元帅这才点了点头,任由他将金黄色的精神力丝线探入马尔斯体内。
坦白说,这次治疗的时间比阿琉斯预想的要长。
结束时,马尔斯的脸色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终于有力气将身体向上抬了抬,坐在了床头上。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铂斯殿下死于自杀,但这场自杀,说到底是多方面共同逼迫的结果。”
第152章
阿琉斯没有想到,第一个对这句话提出质疑的虫,竟然会是他的雌父、新上任的元帅先生——尤文·霍索恩。
尤文元帅近乎粗暴地打断了马尔斯的话语,问他:“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铂斯他死于自杀?”
马尔斯仰着头,看向尤文元帅,眼中毫无胆怯,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阿琉斯看着眼前这一幕,终于想起很久以前,他的雌父曾经亲自阻断了马尔斯成为他雌君的可能。
以他现在对马尔斯的了解,马尔斯或许是憎恨着他的雌父的。
马尔斯盯着尤文元帅看了一会儿,尤文元帅也毫不退让,嗤笑着说:“阿琉斯可以将你从死亡边缘救回来,我也可以再杀你一遍。当然,这一次,阿琉斯不会再救你了。”
即使阿琉斯已经多年没有继续接受军事训练,他依然能够感受到雌父身上浓烈而真切的杀意。
他意识到,对雌父而言,其实有两个“逆鳞”:活着的那个是他,而死去的那个,则是他的雄父、铂斯殿下。
马尔斯也感受到了尤文元帅的死亡威胁,他强撑着向上挪了挪、靠在了枕头上,然后问:“当年的那封举报信,真的存在吗?”
尤文元帅漠然回答:“的确存在。”
马尔斯苦笑出声:“我还以为这是你为了阻止我上位而捏造出来的东西。”
尤文元帅竟然也非常坦诚地回答:“我原本想找个理由、或者伪造些证据去阻止你,但没想到有虫把这封举报信和确凿的证据送到了我面前。”
“马尔斯,你的虫际交往能力的确是差的离谱,不知道有多少虫憎恨你,才会把你调查得如此清楚明白、举报信中的言语又是如此精准毒辣。”
马尔斯无所谓地笑了笑,说:“那时候的我,拥有着阿琉斯最真挚的爱,他们嫉妒我,倒也是情理之中的……”
尤文元帅打断了他的话:“我已经表现出诚意了,现在你该拿出你的证据了。”
马尔斯的目光转向阿琉斯,过了几秒钟,他说:“迪利斯有一次喝醉了酒,说铂斯在死前数日,曾经将一封信递给了他,给予了他一定的报酬,并委托他暂时保管这封信,即使他死亡也不要轻举妄动,而是要等到霍索恩家族对外广发阿琉斯成年礼的请帖的时候,再将这封信交到你们的手中。”
“后来,迪利斯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并没有遵循铂斯的遗愿、在成年礼前将这封信交给你们,而是将信扣了下来、藏在了隐秘的地方。”
“那现在这封信在谁手里?”阿琉斯忍不住追问。
“不在我手里,”马尔斯叹了口气,“信还在迪利斯那里。但我想,如果铂斯能够预判到自己的死亡、并在死前将这封信送出,那只有一个可能——他是自杀的。”
这条讯息,倒是和铂斯死前安排人浇花的举动互相佐证了。
“除了这个消息,你还知道什么?”
这次轮到尤文元帅追问了。
马尔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铂斯的死,是虫皇一手操控的结果。”
“这应该不是什么秘密吧,我想,”尤文元帅异常冷静地说,“大部分知情虫都能猜到,铂斯的死和虫皇一定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
“我的意思是,事情原本不至于走到这个地步。当年的试验记录早就已经封存,在老元帅提前隐退、铂斯殿下积极配合的基础上,双方已经达成了协议,这件事到此为止,铂斯殿下从此以后、不再成为所谓的试验品。”
“然而,虫皇殿下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的生育能力出现了问题。按理说,以虫皇的年龄和与雌性的交配频率,他应该频繁地会有新的子嗣诞生,但从某一天开始,后宫再没有一个新的雌虫怀孕、也再没有一个新的虫族诞生,而这并非他刻意控制的结果。”
“虫皇只有两个病弱的雄子,在这样的大前提下,他非常盼望后宫能诞下新的、健康的雄虫,以便继承他的统治。”
“但虫皇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了。经过周密检查,确认已经失去了生育能力。为此,他想尽一切办法,最后将视线投向了多年前的那些违禁试验。”
“我们都知道,在如今各种热武器和高科技武器横行的年代,精神力并不完全能够主宰战局和战争的形势。现在的虫族高层们,也没有像过去那样执着地追求超高等级的雄性。”
“但虫皇从那次试验结果中发现,很多接受了相关试验的虫族,到最后生育率都非常可观,既能诞下雄虫,也能诞下等级非常高、身体也很康健的雄虫。这对虫皇而言,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
“最开始的时候,虫皇其实是在广撒网,他观察了很多当年参与过实验的雄虫的现状,最后,他将目光投向了铂斯殿下。原因无他,铂斯看起来过得很幸福。”
“而对于当时已经失去灵魂伴侣的虫皇来说,铂斯的幸福就显得太过刺眼了,刺眼到他迫不及待想要破坏。”
“其实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毕竟当年的事情太过错综复杂。但有一件事我非常确定——”
“我想您应该也能感受得到吧。是的,铂斯殿下并非移情别恋,也不是因为药物残留影响而意外出轨。”
“他实在是走投无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保护您和阿琉斯,只能假装受药物的影响,假装没那么在意您和阿琉斯。这样才能逼您离开他,离开他身处的这个漩涡,重新拥有辉煌的前程,拥有做任何想做的事的自由,拥有不被他拖累的虫生。”
尤文元帅既没承认也没反驳这番话,只是平静地说:“你只是个外虫,不了解他,也不了解我。”
“但至少有一点很明确,他并不喜欢他后来身边的那些雌虫。据说,虫皇后来曾经试图用这些雌虫来威胁他屈服,铂斯殿下却丝毫没有动容和妥协——他像是一点也不在意他们似的。”
“听说,铂斯殿下最大的一次失控,是在得知您在前线重伤的时候。那时候的他几近崩溃,甚至频繁往返于科学院与皇室,最终三方达成了某种交易。”
“我没有科学院的关系,调查不出什么结果,但推测,大概率和定期接受虫体实验、提供生殖液和血液相关。”
“于是又这么反复拉扯地过去了几年的时间,直到虫皇与虫后仅剩的雄子也换上了罕见的疾病,俨然命不久矣了。”
“虫皇生出了荒谬念头,他认为铂斯已经老了,他的体液不再有利用价值,于是又将目光转向阿琉斯。”
“迪利斯曾经在醉酒后吹嘘过很多次,说他为了救阿琉斯,就提前将这个消息告知了铂斯殿下。”
“铂斯殿下选择动用了所有的虫脉,编造了一个新的半真半假的谎言。”
“——除了年轻的雄虫的生殖液和血液,更有效果的,是铂斯殿下的死后脏器的提取物,那是虫的一生精华。”
“后来发生的一切,你们就都知道了。”
“虫皇服药后并没有任何起色,他也认了命,不再将触手伸向阿琉斯。”
“这些就是我所了解的真相。至于当年谁参与其中、谁向虫皇提了荒谬建议、谁是虫皇的黑手与同盟,迪利斯可能比我更清楚,你们可以调查他。”
“另外铂斯殿下留下的信或许很有意义,你们也可以问问迪利斯。至于他是否配合,就不是我们能判断的了。”
尤文元帅听后嗤笑一声:“铂斯还是老样子,到死还是那么天真地愿意相信其他虫。早知道如此,我当初就该告诉他,迪利斯算不上我亲密的好友,也不至于被他间接害了性命、还要将最后一封信交给他转交。再说,一味牺牲又有什么用?他为什么不活着告诉我,然后大家一起想办法?”
尤文元帅像是在问马尔斯,又像是在问自己。
过了许久,他仿佛终于找到了答案,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又像是隔着时空对曾经的雄主、曾经的恋虫熟稔地劝慰:“不过是失恋而已,不过是往后不能相守罢了,何至于难过到几乎活不下去呢?你明明知道我过得还算不错,难道不该就此心满意足吗?这话可是你亲口对我说过的,可你为什么又要这般贪心,觉得没了我们的生活,就变得索然无味,甚至连死亡都可以坦然接受了呢?”
第153章
阿琉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说到底,他和雄父相处的时间其实还是太短了。
而且从他有印象开始,他和雄父就处于一种相对对立的状态。
对他而言,铂斯殿下是家庭的背叛者,是婚姻的背叛者,也是爱情的背叛者。
虽然最后他们的关系有所缓和,但在最初的时候,阿琉斯还是憎恨着对方的。
他并不了解当年雌父与雄父之间的爱情。
但在铂斯殿下离开之后,他才像剥开洋葱一样,一点点拨开了属于他雄父的真相。
在雄父离开后的这么多年,他终于能够窥探到当年真心的一角,他才隐约感受到对方为了保护他所付出的一切。
他曾经想过很多个雄父离开的理由,却很少想到雄父竟然是为他而死。
于是在这一瞬间,过往的很多记忆都涌入了脑海之中,阿琉斯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很多细节。
比如他很小的时候,曾问过雌父为什么家里没有雄父的存在,雌父当时的表情很难看。
但没过多久,就有一个雄虫亲自来学校接他。
他还记得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这个对他来说很陌生的雄虫却穿得很厚、很严谨。
年少的阿琉斯远远看着,只觉得对方打扮得像一个光彩照虫的明星。
他有铂金色的长发,对他笑起来时却格外温柔可亲。
他高调地站在学校大门口,身后跟着无数仆从。
阿琉斯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阿琉斯。
他站在所有家长的最前方,快步走上前,一把将阿琉斯抱了起来,甚至还抱着他转了个圈,然后在阿琉斯还有些发懵的时候,亲吻了他肉嘟嘟的脸颊。
他对阿琉斯说:“好久不见,我是你的雄父,我叫铂斯。”
那时候的阿琉斯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其实已经过去好多年了,大概是有些羞涩,更多的还是喜悦吧。
但在意识到喜悦的下一秒,阿琉斯又有些不高兴。
他觉得眼前的男虫其实是个很糟糕的虫,自己或许不应该为了能在其他同学面前宣告自己其实有雄父的这件事,而让雌父为难、把他叫过来的。
阿琉斯板着脸,不肯叫他“雄父”。
铂斯似乎也并不介意,他单手抱着阿琉斯,大步流星地向外走,一边走还一边说:“哦,我的孩子,你喜欢玩什么呢?我们今天要去游乐场吗,还是去一些更有意思的地方?”
铂斯的脸上带着一些在当时的阿琉斯看来非常不像“好虫”的笑容。
阿琉斯开始挣扎,他徒劳地蹬着腿,对铂斯说:“我不要和你在一起,我要去找我的雌父。”
铂斯叹了口气,双手穿过阿琉斯的腋下、将他举高,然后故作哀叹地说:“我也想带你去找你的雌父啊,可是你的雌父今天有紧急公务,他已经出发去战场了。现在只有你和我喽,而且你还要在我那里住上几天,你该不会要难过地哭出来吧?”
阿琉斯盯着铂斯看了几秒钟,说:“我要和雌父通话。”
“好吧,好吧,你竟然怀疑我,我好伤心啊。”
铂斯的演技的确有些差,连阿琉斯都能看出对方并没有真的难过,只是在故意演戏。
在和雌父通过视频电话之后,阿琉斯总算放下了心中的防备,但他对铂斯还是有些警惕,相处时也别别扭扭的。
铂斯看在眼里,面上却没表露什么。
那天他们一起去室内游乐场逛了逛,痛痛快快地玩了一下午,傍晚又去吃了很受孩子们欢迎的主题餐厅。
到了晚上,阿琉斯和铂斯其实已经相处得有些愉快了。
铂斯抱着他,没有将他送回霍索恩城堡,而是带回了自己家的庄园。
阿琉斯非常敏感地感觉到,当车辆驶入这个陌生的庄园时,铂斯身上那种轻松愉快的状态一点点沉寂了下来。
阿琉斯依旧躺在铂斯的怀里,却觉得头上的这个雄虫好像一瞬间离他很远很远。
那一天其实并没有出现什么狗血剧情,阿琉斯没有看到那个传说中插足雄父和雌父之间的雌虫,也没有看到自己所谓的弟弟——那个继承了亚历山大家族的雄虫。
但即使只有雄父和一些普通仆从,阿琉斯依然能感受到一种压抑的、窒息般的氛围。
他没有向雄父提出要一起睡的请求,他早就习惯了和雌父分房睡,自己一个虫在宽大的卧室里也能睡得很好。
但雄父却带着一丝愧疚似的,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对他说:“我也很想多陪陪你啊,阿琉斯。”
铂斯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即笑了起来,说:“我要和漂亮的雌虫共度寂寞的夜晚了,可爱的阿琉斯,你一个虫睡觉该不会哭鼻子吧?”
阿琉斯感觉这是在笑话他,他气愤地看着眼前的雄父,说:“我才不会哭鼻子呢。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混蛋、花心大萝卜,你走吧。”
铂斯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过了一小会儿才说:“是不是你的雌父在你面前说过类似的话?”
“雌父才不会那么无聊呢。”阿琉斯大声地反驳。
铂斯先是弯下腰,过了一会儿干脆蹲了下来,让视线与阿琉斯齐平,问他:“那他是怎么评价我的呢?可以多和我说几句吗?”
阿琉斯其实并不想多说什么,但看着铂斯漂亮的眼睛,他却很难拒绝,这或许是一种血脉相连的原始冲动,也或许是对美好事物的下意识呵护。
阿琉斯轻轻地说:“雌父只是说,您曾经是一个很好很好的虫,只是后来您不再爱他了。既然不再爱了,那两个虫分开也是很自然的事情。现在的话也谈不上多怨恨,只是觉得或许当时不应该开启那段恋爱,如果只是朋友的话,说不定能相处得更久吧。”
阿琉斯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他只是将雌父私下里和他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铂斯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到最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抱歉”。
阿琉斯没有接受这句道歉,他说:“道歉的话,其实应该是你对雌父说的。”
铂斯缓慢地说:“我其实道歉过很多次,但你的雌父都不接受。”
阿琉斯想了想,说:“道歉是没有用的。”
“的确,道歉是没有用的。”铂斯殿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亲自将阿琉斯抱到小床上,帮他盖好被子,然后站直了身体,转身向外走去。
阿琉斯在黑夜中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发现对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好像是哭了。
是错觉吗?他的雄父怎么会哭呢?明明是那个在雌父口中出轨的雄虫,明明是拥有很多娇妻美妾的雄虫,明明在他有意识的岁月里从未出现在他生命中的雄虫,还会为了他的一句话而哭泣吗?
这也太脆弱了吧。
阿琉斯的思绪又转到了他的青少年时期。
那年,他决定接受军事训练,未来申请加入军部。
出乎意料的是,铂斯竟然对他的这个选择提出了反对意见,明明雌父都已经答应了。
阿琉斯不知道铂斯出于什么考虑,或者说有什么立场和底气来阻止他。
那时的阿琉斯颇有些年少轻狂,他一边吃着盘中的牛排,一边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看着桌子对面的铂斯,说:“这是我选择的虫生,是我未来的理想,你没有任何理由阻止我。”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铂斯已经非常消瘦,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整个虫却美得很惊虫,浓郁的香水味自他身上弥散开来,像是一朵盛放到极致的鲜花——似乎在下一瞬,就要开始枯萎了。
铂斯没怎么吃东西,只是捧着一杯像是果汁的液体,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静静地听完了阿琉斯的话,然后才轻轻地说:“有些路看起来光鲜亮丽,但走起来很难。我只是不想让你受苦,而且结果也未必会像你想象的那么完美。”
“难道就要因为结果不完美,就连开始的勇气都没有吗?在没去做的时候,怎么会知道不能成功呢?”
阿琉斯越说越气愤,几乎想直接站起来,离开这让他觉得压抑的餐厅,但他看着铂斯那不太健康的样子,到底还是忍耐了下来。
他没好气地对铂斯说:“你怎么这副病病歪歪的样子?如果身体不舒服就赶紧去找医生,不要每天只喝这么一点果汁。你瘦得不像现在这个年纪,都快要像成长期的雄虫了。”
铂斯低低地笑了,过了几秒钟说:“老毛病了,不会变得更好,也不会变得更差。”
过了一会儿,他又对阿琉斯说:“军部太苦了,不要去那里。前线的战争很复杂,有太多的血与泪,我不想让你陷入那种复杂的环境中。”
“你去过战场吗?”阿琉斯突然生出一丝好奇。
“哦,我去过的,”铂斯殿下轻轻地笑了,“你以为我是怎么和你雌父认识的?我们总不会是相亲或者在晚会上认识的吧。”
“我不知道,”阿琉斯坦然地说,“雌父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我和你雌父是在战场上认识的,”铂斯的眼中绽放出奇异的光彩,像是在回忆过往的光辉岁月和幸福时光,也像是某种意义上的回光返照,“那时候的我是个战地记者,你雌父已经是军团的知名将领了。我为了拍照不管不顾地向前冲,结果有一个黑兽突然向我发起了进攻,我差一点点就死了,是你雌父出手救了我,他还骂我‘你是美丽的笨蛋吗?’”
第154章
“后来呢?”当时的阿琉斯忍不住问道。
铂斯殿下沉默片刻,轻笑着说:“后来的事情我已经忘记了。”
——会那么容易忘记吗?
或许忘记才是应该的吧。毕竟最后,铂斯选择背叛了他的雌父,那些风花雪月的过往,早就已经跑到脑后了吧。
阿琉斯思考了一会儿,但莫名地,又推翻了这个结论。
他觉得铂斯殿下或许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只是不想再向他分享了。
至于为什么不愿分享,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或许铂斯殿下也在后悔吧——后悔背叛了他们之间的爱情,后悔与尤文离婚。
也因为后悔,才不愿意多提及当年的事。
阿琉斯最终并没有接受铂斯殿下的劝告。
他甚至用了一个让虫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对他的雄父说:“当年是您告诉我,您曾做过战地记者,这才让迷茫的我选择了一条想要尝试的道路。亲爱的雄父,您既然体验过被迫放弃职业追求的痛苦,应该不会再让我重蹈覆辙、而去阻拦我追寻我的虫生理想吧?”
果然,说完这番话后,铂斯殿下便无话可说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了句:“是我不好。”
当时的阿琉斯以为,这句“不好”是对不该阻拦他追求梦想的歉意。
可当他报考军部落榜、又得知那样的真相后,他才意识到这声道歉的背后,是铂斯殿下对无从改变现状的愧疚。
——铂斯殿下是个温柔的雄虫,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但他没有办法去改变,也无法阻拦阿琉斯走上这一条注定会失败的道路,因此而深深地自责。
只是在阿琉斯知晓真相的时候,铂斯殿下已然离世,还被安上了难以言喻的污名——似乎所有虫都觉得他的死不过是荒淫无度的结果,不太体面、无需在意、更不必调查。
时隔多年,阿琉斯终于知晓了当年的部分真相——原来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他的雄父已经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
巨大的悲哀在他心中翻涌,随之而来的是难以遏制的愤怒。
这种情绪甚至让他觉得虫皇死得太过轻易——虫皇不该就那么干脆利落地死去,而应饱尝刑罚的折磨、生存的狼狈,反反复复挣扎后再痛苦地去死,也唯有这样才能稍稍平息他的愤恨。
阿琉斯的表情难看到马尔斯都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阿琉斯才控制住了情绪,匆匆地与他告别,跟随着雌父一并离开。
只是相比较阿琉斯难以遏制的愤怒,尤文元帅却显得极为冷静。
直到离开了住院部、重新坐上专车,尤文元帅才允许自己流露些许真实情绪。
他平静地对阿琉斯说:“接下来一段时间,你或许会听到些风声,但不必太过在意。”
阿琉斯侧头看向尤文元帅,问他:“雌父,您想要做什么?”
尤文元帅轻笑出声:“没什么,只是需要印证一些事,再解决一些事罢了。”
阿琉斯这一次没有被轻易糊弄过去,追问他:“您是要杀虫吗?”
尤文元帅不再隐瞒,缓缓开口:“是的。你要阻拦我吗?”
阿琉斯用力摇了摇头,说:“我只是想和您一起动手。”
“算了吧。”尤文元帅抬起手、拍了拍阿琉斯的肩膀,像是在哄孩子,“你的性格不适合做这些事。我会处理好一切。如果你想看到他们的结局,我会邀请你参加他们的……葬礼?哦,不对,他们不配拥有葬礼。那我会让你见证他们的死亡。”
阿琉斯点了点头,对这个安排表示赞同。
过了一会儿,他说:“父亲,您不要太过难过。”
“我有什么可难过的?”尤文元帅反问他,“我最难过、最崩溃的时光已经过去了。我一直试图寻找答案,如今终于得到了,应该高兴才对,不是吗?”
尽管说着这样的话语,尤文元帅的表情却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他甚至没有移开视线与阿琉斯对视,只是像一台精密仪器般,说着应该在此刻说出的话语。
阿琉斯盯着他看了片刻,重重叹了口气:“父亲,我是您最亲密的孩子,也是您和雄父爱情的结晶。如果您想要找个虫倾诉或表达些什么,我想我应该是最合适的。您不必顾及我的情绪,也不必在我面前有所隐瞒。其实我现在心里也很难受,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一起难过一会儿,或许能舒缓一些情绪。”
阿琉斯试图撬开父亲此刻紧闭的心扉,让他不必那么紧绷,能显露出些许脆弱。
但他似乎低估了雌父多年来的忍耐力,以及身为元帅的自控力。
尤文元帅只是轻轻合上了双眼,沉默片刻后,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不该浪费时间悲伤、痛苦,而是要想办法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只有把所有事都处理干净,告慰了你雄父的在天之灵,我或许才能和你聊一聊当年的事。阿琉斯,我只是有些懊悔……”
但阿琉斯大概能猜到尤文元帅在懊悔什么,他斟酌着词句、试图安慰,却听对方继续说:“其实我也在怀疑。当时我并不怎么相信你的雄父会变得那么快——我自认为是很了解他的。我已经在四处搜集线索、试图找出那些让铂斯发生改变的原因。可那个时候,那个雌虫竟然也怀孕了。”
“我想,如果只是做戏或出于某种考量,你的雄父完全没必要让对方怀孕。这让我推翻了之前的猜想、和真相擦肩而过,最后选择离开了他的城堡。”
“也正因如此,在离婚后最初的几年里,我放任自己去憎恨他,也放任自己屏蔽了有关于他的消息。直到后来,随着你健康长大,也随着我的职位不断攀升,我渐渐感受到他或许有苦衷。但时过境迁,再想探寻真相已经变得格外艰难。”
“更何况,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很多雌虫,而我的身上有了越来越重的职责,这让我一度觉得,我们之间已经失去了再次复合的可能。”
“当然,一切的‘犹豫不决’说到底,不过是我对他的喜欢,也不再那么浓烈了,我也不是那个离开他就感觉无法生活下去的雌虫了。”
“我已经接受了我们之间分开的结局,我不再执着于改变什么、推翻什么,或是尝试与他重归于好。”
“我从没想过他会如此爱我。如果我早就知道,我定会拼尽全力想办法和他在一起。即使他的身体早已经成了空壳、活不了多久了,那最后的一段时光,我应该陪在他身边的。我明明答应过他,会永远保护他的。”
过了几秒钟,尤文元帅又重复了一遍。
“我会永远保护他的。”
这句话是尤文先生当年在战场上第一次救下那只雄虫后,下意识在脑海中浮现的念头。
他向来对战场上可能添麻烦的雄虫不假辞色,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那只雄虫并非一味躲在雌虫的身后,而是真的试图在最危险的时刻记录战场画面;或许是那只雄虫的模样恰好契合他的择偶标准。
总之,那时的尤文先生抛开了偏见,不顾自己的性命,下意识冲上前、将那只雄虫护在手心。
他曾以为自己足够了解铂斯,后来才发现,对方一直向他隐瞒着自己的痛苦、挣扎与绝望。
直到铂斯死后,随着尤文先生一点点的调查,他才知晓,即便在他们开心交往的那几年,铂斯也鲜少有过真正的轻松与安宁。
铂斯爱他,他也爱铂斯,只是他们的运气太差,今生注定无法相守。
生死相隔,是他们最终的结局。
第155章
尤文元帅亲自将阿琉斯送回城堡,随后下达了命令——从今日起,阿琉斯不得擅自外出,任何陌生的雌虫如果想拜访城堡,必须经过他或金加仑的允许。
阿琉斯对这个决定没有太多异议。他握着尤文元帅的手,认真地说:“等到清算的那一天,一定要让我在场。”
尤文元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阿琉斯的脸上,像是想从他的眉眼中找寻到一些铂斯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等解决了这些琐事之后,阿琉斯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了。”
阿琉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轻松地说:“我想要的其实不多。我希望您能健康、平安,不要受伤,顺利解决所有问题。您能答应我吗?”
尤文元帅微微点头,回应道:“当然。”
于是,阿琉斯就这样被半软禁在了城堡里。不过他对此适应得很好,毕竟在出事之前,他就是个“宅虫”,本就没太多出门的欲望。
只是,那些试图来见他或是联系他的朋友们,对这件事反应十分强烈,尤其是军部的几位朋友,直言他们非常想见他,却始终无法见到。
阿琉斯对此不置可否。毕竟,在他没被软禁、没显露自身特殊之处、没和金加仑成婚,甚至在他的雌父还不是元帅的时候,这些所谓的老朋友也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
很久以前,阿琉斯听过一个说法,那就是不要对长时间未见的朋友抱有过高的期待。
现在看来,这句话确实有道理。
双方的思维方式和过往经历都已不同,骤然联系,或许有情感上的需求,但更可能是出于利益的追逐。
没过多久,新任虫皇的登基仪式如期举行。
与许多民众设想的不同,这次仪式格外简洁,甚至可以称得上寒酸,据说这是新任虫皇本虫的意思。
阿琉斯没有去现场参加仪式,而是通过星网观看直播。
在密密麻麻的虫群前方,他久违地看到了他的雌父和雌君——尤文元帅与金加仑议长,两虫表情都十分严肃,脸上没什么笑意。
仪式前期流程非常顺畅,虫皇接过权杖后,便进入了既定的环节——由虫皇向公众宣布前任虫皇所犯下的种种罪行。
前任虫皇的罪行罄竹难书,但考虑到时长限制和政治平衡,官员们已做了大幅删减,最终大约只需向公众宣告五分钟左右。
这是既定的、不需要严格保密的流程。阿琉斯作为那场宴会的受害方,也曾经接到过相应官员的通知、会在这个环节听到新任虫皇对事件情况的简要通报和道歉。
然而,当稿件被递送到新任虫皇手中的时候,这位虫皇打开信纸,说出口的却并非那场宴会的真相,也不是前任虫皇多年来的罪行,而是声情并茂地表达起对前任虫皇、自身雄主的思念之情,甚至还见缝插针地夸奖了对方多年理政所取得的“业绩成果”。
在场所有虫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镜头扫过台下的军官、议员以及内阁大臣们,有虫甚至冲动地想冲上高台,却被同伴伸手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