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袁长生到宋宫正,他们的死,对元明帝而言,好比是一阵微风散去,连涟漪都不曾起。
“宫正司没了人,我觉着,以后干脆撤掉作数。”江舲坐地起价,随意道。
元明帝拉下脸,不满地道;“你瞧你,又开始打胡乱说了。没了宫正司震慑,助长了宫人的气焰,以后还不得大乱。”
江舲本就知道元明帝不会答应,于是趁机提出她真正的想法,道:“皇上教训得是,我想得简单了些。人选之后再说吧,找秦尚宫她们打听一二,让她举荐几个人,由皇上定夺。不过,宫中的人着实多了些,人多嘴杂,难免起纷争。要不干脆放些人出宫去,让他们与亲人团聚,皇上爱民如子,他们也会感念皇上。”
元明帝垂眸沉思,江舲见状下了一剂狠药:“皇上,宫中的开销太大了些,放些人出去,能省下不少的钱粮。”
“朕难道还缺这点钱粮?”元明帝斜乜了眼江舲,话虽如此,他抬起下巴,道:“朕看他们亲人离散也不忍心,就放一批出宫,让她们归乡与亲人团聚。”
江舲另有打算,必须限制宫中的宫女内侍人数。眼下不是大刀阔斧的时机,道:“我明早让六尚各宫把消息传下去,只要愿意出宫者,任何人不得阻拦。来自同一处的,一起结伴归乡。朝廷这边出钱粮,让大车店出人手护送。也花不了几个银子,皇上干脆送佛送到西。”
元明帝不耐烦地道:“既然你提了出来,你去安排就是。区区小事,朕哪有功夫管。”
江舲道是,元明帝掀起眼皮看了看她,道:“你也要注意些言行举止,最近朝堂上参奏你的折子愈发多了。喏,”他朝放在矮案上的匣子努努嘴,“今朝新添了好几封参奏你的折子。”
“谁又在污蔑我了?”江舲见郑相照着她的吩咐,把朝中参奏她的折子。悉数呈到御前。她提起衫裙气冲冲走过去,拿起折子一通翻看,“我要找出来,让他们好生说清楚!”
元明帝乐得笑出声,“真是不学无术,那不叫说清楚,有人参奏你,你要写折子辨诬诬才是。”
“我没读过几天书,不懂得什么辨诬。”江舲说得理直气壮,翻出参奏她的折子,记下官员的名字。
以她如今的声望势力,敢参奏她的官员,要么是真正刚直不阿的酸儒,要么是别有用心。
柳贤妃的羽翼,一点点被折断。江舲迄今不曾动她,静待着她自己找上门来。
参奏她的折子,并未是今日而起。看来,柳贤妃早有所动作。
江舲眸中寒意闪过,既然如此,她也就不必客气了!
第116章
“杨应, 这间值舍有人要住,你赶紧搬出去!要洒扫干净,待下值时, 我会亲自来查看,若是没办好”
张善手袖在身前, 拿眼角斜瞥着杨应,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只皮笑肉不笑呵呵了两声, 大摇大摆离去。未尽之意,自不言而喻。
杨应原本为袁长生亲信, 独自占着一间小院。现在袁长生没了,杨应早该识相让出住所。张善横竖看不顺惯杨应, 打定心思要收拾他。
江舲不许他横生枝节, 他只照着规矩让杨应搬出去,算不上生事。
“呸!”赖三朝张善的背影啐了口,骂道:“狗仗人势的奸佞小人, 以前一口一个杨二哥, 叫得比亲爹都恭敬。狗东西, 翻脸不认人了!”
“你少说两句, 仔细给二哥招来祸事。”陈福顺稳重, 赶忙皱眉劝说。
赖三不服气要抢白, 见杨应阴沉的脸色,忙缩起脖子不吱声了。
比起袁长生, 赖三以及一众人更惧怕杨应。袁长生寡言少语, 看上去冷酷,实则极少与他们计较。杨应则不同了,他真正心狠手辣, 一旦落到他手上,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杨应神色阴冷,盯着远处天空飘来的乌云,阴恻恻道:“张善心胸狭窄,他成了慧淑妃的走狗,一朝得势,何来你我的容身之处。”
袁长生出事之后,往常交好的人都不见了踪影,如今他们在宫中力单势薄,被张善欺负了也不敢吭声。
陈福顺也面色沉重起来,他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道:“二哥,张善也不安排我们当值,就这么将我们冷落到一边。他肯定不安好心,挖空心思给我们使绊子。”
赖三忍不住插嘴道:“他是要抓我们的把柄,不曾当值,便没了月钱。指不定我们还会被打板子,赶出宫去。”
陈福顺一愣,忙道:“二哥,赖三说得是。搬住所的事小,当值时不见人,活生生的把柄被张善抓住,他就有由头惩处我们。”
杨应脸色变换不停,阴狠闪过,道:“先不要轻举妄动,搬走再说。”
陈福顺张了张嘴,一时也没了法子,暂且按下心慌,让赖三叫了几个心腹,一起进屋收拾。
几人忙得大汗淋漓,收拾起大包小包,搬到陈福顺与赖三的屋中去。原本六人住的屋子,只住了陈福顺赖三两人,杨应的箱笼多,搬进来后,屋子挤得转身都艰难。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狭小的屋子只得巴掌大小的窗棂,闷热得犹如蒸屉。他们如今也没了冰,干坐不动就汗如雨下。归置好值钱的细软,像是从水中捞上来一般,连亵裤都在淌水。
到傍晚时分,风呼啦啦刮起来,屋中渐渐昏暗,惟余窗棂处微弱的光。
杨应呼吸急喘坐在塌上,直勾勾盯着面前的窗棂,恨意凛冽。
门边凉快些,赖三怕挡着透气,蹲在门边吹风。他听到杨应的动静,心头发怵,摸出火折子进屋来掌灯。
“要下雨了。”赖三干巴巴解释了句,刚揭开火折子的盖子,举在嘴边准备吹然,杨应猛地站起身朝外走。
赖三赶忙侧身贴在塌沿让开,急着道:“二哥去哪里?”
陈福顺躺在床上假寐,一个翻身坐起,趿拉上鞋子就要跟上。
“别跟来!”杨应留下一句,抬头望了望天。豆大的雨滴落下来,他埋头下了台阶,几个闪身隐入了夜色中。
*
江龄收起册子,道:“外面快下雨了,你们早些回府。”
郑相孙相郭相与吏部户部尚书纷纷站起身见礼,“臣等告退。”
江舲颔首还礼,率先朝外走去。郑相恭敬立着,待江舲走出屋后,他随后朝外走。
吏部王尚书上前一步,脸上堆满笑,“郑相且等等,吏部还有些事,下官随郑相一道前去政事堂。”
郑相暗自白了眼王尚书,道:“没见要下雨了,我不回政事堂,这就出宫去。”
王尚书只当没听到,缀在了他的身后,道:“郑相,这吏部的遴选,郑相一定要替吏部拿个主意。”
“姜尚书在,你去问姜尚书的主意。”郑相马上推着他,转身指着户部姜尚书。
姜尚书看着他们,心里大致明白了如何回事,眼皮跳了跳。
“不如大家一起去吏部坐着吃盏茶?”王尚书心头一转,不止姜尚书,干脆把孙相郭相一并叫上。
孙相郭相不置可否,姜尚书眼皮微敛,等着郑相发话。
郑相便点头道:“去吏部坐着吃杯茶也好,夏季雨急,来得快去得亦快,待雨停了再回府。”
几人一起出了垂拱殿,到吏部王尚书值房坐了下来。王尚书取出他珍藏的龙凤团茶,亲自煮了几杯。
郑相品了几口茶,笑道:“王尚书这里藏着好茶,难怪平时见不着人,原来在躲着吃独食。”
王尚书笑着道不敢,他神色一变,忧心忡忡地道:“这龙凤团茶是皇上所赐,平时我都舍不得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吃了皇上赐的茶,当不好差,让我这张老脸往何处搁呐!”
孙相姜尚书眼观鼻鼻观心品着茶,仿佛要把茶水品出花样来。以往万事不沾身的郭相,放下茶盏说了句:“王尚书此言极是,朝臣官员替皇上一并守江山,吏部遴选出不得半点差错。”
王尚书一愣,他笑呵呵道:“不知郭相有何高见?”
郭相道:“在诸位面前不敢班门弄斧,我倒是以为,娘娘坦坦荡荡。朝中有人参奏她后宫干政,总不能大笔一挥,罪名便成了,总得由着娘娘自辩才是。”
孙相拧眉,一脸地为难:“后宫嫔妃自辩,这从未有过之事,恐怕不妥啊!”
郭相据理力争,道:“市坊口角纷争,大家都来有回。前朝的官员参奏后宫嫔妃,容不得后宫嫔妃替自己辩解几句,不若干脆定了罪名。娘娘并非要在朝堂上与他们唇枪舌剑,并无不妥之处。”
孙相不说话了,郑相笑而不语,姜尚书望着窗外密密的雨幕,叹道:“娘娘让你我拿出参奏几人的履历,往年任职之地的赋税,人口等账目册子。娘娘称其非但要自辩,还要彻查几人。他们在做官,升迁调动时,可有故意欺瞒之处。故意欺瞒,娘娘说得客气了些,这是要查徇私舞弊了。”
王尚书愁容满面,道:“我问心无愧,不惧娘娘查。这些年来吏部遴选官员,调动升迁,都照着考评规矩行事,皆奏请皇上恩准。倒是娘娘是铁了心,要坐实后宫干政了。”
这时郑相放下茶盏,问道:“照着王尚书的意思,是以为娘娘不该查了?”
王尚书怔住,他脑子飞快转着,道:“娘娘要查,下官哪敢不从。下官只是替娘娘担心,最近后宫事出频繁,关于娘娘的风言风语一直不曾断过,娘娘直接插手吏部户部之事,此事传出去,只怕会不好收场啊!”
郑相道:“王尚书既然要问我拿主意,我也就多说几句。娘娘已经担着后宫干政的名声,不若趁此时机,还自己一个清白。且在我看来,娘娘既然打定了主意,就收得了这个场。收不了,你我也替娘娘白操心,帮不上忙。娘娘不想翻旧账,是这几人逼着娘娘。指责他人,首先得身正,反之则是虚伪,沽名钓誉。”
孙相郭相对视一眼,附和着点头道是。姜尚书八面玲珑,迅速地跟着应了句。王尚书见状哪还能不明白,几人都默默站到了江舲一边,他心头愠怒,拉下脸不做声了。
那边,江舲回到卧房,元明帝正倚靠在床头打盹。他几层的下巴堆叠在一起,嘴微微张着,鼻中发出响亮的呼哧声。
“你回来了。”元明帝头顿了下,眼皮往上掀起,挪了挪身子,含糊抱怨道:“这般久,你做甚去了?”
江舲提壶斟茶,道:“我要替自己洗刷冤屈,得要与郑相他们说个清楚明白。”
元明帝不满地道:“朕让你莫要理会,你越与他们计较,他们愈发起劲。朕压折不发,不搭理他们,过段时日,他们也就偃旗息鼓了。你这一较劲,朝堂又要热闹起来,真是让朕不省心!”
“我可有干政,皇上最清楚不过。他们在参奏我,也是瞧不起皇上,以为皇上傻,被我糊弄了去。”
江舲恨恨吃了口茶,神色愤愤道:“我这个人虽然大度,但也不能任由他们胡乱泼脏水。何况,脏水还溅到了皇上身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起初江舲要找参奏她的几个朝臣官员,元明帝心底不大同意,见她气得不轻,就勉强允了她传郑相王尚书等人觐见。
平时江舲连替他读折子都不情不愿,何来的干政。她要是干政,岂不是在骂他糊涂,被她骗了去。
元明帝脸色霎时变得难看了起来,道:“朕瞧着他们在找死!你尽管去,有朕立在你后面,看他们谁敢不服,把他们给朕好生收拾了!”
天下朝臣官员,经得起详查的寥寥无几。尤其是她看过朝臣官员的折子,她敢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一问详细的数目,他们无几人能准确无误答上来。
比如朝臣官员科举及第出仕,一般先从地方做起。主政地方,主要考核教化,赋税,丁户等。教化先且不管,地方的田亩,丁户,赋税相辅相成,这几样向来是一本糊涂账。
江舲要是用后世所学的数学逻辑,用来考问他们,实属在欺负人了。
江舲传政事堂,户部吏部几人前来,所行乃是阳谋。她本早已将手伸到前朝,借此机会更进一步,顺便将柳贤妃,以及反对她的人马一网打尽!
第117章
夜已深, 柔仪宫万籁俱寂,惟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书房的窗棂透出光,尚嬷嬷坐在窗棂下, 背靠着墙打盹。门房轻手轻脚上前,她眼睛霎时睁大, 警觉地看过去。
门房屈膝见礼,低声道:“嬷嬷, 杨应来求见娘娘。”
尚嬷嬷神色微惊, 如今张善管着护卫,杨应夜里偷偷前来见柳贤妃可是不易。她忙颔首, 转身推开书房的门。
柳贤妃提笔写着字,头也不抬, 哑着嗓子道:“嬷嬷, 我过一阵就歇息。”
“娘娘,杨应来了。”尚嬷嬷端详着柳贤妃枯瘦的脸,暗自叹了口气。
“杨应?”柳贤妃沉吟了下, 道:“你去让他进来。”
尚嬷嬷赶紧去了, 柳贤妃放下笔走出书房, 立在廊檐下, 望着漆黑的雨幕。
杨应弓着身子, 跟着尚嬷嬷走来。他抬手请安, 柳贤妃朝他点了点头,“不用讲这些虚礼, 有事直言便是。”
“娘娘, 老大死得冤枉,最近我们受尽了欺负。张善视我们为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杨应一开口, 声音中就带着了哭腔,“娘娘,我们兄弟都不服,想给老大报仇。”
柳贤妃垂下眼眸,道了声好,“你打算如何替他报仇?”
杨应僵了僵,沮丧地道:“娘娘,奴婢愚钝,还请娘娘指点。”
柳贤妃干脆地道:“好,你与我仔细说说,我替你想法子。”
千辛万苦避开张善他们,杨应来到柔仪宫见柳贤妃,心头着实有些发怵。毕竟袁长生在时,他从未到柳贤妃跟前回过话。如今袁长生没了,勾当皇宫巡护换了张善,他们频频落败,已成了没用之人,柳贤妃不计较,还肯替他们想法子。
杨应转念又一想,柳贤妃早已不得宠,她膝下养着的大公主萧珈棠都搬了出去,她与他一样,都是失势之人。
说话间,杨应便逐渐挺直了身,不自觉抬起了下巴:“娘娘也知道,张善投靠了慧淑妃,狗仗人势欺负人。他先是将我赶出了住处,又故意不安排我与陈福顺他们当值,以后就能找到借口处置我们了。老大在的时候,差事都交给了我们几人。娘娘,老大被逼得惨死,事到如今,我们进退皆是一个死字,还请娘娘给我们指条活路。”
柳贤妃哦了声,道:“这个容易,你们本来是护卫,自行前去应卯当差就是,要是张善不允许,你们就可以哭诉,称你们对皇上忠心耿耿,一辈子都要侍奉皇上。哪怕一天都歇不得。要是张善还继续拦着你们,你们便使出苦肉计,让其他人看到你们的下场。护卫中有不服张善之人,会帮着你们说话。张善没了脸面,以他的性子,定会大怒。张善还没坐稳那把交椅,人心不齐。护卫皇宫闹事是大忌,闹大了,他得不了好处。”
杨应听得出神,心道这般容易的法子,他竟然没想到,都怪最近接连出事,让他昏头转向。躲藏了大半夜,杨善又累又困。法子既已得,杨善不耐烦再呆下去,马上道道:“娘娘聪明,此计甚妙!奴婢这就回去,待天明准时前去应卯。”说完,迫不及待转身大步离去。
尚嬷嬷在一旁听到,这时走上前,忧心忡忡道:“袁大伴以前说过,杨应此人有几分小聪明,就是自大了些,惯常使阴狠的手段。袁大伴降服得了他,就用了他。娘娘”
“嬷嬷是担心“”我降服不了他?”柳贤边说边进屋,声音淡淡。
尚嬷嬷见自己说错话,情急解释道:“娘娘,奴婢不敢。娘娘曾教过奴婢,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娘娘要小心提防杨应啊!”
柳贤妃垂眸不语,她立在书案前,轻轻抚摸着案上的纸。
纸上力透纸背,密密写着:“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世上再无人似他那样,愿意为她生,愿意为她死。
杨应不是他,永远也成为不了他。杨应所得的一切,都是因他而来。而他的一切,都是她赐予。
如今杨应敢站在她面前来,暗含威胁之意。
他的仇,她会替他报。她要是落败,就还他一条命。
杨应来自污泥沼,愚蠢阴狠。他自己送上门来,正好回到污泥沼中去,算是他最后的一点用处。
*
从杨应离开之后,赖三就守在门边,不时拉开门缝,挤出脑袋朝外张望。
屋外风大,卷起烛火左右晃动,烛泪滴落下来,溅到陈福顺手背上,他捂着手一下坐起身,恼怒地骂道:“三癞子,你作甚鬼鬼祟祟!”
赖三充耳不闻,等了一阵后没看到动静,心神不宁地关上门,瘫倒在榻上,眼睛直直望着屋顶:“顺子,二哥怎地还没回来,他别是出事了吧?二哥这个人,只在面前服服帖帖,对你我都爱答不理。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门去,也不同你我说一声,外面还下着雨,黑灯瞎火的。老大以前就叮嘱过,别总是心怀侥幸,夜路走多了,迟早有天会遇到鬼。老大遇到了鬼,二哥也遇到了鬼……”
陈福顺听得来气,抬腿踢了过去,“瞧你一惊一乍,跟了老大这么多年,半点都不见长进。二哥出去,自有二哥的道理。二哥跟着老大,在贵人面前露过脸,能搭得上话。你我去有何用,这张脸无人肯认呐!”
听陈福顺提起袁长生,赖三悲从中来,呜呜哭道:“老大何等人物,说死就死了啊!”
陈福顺被哭得心中不好受,沉默着翻了个身,背对着赖三发呆。
赖三见陈福顺不搭理他,抹干净脸,准备再起身去看动静。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陈福顺侧身看了过来,赖三更是一个健步扑上前,迅速拉开了门。
杨应被唬了一跳,准备推门的手停在半空,他顿时恼了,对着一脸惊喜的赖三就是一巴掌。
“唉哟!”赖三被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打得脑子耳朵都嗡嗡响。他捂着脸,看到杨应阴沉的神色,呼痛声变成了蚊蝇的哼唧。脸上火辣辣地疼,嘴里升起血腥气,赖三啜着牙花子,暗自拧了拧牙,吐出一口血水。
陈福顺喊了声二哥,赶紧递上干布巾,“二哥快些擦擦,仔细着凉。”
杨应接过在脸上头上胡乱擦了一通,解开湿衣裳,见赖三站在那里没动,他眼一横,骂道:“你这狗东西,打你一巴掌,你还与我较上劲了!”
赖三神色变了变,陈福顺见他脸肿了,嘴角沾着血丝,连忙打着圆场,“屋子狭窄,赖皮过来不方便。”他朝赖三使着眼色,探身去取放在榻上的箱笼。
杨应满腹心事,没功夫与赖三计较,他哼了声,接了陈福顺递来的干爽衣衫更换,“我们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前去应卯。”
陈福顺一怔,赖三也抬头看了过来,愣愣问道:“张善安排我们当值了?”
杨应冷冷道:“张善安不安排,与我们何干?我们本是护卫,前去应卯当值天经地义,谁敢拦着我们不成?”
陈福顺皱起眉头没有做声,赖三揉着被打的脸,小心翼翼地道:“二哥,张善明摆着在针对我们,要是我们自己前去当值,定要闹起来。”
“就是要闹。”
杨应阴恻恻接了句,朝地上狠狠淬了口,道:“你我如今都被逼得没了出路,张善不让我们去,我们这般干巴巴等着,也是在等死。护卫中好些人都不服他,辛麻子张万黄百岁他们都在忍气吞声,一旦闹起来,他讨不了好。你们听我的,这个法子保管有用!”
护卫闹起来可是大事,威胁到皇宫的安危。何况闹起来后刀剑无眼,说不定当场就没了命。
陈福顺沉默不语,赖三心头七上八下,见杨应往榻上一倒,大喇喇摊开手脚,榻被占了大半,已闭眼睡了过去。抚摸着挨打后的脸,赖三定了定神,缩到一边躺着了。
杨应的鼾声渐起,在赖三耳边如擂鼓一样,时高时低。他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子,脑中混乱如浆糊。
陈福顺下榻趿拉着鞋子,摸黑出了门。很快,赖三就听到哗啦啦的水声,他跟着起身走了出去。
屋外微雨纷飞,吹到脸上,带走了夏日的闷热。赖三靠在墙上等着陈福顺,回头听着屋内杨应的鼾声,他犹疑了下,小声道:“顺子,你平时主意多,比我聪明,你同我老实说说,二哥的主意可行得通?”
陈福顺低头系着裤带,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圈,道:“你自己放机灵些。”
“我本来就不机灵。”赖三嘟囔起来,摸索着往恭桶撒尿。他心中烦闷,干脆转身乱尿一气。
“阉了这命根子进宫,好不容易混出头,积攒了几个钱财。我老大说把小儿子过继到我名下,以后给我养老送终。要是没了命,你我无根之人,成了孤魂野鬼,在鬼中都抬不起头。”
陈福顺脚步微顿,低头进了屋。赖三见陈福顺不接话,脸色沉了沉,拉起裤子跟着回屋躺下。
天色微明,杨应坐起身,陈福顺在收拾床褥,他打了个哈欠,含混道:“赖皮去了何处,让他去打水来!”
陈福顺放好被褥出了屋,促使小黄门收走恭桶,送了大桶的水放在门口。天气炎热,早起当值的人顺手舀到木盆中,埋头进去一阵呼噜。
赖三不见人影,陈福顺回头看了看半掩着的屋门,拢了拢衣衫,闷头走出大门,加快步伐,小跑着朝垂拱殿的方向奔去。
第118章
江舲搬到琼华阁之后, 她不愿与元明帝相处,宁愿早早在外间榻上歇息。
天光微明,里间元明帝一阵咳嗽清嗓子, 江舲睁开眼,拉起薄被蒙住头。待透不过气时, 她扯开被褥喘气,屋外的门被轻轻推开。
江舲起身下榻去洗刷, 黄粱领着内侍进来伺候元明帝。她洗完之后, 先去看萧允瓒萧允琅。两人已经起床,拿着木剑对着花木一阵乱劈。
见到江舲, 萧允瓒眼疾手快藏起木剑,冲着她讨好地笑。萧允琅察觉不到不对劲, 下意识先收回手, 才转过头看来。
“事不过三,这是第三次。”江舲比起三根手指,面无表情说道。
两人不敢争辩, 耷拉着脑袋上前, 忍痛将木剑交了出来。
江舲给两人立下的规矩, 行事与她的话一样, 分轻重缓急, 比如涉及到人命关天为重要且紧急, 不得有任何的违抗,必须马上去做。毁花木则不算太重要, 但也不能随意糟蹋。正是狗都嫌的年岁, 两人无一刻肯安生,前些时候已经江舲提醒过,事不过三, 要是再抓住他们拿木剑砍花木,则没收木剑。
两人虽然淘气,江舲一向说话算话,他们跟着她养成了习惯,交出木剑之后,老老实实回屋去用早膳了。
一大早就动怒,江舲不由得开始头疼。她想到后世那些养孩子,指导学习而崩溃的父母,再对比萧允瑞萧允珏,江舲又恢复了心情。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以封建王朝的皇子公孙们而言,他们两人已经称得上品行高洁。
江舲正准备回屋,薛庵亲自跑了过来,道:“娘娘,陈福顺来了,在外面缠着一定要见娘娘。”
“陈福顺?只他一人前来?”江舲愣住,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枸杞水莲出事时,他与杨应几人不当值,亦是袁长生的心腹之一。
薛庵道:“是,只他孤身一人。臣见他这般早来,定是有要事。臣问他,他不肯答,说要亲口与娘娘说。”
江舲迟疑了下,道:“你领他到客舍来。”
薛庵忙应是,江舲招来内侍,让他进屋去回元明帝一声,天气炎热,早起没甚胃口,过一阵再用膳。
江舲来到客舍,薛庵带着两个禁卫虎视眈眈立在一旁,陈福顺双手空空,低头耷脑被围在中间。
客舍放着冰鉴,凉意阵阵。陈福顺身上绯红衣袍后背被汗水浸湿,一块明显的深色印记。他恭敬请安,江舲叫起,抬起头的瞬间,看到他额头细密的汗珠滚落。
“你有何事,说吧。”江舲在上首坐下,不动声色打量着他道。
“娘娘,奴婢要私下与娘娘说。”陈福顺双手汗津津,他极力稳住神,喉咙却阵阵发紧。
江舲沉默了下。让薛庵他们退了出屋,“你说吧。”
陈福顺噗通跪下,双手伏地,道:“奴婢有大事要向娘娘回禀,张善接手老大先前袁长生的差事之后,压着奴婢与赖三杨应几人,不让奴婢等人领差当值。昨日张善让杨应搬出了住所,与奴婢跟赖三记在一间小屋。杨应让奴婢与赖三今天前去应卯,趁机挑动护卫们闹事。”
江舲听得眉毛直扬,张善不曾安排他们当值之事她知情,把杨应赶出来,却是在她吩咐不得节外生枝之后。
以张善的为人,杨应他们轻易而举就能煽动起护卫们不满闹事。垂拱殿早已换成皇城司禁卫镇守,还有一堆老弱妇孺在后宫。
江舲不管真假,先叫来薛庵,吩咐道:“你领着几人把杨应带来。记得要悄然行事,莫要声张。把张善也带回来。”
薛庵脸色微变,他不敢耽搁,连忙前去了。
江舲打量着陈福顺,问道:“赖三呢?你向我来告密,又是为何?”
“奴婢不敢隐瞒娘娘,昨日杨应独自出去,不知他去了何处,到深夜放归来,下令奴婢与赖三前去应卯。赖三自从杨应离开之后,一直心神不宁,守着杨应归来。听到脚步声,赖三急忙去开门,杨应受了惊吓,一巴掌将赖三打得脸肿流血。”
陈福顺脸上浮起苦涩,道:“要是闹起事来,无论成与不成,奴婢与赖三必死无疑。杨应不容奴婢等人质疑,夜里赖三偷偷起身溜了,不知去了何处。奴婢起身之后,前来求见娘娘,娘娘看在奴婢坦白的份上,饶了奴婢。”
江舲大致明白了些,杨应待人苛刻,不讲情面,几人应当是面和心不和。
“你猜杨应去见了谁?”
陈福顺迟疑片刻,道:“奴婢猜测是去见了贤妃娘娘。以前杨应经常为贤妃娘娘跑腿办事。”
果真如江舲猜测的那样,柳贤妃不会放过一切反击的机会,毫不犹豫将杨应牺牲掉。
江舲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想了想,问道:“枸杞水莲是你们所杀?”
陈福顺顿了顿,道:“回娘娘,奴婢并没有杀枸杞水莲,奴婢见到她们时,两人已经死了,奴婢只是帮忙把她们的尸首藏了起来。”
江舲哦了声,淡淡道:“把她们的尸首藏在坤宁宫,只这一样,你们也当砍头。你们这时怎地不怕死了?”
陈福顺神色复杂,他沉默片刻,并没有回答此事,道:“老大死后身无长物,他积攒的银钱,全部散给了一众手下,京城几个差点饿死的乞儿。他们对老大忠心耿耿,愿意为老大肝脑涂地。老大曾对我们说过,要是他死了,莫要为他报仇,要护住我们自己的命。京城那几人,也别告诉他们。若有来世,忘了今生之苦,互不相识,互不亏欠,各自过活。”
仗义每多屠狗辈,怪不得袁长生死得那般决绝干脆,他要护着的并非只是柳贤妃,还有他身边的一众人。
江舲默然,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陈福顺俯身在地,重重磕了头,哽咽着道:“老大生前曾说过,娘娘最重规矩,是真正的君子。奴婢深知自己有错,没了别的出路,不敢妄求娘娘宽恕,只求娘娘留奴婢一口气,奴婢是死是活,就听天由命了。”
蝼蚁也惜命,江舲看着陈福顺红肿的额头,她暗自叹了口气,“你先回屋去等着,莫要乱起心思,否则,你的气就留不住了。”
陈福顺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大半,他赶忙磕头谢恩,恭敬退了出屋。
这时,薛庵急匆匆回来了,道:“娘娘,杨应在住处被臣等拿住了,娘娘可要审问他?”
江舲沉吟之后,道:“先关着吧,且只关起来,其他什么事都不要做,看他的反应再说。”
薛庵应是退下,张善满头大汗赶了回来,他神色亢奋,道:“娘娘,出大事了!”
江舲神色淡定,问道:“何事?”
张善吸了吸鼻子,一脸神秘地道:“以前袁长生的亲信赖三前来向奴婢告密,称杨应打算起事。”
江舲好奇问道:“杨应要怎样起事?”
张善深吸一口气,义愤填膺道:“袁长生擅长收买人心,勾当皇宫的那群人对他忠心耿耿,只识袁长生,不识皇上娘娘等主子。袁长生死后,那些人到处造谣,说他是奴婢受了娘娘的指使,被奴婢害死。杨应打算挑动他们他们起事,替袁长生报仇。护卫们闹起来,就是奴婢没当好差,奴婢到时候说不定被皇上砍了头,娘娘也会受到牵连。娘娘,奴婢这就去把杨应抓起来,让他无法再兴风作浪!”
江舲定定看着张善,他的话半真半假,护卫们闹起来,他确实难辞其咎。他与陈福顺的话有出处,人性复杂,江舲当然都不会偏信。
张善对江舲的忠心毋庸置疑,他有自己的小心思,想要借助江舲,牢牢掌控勾当皇宫护卫。
江舲问道:“赖三呢?”
张善道:“赖三狡诈多端,他来告密,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奴婢不得不防,把他先捆了,让他无力再作乱。”
江舲心情烦闷,不耐烦与张善虚与委蛇,脸微微沉了下去,直接问道:“赖三是死是活?”
张善觑着江舲的脸色,霎时心头一紧。他不敢再多言,嗫嚅着道:“赖三被打了二十棍,受了伤,如今还活着。”
江舲闭了闭眼,道:“我知道了。既然护卫没闹起来,赖三你就先别管了,把他交给薛庵。你照常去当差,一切就当没发生过。”
张善一时摸不清江舲的心思。他愣楞见礼告退,刚转身,被江舲叫住了。
“张善,我再提醒你一句,莫要横生枝节。”
张善下意识察觉到大事不妙,他赶忙应下,脑子却转得飞快,回想着何处犯了江舲的忌讳。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江舲让文涓去请林贵妃,她回偏屋略微用了几口茶水点心。
林贵妃来得极快,一段时日未见,她依然消瘦,精神比以前好转了些。
两人互相见礼,林贵妃在江舲对面坐下,看着案几上吃过的茶点,道:“最近宫中事情不断,我想着慧淑妃忙的不可开交,就没来打扰添乱。”
江舲也不拐外抹角,道:“贵妃娘娘所言极是,我确实有些忙,早起就应付了一桩事,连早膳都顾不上用,吃了几口茶点对付。我不吃甜,这些茶点。御膳房都是照着我的口味特意做了呈上来,甚是清淡,对身子有益。娘娘尝一尝,要是吃得习惯,我将方子交给娘娘。”
林贵妃爽快地取了一块米糕尝了,米糕混合了其他五谷,不见半点甜,只留有其谷物本身的滋味。
“确实寡淡。”林贵妃打量着米糕,笑道:“慧淑妃这是返璞归真了,我慧根不够,吃不大习惯。”
江舲也不强求,道:“皇上也吃不习惯,必须加糖,在油中煎过才香甜。”
林贵妃前来垂拱殿,按理该前去给元明帝请安。她并未前往,听到江舲提到他,端起茶盏抿着,一言不发。
看来,林贵妃对元明帝的厌恶,已经连虚礼都不顾,不屑半点掩饰了。
江舲笑了笑,道:“我找娘娘前来,是请娘娘主持一件事。宫中各处年满十八岁的宫女,无论女官嬷嬷,皆可以申请出宫归乡,任何人不得阻拦,强迫。”
林贵妃目露意外,她很快反应过来,道:“宫中是拥挤了些,人一多就杂乱,到处生事,放一些出去也好。只是年年有人进宫,放出去之后,并未有何改变,慧淑妃可有打算?”
江舲道:“我并非是为宫中人多杂乱,宫中也住得下,养得起她们。出宫之后的日子,不一定比在宫中过得好。我想着的是,给她们另外一种选择,完全自己做主的机会。”
林贵妃一下定在那里,心口涌上百般滋味。
休说是出身穷苦,身不由己被卖进宫的宫女。就算出身士绅权贵的贵人娘子,如她这般出身名门望族,何曾完全自己做过主?
嫁人前,她在林氏金尊玉贵地长大,深受宠爱,要什么应有尽有。她的出路与选择,惟有一条,为林氏一族兴旺发达添砖添瓦。
嫁人后,她身份尊贵,手握大权掌管宫闱。
无论是家族,或是她的权势,犹如镜花水月那般,转瞬即逝。
因为,她从未真正掌控过。她以为的东西,皆是有人设施给她一点,她喜滋滋握在手上,当做至宝。
前朝后宫的局势,林贵妃大致了解了些。文有政事堂,武有皇城司,皆掌控在江舲之手。
林贵妃凝望着面前江舲,她以前不争不抢,对这些嗤之以鼻。
如今,她逐渐做了那施舍之人,无论是后宫,还是前朝!
第119章
屋子狭小闷热, 让人喘气都困难。杨应张大嘴大口呼吸,口鼻中,很快涌入腐朽发霉, 夹杂着隐约血腥的气息。
背靠着的墙壁潮湿黏腻,被捆住的腿脚, 渐渐变得僵硬麻木。双眼被黑布蒙住,见不到任何的光亮, 不知今夕何夕。周围万籁俱寂, 仿佛堕入无底的深渊。
杨应做巡护多年,心底清楚知道, 他仍然在皇宫,被关押在黑暗中, 只是惩处的手段。胆小的人, 只一捆一关,就吓得屁滚尿流。
以前他最喜欢看着被关的人崩溃,看不起他们的脓包胆小。如今换成他被关着, 他耳畔听到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 如老牛拉破车的呼哧。杨应浑身簌簌发抖, 身下一股热流流淌, 尿骚味钻进鼻尖。
“来人, 来人!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杨应扯着喉咙,疯狂大喊大叫, 不断地扭动挣扎。绳索是牛皮做成, 沾了汗水尿水,膨胀之后越来越紧。
他喊得嗓子发哑冒烟,周遭依然一片死般地寂静。
杨应知晓周围有人, 正在欣赏着他的惨状。惊惧让他控制不住大喊大叫,“是赖三陈福顺害我,是他们害了我!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是赖三陈福顺他们使坏!”
喊了一阵,无人搭理,一切如旧。
杨应喉咙干燥得刺疼,双眼通红充血,他拼命喘着气,最红不顾一切喊道:“是柳贤妃,都是柳贤妃指使啊!”
立在门外的薛庵脸色大便,赶忙示意禁卫进屋堵住杨应的嘴,“仔细看好了!”
江舲与林贵妃商议了放宫女出宫的具体细节,送走她之后,回屋陪着元明帝用午膳。午间歇了不到半个时辰,政事堂几个相爷并户部姜尚书一并来了。
“这是娘娘要的账目户贴地契田契。”姜尚书恭敬地捧着厚厚一摞账本上前,江舲颔首道谢,文涓上前接过放在了她右侧的案几上。
郭相则拿了吏部考评等文书上前,神色略微尴尬,道:“娘娘,王尚书身子不好,告病在府中修养。吏部的履历考评,由臣去吏部寻来。王尚书不在,耽误了一些功夫,还请娘娘见谅。”
上次江舲已经见识到王尚书的态度,他称病不愿上朝,乃是对她的反对与抗议。
江舲并不在意,她时刻提醒自己,莫要做那乾纲独断专制之人。
朝堂天下需要不同的声音,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只要说出反对的理由,这样才会引起深思。一起探讨查漏补缺,弥补不足。
“天气炎热,你们也要注意身子,莫要中暑了。”
江舲真诚关切地说着,她打量过去,郑相等人皆穿戴整齐,身着朝服官帽朝靴。虽说夏日的朝服与官帽用比较透气的绢做成,里三层外三层穿戴下来,客舍摆着冰鉴,他们依然汗流浃背。
“着实太厚了。郑相你们去与朝臣官员商议一下,可要更改朝服,换成你们在府中所穿一样轻便。尤其是朝靴,滋生虫蚁之处,必定潮湿,腐朽发臭。我以为天气炎热的时候,只着布鞋即可,无需穿朝靴。”
朝靴分为皮布等材质,皆长及小腿。将裤腿塞入其中,使人显得挺拔,威严。
郑相等人不由自主低头看去,脚趾在朝靴里动来动去。
官威是足够,只在夏日穿着,闷热不透气,不到半日就汗津津。晚间回府脱靴时,脚被汗水浸得发白脱皮,瘙痒,臭不可闻。
“我知道这是礼制,礼制不可违。不过,我以为因地因时制宜,还是比较合理。这只是我的想法,还是以你们的为主。究竟是礼制重要,或是人的身子,舒适合适重要,你们不如干脆好好探讨一下。”
江舲一边翻看着账目文书,一边笑吟吟说着。她并不强行要求改变,而是温和地建议。改不改变,在于他们自己。
千百年的礼制很重要,他们也借着礼制,享受着各种的特权。礼制不可违,是他们维护自己权势的手段。
不过,江舲端瞧着郑相他们的反应,她相信,他们会改。
因为,无人愿意吃苦受罪。“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已经身为人上人的他们,更不愿意吃苦。
礼制这面大旗,能被撕开一道小口,终有一日,会被彻底撕碎。
比如三从四德,从夫从子,男主外女主内,对权势的仰慕崇拜等等。
江舲做不了那么多,眼下她做所作为,亦不仅仅为了还击柳贤妃。
朝堂上反对她之人。若是只针对她的能力本事,她绝无二话。但折子上参奏她的理由,皆是后宫不得干政,即打着妇人不得当政这面大旗,那她就必须狠狠打压回去!
毕竟元明帝凭着身下多了一块肉,他理所当然能做皇帝,无人会质疑。
江舲与元明帝日夜相处,他无德无能,他不配!
“冀州府的这份账目,我看得有些纳闷不解。庆丰三年,田地的亩数没变,地契的所有人改变甚大,共有近一千亩田地易主。田地可随意买卖,这些无关紧要。紧要之处在于,这一千亩地中,有上等田皆落入了章方其之手。章方其是何方人士,怎地那般有钱?章方其纳税如何,田亩过契,可有缴纳契税,我在这份账目中不曾见到。”
江舲慢慢翻动着账目,她不经意,并无任何目的,随口说着她见到的不明白之处。
“卖地卖儿卖女,肯定是遭受了灾害。冀州府的地理堪舆,庆丰三年钦天监的记录,烦请你们拿来我一起看看。发生灾害,朝廷肯定有赈济。唔,账目上记录了,是遭受了灾害,朝廷下旨免除了秋赋。不用缴纳秋赋,百姓应当能勉强活下去。大量卖地的话,应该有不少人饿死,流亡他乡讨饭讨个活路。”
江舲再改拿起冀州府的人口户簿册子,“咦,人口不见减少,反而还有一定的增长。真是神奇。”
郑相看向姜尚书,他的神色难掩震惊。郭相孙相两人皆征征坐着,一时忘了反应。
地方州府的赋税几何,年年由地方州府与户部核对。缴纳的钱粮,按照户部核计的田亩,丁户等征收。
如江舲所言那样,田地能随意买卖,户部不予理会。至于田亩的改变,背后涉及到何事,不属于户部的差使,户部更不会对此深究。
但是,将几种变动联系起来,尤其是把赋税,丁税,过契的赋税,天时,人丁等变动放在一处。里面的不对劲,便就一目了然了。
看到这里,江舲扔下册子,抬眼看向几人,道:“吏部的考评我无需看了。庆丰三年,礼部赵侍郎知冀州,先让赵侍郎解释里面的矛盾之处吧。”
先要弄明白冀州府的各种账目,毕竟赵侍郎从冀州府知府升迁到户部侍郎,若他在冀州府任上履历政绩等为弄虚作假,吏部考评就不值得看了。
江舲并不出头,她只讲了冀州府,就将差使交了出去。她也不交给其中一人,而是一并交给了政事堂以及户部。
“其他的我也不用看了,郑相,劳烦你领着几位,照着我的法子,仔细把账目中的矛盾之处理出来,让他们一一解释。姜尚书,户部的官员们都一起去听,以后户部审核账目,心里也有个数。”
郑相早已听得失神,心中震骇莫名。
江舲始终不愠不怒,态度平和,并非咄咄逼人,将人定罪。只她抽丝剥茧的问询,无异于要将人抽筋剥骨,无人能丝毫不出错回答上来!
郑相极力稳住神,他赶忙应下,“臣遵旨,这就去办。”
孙相等几人面面相觑,跟着也一起应了。
江舲不将此事交给某一人,也是有她的考量。顺利地让郑相他们接过了差使,避免了将某一人置于风口浪尖之上、她把政事堂以及户部一并推出去,无形中把他们捆在了一条船上。手握重权的衙门一起出面,朝堂官员的火也烧不起来。
最令江舲欣慰的是,无一人想到元明帝!
刚送走郑相等人,薛庵急匆匆跑来,紧张万分地道:“娘娘,杨应他,他在大喊大叫,称是得了贤妃娘娘指使。”
江舲看向门外,此时太阳刚刚往西边而去,杨应连大半天都没坚持住!
“此事至关重要,不能偏听偏信。唔,必须不能冤枉了柳贤妃,你让丁皇城使出面审问,宗正卿,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卫大学士一并来旁听。记住了,只丁皇城使出面,其他人都在暗中听审,赖三与陈福顺一并审问了。切记,不得使用刑罚,屈打成招。在审问的文书上让杨应画押,听审的几人核对无误之后,一并画押确认。”
江舲认真思索,详细安排了下去,“招供文书不能算做柳贤妃的罪证,只能算是杨应赖三陈福顺的口供,要给柳贤妃辩解的机会。”
薛庵听得目瞪口呆,丁尚深谙审问之道,杨应已经吓破胆,无需审他就已经招了。宗正卿出面,是因为柳贤妃是有礼部诰封的一品妃,但她亦是皇家人。礼部不能擅自废了她的头衔,宗正卿管着皇家事务,做不了废妃的主。但皇家有人出面,表明了足够的正式。
刑部与大理寺来听案,身为断案的衙门,他们在的话,佐证了审问结果的权威与公正。
至于卫大学士,他一向正直,公正不阿。有他在,作用不言而喻。
加上陈福顺与赖三的佐证,审问的结果,基本上可以当做结案的卷宗。
柳贤妃的下场,几乎已经明朗!
第120章
文涓手脚麻利收拾着冰鉴底下的水, 小声道:“娘娘,青檀先前与奴婢说,她打算年满十八九出宫。还有粗使洒扫的三妮儿跟姚艾草, 她们两人都一心要出宫回乡。三妮儿与姚艾草也就罢了,奴婢跟她们不熟, 今年已经二十岁,两人都不机灵, 留在宫中也没甚出息。只青檀这个丫头, 没想到她是聪明面孔笨心肠。奴婢气不过,狠狠骂了她一通。她家里穷得叮当响, 把她几个姐妹都卖了,给两个兄弟盖房娶亲, 那个家还回去作甚, 骨头都给她嚼着吃没了!”
江舲扬了扬眉,好奇问道:“青檀如何回复你?”
文涓道:“那妮子不吭声,阿箬脾气直, 问她可是想嫁人了。想要嫁人也不用回她那穷家去, 求娘娘在京城赐一门亲, 可以风风光光做夫人呢!青檀气得扭头走了, 也不知她心底到底是何想法。”
江舲唔了声, “阿箬她们呢, 还有谁想出宫去?”
“紫衫丹桂称年纪还小,没想那么多, 要多存些银钱傍身。阿箬女官做得起劲得很, 更是打都打不出去。”
文涓说到阿箬,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她朝外探头望了望, “秦福他们眼馋得很,说是只有宫女可以出宫,内侍却不行。连黄梁都酸了几句。奴婢就说他们要出宫还不容易,他们的差使眼馋之人多得很。秦福马上左一个右一个好姑姑,他才不想出去,请奴婢莫要告诉娘娘。”
秦福自小在萧允瓒身边伺候,面相老实,内里机灵。与阿箬一样,对做官最为痴迷。他平时勤快得很,暗中摩拳擦掌,准备做到威风凛凛的都指挥使。
患寡不患均,秦福黄梁都这般想,其他内侍可想而知。
江舲早有所打算,与林贵妃也商议过,打算先放宫女,再放内侍。她还有个打算,改变勾当皇宫的设置。
这时,卧房内传来元明帝的吆喝声:“来人!”
先前元明帝施针之后在打瞌睡,江舲见他醒来,起身下榻进屋。文涓赶忙放下葫芦勺跟在身后,屈膝请安,提壶斟茶奉上:“皇上请吃茶。”
“成日不见人影,你们在嘀嘀咕咕说甚呢?”元明帝接过茶盏,转动着眼珠,在江舲与文涓身上来回打转。
江舲道:“我在与文涓说放宫女出宫之事。皇上醒了?”
文涓脑子转得快,她忙屈膝下去,感激地道:“皇上下旨允了宫女出宫,大家都对皇上感激不尽,皇上仁慈,天下百姓有福,奴婢能进宫当差,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
元明帝被文涓夸得比大夏天吃冰雪糖水还要爽快,昂着下巴一脸得意,问道:“你也打算出宫去?”
文涓忙道:“奴婢愿意留在宫中,一辈子伺候娘娘。”
元明帝端详着文涓,大慈大悲地道:“看在你忠心的份上,朕做主给你赐一门婚事。唔,你的年岁大了些,武将都已经成了亲,只能去做填房继室。不过,这倒也不算委屈了你,你嫁进去就能当家理事。有朕赐婚,夫家断不敢怠慢了你。”
文涓脑子轰地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她僵硬在那里,一时忘了回应。
“皇上,文涓是我身边得用的人,我可不答应把她嫁人。”
江舲虽不担心文涓会被元明帝胡乱指出去,心里还是升起一阵恶心。她对文涓挥挥手,“你先下去做事吧。”
文涓终于神魂归位,逃也似的退了出去。元明帝见状皱起眉,不悦道:“怎地,你莫非是以为,她去做继室填房,难道还辱没了她不成?”
“是啊。”江舲毫不避讳,一脸理所当然地承认了。
元明帝一下没反应过来,噎在了那里,瞪着江舲道:“胡说八道!”
“宰相门前七品官,皇上门前至少是三品大官,还是天子近臣。三品大官嫁给丧妻的武将,那得要兵部尚书枢密使大将军了!”
江舲真正打胡乱说起来,既捧了元明帝,又乱用比喻使得他无法反驳。
憋了半天,元明帝斜乜过来,道:“哼,你就是护短!”
“皇上,宫女们都对皇上感恩戴德呢。哎,就是内侍有些不满。”
江舲愁眉苦脸起来,她叹息一声,“最近宫中出了些事,皇上,我担心皇上身子,想着要如何与皇上说。”
元明帝听到出事,神色就变得不耐烦起来,道:“一天天没个消停的时候,这是在诅咒朕,最怕朕不被气死了!”
“呸呸呸!”江舲朝四周呸了几声,双手合十乱祈求,“各路神仙菩萨,做不得数做不得数!”
元明帝本来满身怒气,见江舲关心他,顿时又高兴起来,柔声道:“好了好了,朕以后不再提这个字。你说吧,究竟发生了何事?”
“皇上莫要动怒啊。”江舲故意严肃地说道。元明帝眼含柔情望着她,点头应下,“朕答应你不动怒。”
江舲脸颊抽搐了下,把杨应打算唆使护卫闹事之事说了,“杨应称是受了柳贤妃指使,他的话不可全信。后宫出事不断,朝堂内外都盯着,以前查柳氏也没查出个所以然。皇上,不如干脆趁此一并查了。”
元明帝见涉及到勾当皇宫护卫,哪还沉得住气,神色立刻大变,冷声道:“大胆刁奴,抓起来好生审,看他们究竟有何居心!”
江舲安抚他道:“皇上放心,杨应他们都已经被抓住,垂拱殿换成了禁卫守着,铜墙铁壁,任蚊虫都飞不进来。宫中如今太太平平。我已经让丁皇城使老贤亲王刑部大理寺,加上卫大学士一并去审问,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元明帝听到江舲已经妥善处置,无需他操心,顿时长松了口气,道:“混账东西,真是不让朕省心,别轻易放过,定要一网打尽!”
江舲应是,道:“皇上,护卫们估计也是想着,宫女能放出宫,他们不能出去,心里不满了。皇宫有皇城,京城有城门,城墙固若金汤,就是有叛军造反,一月半月也攻打不下来。勾当皇宫的护卫们,在身边的守卫反倒成了威胁,此事必须做出变革。”
“变革?”元明帝拧眉,他身子虚弱,听到需要动脑考虑的事,马上不满地道:“杀了不听话的护卫就是,几个阉人,还能反天不成!”
“皇上以前教过我,要用平衡手腕,互相制衡。”
江舲不理会元明帝,熟练地先吹捧他,再道出她的目的:“后宫用内侍,考虑到后宫除皇上之外,皆为女眷与小儿。用宫女与用内侍,实则是一样的作用。内侍用一半,另一半选身子健壮的宫女。且护卫要经常更换,比如当差满一年,则要调到别的差使上去。这样一来,宫女内侍互相牵制,且调动得快,他们来不及结党营私。”
“这个法子倒是不错,你去安排就是。”元明帝见江舲说得有几分道理,内侍宫女在他眼里看来皆是奴仆,由谁当差都一样,很快就答应了。
内侍的最高品级是正四品,比起宫女女官最高为正五品,足足高一个品级。
皇宫后苑是天底下最为安全之地,护卫差使轻松,当值只佩刀四处走动巡逻。要真需要拼杀,大胤天下应当易主了。
江舲顺利将护卫大权一分为二,一半交给了宫女。以后从勾当皇宫护卫处起,内侍与宫女的品级,俸禄皆相等。
“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内侍也好,宫女也罢,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有些人还没了家,无牵无挂在宫中,待年老出宫送到庙宇。虽说皇宫好心出钱粮养着他们,唉,庙宇清苦,有几人愿意去呢?这人没了盼头,就容易生事。”
元明帝板着脸,厉声道:“敢生事,除非他们不要命了!”
“可不是不要命了。”
江舲颇有些无语附和了句,她望着元明帝浮肿的面庞,耐着性子道:“要是有个盼头,人就会惜命。放他们出宫也好,以后养老有望也罢,总归会考虑得多一些。以后他们出宫养老之处,如何养老,重新替他们安排。皇上不用操心,内藏库无需多出钱粮。待这件事有个眉目之后,我再来与皇上细说。”
不用他费心,不给内藏库增添负担,元明帝痛快地答应了,“行行行,你既然不怕麻烦自己找事,你就去操办吧。”
“是。”江舲说了句,似乎随意问道:“皇上可觉着热?”
元明帝久躺不动,山珍海味伺候,养得一身肥肉,最为不耐热。江舲嫌弃他身上酸臭,在卧房摆了许多冰鉴。元明帝舒舒服服躺着,笑道:“你冰鉴摆了一屋,朕还要盖薄被呢。”
江舲指着外面的窗棂,“皇上瞧,都这个时辰了,太阳还是这般烈。外面热得很,出门在外走几步,就一身一头的汗。我见那些朝臣,朝服朝靴都湿透了。皇上,让他们换一身轻便的朝服吧,还穿着长腿靴,真是不嫌臭。”
元明帝立马沉下脸,盯着江舲警告道:“休要胡说,礼制规矩不可改。朝臣官员衣着随意,何来的威严脸面。”
江舲笑吟吟地忽悠元明帝,“天底下本该就只有皇上一人威严,皇上着黄袍,皇上威严就足够。”
元明帝一愣,江舲见到他的反应,乘胜追击道:“改不改在他们,让他们自己去商议,愿意改就改,不愿改就不改。改了的话,皇上以后也不用闻他们身上的酸臭味。若是坚持不改,皇上体恤朝臣官员辛苦,乃是他们不识好歹,与皇上何干?”
元明帝沉吟了下,道:“也罢,随他们自己去商议。”
江舲先斩后奏的事,在元明帝面前全过了明路。
翌日,宗正卿老贤亲王与卫大学士进宫来面圣,问到旁听审案之事。
元明帝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道:“你们好生盯着,仔细有人在从中作乱!”
两人听到元明帝的旨意,连忙去找丁尚。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见状,对丁尚找他们来旨意何来,更是深信不疑。
丁尚听到是江舲的吩咐,他底下皇宫守卫的事情一直未发,从头到尾都不敢多问一句,规规矩矩去办了。
朝堂后宫热闹中夹杂着暗流涌动,惟有琼华阁如世外桃源,被江舲护得密不透风,安宁祥和。
入夜之后,偶尔几声虫鸣蛙叫,柔仪宫死一般地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内,终于响起柳贤妃暗哑的声音。
“嬷嬷,我何处待你不好,你要告老出宫,离我而去?嬷嬷,你可是见我失势,忙着去投奔新主子了?”
无人回答,尚嬷嬷躺在地上,身下蜿蜒的血流,业已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