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涵犹豫片刻后选择相信脾气温和的师哥,破釜沉舟地提出要求:“是这样的,如果以后导儿有什么任务的话,师哥能不能和博士师姐说一下,不要让刘佳节和我们一组……”
她刚进组时不可避免地对闻知意产生过一点朦胧好感,但这点朦胧好感在得知对方已婚后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已经彻底把小闻师哥当朋友看。
她既不想和刘佳节一组,同时还想和闻知意一组,于是厚着脸皮提出把刘佳节调到其他组的要求。
人好事少的师哥上哪再找一个呜呜。
闻知意蹙眉敲下几个字:“怎么回事?他欺负你了?”
“那倒不是!”高涵急忙澄清,“就是……他前几天和我告白了,在同一个组里实在过于尴尬。”
闻知意难得八卦了一下:“你拒绝他了?”
高涵坚定点头,点完头后才想起隔着手机屏幕闻知意也看不到:“那当然啊!宫中禁止对食,抱歉,和同门谈恋爱什么的我做不到。”
当然,如果是小闻师哥就是另一回事了,嘿嘿。
“……”
小闻被她奇葩的比喻逗乐,正色回复道:“恐怕不行哦,既然佳节没犯什么错,那我也办法向师姐提。不过我可以尽量不给你们俩布置需要协作完成的任务。”
高涵发来一个流泪猫猫头,表示理解。
闻知意看着屏幕上泪眼朦胧的猫猫,不可避免地心软了一下。
但也只有一下。
如果为了私事把刘佳节调到其他组,对方恐怕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自己能力不够,而事实是对方和高涵一样都是十分优秀的。
所以闻知意无法同意这个请求。
他给高涵发去一个自制的壮壮打盹表情包以示安慰。
结束和高涵的对话后,闻知意开始收拾下午离婚登记需要用到的材料。
身份证。
小闻瞅了瞅身份证上自己的照片,实在很难让他说出满意这个词——几年前办的身份证现在看去实在过于青涩稚嫩,得抽空重新办一下。
结婚证。
小闻糟心地把小本子猛地塞进背包,一眼都不想多看。
他不得不感叹自己的机智,当初从卫煜之的别墅搬出来时特地顺走了结婚证,为的就是今天!
两年前和卫煜之领证的时候,闻知意还特地发了一个仅父母兄长可见的朋友圈,用这种相当幼稚的方式昭告自己闪婚的事实。
离婚协议。
卫煜之赠送他的大额资产基本都被退回,折算成现金后累计成一个相当恐怖的数字,而那张银行卡现在正安静地躺在卫家别墅里。
至于那些无法估计市价的资产,他根本没签赠与合同。
迄今为止,闻知意从来不接受自己还不起的东西,金钱、真心、感情……他自认不欠任何人。
收拾完材料后小闻短暂松了口气,他思考片刻,选择给何歆打去电话。
“小闻先生?啊对,记着呢,卫总和我交代过了,现在正收拾着——就是您的结婚证……在您那里?行,那我们这边没——”
手机铃声响起的瞬间就被秒接。
站在落地窗前的何歆一手插兜一手握着手机,接通闻知意电话的瞬间,这名在前者心里印象尚算不错的beta习惯性地露出合理得体的笑容,即便闻知意看不到他脸上的笑,因翘起的唇角而微微上扬的尾音也足以传达他声音中的笑意。
他真诚又温和地和闻知意确认着离婚登记需要的材料,从侧对着落地窗的姿势逐渐变成面向办公室的姿势,手里握着的手机也变成了免提模式。
“下午两点,记得提醒卫煜之,我不希望再有任何差错。”
电话那端传来的声线显得有些失真,其中温和柔软的部分被尽数剥去,只剩下一眼即可望到尽头的平坦与冷静。
闻知意的情绪听上去是真的不再有任何起伏了。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垂眸看着手机屏保上的照片。
这是一张相当模糊的大头照,似乎是由一张小照片放大处理后形成的,能够看出拍摄者的水平实在是不佳,背景如刀锋般锐利,主体如奶油般化开,只能够确定这张照片的本体应该是印在某个证件上。
照片里的少年眉眼稚嫩,青涩又坚定地看向镜头,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饱满流畅的颊线生动勾勒出他脸上流动的笑意,鲜活清爽的少年气息仿佛透过照片扑面而来。
当听到闻知意独独带走了自己的结婚证时,卫煜之微不可察地蹙眉了一瞬。
两年前,他和刚满二十周岁的闻知意从冈仁波齐连夜赶回京市,大眼瞪小眼地在民政局门口蹲了半夜,硬是熬到工作人员上班成为当天第一对领证的新人。
至于为什么不回家睡觉而是蹲在民政局门口?
因为卫煜之确信,闻知意一旦冷静下来,绝对、绝对会反悔。
那时的闻知意完全不知道卫煜之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徒步爱好者,和他结婚也纯粹是一拍脑门作出的冲动决定。
小闻满脑子的念头都是叛逆!
事后证明,闻家果然因为他的闪婚爆发惊天大战,赵女士更是被气得差点进医院。
而至于卫煜之,早就把闻知意调查得清清楚楚,他出于为祖母祈福的念头无可无不可地前往冈仁波齐转山,结果在天葬台遇到高烧不退已经开始胡言乱语的小闻。
和闻知意组队的队友不靠谱到极点,明知道他是户外小白还敢把他一个人丢在帐篷里,三四个人独自转山去了,要不是何歆心细发现帐篷里传来的声音,卫煜之一行人也会错过命悬一线的小闻。
卫煜之满脸冷漠地扒开帐篷,看见的就是系着围巾用睡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闻知意,他似乎冷到极点,系围巾的手法也笨拙又匆忙,白生生的脸蛋烧得通红,仍然无意识地蹙眉蹭着脸颊旁的毛绒围巾。
似乎在笨拙地、努力地汲取着那唯一一点唾手可得的温暖与柔软。
凑上前准备量体温喂药的队医被卫煜之冷脸挥开,他一边面无表情地抱着人喂药喂水,一边让何歆去查查到底是哪支队伍把人随便丢这。
有卫煜之这一句轻飘飘的话,那三四个人的下场自然相当凄惨,身败名裂到完全可以说是社会性死亡。
总之,这次转山祈福并没有灵验,卫煜之的祖母依旧在两年后的几天前离世。
对此没表现出多大伤心的卫煜之冷静地安排好祖母的葬礼,亲自操办了一切繁忙琐碎的事务,他其实对此早有心理准备,陪同他一起坐上赌桌的祖母很早以前就已经呈现出心血耗尽的趋势。
该来的无法阻止,会走的也无法挽留。
但是直至此刻,但是唯独此刻——直至他再度回忆起两年前的此刻——
卫煜之突然发现,原来转山祈福其实早已灵验。
冈仁波齐传说中的神明其实早已有所显化。
祂没有出现在他孜孜企盼的病房中,而是出现在那个意料之外的帐篷里。
否则闻知意绝无可能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可是,可是那一次的显化似乎已经用光了整整三百六十位神明的法力,所以即便他遇到了闻知意也无法留住闻知意。
属于卫煜之的结婚证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办公桌的抽屉里,他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将之取出的力气。
他觉得自己不会如此软弱。
但事实上他就是如此软弱。
这种超出他认知的软弱情绪如同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庞然洪流,潮汐般地在他的脑海与肺腑中昼夜不息地轰鸣,一旦夜深人静它们就会开始窃窃私语,开始蓬勃生长,直到卫煜之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内心。
他百思不得其解却始终无法放弃对这个问题的追寻:那个beta为什么想要离开自己?
因为陈阙?因为顾砚声?
真的是这样吗?
某个被他极力忽视却始终呼之欲出的声音小声地说:好像不是的。
真的不是的。
否则他要怎么解释过去无数个夜晚里,闻知意温柔的、潮湿的、朦胧如纱的视线?
他曾经真的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那双眼睛曾经真的只看着自己。
如此思考着的卫煜之面容平静地听着何歆手机里传来的闻知意的声音。
面无表情,心如刀绞。
他听到那道声音似乎带了点笑意地、温柔又坦然地说:
“那么,请向卫总转告一声——祝我们离婚快乐。”
卫煜之突然看到自己的手掌有点颤抖,为此他疑惑地、努力地企图用另一只手按住这只颤抖不已的手掌。
“我们这边应该没问题了,材料都已经——”
回头用表情征求老板意见的何歆猛地停住话语。
他看到卫煜之指间夹着的身份证被毫不犹豫、毫无停留地彻底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