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咩果咩。”
“……”
教主安然无恙回来了,那么其他事都姑且不谈,先让夏油大人好好休息再说。盘星教众火速收拾好餐厅,几位部下干劲满满地进了厨房!
然后——
比他们还干劲满满的家伙竟然包揽了一切!
少年不知从哪翻出的砂锅,先是蒸了一大锅米饭,米饭晶莹剔透,香味比大家吃过的所有米饭都要浓郁!砂锅旁边一叠垒的高高的油豆腐皮,再旁边是一大盘红亮干爽的三文鱼条。
油豆腐皮!是夏油大人最爱吃的啊。
五条悟对着那盘三文鱼捣鼓起来:这些三文鱼都是先前他和夏油杰在阿什部岛那边买来的烟熏三文鱼,一整条肥美的鱼被切分成了十几块不同部位,眼下被他挑出来的都是较为肥美的中腹。小猫先是用草药、盐、糖、柠檬皮将肉从里到外腌了一遍,接着又把这些三文鱼切成手指粗细的条,一一摆好,刷上卡累利阿女巫送给他们的枫糖浆。
接着,五条悟屈指对准这些三文鱼条。
“术式顺转——迷你苍~”
米格尔:“?”
油亮油亮的鱼条们立刻被风干了,表面裹上了一层漂亮莹润的枫糖脆壳。
“杰~”五条悟端着托盘晃过来。
夏油杰吃惊极了,伸手接过:“这些都是悟做的吗……”
小猫骄傲点头。
“我的杰很喜欢吃油豆腐皮寿司哦!我特意有把鱼风干得焦一点,杰喜欢这样。”
『我的杰』。
少数几人露出了然的神色,大部分盘星教众的表情更加困惑了。
夏油教主也被这个称谓弄得耳朵一麻,他给小猫倒了杯温茶,轻声细语问道:“呐,悟。你们那边的世界如何呢?悟为什么会到这个世界来。”
小猫正在认真折腾寿司船。
他低着头说:“因为暴龙兽要变成丧尸暴龙兽了,所以我们就要过来帮忙回收。哼,那个不靠谱的天元,原本我和杰应该是一起到的。”
暴龙兽。
五条老师眨眨眼。
好久远的词,但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个少年版自己说的是什么。男人问他:“天元要不行了吗?”
“是被这个世界的天元污染了。”
这之后,五条悟把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两位成年咒术师。
“……原来如此。”
没想到他还能把天元给吃掉啊?!夏油杰神色复杂地想。『天元』和『里香』相比之下,那肯定是变成类诅咒生物的前者更有吸引力,只不过夏油教主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如果不是别人家的小猫这么一提,这事情实在太异想天开、匪夷所思!
小猫捏好了第一颗稻荷船。
“这是小船,送给你。”
“谢谢悟。”
“再给你一艘小船。”
“哈哈……”
一艘香喷喷的船!
船做得还挺像模像样。油豆腐皮被对半斜切成了两个小三角兜,稳稳托着里面雪白晶莹的米饭,边缘翘起来,底部平平的,最上面堆满了橙红色的三文鱼丁,饱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快吃快吃。”小猫眼巴巴看着他。
夏油杰拿起筷子。
“我开动了。”
啊呜。
小船划进嘴巴。
诶?
这什么?!
三文鱼……不对!这不是普通三文鱼的味道!因为经过烟熏的关系鱼肉很柔软,带着一股甜木头燃烧的气息,但又不呛人。这股烟熏味很淡很细,缠绕在米香和鱼鲜之间给稻荷寿司披了层薄纱,隐隐约约藏在后面。
最先出来的反而是一种温柔的甜——并非砂糖,而是更醇厚、带着树汁味道的清甜。再然后是淡淡的米香,接着是很温和的醋酸,只在舌尖轻轻点一下就退开了。
枫糖浆?
夏油杰慢慢咀嚼。
好吃……普通烟熏三文鱼吃多了也会腻,但加了枫糖浆之后,那股甜味就像在油脂和烟熏之间架了一座桥,让整体的味道变圆润了。而且糖分会让鱼肉表面微微焦化,口感就变得很复杂——有点脆、有点韧、还有点软。
三文鱼油脂本来就丰富,烟熏会赶走一部分过分丰腴的脂肪,让表面的蛋白质凝固,牢牢锁住剩下的肥腩,同时肉质更加柔软。
而盐、糖和柠檬皮会在二次腌制的过程中重新渗透鱼肉。
小猫得意问大狐狸:“味道如何?”
每次他们做这道菜的时候,杰都会一边做一边偷吃好多!那家伙甚至嘴馋到懒得包寿司米,直接用豆腐皮兜住满满的一船枫糖三文鱼直接一口闷!
不出他所料,这个世界的成年杰也十分中意这种做法:“唔……好吃,悟是怎么做的?”
“先把三文鱼切条烟熏,熏好了刷枫糖浆,然后挂起来晾!”五条悟掰着手指数,“晾的时候要通风,不然糖会黏黏的。晾到表面干了、摸起来有点硬硬的就行了,最后切成丁!”
夏油教主没想到这么麻烦:“要晾多久?”
“一整夜吧~我们都是前一天晚上做好挂起来,第二天上完早课回来就可以吃咯。”
长发男人笑起来。
小朋友们的生活还真是认真啊。
“味道不赖。”
男人轻轻哼了一下,笑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真像做梦一样啊……夏油杰目光在两个五条悟之间游移。他看着年轻的那个——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能难倒那双眼睛。再看看年长的那个——夏油杰一下子心软了。他垂下眼睛,表情很恬淡:“原来我的种子在悟那里发芽了,真好啊。”
因为这样美味的食物,夏油杰突然间又觉得就这么迎接下一个平安夜也不错。
“悟可以也给我做一颗吗?”
“……笨蛋,你在叫哪个悟啊。”五条老师嚼嚼嚼,臭着脸挤开小猫,拿起饭勺像模像样做起小小的稻荷船来。
小猫歪歪脑袋,也没说什么,被挤到旁边吃自己的饭去了。
又有好多艘小船从五条老师的码头出发了。软韧多汁的豆腐皮、松散弹牙的米饭、紧实鲜甜的枫糖三文鱼……三种口感和风味在嘴里反复交织!
啊呜、啊呜、啊呜。
夏油杰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五条老师看得心里软软的,托着下巴用大掌遮住笑意盯着他看。
男人很容易便察觉到另一个男人在看自己,嘴里的食物存在感突然间就强了起来,他不由得稍稍低头喝了口热茶。
五条老师暗笑。
“这是小船~送给你。”男人说。
夏油杰目不斜视伸筷子:“……”
晚饭吃到一半夏油杰便开始有些犯困了,大狐狸眼睛眯一会儿眨一下,菅田见状派人把洗干净的衣物都送进了寝室,又在小茶几上留了两壶热茶,随即不再让人打扰教主的休息。
而被战战兢兢分别送到客房的两个五条悟:“……”
五条小悟才不管,袜子一甩,熟门熟路跑进夏油大杰房间。
待大人洗漱完毕回到卧室,便发现小猫竟然在自己铺床!
小猫先是将被子举得高高的,抖了好几下,接着把枕头拍松,摆放整齐,然后抬头对夏油杰傻乎乎笑了笑。
“好了!杰,你可以休息了哦——”
夏油杰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难道要把这只小猫赶回客房吗?他又有点不忍心……猫明明连自己的被子都懒得叠,更别说帮别人铺床了。可见小猫和小狐平时有多黏糊。“你……”他顿了顿,最终只说道:“悟不用做这些的。”
就在这时,五条老师也洗漱完毕走了进来。他看到并排铺好的两床被褥,眉头微挑。
“只有两床?”
闻言,长发男人喉咙一哽。
原本只有一只小猫的时候,狐狸是心软犹豫的,眼下既然大猫也来了,狐狸便突然底气十足地使唤了起来:“真奈美不是给你们两个准备了客房吗?干嘛都来我这里。”
小猫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不放心某位堂堂正正的处刑人。”
“……”五条老师深吸一口气。
夏油杰哭笑不得:“悟,没关系的。谢谢你帮我铺被子,不过你还是回自己房间睡吧。”
小猫用余光瞄了一眼男人的反应,立刻火上浇油:“我——不——要,我要和杰说悄悄话。”
“又不是你那个世界的杰,你哪来的悄悄话可说啊。”
“老子又不是你。”
“你在放什么屁。”
“杰~你看这家伙好不文明!”
“好了好了……”
“直接拒绝这小鬼头啊,你在犹豫什么啊杰!别用这种态度敷衍五条悟。”
“……那,那我去再拿一床被子。”
莫名其妙被点了的大狐狸转身要走,却被大猫拉住了衣袖。
“不用那么麻烦。”五条老师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就像以前一样,不行吗?”
夏油杰沉默。
未等挚友作何反应,五条大悟已经目不斜视拉着人大步进屋,夏油杰亦步亦趋,忙道:“等等,悟——”
五条老师掀开一床被子把夏油杰摁进去,单手脱掉外套,只穿着简单的T恤也钻了进去。
“睡觉。”
夏油杰整个人都僵住了。悟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烫得他不敢讲话。
“喂!”小猫立刻抗议,“那是杰的被子!”
“现在是我们俩的。”五条老师面不改色地说,甚至还往夏油杰那边靠了靠。
五条悟气得脸颊鼓鼓的。他盯着那个霸占了杰另一半被子的自己看了几秒,突然跳起来跑到壁橱前翻找夏油杰的睡衣开始当场换衣服。
“你干什么?”这次轮到五条老师皱眉了。
五条悟不理他,手脚麻利地飞快掀开另一铺被子钻进去,被褥紧紧挨着夏油杰。
“要挤一起挤。”
现在夏油杰被两个五条悟夹在中间动弹不得,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灯被关掉了。
月光从纸门的缝隙漏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长长的扉页。
两道相似的呼吸声让他毫无睡意。
“……”
杰,杰。左边的五条悟突然小声叫他。
“嗯?”
“你冷吗?”
“不冷,是悟被子不够盖吗?”
“我没有,我怕你被挤到。”
“哈哈,没有。”
“这种天气怎么会冷。”右边的被褥动了动,五条老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睡觉。”
夏油杰闭上眼睛。
慢慢的,月亮从房子后面来到了屋顶,左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少年似乎已经睡着了。
呼——
“杰。”
“嗯?”
“不要故意压着呼吸了,好明显。”
“……”
可恶。
他瞪了一眼成年五条悟的后脑勺,有点憋气地偏过头去。热蓬蓬的寒风来回刮在他脸上,多矛盾啊,夏油杰觉得自己今晚本该有泪出来的。
躺在被子里的另一个人也这么觉得。
他觉得枕头中间有一道看不见的泪水,把他们两人相隔的那层薄薄的空气给拧成了一条蛇,蛇在身上乱咬,疼,捆住了手脚,让五条悟动弹不得。
更奇妙地是,这种悲伤使男人进入了一种深刻的痛苦感里,拥有无下限术式的六眼感受到了身体的痛苦,他内脏有个地方在痛,胃里忐忑不安烧了起来,全身怯生生地发热,心跳急剧,水莹莹的眼底漾着些东西,是痛苦也是兴奋,他无可奈何地感觉到自己在渴望对方。
这样抵足而眠的距离,对两个成年咒术师来说,竟然迟到了十年。挨着挚友身边躺下的一瞬间,有人觉得自己身体里的天空终于亮了。
但下一瞬,他又开始担心起来。
唯我独尊的大人也有胆怯的事。
害怕让他有了缺口。夏油杰裂开了一条缝,他是一尊陶瓷佛像,一枚孔雀蛋,旁人轻易是够不到的,但这个世界又很容易把他打碎。
于是五条悟的手偷偷跑去找夏油杰。
噔噔。
被子下面突然立起了一个小人,两根手指螃蟹似的横行霸道走了几步,走到好朋友面前,又开始踌躇了。
我和你牵手好不好啊?大人在心里偷偷问好朋友。
其实根本不用问,或者说,如果问了反而会得到故作冷酷的回答。因为狐狸尾巴本就是一片对名叫五条悟的男人敞开的海,不管是小猫还是大猫,只要随便划着片叶子都可以进来。至于这一叶孤舟想要在海上翻起什么风浪,就是不必明说的事了。
五条老师感觉手心被轻轻挠了一下,然后那根手指就不动了,似乎要让给他一个回合。
大人心里马上升起了一轮光明正大的窃喜。
他既觉得这样的现状有点招摇,但又立刻对此得意起来,简直就像回到了十二年前男生宿舍的某个夜晚一样得意!
小指头人装假矜持的敲了敲门。
有人在家吗?
平趴着的手掌悄悄拱起一道小缝。
小指头人见状,开心极了!
我来找你玩啦。
小指头人也躺下来,扭一扭,顾涌顾涌钻进了掌心。
一接触,两只手就忍不住开始背着各自的主人暗暗相互摩挲,形状像爱的河流缓缓奔流起来,这使五条老师深感惊讶。他的心开始害怕,身体也开始害怕!天啊!明明夏油杰整个人安静温顺的躺在那里,但他们肌肤相接的地方却有一把火辣辣的刀子,轻而易举穿透了无下限。五条老师沉迷在了一种无可形容的温软干燥的感觉之中。
当他把手指探入夏油杰的指缝时,这种感觉到达了顶点。
他们都忘了时间。
忘了自己的骨骼已经完完全全发育成了成年男人的尺度。
两个人的心脏都退化成了十七岁的样子,而随着心脏一同缩小的,是周围的世界。他们忘了自己躺在盘星教主的房间,忘了今天是平安夜,平安夜,所有的世人都无罪,被子下面只是爱和欲的温床而已。
五条悟不断盯着夏油杰故意偏过去的头发和脖子瞧。
越瞧,他无端觉得那些乌黑的发丝气鼓鼓的,张牙舞爪,神气极了。
夏油杰无疑知道他在思考他,这让他有点兴奋,可不知为什么,这样刻意避着五条悟的姿态又让他感到局促不安,脸上发热。当他没看五条悟的时候,他觉得五条悟在看自己的肩膀,于是夏油杰不由得转身截住对方的视线,觉得还是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比较好。
豹子被大狐狸一看,又狡猾地变回了小猫。
小猫悄悄把脑袋凑近了一点点。
夏油教主望着五条老师的眼睛,他想为自己的心做主,却恐惧地被塞了一捧孩子般的纯真。凡是猫,都有这样看人的一天。谁碰上谁就要倒霉呀!猫哪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爱不爱呢?他只知道自己想和唯一的挚友永远玩一辈子,谁把猫弄丢,谁就要心碎的。
成年人的眼睛就这么直愣愣互相征服对方,无论是猫还是狐狸,都想当更狡猾的那一个,谁先眨眼谁就示弱了。五条老师悄悄挠了挠夏油教主手心,然后把手轻轻的移到对方颈侧,耳根,后脑勺,颊侧。
接着是眉毛,薄薄的眼皮,鼻梁骨,再然后,猫的大姆指腹摁到了他嘴唇上。
真不走运!谁若被猫这样摁住,就逃不脱了。
因为猫这样的生物是惯会示弱的,更何况,这只猫被他养了很久。谁爱吃狡猾又神气的小把戏?猫的心里一清二楚。
诅咒师的嘴唇得了痉挛,如两片脆弱的、摇曳不定的花瓣。只有不讲理地捏紧,狠狠揉碎出汁才能拯救他。
两个成年人都被丢进了深渊,一个微微张开,又猛然合上的神秘深渊。夏油杰惊觉猫爪突然变成了狮子豹子,开始对他嘴唇摁了又摁,理智上夏油杰觉得应该阻拦他的,可自己又十分羞耻地沉迷了起来。
夏油杰胃里泛起一阵干呕。
他想吐出一些令自己心惊的陌生东西,又想吐出点听起来像诅咒的话。过去所有的青春都好像一盏老土的灯笼在雨中被冲倒了。雨水进不去他的眼睛,就隔着油纸密密麻麻击打着他的心脏。
灯笼湿漉漉燃烧了。
五条老师望着掌下的两片窄石头,冰凉干燥,它们的存在感一下子强了起来,男人活了二十七岁,第一次如此在意好友的嘴唇,他想把曾经伤过他心的东西都投进方才叫他心脏濡湿的河水里边去。
夏油杰任由猫胡乱摁着,一言不发,悄悄把手伸到五条老师枕边,用一根手指摸了一下对方雪白的毛发。
猫一下子不敢动了。
嗳!躺在黑暗中的人是决计不希望自己看起来能被怜悯的,但越是这样,一种迫人的美突然从绝妙的黑暗中显亮,其危险的魅力什么语言也描绘不出来。这是一种尚不明晰的柔情,偶尔流露并有所期待。这是夏油杰的纯真无意中设下的陷阱,捕捉人心,但既非有意,又不知道自己所为。细细的眉眼像一把钩子,男人一会儿觉得自己闯进了圣殿,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被抛到了流俗地,而正是这一刻,五条老师才懊恼地发现自己好像跌入了狐狸的陷阱。
额头轻轻抵上额头。
“杰,杰。”
男人小声唤他。
他听到了。他停在五条悟的眼眸外迟迟不敢进门,像个无家可归的幼兽。踟蹰着,像场无家可归的雨躲在窗外。苍蓝的天空如水一般流下来,他感到彼此额头相抵,再没有一瞬比此刻更温柔得让他想落泪。
『我们接吻吧。』
黑暗中夏油杰看见挚友的口型——
作者有话说:[摸头]开饭哩!本来这一章打算写小狐救大猫的剧情,但是考虑了一下整体阅读的连贯性,就改成了小猫救大狐~因此,下一章才是新宿决战线的平行剧情。
第114章 喜久福仙人VS宿傩
世界被割开了。
风声么?
不——似乎不是。
这一瞬间, 所有人都幻觉头脑里出现了“世界”本身被割开时所发出的厉嚎,那是人类本不应听见的濒死哀鸣。
五条悟听得极清楚。
如果不是他本人正在直面这道攻击,恐怕他也从未想过世界被割开的一瞬间原来是这种动静——就好像宇宙是一个巨大的气球, 在短短零点几秒内被划开漏了气。空气爆鸣、塌陷、抽离!超音速的尖啸, 然后很快就变成了极致的安静。
“原来如此…是魔虚罗。”
在死亡逼近的瞬间,五条悟反而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难怪它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拥有影法术的伏黑惠作为容器,从刚才开始,宿傩就一直让魔虚罗藏在影子里不断承受无量空处的信息轰炸。在多次承受领域攻击后, 魔虚罗反刍出了破解无下限术式的可能性,而宿傩以此为范本亲自领悟了这一技巧!
这一击,不是冲着他来的。
此前的战斗中, 五条悟率先展开了无量空处试图用无限的信息流彻底让宿傩停摆。然而,宿傩几乎在同一瞬间也展开了领域——
“伏魔御厨子”。
是一个半径两百米的实体领域。在领域内,宿傩可以对非生物自动使用“解”、对具有咒力的生物自动使用“捌”来进行无休止的斩击。同时,他也以允许对手自由进出领域为束缚, 换取了更大的攻击范围和效果。
正是由于这道束缚, 伏魔御厨子没有封闭的屏障,并未被无量空处从外部覆盖或压制。
两个领域形成了僵持不下的诡异状态!
在之后的领域交锋中,宿傩又继续展现出了千年诅咒之王恐怖的学习和进化能力。
他不再与无量空处进行整体对抗, 而是改变了自身领域的性质, 将其“必中”的斩击效果全部集中对准无量空处外部屏障的同一个点进行持续攻击。因为领域的“必中”效果在内部也同样生效——这意味着, 宿傩的斩击绕过了五条悟本人那道无人能破的无下限防御,直接攻击他领域的结构本身!
无下限术式的防御原理并非强化五条悟自身, 而是在他与所有来袭物之间设置一道可以无限细分下去的“距离”。这便意味着任何攻击在抵达他之前都会变得无限缓慢, 永远触不到他。也就是说,保护对象是“接近五条悟的距离”。
但当攻击目标变成五条悟所在的空间时,这道防御便失去了意义。
正常情况下, 可以把五条悟的封闭领域想象成一面非常坚固的防弹玻璃。特级以下的攻击就像小婴儿的拳头或者玩具水枪,根本构不成威胁。
但宿傩的攻击强度堪比金刚钻。
他很巧妙地不再浪费力气去攻击整面玻璃,而是将钻头持续精准地对着玻璃的同一个点狠狠钻下去!再坚硬的玻璃,也经不住所有力量集中在一点上反复冲击。
很快,这个点就会出现裂纹。
裂纹会迅速蔓延,导致整面玻璃“啪!”地一声彻底碎掉。
正是这种针对性的打击对无量空处造成了“结构性损伤”,使得五条悟领域的修复速度一下子跟不上破坏速度。
随之而来的,是领域被破坏带来的术式熔断效应。
一瞬间,五条悟清晰感受到自己体内的咒力回路如同烧断的电线般失去了连接。
无下限术式。
那道让他立于不败之地的绝对防御——
消失了。
最强咒术师,陷入了无法使用术式的绝境!!!
“呵。真是……被将了一军啊。”
五条悟扯了扯嘴角。冰冷的死亡气息循着气味贴上来。时间被无限拉长。意识深处,温热的记忆碎片挣脱束缚,一帧帧闪现——
窣窣窣窣窣窣……
“杰?”
白发少年起身将聒噪的蝉鸣关到窗外。
黑发的少年枕着胳膊趴在桌上假寐,额前几缕头发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白发少年盯了他半晌,恶劣地凑过去对着那缕头发吹气:“杰,起来啦!”
“笨蛋才会把爆米花掉地上啦,悟。”
“悟!起码要好好用敬语啊。”
“好了……剩下的蛋糕你就自己吃掉吧,悟,太甜了。”
“想保护非咒术师,保护弱者……这很难理解吗,悟?”
“你都一天没有休息了吧?悟。”
“没有意义了,悟。”
“悟!”“哈哈,悟!”
“喂,悟……”
“悟——”
是……是……
那些画面几乎要灼伤某人此刻濒临冻结的神经了。
什么啊。原来最后的最后,看到的全都还是关于你的事啊。五条悟睁着眼睛往上虚虚一望。
二十九岁的天空,和十七岁的好像没什么区别嘛。
老子希望这一切不是幻觉。
“领域展开——”
一道温亮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悍然撞入这片死境!!!
什么?!
宿傩猛地回头!
“——胎藏遍野。”
很强。
强得离谱。
在夏油杰踏入战场领域的一瞬间,庞大的咒力回流便如海啸般铺天盖地涌来!
同时,属于咒灵操使的本能也在尖鸣警示!
果然……虽然硝子她们提供的情报让夏油杰对新宿的战场中心略有了解,但直到亲眼所见,他才徨徨发觉语言有时候是苍白无力的。
悟正在对付的家伙,比他所知的任何咒灵都要恐怖数个层级!
未经历过这种阵仗的少年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是紧绷的!!!来不及细想,身体本能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咒力最大输出!
领域,展开!
这是夏油杰领悟『胎藏遍野』后的初试锋芒。
他万万不曾料想,自己的领域首战,竟要直面这种恐怖存在!在『伏魔御厨子』的笼罩下强行支撑起如此庞大的领域以硬撼其锋对少年而言绝非易事,领域一开,汹涌的咒力便如开闸洪流般飞速消耗!所幸,他麾下多位特级咒灵能将力量源源不断地在体内循环,在那浩瀚的咒力每每行将见底时及时补充,才让他不至于太吃力。
“唵…摩诃毗卢……”
“唵缚达摩咮……”
地面浮现的金色梵文如活物般急速蔓延。
“皮肉……皆般若……”
“……无无明,阿。阿。”
“阿……牟。”
半透明的淡金色光粒自世界弥漫开,柔和地笼罩了这片狼藉的战场……数千只形态各异的咒灵凭空涌现,密密麻麻、前赴后继地堆叠在他前方,形成了一道诅咒构筑的血肉壁垒!
而在诅咒的洪流前。
那个背影。
黑发少年回头的那一瞬间发丝飞扬,风撩开乌黑的发帘,武士登台——两条细细的弯刀,月牙拉扯成的;两枚出鞘的宝剑,狭长、柔韧,深紫的寒光反射在下缘,轻易穿透身体,一望无际。真奇怪,刀剑刺向旁人无情,收回名叫“五条悟”的鞘倒又是有情的。
五条悟恍惚间有点呼吸不过来。
心脏被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接着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
这真的可能吗?
一股酸酸的空气涌上鼻框,五条悟不敢想。然而,比六眼更诚实的,是胸腔里翻涌得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涩与狂喜!
“一个人出风头可是不行的啊,悟!!!”
啊,不是幻觉啊。
蓝眼睛的诗人笑了。
是一个忽地在风中绽开的笑容,哪怕不是在严冬而是在春日,都不会更加舒心亮眼的笑容。
夏油杰。你好像瘦了。头发短了。背影陌生的让我觉得见到你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可你一开口叫我名字,又好像我们刚刚放学,我只不过在门口等了你五分钟而已。
“哈哈哈哈哈……”
宿傩脸上志在必得的狞笑僵住了。
『胎藏遍野』包围过来的刹那,空间飞速发生了变化,斩向五条悟的那道极端攻击立刻被领域内流转的规则强行稀释引导,威力肉眼可见地衰减了至少两三成。
紧接着,咒灵屏障迎了上去。
空间斩无声无息地湮灭着路径上的一切。一只、十只、一百只……成群的咒灵如同被烧红烙铁切入的黄油一般,在那无法抵御的力量下化为虚无!
在切碎了近千只咒灵后,斩击的威力终于被削弱到极限,在距离五条悟身前不足一厘米的地方彻底消散。
“……”
他妈的。发神经!不是说在其他地方忙别的事情呢,又跑过来他这边筹谋什么?宿傩面色一沉,开口道:“喂,羂索。你知道我刚刚才领悟出这招吗?打扰别人的战斗兴致可是很失礼的啊。”
不过,他得到的回应并非来自前方的咒灵操使。
“哈!你这个老不死的玩意才是!打扰别人感动的重逢要被马踢死一万次啊!!!”
哈啊,这男的在开心什么?
宿傩眯起眼睛。
六眼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聚焦在那个黑发少年身上,灼灼生辉,里面翻涌着比劫后余生还要更疯狂的一种宿傩无法理解的喜悦,近乎滚烫。
以五条悟这种决战都要专门挑在夏油杰忌日的德行,他不可能对羂索那家伙露出这种表情,那么只可能是原装货了。啧,搞什么啊……羂索这王八蛋,他妈的。怎么在这种时候掉链子?
宿傩嗤笑一声,压下心中的惊疑,嘲讽道:“六眼,你还真是一碰到这个男人就变得让人恶心的肉麻啊,赶紧和你朋友殉情去吧!”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诅咒之王的头脑却异常冷静地分析着现状。
斩击被破解了。
虽然不清楚具体原理,但那个开放式领域的效果绝对关键!一个本就棘手且现在正乘机回血的五条悟,加上一个能展开特殊领域操控大量咒灵进行战术配合的夏油杰……
麻烦。非常麻烦。
此时此刻——
岩手县,御所湖结界。
“该死,这下麻烦了啊。”
羂索随手甩掉指尖沾染的血迹,脚下是刚刚失去生机的泳者尸体。穿着袈裟的身体微微低头,皱眉看向手中监视器显示的雪花——自己好不容易精心布置在新宿战场各处的录像机此刻竟在同一时间全部损毁,信号断绝。
本来还想好好看场戏的。
“……!!”
还不等细想,一股庞大纷繁的咒力气息便从结界外围汹涌而来。什么!羂索猛地抬头,只见以乙骨忧太等人为首的高专咒术师们竟突兀出现在结界边缘!人数之多远超预计。
“怎么可能……”羂索瞳孔微微扩大,一丝错愕掠过眼底。
如此规模的队伍潜入,自己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乙骨忧太扶着刀慢慢上前,平静道:“还要多谢夏油前辈提供的咒灵,它帮助我们隐蔽了行踪。”
“夏油……杰?”羂索重复着这个名字,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原本动听温柔的嗓音此时被冠了几分扭曲的讥讽,“哈哈…哈哈哈!你们该不会是想说,用了什么法子把他复活了吧?真是拙劣的玩笑。”
阴谋家嘴上说着不信,脑中却飞速闪过数十分钟前与天元联系的突然中断的事情。
两件出乎意料的事件叠加,面对眼前这几乎集结了高专所有顶尖战力的包围网,一种超出掌控的不安感悄悄缠上阴谋家的脊椎。但有赖于这张俊美的面容,其皮囊下的情绪不露分毫,依旧挂着那副游刃有余的微笑。
“是么。那你就等着看看好了。”
“表情很不错。不过,就凭你们这些人,想要在这里杀掉我,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阴谋家轻声笑道。
“呵,你搞错了哦,羂索。”
一个慵懒的女声响起。
冥冥将长斧换了只手持,撩了下长发,红唇微勾:“我们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在这里杀掉你,我们只需要坚持到五条和夏油把宿傩解决掉就行了。困住你,争取足够的时间,让那位‘夏油杰’亲自赶来了结你们的恩怨。”
“把宿傩解决?哈哈!哈哈哈哈哈……”
羂索像是听到了更荒谬的笑话:“别痴人说梦了。那个怪物,可是超越了时代的诅咒之王……”
“至于夏油杰……不过是一具被我使用得还算好用的皮囊罢了。且不说这幌子的欺诈手法过于拙劣,你们,在指望一个死人能改变什么?”
话音且落,战斗爆发!
……
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在空间斩被化解的下一秒,新的攻势已然发动。
夏油杰眼神一凝,身侧泛起涟漪。
四道强悍的咒力波动同时涌现!
周身覆盖着熔岩的漏瑚从东侧现身,滚烫的岩浆朝宿傩尽力喷涌而出;西侧,陀艮卷起腥臭的浪涛,无数水箭如同毒蛇般射向宿傩;南面,山姥挥舞着巨大的薙刀撕裂斩来;北边,无数尖锐的木质藤蔓自花御脚下破土而出,缠向宿傩双足——
东南西北。
四只特级咒灵的围攻在瞬间完成,封死了宿傩所有大范围的闪避路线!
“轰轰轰轰轰!”
“呲——!!!!”
这小子,很年轻。
同为诅咒,宿傩能感觉到无数形态、能力各异的咒灵潜藏在那副躯壳的阴影里蠢蠢欲动。
咒灵操术的本质是『统御』。
他手底下的几个特级咒灵,单个拎出来在自己面前或许不值一提,但麻烦在于其复杂多变。他能用防御强的咒灵构筑壁垒,用速度快的进行骚扰,用带毒或特殊规则的进行偷袭,甚至可能拥有治疗或空间类的能力来应对突发状况。这意味著这男的几乎没有明显的短板。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次会掏出什么东西:是喷火的家伙,还是制造幻境的妖狐……或,某种触发即死的规则类诅咒。
依照千年战斗经验之谈,这眯眯眼小白脸绝对是个典型的战略家。抛开优越的体术和庞大的咒力容量不谈,这种人的强大恰恰不在于个人武力的碾压,而在于能用层出不穷的手段把你拖入他最擅长的节奏,用无尽的资源和变化磨死对手。
不过,更棘手的还是夏油杰刚刚展开的那个开放式领域。
胎藏遍野与伏魔御厨子那种为了追求绝对的掌控和必杀效果而牺牲边界的情况不同,反而更像一种弥漫在战场空气中的『法则』——尤其是对诅咒而言。
就连自诩超越诅咒、堪称诅咒之王的他本人也对那种奇怪的咒力暗暗感到心惊!
在这个领域之上,他发出攻击的咒力被看得一清二楚,他妈的,这不是等于给五条悟那个本就拥有六眼的怪物又加装了一个预判雷达吗?!
搞什么啊!
“杰,你这领域是作弊吧?”
身体还没复活到满血、但心肺活力和精神突然间极度饱满的五条悟一边精准躲过一道因轨迹被提前看穿而显得徒劳的斩击,一边甚至还有闲心咧嘴大笑。
“看得也太清楚了,这家伙出招像慢动作回放一样!”
“打架的时候少说话啦!悟!维持这么大范围的领域,我可撑不了太久。”
“知道啦知道啦——”
五条悟话音未落,身影已如闪电般出现在宿傩因攻击落空而露出的侧翼!
明明是一对错位的搭档,两人的配合却如同经过千百次演练般天衣无缝。咒灵的围攻逼迫宿傩做出应对,而五条悟则乘机抓住敌人应对时必然会露出的那一丝破绽!
“雕虫小技。”
宿傩冷哼一声,面对四方袭来的攻击他甚至没有移动。单条手臂结印,猛地向前一挥!
『解』!
无数道斩击以他为中心迸发,四只特级咒灵的联合攻势,竟被他以一己之力强行破解、逼退!
“……呵!”
五条家的那个白毛小鬼本身就是一个完美的“矛”与“盾”的结合体。「无下限术式」是近乎无解的绝对防御和极致机动性,而「苍」、「赫」、「茈」则代表着咒术攻击力的顶峰。他缺乏的是什么?是持续作战的耐力、对复杂战局的精细化控制、以及应对规则类或特殊能力诅咒时可能存在的盲区。
而现在,夏油杰的出现恰好弥补了这一切。
是的——
真正让宿傩感到局势失控的其实是这对狗男男组合在一起时产生的化学反应!!!!!
真,的,很,不,爽!
咒灵操使的存在不仅削弱了宿傩的攻击,更变相增强了五条悟的生存环境。
那潮水般涌来的咒灵军团完美承担了骚扰、试探、消耗的脏活累活,逼得宿傩不得不分心清理。而五条悟只需要做一名最顶级的主攻手,隐藏在咒灵的辅助下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五条悟不需要再担心咒力被次要的攻击消耗,夏油杰也不需要担心自己比较重要的得力咒灵暴露在无法抵御的强力攻击下——因为五条悟会配合他避开最危险的角度。
诅咒之王这才有点意识到,他当下面对的不是两个独立的强者,而是一个有史以来最严丝合缝的最强组合!
一对一,他有信心磨死状态不满的五条悟,也有信心找出夏油杰战术中的漏洞并逐个击破他的咒灵。但一对二,尤其是配合如此默契的这两人……战斗的难度是几何级数上升!!!
“轰——!!!”
巨大的冲击力让宿傩身体猛地向前弓起,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就像一颗被全力抽打的石子轰然坠地!
地面被砸出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深坑,烟尘冲天而起。
该死……宿傩爬起来舔了舔嘴角。
他必须同时应对来自五条悟狂暴的攻击,以及来自四面八方、无所不用其极的咒灵骚扰,还要时刻提防那个狗屁领域带来的规则干扰。
麻烦。
前所未有的麻烦。
我绝对、绝对要杀了他们……
夏油杰微微喘了口气,脑中思绪飞快转动。
成功了!!!
奇袭成功了,但身为咒灵操使,他比谁都清楚漏瑚它们几个单拎出来在宿傩面前根本不够看。刚才那一轮配合能击中更多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他决不能让自己辛苦收集的特级咒灵在这无谓消耗掉!
“漏瑚、陀艮、山姥,你们先回来。”
他只留下了花御继续牵制,同时,身侧再次剧烈波动。
一道轻笑率先响起。
“让妾身看看,这位不可一世的‘王者’,心神是否也如他的力量一般坚不可摧?”
优雅的身影随之浮现。紧接着,是一道沉稳冰冷的声音。
“雷光所至,照破邪妄。”
——化身玉藻前、菅原道真,已然登场!
夏油杰非常需要这个僵持的阶段。
一是为他和五条悟创造攻击的空档,二是……为他那些在领域内被摧毁后,正借助胎藏遍野的增幅效果快速重生的中低级咒灵争取时间!
咒灵潮源源不绝从领域的各个角落涌出,悍不畏死地嘶吼着冲向宿傩!
在胎藏遍野的加持下,这些低级咒灵移动速度提升了将近三成!它们被宿傩随手切成碎片,又很快在领域内重新凝聚并化作新的咒灵再次加入冲锋。
“给我去死啊!没完没了的……”
宿傩烦躁地咂了咂嘴。这种低级消耗战术在他看来毫无意义。难道这两个家伙天真地以为能用这种杂鱼活活耗死诅咒之王?
“悟!在你上方!”
“知道了——”
刚清空一片区域,五条悟的攻击就已经到了眼前,逼得他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来防御和闪避。
真正的杀招藉此掩护布下。
2005年,刚入学不久,夏油杰和五条悟迎来了第一个一级任务。
那场任务让他们结识了后来合作伙伴高永警官,也正是那一次,夏油杰获得了一只极其特别的咒灵。
『赤舌』。
它的长相在一堆奇形怪状的咒灵中并不起眼。
但作为规则型咒灵,被赤舌“舔舐”标记的目标所受的伤害将会以1:1的比例反噬。
无论强弱。
至于能标记到多强的目标……
这,就要看它主人的强悍程度了!
此时此刻。
夏油杰正处于超负荷中。
他必须在维持领域的同时操控数千只咒灵牵制宿傩,熬到对方的领域时效自动消退的瞬间!
这样巨大的咒力负荷和强行链接带来的负压让咒灵操使少年脸色开始发白。紧接着,鼻血涌出,视野开始模糊,耳中充斥着高频的嗡鸣!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他眼前一黑,耳窍鲜血横流。
杰!杰!!
一直关注着他的大人看得一清二楚。大猫急得心脏坠到肚子里砰砰乱撞,这小子到底在计划什么不要命的事情?!
夏油杰在疼痛中着急地摆摆手。
悟,相信我,别过来。
“呼……”
可恶,要赶紧结束才行!五条悟攥紧拳头,将所有情绪转化为更狂暴的攻击。
下一刻,一道更粗壮的红色彗星咆哮轰向宿傩。
夏油杰也强撑着把脸上的血胡乱一抹,再度放出数十只干扰咒灵!
就在宿傩被扑上的瞬间,赤舌借着混乱的空档贴近!
一个倒置天秤一闪而逝。
同时,被咒灵操使本人锁定的五百只咒灵身上也同步浮现了同样的标记。刻印——完成!
夏油杰心中狂喜。
太好了!成功了!!!!!
宿傩千年来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战斗直觉发出了尖锐的警报。这眯眯眼男的刚才一定在偷偷搞了什么鬼!必须打断他!立刻!
“烦人的虫子……都给老子滚开啊!!”
“唰——!!”
数百只包围着他的咒灵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飞速化为漫天血雾。斩击波去势不减,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远处状态不佳的夏油杰席卷而去!
他前方,五条悟的身影凭空出现。
『苍』!
袭来的斩击波被强大的引力强行扭曲、偏转,绝大部分擦着两人的身体呼啸而过,而后,更远处的残破建筑群被切成整齐的碎块。
“嗤——!”
“悟!!!!!!”
“…呃、没事。我不要紧。”
“悟,到我后面去。”
“别忘了老子有反转术式。”
“听——话。”
“……哦。”
五条悟在先前的战斗中消耗已然极巨,此刻仓促间的防御终究未能做到完美。
宿傩大喜!
机会!
六眼受伤,他那个姘头更是强弩之末,不能再给他们任何喘息和布局的时机!
“领域,展开——”
一座虚影。
巨大、狰狞、由鲜血与骸骨筑成的红色神社再度降临,瞬间将整个战场笼罩其中!
“刚才竟然还没使出全力啊……老东西,别小看人了!”五条悟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战意,单手结印,“领域展开——”
『无量空处』。
两波领域分庭抗礼。
几乎在同一时间,夏油杰飞快伸手抹掉五条悟肩膀上的血,紧接着和自己脸上的血混到一起,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按向地面——
血,也是最强力的咒术介质!
咒灵操使的领域如饥似渴啜饮着来自强大术师的鲜血,在一瞬间,来自诅咒本源的力量轰然爆发!!!
“嗬……嗬!啊啊啊啊啊啊!”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这两个人的领域重合在一起怎么可能不相互吞噬!!!宿傩无法理解,目呲欲裂!!
在无上限与无下限的双重压迫下,本就濒临极限的受肉躯体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呃啊啊啊——!”
一个更为高大狰狞的破茧恶鬼被强行从这具年轻的容器中脱出!
——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以其千年之前的原始真身,再临世间!
也就在宿傩真身完全显现、领域威力随之攀升至顶点的刹那,五百只被夏油杰暗中标记并布在领域各处的咒灵也在同一瞬间各自承受了一次领域的必中斩击,化为飞灰!
“噗嗤!噗嗤!噗嗤——!”
宿傩刚刚凝聚成型的真身上,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无数道深可见骨的切割伤!胸口、腹部、四条手臂……无数无形的利刃从他体内爆开,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瞬间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必中交易规则,被触发了。
结界内所有被『赤舌』判定为标记对象的存在都承受了攻击。
“什……怎么可能?!!”
宿傩一张嘴就滑出一滩血,满脸不可置信,接着暴怒起来!
曾被不少普通人和术师因恐惧而当作神明来祭拜的两面宿傩,此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本身,即是诅咒。
『诅咒』啊。
世间最强大的诅咒。
在力量与诅咒同源的咒灵操使那里,这完完全全就意味着——
两面宿傩,是世间最强大的施术媒介。
“悟!趁现在,这家伙也陷入术式熔断了!!!”
早在察觉到两面宿傩的领域出现裂痕时,五条悟就已经开始了行动。
“术式顺转……”
很多人都认为,五条悟的强大源于他与生俱来的六眼以及祖传术式『无下限』。
正是这一天赋,让他从一出生,就站在了咒术界的顶峰。和禅院家擅长直接攻击的“影法术”,或是加茂家精于操控血液的“赤血操术”不同,五条家的这套术式,本质上是一种对空间的极致掌控。
苍。
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小黑洞。
它能吸引并压缩周围的一切。五条悟习惯用它瞬间拉近与对手的距离,或者把建筑物或敌人狠狠地挤压到一起造成巨大破坏。而他的瞬移也正是通过用「苍」来牵引自己实现的。
那「赫」又是什么呢?
它是将「苍」进行“反转”后得到的力量,效果正好相反。它像可以冲击炮一样把路径上的一切都弹开碾碎,威力比「苍」要强劲得多。
“术式反转……”
最终,将顺转的「苍」与反转的「赫」融合,便诞生了超越极限的虚式·「茈」。
可以理解成这是一个被「苍」加速到极致的「赫」。作为五条悟的杀招,它的破坏范围和威力都堪称毁灭级。
紫色的电光在他指尖跳跃、闪烁。
悟的状态不太稳定。夏油杰略担心地看了一眼。显然男人的消耗也快达到了极限,凝聚咒力的过程异常吃力,光球时明时暗。怎么办呢……
“啊——”
夏油杰猛地想起什么,赶紧从狱门疆戒指里掏掏掏。
“怎么了?杰?”
“悟!快快快,吃了它!”
夏油杰掏出一颗小团子塞进五条悟嘴里。
五条悟:“……?”
这什么?
嚼嚼嚼。!!!!!!
喜、喜久福——!!!
情况危急,他也顾不上多问这颗从没见过的板栗生奶油口味究竟来自何处,只下意识开开心心嚼了几下,咽进肚子。
下一刻,五条悟马上感受到一股温润而庞大的咒力如甘泉般迅速流淌过他干涸的经络,反转术式效率提升,之前的伤口愈合快是加速,更重要的是,环绕在丹田的咒力源也好像被浇了热油一样轰然复燃!!!
“诶!!!!!”
青年瞪大眼睛!
喜久福仙人!是喜久福仙人啊!!!
五条悟舔舔嘴角的糯米粉,鼻子动动,哼出一口气——
“虚式·「茈」!”
与此同时,夏油杰挥手召出自己所有的特级咒灵层层叠叠护卫在他和五条悟四周。
紫色光束贯穿战场!
“噗——!”
宿傩胸口被贯穿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然而,诅咒之王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崩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洞的胸膛,发出一阵混合着痛苦与狂怒的嘶哑笑声。
他死死盯住两人:“哈……没用的…咳咳……一千年前,那些蠢货用尽办法也杀不死我,只能将我分尸封印!就凭你们……又能把老子怎么样?!”
五条悟皱紧眉头。
“那还真可惜啊。你活了一千年,大概也没遇到过咒灵操使吧?”夏油杰温声笑道,“今天,正好让你开开眼界。”
这话如惊雷在宿傩脑中轰然炸响!
眼前这个少年,竟在此时露出了如同猎人锁定猎物般毫不掩饰的真面目!
“休想!!!”
两面宿傩第一次真正露出了惊骇的神色。『不死受肉』在咒灵操术绝对的调伏规则面前毫无意义!糟了,自己或许真的会在这里以另一种形式迎来终结——
垂死咆哮,从破碎的真身中爆发开来!
夏油杰假装掏掏耳朵:“啊咧啊咧……人到老年就是容易上火啊,怎么能在公共场合随便乱发脾气呢?对了,悟,帮我摁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需多言,无下限将试图挣脱的宿傩死死禁锢在原地。
“诶~杰,你看,他骂得好脏。”
“人家都没说话吧。”
“眼神看起来很想把我们两个杀掉呢。”
“太可惜了捏,这可是犯法的。”
“就是说。”
两人一唱一和。
庞大的诅咒之躯在洪流中迅速消融,最终在夏油杰掌心凝聚成一颗通体漆黑的咒灵玉。
“啊,太好了……呼。”
夏油杰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巨大的消耗让他在原地小小摇晃了一下。“杰!”五条悟瞬间出现身边稳稳扶住他,将大半重量揽到自己身上。
“喂,没问题吧?”五条悟低头。
“还好……就是一下子太放松了而已。”
“什么嘛!笨蛋,刚才还在那里逞威风。明明都累得小腿差点抽筋了。”
“喂!我才没有。倒是你,你的伤——”
“放着不管就好了,很快会恢复的。”
“哈啊?!说什么啊你,还是去拜托硝子治一下吧。”
“又没有生命危险,硝子说不准会叫我自己治疗。”
“才不会。”
“你又不是这个世界的夏油杰,你怎么知道不会?”
“……”
五条悟眨眨眼:“干嘛。”
夏油杰问:“……你怎么知道的啊?本来还想说吓一下你。”
“哼,还想吓到我。”
惊吓期早就过了,笨狐狸。
五条悟看见他脸上所有的小茸毛都往同个方向倒,和本人一样乖顺。他又同读书时一样,轻易地被咒灵操使擒获了。
……好乖好乖。这么小的杰。
小小的笨狐狸。
比我小了一圈的笨狐狸。
是了,才16岁。拥有黄金人生的那段时期,发育未完全的样子。所以才会这样像倔强的幼狐般望向自己,瞳孔带着湿气和不安。你的小脑瓜在想什么呢?应该是在为我难过吧?
五条悟用目光仔细探索他,笨狐狸的身体内除了疲惫,似乎还有只属于他五条悟的独特咒力残痕。
好像什么灵魂层面的记号一样。
大人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玩味,他凑近了些,坏心眼地在夏油杰耳边低声问道:“呐,杰。你那个世界的‘我’,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诶!!就…就是,挚友啊。”
小狐狸的底气非常不足,闻言一下子便耳根发热,同时支支吾吾起来。
好尴尬!!!被这个悟发现什么了吗……
“挚友啊。”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哼哼。
猫发现了秘密。
秘密是爱。
猫若发现自己被爱,就会有恃无恐地狡猾起来。
五条悟低低笑了一声,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我说,你们该不会是接吻过了吧?”
“诶?什么?”夏油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那——换个说法。”五条悟突然扶着夏油杰的肩膀掉了个个儿,从背后捂住夏油杰的嘴,“我们吻过了?”
夏油杰:!!!!——
作者有话说:[猫爪]咪桀桀桀……接下来即将登场的是:猫猫热吻!
第115章 喂,都脱到一半了
“我们接吻了?”
话一掷过来, 夏油杰瞬间腾地绷紧了!
什、什么我们!
这样很容易引起误会的!
他想回头看,可又对五条悟此时可能流露出的眼神感到有点害怕。一种微妙的羞耻感罩住了少年,折磨得耳朵发热。
五条悟敏锐捕捉到了他的僵硬迟疑。猫变本加厉道:“嘴巴变呆了么, 嗯?既然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那我就默认提前收下这份圣诞节礼物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吧?”
吻落下来。
铺天盖地的雪淹没少年。
这与此前他和爱人之间的吻全然不同!倒也并不是说大人的吻就不纯真,只是大人的吻太着急、太凶猛,这样的纯真如一场狂风暴雨,小树尚年轻, 如何能承受呢?在吞吃中,夏油杰感觉自己的口腔已经没法用湿漉漉来形容了,这里简直像雨季一样潮湿、颤抖, 爱意热腾腾地蒸发,从脚底窜上头顶!
“嗯、嗯…”
可恶……舌头好麻,悟这家伙吸的太用力了。“等一等…悟,等一下。”他张嘴大口呼吸, 舌头耷拉在空气中微微发抖。
五条悟充耳不闻, 急急追着舌头又要吞掉。
“悟……!”
夏油杰被亲得眼角酸涩发红,找准五条悟吸吮的空档推开人。被少年这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五条悟没有松手, 就着那点距离碰了碰他鼻尖, 又像猫一样用侧脸蹭了蹭他的颈窝。这是大人的依恋。
紧接着, 夏油杰感到肩头猛地一沉——五条悟闭着眼睛将全身重量压了过来。
“悟?”
夏油杰心头一紧!不会是之前的伤势恶化了吧!“悟!你怎么了?悟——”
“……”
“不用太担心啦,五条这家伙只是太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突然一下子放松过头就当场睡着了而已。”
“诶?”
“嗯。”
“难道悟最近这段时间一直都这样吗?”夏油杰听了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最近哦。”家入硝子抬眼看他, “从他毕业留在高专当教师以来,我几乎就没见他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睡眠时间似乎比我还少。”
夏油杰震惊不已。
“怎么会?!”
“上课, 出任务,应付总监部那些老家伙,还要收拾御三家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硝子掰着手指数,语气没什么起伏,“更别说他还要分神盯着确保那些学生别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死掉。所有东西几乎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吧。”
这事简直不可思议!夏油杰道:“全日本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特级能用。”
“很遗憾,目前的确只有五条一个靠谱的特级。”
夏油杰沉默。
家入硝子手指头点点桌面:“嘛~他能撑到现在才在你面前倒下,我都觉得算是个奇迹了。”
“悟,竟然生活于这般际遇啊。”
少年闷闷不乐。
与两面宿傩的激战终于落下帷幕后,某只大猫便因为疲劳过度的关系当场直挺挺睡过去了。夏油杰当时吓得狂奔向医务室寻找家入硝子,在得知五条悟并无大碍之后才总算放下心来,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另一头羂索之事也稍显紧迫,情急之下,他尝试放出才调伏不久的天元。没想到天元带来了惊人的助力——除了北海道与冲绳,几乎整个日本境都在其视野笼罩之下,夏油杰本人的咒灵更是能在结界中自由穿梭。
凭借这一压倒性优势,负隅顽抗的尸体小偷很快被菅原道真缉拿归案。
『杰。』
『杰——』
五条悟是在一阵久违的轻松中醒来的。
窸窸窣窣。
睁眼。
大眼瞪小眼。
“……你谁啊。杰呢?”
五条悟的嗓子还有点沙沙的。和他大眼瞪小眼的人形咒灵安静向后飘,让开视线。夏油杰就坐在房间的椅子上,一边吃着一盒像提拉米苏一样的甜点,一边和家入硝子交谈。
空气里有一点酒和咖啡的味道,还有奶油甜甜的香气。
“苏咕噜。”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同时转头看去。五条悟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正揉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眼巴巴看着他们。
“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你快躺下来——”夏油杰赶紧放下勺子跑过来给他掖掖被角。
五条悟眼睛咕噜咕噜转了转,故意舔了舔嘴巴:“我觉得嘴巴有点干诶。”
“是、是么。”果然不出猫所料,小狐狸立刻就想起了之前那个猝不及防的吻,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大猫不管是哪方面的压迫感都比学生仔小猫要强,夏油杰有点不敢直视这双一直让他十分着迷的眼睛,害怕一对视就会陷入慌乱。家入硝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嘴角抽抽,故意轻轻“啧”了一声。
“嗯哼,看来这里暂时不需要医生了?”
狐狸耳朵又红啦!
夏油杰低下头清清嗓子避开视线,五条悟则懒洋洋地丢给她一个欠欠的眼神:“这不是很明显嘛。”
“哈。”
得到预期的反应,家入硝子心满意足地起身将杯中残余的橙汁一饮而尽。“我还有事要忙,”她晃了晃空杯子,走向门口,临走出去前又坏心眼地补上一句:“你们自便咯?别把医务室的床弄塌了。”
“硝、硝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嗵!
豹豹躺回被窝。
夏油杰看着这家伙在被子里蠕动几下,哼哼唧唧起来。
“杰在吃什么啊,香香的。”
夏油杰顿住:“唔……我要怎么和你说好呢。”
如果告诉悟,自己吃的是用两面宿傩手指做的提拉米苏,这个世界的悟一定会疯狂嘲笑他然后借机逗乐吧。
被子下拉,露出一张漂亮的脸。
“你不要坐那么远和我讲话,我没有安全感。”
“抱歉。”
“不准道歉。”
“哈哈哈……”
“过来嘛。”
“这不是已经很近了吗,悟好久没有完整休息过了,干脆再睡一会儿吧。”
“那杰陪我一起休息。”
夏油杰含糊拒绝道:“才不要。你自己睡,悟又不是小孩子了。”
“陪我嘛。”五条悟拖长了音调。
“不要。”
“苏咕噜~苏咕噜~”五条悟开始变本加厉地咪咪喵喵起来。
夏油杰到底没忍住,抽抽鼻子,眼睛弯弯的笑起来。
虽然嘴角变得松松懒懒了,但某人对于小猫的要求却没有丝毫松口的迹象。五条悟一看这小笨狐狸还挺有原则的,便立刻改变策略抬手扶住额头,声音忽然变得虚弱:“杰,我突然觉得头好像还有点晕……有点头晕眼花的,好难受哦。”
“怎么了?是哪里不——啊!”
夏油杰果然立刻倾身过去查看,五条悟手臂一伸,猛地将人带倒!
“吧唧”一下,小笨狐狸摔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被子太过蓬松,软乎乎的,他陷在其中一时竟没能立刻起身!猫猫又拉着人,摸摸耳朵,摸摸头发,含住嘴唇开始享用起来。
亲着亲着,猫咪抱着人翻了个身。
“苏咕噜……”
爪子开始在身上到处扒拉,往夏油杰的后颈、后背游走。
夏油杰被摸得头晕脑胀,耳根到后心窝都是麻痒的。他陷在一种无可言说的温暖和湿润里。少年的身体变成了一片热带雨林,一股莫大的快乐笼罩了这里,淅淅沥沥,每个毛孔都潮湿着。因为雨林中来了一头豹子,被猫爪踏过的每一片地方都开始下起雨来。新鲜的露珠从丝缎一样健朗的大地上渗出来,大地蒸发出潮气。呼——
豹子低头舔食新鲜的露珠。
世界上再没有比热带雨林更让豹子觉得温暖的地方,他必须啜饮一点点爱意来缓解久违的饥渴。
“杰,杰……”他叫着挚友的名字。
一般男人在这种时刻常常是耻于发出声音的,他们生怕表达爱会让自己不小心掉下什么血肉,害怕男子气概、或者其他什么雄伟幻象被某双看不见的手剥夺走!
哦!多么可笑。
但眼前这位不同——
他是谁?他可是五条悟啊。
爱并非与生俱来的天赋,这个世界上仅有少数幸运儿能被爱神眷顾。被眷顾的人才会歌唱,高吟,低吟,迟滞,畅快。非凡脱俗的人才能坠落爱河。
有时候猫会展现出自己成熟的一面。猫虽有脾气,但大部分时候在饲主面前都会像恶劣的婴儿一样毫不顾忌地叫唤。
夏油杰简直要被这可怜巴巴的声音弄得没辙了。
悟的声音好好听……
趁着偶尔换气的间隙,夏油杰用难得清醒的一小部分头脑悄悄思考。
他感觉猫爪从后背滑到后腰,偷偷伸进衣服里捏了一下,然后又怯怯地躲出去,没一会儿就摸到了裤腰封。
摸到这个位置,五条悟还愣了一下,反复确认这东西的结构,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一下子激动了起来!!!
大手将纽扣一颗一颗解开,顺势伸进去揉捏。
夏油杰腰腹被触及的地方滚烫,几乎烧得他发晕,这个还没成长为男人的少年完全不懂得自己应该阻止。他含含糊糊允许了猫在自己身上乱发神气。
“呜…呜!”
突然,隔着裤布摸到一个薄薄的东西。
“这是什么?”
五条悟胡乱把手从腿缝之间拔出来,掏掏夏油杰的裤兜。
夏油杰有点迷糊地问道:“唔……什么?悟,我刚没听清。”
五条悟没回答他。
夏油杰的内裤边被人“啪”地弹了一下,又被提上去了。
夏油杰:“……”
感觉悟有点生气是怎么回事?
他小心翼翼撑起胳膊肘,喘了口气稍歇,低头和突然就鼓着嘴生起闷气的家伙一起看。
是一张圣诞节的购物清单。
“啊~真是的~搞什么嘛!!!太狡猾了。”五条悟烦躁地抓抓头发,重重叹了口气。
猫猫目光黏在纸条上。
什么嘛,偏偏在圣诞节前换新床单和新被子是要干什么啊。
五条老师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诸多画面——那个世界的自己肯定会在铺床时从背后抱住杰,把下巴搁在人家肩上瞎指挥,最后两个人一起跌进蓬松的新被褥里。还有那两个卡通抱枕,绝对会被随意丢在沙发两头,看电影时杰会无意识把其中一个搂在怀里……哼!还买这么多甜腻的零食饮料。可恶,分明就是仗着杰会纵容!
大人结束脑海中的自虐,问道:“你打算和他怎么过圣诞节?”
“诶?”
夏油杰稍微反应了几秒,随即意识到五条悟说的是“自己世界的悟”。
“啊——我们打算做姜饼人来着。”
“……”五条老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夏油杰腿边的被褥里,声音闷闷的,酸酸地道:“真好啊。”
夏油杰沉默一瞬,低头戳戳那颗在自己身侧蹭来蹭去的白色脑袋。
悟的头发被他自己抓得乱糟糟的、蔫巴巴的,透出一种近乎是低落的情绪。他几乎没见过这样的五条悟。为什么更加年长的悟,反而会流露出这种近乎脆弱的姿态呢?
心底被小猫踩了一脚。
酸酸的。
夏油杰几乎没怎么思考,他一边帮猫把毛发梳理整齐,一边把声音放得很轻,话自然而然就滑出了口。“那,悟要不要和我一起做姜饼屋呢?”
闻言,埋在被子里的人不动了。
外面的世界刚经历一场浩劫。羂索和两面宿傩掀起的“死灭洄游”几乎将整个东京夷为废墟,密集的新干线交通网络是重灾区,至今基本处于瘫痪状态。其实夏油杰潜意识觉得那张圣诞购物清单在当下的东京根本不可能凑齐。
但——
我只是想陪陪这个悟而已。
下一刻,五条悟猛地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小小的爱人!
“好。”
隔着不算厚的衣物,夏油杰清晰感觉到对方过速的心跳以及那种莫名急切的依赖。大人的依赖好烫手啊,他想。然后他感觉到五条悟的脑袋在他颈侧蹭了蹭。
紧接着,一个轻柔的、带着点凉意的触感,落在了鼻尖上。
是吻。
非常轻,非常快,一触即分。
这简直比刚才的事还让他不好意思!夏油杰整个人僵了一下,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他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喉咙有些发干:“……悟。”
“嗯。”五条悟应着,收紧了手臂。
酸溜溜的味道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活泛过来的黏糊劲儿,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夏油杰无奈,心底那点不好意思又被好笑取代,最终只是故作镇定地抬手轻轻回拍了一下对方的背。
“悟、悟。放开一点,这样我起不来啦,我们得先去买东西。”
“喔。”
两人稍微收拾了一下,便拿着那张小纸条离开高专。
……
外面的景象比想象中更为触目惊心。
死灭洄游撤销后,东京一夜之间从超危级警戒中解放出来。如今随处可见断壁残垣,高架桥断成好几截,街道上到处是裂痕和坑洞。
“新干线估计是彻底没法用了。”夏油杰看着城市的骸骨有些伤感。
五条悟倒是很平静。他拉过夏油杰的手揣进自己衣兜:“走过去看看呗,反正也没事做,就当散步了。”
两人沿着轨道慢慢走。
夏油杰本以为这里会是一片死寂,但才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少年便看见轨道上头长出了一簇绿色的东西。
“诶——”
“怎么了?”
“悟,你看。”
“这么冷的天……”夏油杰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绿色。“它们真顽强啊。”
那些曾经笔直如箭的钢铁躯体如今歪歪扭扭躺在大地上,它们在没有钟声的圣诞节醉了,一个醉汉最后的挣扎。
可苔藓不管这些。
它们从枕木的裂缝里长出来,一小片,一小片,绿得发黑。
这是大地的旧伤口上结出的痂。
那些水泥枕木以为自己坚固得可以承载一个世纪,殊不知每一场雪融化时,水就悄悄钻进它的心脏,在夜里冻成冰楔,再融化,再冻结,一个冬天又一个冬天。水比人耐心,它把水泥的骄傲一点点撬开,撬出一条头发丝那么细的缝,然后是一粒米那么宽的缝,然后苔藓就来了,带着它亿万年的记忆,带着比恐龙还要古老的基因,轻轻地,像母亲的手抚摸孩子那样覆盖在这些人类遗弃的骨骼上。
车站坍塌了一半,青年和少年走进大厅,擦擦售票机上的雪尘,往里面投了几枚硬币。
五条悟当着别人的面许了个愿:“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夏油杰也说。
人类常常以为自己是不朽的。
但废墟之上的苔藓们说,人类的一切建筑都只是沙堡,只是在时间的海滩上堆起的一个玩具城堡。人走了,潮水就来了。不——连潮水都不必来!
只需要冬天。
决定人类命运的往往正是一场雪,一阵风。
一粒尘埃落在裂缝里。一滴水渗进去。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这是植物教给废墟的第一课。
嫉恨、仇视、憎恶、焦虑、惶惶不安……人类的精神废墟就是诅咒的养分。
斗争给人类带来了什么呢?夏油杰想。人类世界倒塌的时候,声音很大。但植物长出来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恐怕死是声嘶力竭的。
那生呢?
『生』的声音如何?
簌簌——
再往前走。
废墟里的生命越来越多。
“啾——”
“咕咕!咕咕啾!”
“咕谷固。”
“啾啾……”
“小心点啊。要不等明天让隔壁的小山田来帮忙?”
“不用不用,马上就好。”
“哎唷,真是的……”
“好了嘛。你看,结实了。”
“……”
两人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是一间小小的杂货店。店门是老式的木框玻璃门,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店门口,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正踩在一个矮梯上用一块湿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悬挂在门楣上的木质招牌,老太太在下面扶着梯子。招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用墨笔写着“斋藤杂货”几个字。
在一片经历过毁灭的废墟边缘,正在被主人仔细打扫准备重新开业的小小杂货店像是一个奇迹。
夏油杰怔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五条悟心里也感到很奇异,他走过去问道:“您好,请问店里还营业吗?”
“啊呀!”
老太太回过头,看见两个年轻人。
她瞪大眼睛,接着抬头和老伴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立刻露出笑容:“啊呀,营业营业!欢迎光临!快进来吧——外面很冷呢。”
真是再平常不过的问候呀。
这大概是今年这个特殊的圣诞节里第一声欢迎光临。青年和少年在门口蹭蹭鞋子,走进去了。老太太笑眯眯地关上门。
“请问要买些什么?”
夏油杰拿出清单:“我们想买这些,请问店里有吗?”
老爷爷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笑了:“哎呀,要过圣诞节了呢。惠子,你看看这个。”
“棉纱床单……我想想,应该是有的,只不过花色暂时还只有白色格子跟深蓝条纹呢。啊呀,孩子,你们喜欢什么花色的床单?”
“呃——”
夏油杰看了看五条悟。
“你们是住在一起吗?被子要蓬松一点的还是轻薄些的?”老太太又笑着问。
夏油杰支支吾吾:“这个……”
“嗯。”五条悟直接承认了。“要软乎乎的厚被子。”
他回答得太过坦荡,反而让夏油杰怔了一下,侧头望去。
老夫妻相视一笑,老爷爷说:“这样啊,真好。我儿子的大学同学,也是和你们一样的,两个男孩子在一起生活,感情很好,以前常来我们店里买东西呢。”
夏油杰眨眨眼,轻轻“啊”了一声,心底那点不自在奇异地消散了。
老爷爷在一旁找姜饼屋的材料:“面粉、红糖、肉桂粉、姜粉……糖霜我们也有……糖霜在哪里呀,惠子?”
“你真笨呀,糖霜我们哪里进过货?只有冰糖。”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黑发少年默默听着两位老人的聊天,抿了抿唇,问:“老板,日本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大家的日常生活难道没有受到很大影响吗?我们本来还以为绝对买不到这些东西了。”
老夫妻又笑了。
接着,老奶奶叹了口气。
“说没受影响,那是骗人的呀。到处都毁了,很多人也不在了。我们不知道那些咒术啊诅咒啊是什么东西……简直就像世界末日一样可怕!啊呀,但想了想,就算是世界末日,我们竟然也这样熬过来了。”
“是呢,是呢。”老爷爷慢慢地说,“只是啊,人活在世界上就必须要生存下去。不管多困难,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得好好活下去。”
“啊呀。我们这把老骨头也做不了别的了,能把店开着就很幸运啦!”
咒术师们默默听着。他们又得知斋藤爷爷还有个侄子,住在大阪那边。这次,他的师长,最要好的几个朋友,还有看着他长大的外婆,都没能躲过去。但他和未婚妻都幸存了下来。
“保志是好孩子啊……”老爷爷慢吞吞道,“那两个孩子呢,决定不在葬礼上告别,要在圣诞节按照原计划举行婚礼。所以我们想,得打起精神把店开起来,让更多人能买到需要的东西才行。”
夏油杰眼眶泛起热意。他连忙低下头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五条悟没有出声安慰,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摸了摸小笨狐狸的脑袋。大掌从夏油杰的头顶慢慢抚下来,顺着后颈滑到后腰,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杰,你觉得这个长度的窗帘怎么样?蓝色?还是白色的?”
夏油杰仰头深深吸了口气!
“选深蓝色的吧。”
“好主意。”五条悟笑了。
最终,他们买到了几乎所有清单上的东西——
做姜饼屋的全套材料、一套深蓝色的床品和一套窗帘、毛巾、牙刷、牙杯、洗发水、沐浴露,还有一些零食和速食品。
奶奶帮他们装袋子:“买这么多,拿得动吗?”
“没问题的。”夏油杰接过袋子。
“等等。”老爷爷突然想起什么,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我们自己做的吉饼,你们拿去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老太太把盒子塞进袋子里,“圣诞快乐!孩子。”
夏油杰回头挥挥手:“圣诞快乐!”
“请多保重呀。”
“谢谢你们,也请多保重!”
“下次再来……”
圣诞夜下起了雪。
回去的路上,他们还是沿着铁轨返回。
“呐!悟,等回去了,我们就一起把你的公寓好好布置一下吧。”夏油杰说,“那里太冷清了,一点都不像家。”
“好啊。”
五条悟笑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轨道,一根一根地数着枕木。
『家』是什么样的存在呢。严格意义上来说,五条悟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会『回家』的人。他很乐于当一艘在宇宙之间无尽流浪的船,小船追求真理,追求力量,追求人类的各种光辉。他没有锚。
“那我们可以先把窗帘换了。”
“好啊。”
“嗯……还要好好拖一下地,把冰箱里面过期的东西都丢掉。”
“我才没有把东西放过期呢。”
“骗人。”
“喂,真的没有。”
“硝子说你公寓连厨房都没有用过诶,难道平时一直吃泡面吗?”
“我也有自己做饭啦,不过平时还是经常在外面吃。然后买点零食,没事的时候一边看电视一边过过嘴瘾。”
骗人。夏油杰想。
你这家伙才没有闲着没事的时候呢。
但是少年也不想揭穿他,因为这种事情,由他的口说出来时,他自己的心脏也会像被撕开痂一样流出钝钝痒痒的痛来。
夏油杰转而问他:“你厨房有烤箱吗?”
“有。买房子的时候配的。”
“对哦,悟买的是东京的高级公寓啊——我还没去看过呢!那种房子应该很贵吧?”
“就是普通的住处而已。话说,你们不是同居了吗?”
“我和悟只是把宿舍打通了一起住。唔,对了,我们其实机缘巧合在藏王山买了块地,硝子和夜蛾老师也投了钱,不过那边还没有完全装修好。”
“诶~诶~!”
“哈哈哈哈……你那是什么表情啦!”
“真羡慕。”
啊。夏油杰慢半拍地意识到,这个五条悟似乎已经没有可以一起同居的人了。
这是大人和小孩之间心照不宣的事实。
他是要离开的。
至于能在这个世界陪悟到什么时候,他心里也没有把握——这就要看当时在薨星宫留下的心愿锚点什么时候将自己牵引走了。
或许过完圣诞节的一周?或许还能多几天?
他转念又想想冷气室里面放着的家伙。他原本是打算放进狱门疆里的,但又担心某只小猫一打开狱门疆肯定会被吓到,就干脆拜托硝子在帮忙整理的同时顺便保管了。天元给的那颗没用上的莲子,似乎可以给那家伙用。不过,这件事就先别告诉悟好了。
谁叫悟是迟钝的白目笨蛋。
“悟做过圣诞姜饼人屋吗?”
“怎么可能啦。”
“诶!我还以为悟当了老师会组织学生一起玩呢。”
“那种事情没什么意义啦。”
“啊。”
“怎么了?”
“悟也会在意「意义」啊。”
“……是啊。”
“那五条家呢?这个世界的五条家小时候会过圣诞节吗?”
“你想多了,杰,五条家才不会过这么时髦的节日呢。”
“诶——”
男人看着少年那副有点狡黠又可怜巴巴的表情,睫毛上的雪花把他心脏抓了一下,他忍不住低头亲亲夏油杰。
“在笑什么?”
夏油杰躲过去。
“呐,我给悟做一个家吧。我们一起做个很大很大的姜饼城堡。”
五条老师眨眨眼。
半晌,他说。
“好啊!”
白发男人揽紧了身边的小爱人,声音听起来很轻快。“杰,我想要有士兵,要有护城河的那种。”
“护城河?那能用什么做?”
“用蓝色糖浆!”
“那会招蚂蚁的。”
“冬天没有蚂蚁。”
“春天就有了。”
“春天再说春天的事嘛。”
雪下大了。
树白了,轨道白了。天色暗下来。
“啊!雪变大了,我没带伞,我们得跑快点,不然头发要湿掉了!”夏油杰突然松开五条悟的手,抱紧怀里的袋子沿着铁轨往前跑。
没几步,少年匆匆回头。
“快跟上呀!悟!我们还要快点回去做姜饼屋呢!”
五条悟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在雪中奔跑。
大雪自天上朝他们飞来,雪落在两个人的生命里,接着不断朝后退。
这是东京第一次面对银河。
银河垂下来的时候,那些轨道就显得更加寂寥了。它们笔直地伸向远方,像是要通往天上去,但终究只是躺在地上被雪一层一层盖住。星光在钢轨上照出一条模糊的光带,分不清两人踏过的是天上的路还是地上的河。
银河在天上流淌。
咣当!咣当!
几千年了,几万年了,它看过无数文明的兴起和覆灭,看过无数生灵的诞生和死亡,如今又看着这些小小的人在雪夜里奔跑。它什么也不爱说,只是冷冷地亮着。
“哈哈哈哈哈哈……”
星星从沉睡中醒来,它们看着两粒移动的雪。
快瞧!星星说。
瞧什么呀?风问。
那些人小得像蚂蚁!
星星,你说,人类要去哪儿呢?
不知道呀!不知道呀!星星们还是小孩子,小孩子是不知道要跑去哪里、也不知道能跑到哪里的。
人的轨道没有尽头。
“悟,等下回去我要先洗头!”
“……”
“你怎么跑得这么慢呀——”
脚步匆匆。
雪花绽放起来!
咣当!咣当!
并行的铁轨有时也会拐弯,每趟火车来了都轧一下,咣当!咣当!一些钻石从五条悟脸侧飞到身后,五条悟突然觉得自己一生中所有的雪都在今天晚上落下来了。他眼眶绷得紧紧的,小小的流星,一颗颗,就从这里坠落。
咣当!咣当!
夏油杰。
夏油杰。夏油杰。夏油杰……
夏油杰,你来的太匆忙了。
你真狡猾啊,你就像一阵风一样吹过去 ,而我是个后知后觉的人,我不知道自己也是一只候鸟。
候鸟不能离开夏天啊。
在冬季不断徘徊的候鸟在坚持什么呢?其实我有时候也想不明白,夏油杰,我不是事事都想得通的。但可能,我是说或许、也许。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一生就在等待这样一场雪。
他很不合时宜的想到了好多电影里面公主跟着武士在雪夜出逃的桥段。
未来将会如何呢?
爱人。敌人。亏欠的人。痛恨的人。你的我的未来。
我对此一无所知。
可在奔跑的这一刻——我却不小心成为了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
人总是在最接近幸福的时刻最幸福。
一年之中最后一场带着爱的雪会在这两天落下来,上场雪紧紧吻着下场雪,我们像少年时那样在夏天的夜里奔跑,在风里奔跑,跑向黎明。啊!也许夜奔的尽头正是黎明。
平安夜是圣诞节的黎明。
天亮了。
五条悟越跑越慢,雪地只剩下一对脚印,他没有力气再跑了。
再见,夏油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