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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5(2 / 2)

“开玩笑的。”家入硝子笑起来。

“不过五条,我发现爱一个人的确会让人成长诶。”

五条悟歪头看她。

“当你爱上某人之后就会努力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缺点哦,不是因为虚荣心,只是不想让爱的人失望。然后在不知不觉中,你会变成更好的人。”

五条悟想了想:“老子已经是最强了。”

“不是指实力。”

“那是?”

“是指你作为人的部分。比如,你最近是不是没那么爱惹夏油生气了?”

“诶……?”

“还有,你开始在意别人的感受了。虽然只是一点点,但确实在改变。夏油把你腌入味了吧,最近你连自称「おれ」的时候都变少了哦。”

是吗……

五条悟摸摸戒指。

杰确实改变了他很多。让他知道世界上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很精彩的东西。让他明白强大不只是为了自己,也可以为了保护别人。让他开始享受生活这件事本身。

去年刚入学的时候他总是故意气夏油杰,看优等生那种皱眉的样子很好玩。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突然更喜欢看杰笑,喜欢看他放松的样子。当他意识到自己会因为夏油杰的目光停留在别处而感到微妙的焦躁时,当他开始在意自己在夏油杰心中的分量时,他确实会下意识地不想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不足或短处。这并非虚荣,只是——他不想破坏那份独一无二,不想让对方失望。然后,自己便会努力在对方发现、甚至心生厌恶之前,尽可能地去修正那些缺点,然后无限接近那个“完美无缺”的理想自我。

人通过爱逐渐成长起来……他想,原来爱夏油杰这件事情能让五条悟想要变得更好。

“杰让我变成了更好的「五条悟」。”

他轻声说。

虽然说不出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但他的理想和爱情绝对是一起到来的。

硝子笑:“所以啊,好好把心里的话对他说出来吧。”

……

与此同时。

哈雷在草原上飞驰。

夏油杰坐在后座,风扑面而来,把他的刘海全部朝后倒,耳边除了引擎轰鸣就是呼呼的风声。他们已经离开小镇快半个小时了,周围的景色从土黄色的建筑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草原。

金合欢树零星点缀在地平线上。

尘土扬起。

一切都闪闪发光。

沿路他们安置了几个标地,在离开临时仓库有一段距离后,九十九由基稍微放慢了些车速,使得风声不再那么震耳欲聋,好让自己说话的声音能夹杂在风里清晰传到夏油杰耳中。

“喂,夏油。你……见过天元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夏油杰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没有。天元大人一直在薨星宫深处,我入学也才第二年。”

前方是一个缓弯,过了弯道,女人才淡淡地“哦”了一声。

“这样啊。”她没有继续追问。

夏油杰能感觉到她似乎放弃了一条原本试探的路径。虽然有些不解,但他并非喜欢追根究底打探他人想法的人,尤其是对九十九由基这样目的难明的前辈。

黑发少年选择了沉默,他将视线投向远方绵延的山脉轮廓。

娑娑——

过了一会儿,夏油杰主动打破沉默,找了个相对安全的话题:“前辈,你之前说一直在环球旅行。目前去过了多少地方啊?”

“欧洲已经绕完一圈了。现在嘛~没什么固定计划!看心情到处跑,哪里有意思或者感觉需要去就去了。”

提到旅行,九十九由基明显轻快了些。夏油杰听出了一种无拘无束的洒脱。

“都是一个人?”

“大部分时间是。偶尔会遇到能同行一段的人,但最终总是要分开的。怎么,担心我孤单寂寞?”

“啊哈哈。”夏油杰干笑两声。

九十九由基减速,把车停在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树下。

“休息一下吧,屁股都要颠散了。”

夏油杰也下了车,活动活动有点僵硬的腿。草原的风很干燥,他看着眼前这个潇洒的学姐,想起刚才她说的话。

“九十九前辈。”

“嗯?”女人正在点烟。

“你见过天元吗?”

九十九由基的动作顿了一下,叼着烟转过头看他:“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好奇。既然你是上一任星浆体,应该至少见过一面吧?”

女人吐出一口烟雾:“没有。”

“诶?”

“逃走之前没见过,逃走之后更不可能见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之前问我是否见过天元大人——”夏油杰开口,话题回到了起点。“是有什么原因吗?”

“只是确认一下。毕竟那是日本咒术界的根基。”她转过身,倚着武器架,“像我这样在外面跑久了的人对固守一地的东西总会有点多余的好奇。你呢,一直在高专,不觉得闷吗?”

少年笑笑:“我有必需要完成的责任。”

女人挑眉。

“我看你和那白毛小子、还有硝子,你们三个都不是喜欢待在原地待命的那种人啊。高专除了我以外,可再没有出过你们这么潇洒的小屁孩咯……哈哈哈哈哈!!!像现在这样在外面看不同的风景,接触不同的人,解决不同的问题。比待在一个地方应付烂核桃们有意思很多吧?”

“啊,确实很开心!而且,我觉得是这个世界一直在冥冥之中教会我如何生活。”

“真不错啊。”

“呐,前辈,我有个问题。”

“嗯?”

“一个人旅行的话不会想要分享见闻吗?我的意思是……九十九小姐有关系非常、非常好的朋友吗?那种可以无话不谈的。”

九十九由基闻言忽然笑了起来,她盯着夏油杰看了好一会儿,把他看得有点背后发毛,才慢悠悠地说:“你真正想问的,是那种……介于爱人和朋友之间的角色吧?”!!!她怎么会——

夏油杰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你怎么知道?”

“这有什么难猜的。”她耸耸肩,语气轻松,“因为我男性女性都谈过啊。从最好的朋友发展成爱人的也不是没有过。”

夏油杰下意识追问:“结局如何?”

“有好有坏吧。”女人耸耸肩,“最成功的一次维持了三年,最失败的一次两个月就崩了。”

“咦?为什么啊?从最好的朋友发展成爱人不应该是最好的吗?”

听见这话,女人扯扯嘴角,感觉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淡了些:“我之前在希腊碰到过一个搞雕塑的家伙。挺有意思的一个人,我和她刚开始就很聊得来,我们骑着机车一起去希腊的山顶看日出日落、一起在海边喝酒、无话不谈。后来……试着在一起了一段时间。”

山顶看日出……海边喝酒。

无话不谈。

这些都是——

夏油杰安静地听着。

“结果呢?”九十九由基自己接了下去,少年从她哪里听出了一点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我发现做朋友时候那种轻松自在的感觉,反而在确定关系后消失了。我们两个开始计较谁付出得多,谁回消息慢了,那些原本可以忽略不计的小毛病,突然都变得碍眼。”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我想明白了,很少人会真正的去爱别人,因为这个世界上懂得爱的人并不多。”

夏油杰不明白:“为什么?”

九十九由基想了想:“因为大部分人搞不清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吧。他们以为自己要的是爱情,其实只是想找个人陪伴。人们只是想借着给出一点爱而获得爱,那才不是爱,那是一种垂钓。”

「垂钓」。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夏油杰一下。他不由得去想,自己和五条悟之间,是否存在这种“垂钓”?

我这种需要人陪伴的家伙。

是不是在无意中向悟放下了一些友情的饵呢?

如果是悟的话……悟需要别人的陪伴吗?可是悟又总是黏着我,像只大猫一样赖在我身上不肯起来。但话又说回来——

话又说回来。夏油杰想。

我和五条悟那家伙到底谁更依赖谁一点啊?

他问学姐:“前辈,你说很多人只是想找个人陪伴,但是朋友的话不就是天然相互陪伴的吗?”

女人摇摇头:“索求式的陪伴和分享式的陪伴是不一样的哦!”

“怎么说?”少年有点迷茫。

九十九由基弹掉烟灰。

“有时候一个人需要朋友是因为无法独处。只要一个人因为饥渴而需要朋友,那他就不太能够成为一个朋友——因为这种需求把别人贬低成了一种满足饥渴的对象。”

夏油杰皱眉:“这太绝对了吧。”

“是吗?”女人笑了,“小子,你仔细想想吧。只有能够独处的人才能够成为一个称职的朋友。”

啊,我和悟确实都能够独处。夏油杰想。

尤其是五条悟那种性格。在我们相识之前他就很清楚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咒术师,他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但如果悟和我在一起的理由不是因为需要,那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想要分享?

分享什么?

分享那些愚蠢的玩笑,分享好吃的东西,分享在任务里看到的有趣东西,分享漫画里我们共同觉得搞笑的地方,分享午睡时的阳光……

原来是这样啊。夏油杰心想。

友谊不是需求,而是我发自内心的一种喜悦。我和悟之间的陪伴才不是饥渴!是我想要给另一个人分享爱。因为我们彼此作为自己的时候都是一个丰富的人,所以我们才有爱可享。

“那……前辈!你觉得真正被爱应该是什么样的?”黑发少年再一次忍不住追问。

九十九由基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女人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到近乎怅惘的平静:“被爱就是,这个人他不审判你。在人生这个糟糕又该死的游乐场里,他仅仅希望你自由自在,玩的开心。”

夏油杰的心猛地一动!

诶,这不正是我和悟相处时的状态吗?

我们从不试图改变对方。悟那家伙虽然嘴巴坏,却从未真正否定过他作为“夏油杰”的本质。他们在彼此面前似乎是最自由的。

五条悟从来不会评判他做的决定。

不管是收留小孩还是开咒食餐厅,那家伙总是第一个支持他。悟会说“杰想做就做吧”、“老子陪你”、“听起来很有趣嘛”,然后就直接跟他一起去做了。

“那前辈目前有找到这样的存在吗?”

“没有哦。”

“诶?”

“轰轰烈烈开始,平平淡淡分手。经历过这些之后,我有时候觉得真正能长久保持纯粹的反而是最顶级的友情。”

这个观点让夏油杰感到意外,但是又忍不住很兴奋!

“为什么?”他急切问道。

爱情不是更深刻吗?夏油杰还是觉得想不通,他迫切需要理清这其中的区别。

“不,爱情往往掺杂了太多的东西。激情、占有、生理吸引,还有社会塞给你的责任和期待。它很炙热,但有时候也容易烧光。但最顶级的友情不同哦——”

它更侧重于灵魂共鸣和精神契合。

“你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对方,你可以分享自己最深处的东西而不怕被对方评判。这种联结对我来说更纯粹,反而可能比爱情更坚固。”九十九由基话锋一转,带着点探究的意味看向夏油杰:“说起来,五条悟那家伙……那么奇怪又自我中心的性格,你居然也能受得了?不会觉得累吗?”

夏油杰的眉头微微蹙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驳:“悟的性格不奇怪啦。”

“真的假的?”

女人列举道:“完全不顾及别人感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任性妄为,把自己的标准强加于人,高兴起来缠得人烦,不高兴了谁都懒得理。你跟他待久了不会觉得被消耗吗?”

“悟他只是不太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他其实是个很善良也很纯真的人,只不过表达方式……有时候会让不熟悉的人产生误解。”

九十九由基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夏油杰哭笑不得,看她那副表情就知道简单的辩解无用,他也不打算反驳。他沉默片刻,认真思考了一阵九十九由基提出的那些缺点。

张扬。

自我。

不谙世事的纯粹。

偶尔近乎残忍的直率。

那份仿佛与生俱来、不容置疑的傲慢……以及那足以支撑起这一切性格的、碾压性的强大。

然后,他才缓缓地笃定开口:“我觉得,如果决定和一个人做朋友,本来就应该接纳对方的全部吧?优点和缺点都要接受。”

夏油杰一直觉得,享受了一个人的优点就得容忍他的另一面缺点。

直率开朗的朋友常常易怒,自信骄傲的朋友难免傲慢,温柔敏感的朋友经常内耗,平和包容的朋友爱当混子……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嘛,人类本来就是这样嘛!

微风抚过少年的乌发,他将散落的发丝轻轻挽到耳后,嘴角牵起一丝混着无奈与纵容的弧度。

“我呢,看见那家伙最闪耀的魅力时,就早早明白他那些让人火大的地方其实只是魅力另一面的延伸啦!”

比如五条悟的「唯我独尊」。这种态度既是让他能无所顾忌打破常规的强大资本,也确实是时常让人想给他一拳的根源。但对夏油杰来说,五条悟就连这种让人火大的地方也很可爱。

“所以——”

夏油杰温柔笑道:“这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恰巧我们成为了朋友,这不只是缘分,而是因为我们本就应该是朋友。”

“真好呢!”

九十九由基看着少年被阳光抚摸下显得有些幸福的脸,支着下巴笑。

一份真挚的友谊是最接近爱情的存在,有时候甚至都超越爱情了。

“我不知道……嗯。”夏油杰苦恼起来,“我不知道我和悟之间的感情应该怎么界定,爱情?友情?我感觉哪一样都有点靠近啊。”

九十九由基随手拔了根草编着玩。

“小子,你得理解爱是一种浓度而不是分类哦。”

“什么意思?”

女人很直白地举例:“我个人是觉得,除了柏拉图之外,爱情和友情的区别就在于性了吧?爱情其实不是个常见的东西,只有两个人在心智、精神上都有高度发展的时候才有可能迸发出真正的爱情。现在大多数人都是见色起意呢。”

夏油杰脸有点热。

见、见色起意!

他和悟之间没有那种东西吧?虽然悟总是喜欢抱着他,喜欢蹭他的脖子,喜欢握着他的手睡觉,喜欢和他揉肚子……但那只是因为悟比较黏人而已。

“爱情就是友情加性加责任加排他性。”九十九由基掰着手指头数,“而友情就简单轻松一些。”

“可是……”夏油杰犹豫了一下,“友情也有排他性吧?”

九十九由基挑眉看他:“哦?”

“我是说,”夏油杰组织着语言,“许多人默认友情没有排他性,但那是一般友情。像我和悟这种挚友是存在占有欲和排他性的。”

「除了老子之外你不准再交别的朋友了!」

那时候悟的表情很认真,而且他们还拉了勾,作了像小孩子一样幼稚的约定。

“而且世俗爱情也不是都忠贞的吧?”夏油杰继续说,“只不过因为社会道德约束,你没法和很多人建立爱情关系。”

九十九由基赞同:“有道理。如果没有道德,动物世界都是看上谁就可以和谁交·配。”

“诶!诶诶——咳咳!!!”

夏油杰被这个直白的比喻呛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喂,小子,别纠结了,任何一种感情到达一定高度都会变成灵魂伴侣哦。”

灵魂伴侣。

夏油杰脑海里浮现出五条悟的脸。那双蓝眼睛总是像小猫一样亮晶晶,昂首挺胸又神气十足地看着他,里面装满了只有他能看懂的情绪。悟理解他所有的想法,支持他所有的决定,陪着他做所有无聊的事。

他们的灵魂是契合的吗?夏油杰觉得是的。

从见面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五条悟是特别的。不是因为六眼,不是因为无下限。

而是因为。

因为悟就是悟。

“所以你觉得呢?友情和爱情,哪个更重要?”

夏油杰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草原,带来远处斑马的嘶鸣声。太阳开始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觉得……”夏油杰慢慢说,“我觉得我和悟之间其实已经超越了一般定义的友情或者爱情。”

九十九由基吹了个口哨:“哇哦~”

“我们是挚友。最好的朋友,最重要的人。这种关系不需要用爱情来定义,因为它本身就已经足够完整了。”

one and only。

对,他们是彼此的唯一。

我们的感情不是爱情中的唯一,而是更纯粹的东西。理解,陪伴,还有一起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

“我要和悟做一辈子的挚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夏油杰心里突然变得很平静,很幸福。

真不错啊!一辈子的挚友比任何关系都要牢固。九十九由基看着这个自己很欣赏的后辈,发自内心祝福道:“太好了,那祝你们友谊长存。走吧,太阳要下山了。我送你回去。”

摩托车重新踏上落日。

夏油杰闻着周围飞快掠过的大地,一种浓烈的喜悦包裹了他。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幸福从他胃里漾出来了,高高的,远远的,他感觉太阳照在心脏上很暖。悟现在在做什么呢?他想。我们分开这么久,等回去之后悟一定会有点着急吧?悟晚上可能会缠着我玩,说不定悟又想揉肚子……不过,自己肯定是会答应的。毕竟我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啊。

——我要和悟做一辈子的挚友!——

作者有话说:豹豹:原来老子想和杰结婚。

狐狐:我要和悟当一辈子挚友!

[彩虹屁][撒花]想听宝宝们对于五夏关系的想法和讨论!

第104章 夏油杰,我们接吻吧。

次日一早, 众人纷纷忙碌起来。

叽叽喳喳的织布鸟全飞走了,头顶的天空黑压压一片全是盘旋的秃鹫和珍珠鸡。草丛里窸窸窣窣响个不停,一只蜥蜴头都不回从他们脚边飞快爬过, 紧接着是野兔, 沙鼠,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小东西全在往同一个方向逃。

“诶——连蛇都出来了!”

一条蟒蛇正从洞里钻出来往北边爬,它平时应该藏得很深,现在却慌慌张张赶路, 完全顾不上一群人类。

“吱吱!”

熟悉的叫声传来。

夏油杰转头。

狐獴又出现了。

老獴带着三十多只大大小小的獴占据了附近一个小土丘,所有成员都兴奋地吱吱叫着,前爪搭在胸前左看右看。

“它们在找位置?”

“应该是想等着什么事情吧。”夏油杰走近几步, 蹲下来,“早啊,你们是不是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

“吱!”

狐獴嘎巴嘎巴叫了一声,用鼻子指指北边, 然后做了个很夸张的动作——它把自己压得很低很低, 爪子在地上刨来刨去,嘴里发出“隆隆隆”的声音。

五条悟歪歪头:“它在模仿什么?打雷?”

“不,是角马。”米格尔走过来, 给他们指指北方, “角马大迁徙要来了。”

少年们仔细感受了一下, 地面确实有非常轻到几乎察觉不出的震动从远方传来,好像马赛马拉的心跳一样。

震动越来越明显。

少年们心中一阵奇妙, 他们像这个世界出生的小动物那样好奇地蹲下来。

夏油杰抬起头。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棕色的线。

在变宽。

在升高。

一层棕色的雾从缓缓推过来, 阳光穿过尘雾,整个天空都是暗金色的。震动变成了轰鸣,轰鸣变成了雷声, 雷声越来越响,最后响得所有人耳朵发麻!

“这是……”五条悟站起来,瞪大眼睛。

角马群的主力到了!

黑压压的兽群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所有的角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斑马混在角马群里狂奔!瞪羚在队伍边缘跳跃!各种夏油杰叫不上名字的动物全都跟着角马群一起移动。

“太壮观了……”夏油杰喃喃自语。

我的声音好像被角马的蹄声淹没了。

一切都淹没了。

那是真正的雷鸣,是几十万只、上百万只蹄子同时踩在地上的声音,大地在呼吸。

五条悟站在他身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就这样远远看着这支庞大得不可思议的队伍从地平线经过。

与此同时,南边出现了另一片尘土。

是车队。

十几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和卡车正在往浅滩方向开,速度很快,车顶上坐着端枪的人。领头的吉普车离得还很远,但夏油杰已经看见驾驶座上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了。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举起望远镜,对着北边看了很久,然后眉头皱起来。他转动望远镜看向南边,又看向北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发现了。”萨姆说。

按照米格尔他们的计划,偷猎者应该以为角马会从南边浅滩过河,所以主力都会往那边去。但角马群实际上在往北边走,姆旺吉显然意识到不对了!他抓起对讲机,其他车子开始调头。

轰!

一声巨响!

领头的卡车爆胎了。

“走。”夏油杰站起来,“我们也该过去了。”

“诶?不在这里看戏?”

“硝子、拉鲁和米格尔他们都在北边等着呢。”

“哦——”五条悟跟上,“那我们要不要先去帮忙?”

“不用,有萨姆在应该没问题。”夏油杰看看角马群的方向,“我们的任务是确保角马安全渡河,别让偷猎者靠近水边。”

两人开始往北边跑。

土丘上的狐獴们看见他们要走,挥挥前爪叫了几声。

“吱吱!”

“回见!”五条悟他们也挥手。

草原很大,从南边跑到北边要十几分钟。夏油杰和五条悟的速度很快,但偷猎者的队伍也在拼命赶路。双方就这样隔着几千米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两个少年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兴奋极了!

……

风去了又回,北边渡口到了。

夏油杰跟着众人趴在河岸的灌木丛里透过树叶缝隙观察周围,他已经布置了十几只咒灵随时准备行动,巡护员们都已经就位。

脚步声传来了。

很多脚步声,很重,很乱,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越野车队跑到了河岸附近。姆旺吉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他拿起望远镜看了一圈,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

上千只角马在渡河。

桀桀桀桀……这么密集的目标,随便开几枪都能打中!

“准备——”姆旺吉压低声音。

人类举起枪。

“咻——!!!”

萨姆吹响哨子,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但开枪的不是偷猎者,是巡护员!子弹打在偷猎者脚边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是陷阱!”姆旺吉大吼,“分散!!!找掩护!”

一群咒灵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直接冲进偷猎者队伍。

“啊——什么鬼东西!”

“开枪!开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战斗飞快结束了。

偷猎者们被咒灵和巡护员两面夹击,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武器掉了一地,人也被绳子捆起来。姆旺吉跪在地上,眼镜碎了,脸上全是土。

老汤姆等人狠狠地走过来:“结束了。姆旺吉,你完了!”

……

“米格尔表哥!你快来看!!”

所有人都围过去。

最大的那辆卡车后面竟然有十几个铁笼子!五条悟一只一只数过去:“辛一、辛二、辛三……辛八!”

笼子里关着八只小狮子。

“天啊……”家入硝子捂住嘴。

小狮子们蜷缩在笼子角落,毛色暗淡,眼神惊恐。最小的那只不停发抖,连叫都叫不出来。

夏油杰的拳头握紧了,众人着急跑过去合力放出笼子里关着的所有动物,小狮子们挤在一起呜呜叫着。“没事了,天呐,小家伙……”夏油杰蹲下来伸手摸摸最近的那只小狮子,“没事了,你们安全了。”

小狮子闻闻他的手,犹豫地走出笼子。其他小狮子也跟着出来在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本能地往北边走。

“它们要去哪儿?”拉鲁问。

“它们要去马拉河岸,狮子的基因里有迁徙的记忆,它们大概知道自己的族群在哪里。”

小狮子们走的歪歪扭扭。

它们太小了,没有成年狮子的保护,恐怕在草原上活不了多久。小狮子宝宝还是一步一步朝着本能指引的方向走,夏油杰心里被揪了一下,他捏捏身旁人的手,两人小跑追上。

米格尔走过来,有点犹豫:“夏油,五条……”

“怎么了?米格尔。”

“我知道你们想帮它们。”米格尔顿了顿,“但我希望你们只是把它们送到马拉河附近就够了。不要抓猎物投喂,不要让它们产生捕食依赖。这些小家伙必须学会自己生存,否则……”

夏油杰接话:“否则它们会失去野性,我明白。”

米格尔松了口气:“对!我也很担心它们,但如果动用人力帮忙的话狮子的生态行为就会改变。那样对它们不好。”

“放心吧!我们只是护送,不会多管闲事的。”

米格尔点点头:“那就拜托你们了。我们要把这些偷猎者送回村子,还要处理很多事情。”

“嗯,交给我们吧。”

小狮子们摇摇晃晃往前走。

夏油杰跟在后面,看着它们圆滚滚的屁股一扭一扭的。最小的那只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但很快又咬着牙继续跟上队伍。

“它们真的知道要往哪里走吗?”五条悟低头瞧瞧这些小不点。

夏油杰其实也有点搞不清楚:“应该是本能吧,你看,它们一直朝着同一个方向。”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地形开始变化。

平坦的草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小狮子们爬坡很吃力,最小的那只爬到一半就滑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

“咪呜——”

它委屈地叫起来。

夏油杰想过去帮忙,但五条悟拉住了他。

“米格尔说不要干涉自然。”

“可是……”

“杰,它得自己学会爬。”

夏油杰咬咬嘴唇,停在原地。小狮子挣扎着翻过身,抖抖毛,又开始爬坡。这次它学聪明了,爪子牢牢扣住土,一点一点往上挪。

终于爬到坡顶的时候,它得意地甩甩尾巴。

狮子宝宝做到啦!

“轰隆隆……”翻过第一个丘陵,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震住了。

角马。

到处都是角马。

群兽的脊背在太阳里浮沉,它们踩着祖辈的蹄印!把马赛马拉的枯草踏成金色的尘烟!

——我们将要回归!

干渴的鼻孔嗅到了塞伦盖蒂雨季的味道。那是隔着一千条河床的青草气息。

每年六月,马赛马拉的草场被旱季啃食殆尽,超过一百万头角马和斑马便要向南方塞伦盖蒂的雨季挺进。

它们要去追赶赤道以南的雨水。

在迁徙路的尽头,雨季正用青草缝合塞伦盖蒂的裂痕。格鲁梅蒂河的支流开始涨水,河马在重新充盈的水塘里打滚,鳄鱼守着即将到来的盛宴。

小角马在迁徙中学会站立,倒下的角马被秃鹫清理,被土地化作来年新草的养分。十一月,南方的草吃完了,它们又将循着雨声北返。

雨季和旱季,在角马的脊背上轮回。

狮群蹲踞河岸,它们望着这片移动的粮仓蓄势待发。

终于,几只年轻角马率先跳下河岸!

更多的角马跟着跳下去。

扑通!!!

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叫声、水声、蹄声混成一片。黑压压的兽群从这个山头覆盖到了下个山头,一望无际的蹄声轰鸣。

“天啊……”

少年们瞪大眼睛停下脚步。

“咪——”

“咪呜……”

可能是被角马的数量吓到了,八只小家伙挤成一团,谁也不敢往前走。

马拉河对岸吹来了勇敢的风。

水!它们闻到水了!

“咪!”

领头的宝宝率先冲下山坡!

其他小狮子立刻跟上,连最小的辛八也不怕了!强壮的小宝宝们屁颠屁颠往下跑。角马群开始移动,地面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越来越强烈。

“杰!我们也走————”

五条悟拉着夏油杰的手往前冲!

角马从四面八方涌来!

黑压压的身影在他们身边奔腾,蹄声轰隆隆响得震耳欲聋。夏油杰听见自己的心跳,感觉胸腔要炸开了。风呼呼刮过耳边,吹得眼睛都睁不开,但他还是拼命睁大眼睛看。

太壮观了!

“哈哈哈哈哈哈!!!”五条悟大笑起来。

他笑得那么开心,全世界最幸福的人若绽开笑颜也不过如此。少年的头发在风里乱飞,他拉着夏油杰的手跑得更快了,两人的步伐越来越大,越来越轻,好像快要飞起来了。

夏油杰飞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风的一部分,变成了草原的一部分,变成了这支庞大队伍的一部分!金色的稀树草原像梦一样,而年少驰骋的风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东西呀!十六岁的身体里装满了力量,血液在血管里奔腾,肺里的空气烫得他们发疼。

他们经过了高大的金合欢树。

回归吧!

孤独的巨人们弯下高大的身躯,它们轻轻注视这样快乐的小树。

一只小角马跑到他们旁边,歪头看一看。

“嘿!!”夏油杰冲它挥手。

小角马“哞”地叫了一声,跑得更快了。

五条悟迈开脚步张开双臂对着天空大喊:“啊啊啊啊——”

“悟!”

夏油杰也仰头喘着气笑。

“老子!从来没这么爽过!!!”

一百五十万只角马蹄子在大地上奔跑。而两个少年跟着它们一起,笑着,叫着,把所有的快乐都留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

“喂——小狮子呢?”

夏油杰猛地想起来,赶紧四处张望。

“在那边!”五条悟指着前方。

八只小狮子正摇摇晃晃穿过角马群,朝着河岸的方向跑。它们太小了,在密密麻麻的兽群里钻来钻去,随时可能被踩到。

“快追!”

两人立刻跟上去,不时还要躲开奔跑的角马。

马拉河的水在旱季末期不算深,但水流依然很湍急。河面上挤满了角马、斑马、大象……它们拼命往对岸游!有的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有的踩在同伴背上差点把对方压进水里。

辛八它们小心翼翼观望不前。

就在这时,对岸传来一声低吼。

“吼——”

小狮子们同时竖起耳朵。

又是一声吼,这次更响了。夏油杰定睛一看,对岸是几只成年狮子!其中一只母狮站在岸边不停地叫。

是狮群!

小狮子们激动起来!但河水横在中间,它们无论如何难以过去。

对岸的母狮在对岸来回踱步,越叫越急,尾巴甩得飞快!它几次想跳进河里,但看看水流又停下了。它游过来也不一定能把小狮子们都带回去。

僵持了快十分钟。

小狮子们叫得声音都哑了,对面的母狮也急得团团转。就在这时,领头的小狮子突然纵身一跳!

扑通!

“咪呜——”

小家伙拼命划水,但水流太快,它被冲得飘来飘去。其他小狮子看见了也咪呜咪呜叫着跟着跳下去。

一只,两只,三只……

八只小狮子全在水里了!

夏油杰的心提到嗓子眼。

“悟——”

“我知道!”

扑通!扑通!

水比他们想象中冷得多,一下水,激流就把人冲得东倒西歪,两人分头游向小狮子。

最小的那只已经快沉下去了。

快点……快点!夏油杰拼命往前划。够到了!小家伙浑身发抖、爪子胡乱挥舞差点抓伤他的耳朵。

“别怕!没事…”

夏油杰托住狮宝宝的胖肚子让它的头露出水面。

“咳咳!咪、咳……”

“好宝宝,别怕。”

“咪……”

“乖,抓紧我。”

小家伙把爪子搭在他肩上,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夏油杰一只手游泳,另一只手护着小狮子慢慢往对岸游。对岸着急的母狮见状也下水了!成年狮子的游泳技术明显比小狮子好得多,它叼起一只,回头又叼起另一只,来回穿梭。

其他成年狮子也跟着下水分头救援。

夏油杰游到一半,手臂开始发酸。水流太急!他每往前游一米就要被冲回去半米。怀里的小狮子越来越重,爪子抓得他脖子生疼。

“杰!”

五条悟已经把两只小狮子送到对岸了,他回头看见夏油杰的状况,立刻游过来。

“给我!”

“没事!你先游过去,我可以!”

“你小心——”

五条悟接过一只小狮子托在胳膊上,夏油杰松了口气,甩甩发酸的手臂,两人一起往对岸游。

终于,脚碰到河底了。

少年们湿漉漉往岸上走。

八只小狮子全都湿答答的!呼咻呼咻趴在那里大口喘气。母狮挨个儿检查,确认都还活着才松了口气。

它转向夏油杰和五条悟走来。

金色的眼睛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叼起小狮子们一只一只往草丛深处送。嗷呜——其他成年狮子跟在后面,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

它们回家了。

“呐,苏咕噜。”

“嗯?”

“我觉得这个世界好厉害啊。”

五条悟甩甩脑袋仰头看天,有点感慨。

“怎么说呢?就是……这么多动物,这么大的草原,它们都知道自己的一生该怎么活。没有任何管教,大家就这样一代一代活下去。”

“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吧。”

“人类也是这样吗?”

夏油杰想了想:“大概吧。只不过人类的本能更复杂一点。”

“那咒术师呢?”五条悟问,“我们的本能是什么呢?”

咒术师的本能什么呢?

我们都只是人类啊。

“我们的本能也是生存吧。”夏油杰轻轻笑:“咒术师也是人类,人类也是自然的一部分,就像狮子会捕猎,角马会迁徙,我们会祓除诅咒,这种力量大概就是生命循环的一部分。”

爱,死亡。

这就是咒术师的本能。

两人拧了拧湿透的衣服下摆,母狮们带着孩子走远了,他们俩也开始漫无目的地继续走。湿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灌满了水的鞋子每走一步都咕叽咕叽响,但夏油杰心情很好,嘴角一直带着笑。

“歇会儿吧。”

“哈哈哈……老子都跑饿了。”

夏油杰和五条悟在河边找了棵巨大的金合欢树坐下。累了,他俩都累啦!从早上追着偷猎者跑,又护送小狮子穿过角马群,现在太阳都开始犯困了。

“哈啊——”夏油杰靠着树干伸了个懒腰。五条悟靠着他伸了个懒腰。

风很凉。

吹得草浪起起伏伏。

就在这时,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

“嗯?悟,你听。”

“诶诶诶!又是什么动物?”

“不知道……”

响动越来越近。

“是它们!”夏油杰惊喜地站起来。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草丛里钻出来——是那只雄豹!它后腿的伤似乎已经完全好了。紧接着,雌豹也出来了,两只豹的精神状态都很不错,四只小豹子跟在后面,大家都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一圈。

豹妈妈看见他们,立刻带着家人跑过来发出低低的咕噜咕噜跟他们打招呼,小豹子们也围着两人转圈。

“咪嗷!”

“咪~咪~!”

最小的豹豹扒着五条悟裤子想往上爬,豹妈妈信步过来用鼻子推推小豹子们,小豹子们歪歪脑袋,立刻尾巴绷直压低身体散成一小片。

“它们要干嘛?”五条悟好奇。

豹妈妈又用嘴巴拱了一下领头的小豹子。

“咪!”

小豹子叫了一声,压低身体,慢慢往前挪。其他小豹子也跟着,一只接一只……夏油杰仔细看才发现远处草丛里有只珍珠鸡!

小豹子们越来越近。

小不点们贴着地面匍匐前进,动作很慢,几乎看不出在移动。另外三只小豹子分散开,形成包围圈。肥肥的珍珠鸡还在啄地上的虫子,完全没察觉危险。

倏地,最小的那只豹豹故意弄出点了声音。珍珠鸡警觉抬头正要飞,胖豹崽便从侧面一下子扑了上去!

“咕咕咕——”

珍珠鸡拼命扇翅膀拍打小豹子的脑袋,胖豹崽被拍得嗷嗷叫,其他小豹子也扑上来帮忙,场面一片混乱!

很快,珍珠鸡就不动了。

胖豹豹叼着战利品骄傲地走到夏油杰面前!

“咪嗷!”

“给我们的?”

夏油杰心里一暖,呆呆看看豹妈妈。

大豹子点点头,用尾巴扫了扫小豹子的头表扬它,又叫了一声,用爪子把珍珠鸡往他脚边推。

“咪嗷!”

他眼睛有点湿润,蹲下来摸摸小豹子们毛茸茸的脑袋,挨个儿摸过去:“谢谢你……嗯,也谢谢你,宝宝。”

“咪!咪!”

豹子一家在他们周围零零散散躺下玩耍。

“哈哈哈哈哈哈……”

“好肥啊。”夏油杰拎起珍珠鸡掂了掂,“豹崽送了我们这么大一只啊!”

那我们可要好好吃掉咯~

他们走到稍远的地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当桌子。五条悟自觉从狱门疆里翻出各种露营用具就地支起来。

夏油杰朝地平线远远望了一眼。

真亮啊。

红彤彤的落日像个巨大油润的鹅蛋黄那样悬在草原上,每次看见这样庞大的落日,夏油杰就会无端端生出一种会被硝子拿来吐槽的伤感,他觉得他们好像走在梦里。

在赤道,天几乎不会完全落下,太阳不爱睡觉,它平时只是躺一躺,憩一憩。风一过来,草尖就会呼啦啦抖出一层光,来呀,奔跑吧!万物如此说道。于是太阳从梦中升起来,它尽情让万物获得奔跑的能量!尽情的哺育孩子们!

东非草原是世界上最明亮的地方。

天刚蒙亮的时候,珍珠鸡就出来觅食了。

这些一有风吹草动就咕咕乱叫的家伙成群生活在灌木丛里,它们不爱飞,只会短暂跃起两三米然后又急急落地,所以一个个都圆滚滚的。

它们晚上栖息在树上,白天摇摇晃晃跑出来啄草籽、小虫,哦!偶尔还会偷吃蛇蛋!

等太阳再高一些,掠食者的影子就出现了——

食肉动物们伏在风下悄悄靠近。

这些成熟的猛兽深知珍珠鸡的肉有多香。

虫子给它带来了特殊的鲜味,而种子让脂肪分布均匀,嫩叶则让肉质保持细嫩。豹子最爱抓珍珠鸡了!一口下去,皮脆肉嫩,还有淡淡的野味。狮子也喜欢,不过它们通常看不上这种小零嘴,除非实在饿极了。

裂口女开始给鸡拔毛。

珍珠鸡的羽毛是灰色的,上面有白色斑点,像珍珠一样,这也是名字的由来。

“悟,帮我拿一下那个盐。”

“这个?”

“不是,我要用有干草的那瓶。”

“哦~”

咒灵把鸡开膛,取出内脏给主人检查。心、肝、胗都很新鲜,可以另外做。夏油杰决定做油封鸡肉和罗望子蜜汁鸡杂。

“什么油封?”五条悟凑过来,“像之前做烧肉那样用油慢慢煮么?”

“差不多。总之就是要让肉在油里慢慢熟透。”

这样能保持嫩度。

他在鸡皮下面划了几道口子,把切碎的野生菌菇和香草塞进去。这些菌菇是山姥弄来的,羊肚菌、牛肝菌,什么都有一点。香草呢,就找的是草原上野生的百里香,这些野香草的味道比温室里的香草可浓烈多了,五条悟揉几下,感觉自己的手都变成香喷喷的了,他举起手闻来闻去,还凑到夏油杰鼻子底下让他也闻,两个人都笑了。

“呐,苏咕噜,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些菇要塞在鸡皮下面啊?”

“这样烤的时候菌菇和香草的味道会渗进肉里,同时水分不会流走。”夏油杰说,“而且皮会变得特别脆哦。”

“诶。好会吃。”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油杰把鸡肉切成几大块,撒上粗盐和黑胡椒,然后再把鸭油加热——鸭油的熔点低,特别适合油封。

哧溜!鸡块慢慢滑进油里,油面泛起了密密的细泡。

五条悟蹲在旁边使劲吸鼻子!

“好香啊——”

那是鸭油混合着香草的味道,还有菌菇特有的泥土气息。随着温度升高,鸡皮下面的脂肪开始融化,和塞进去的香料混在一起,嘭地一下!形成一层香味屏障,把肉汁牢牢困住了。

接下来是鸡杂。

“这个就是罗望子么?”

“嗯,米格尔他们说这种粗一点的老树上长的果子好吃。”

“那我们摘这棵。”

“十几颗就差不多……”

他们在米格尔的村庄已经吃了好几次酸辣杂碎,有时候是羊杂,有时候是鸡杂。做这种杂碎的秘诀正是罗望子、辣椒和蜜糖。

罗望子长在河岸边高大的罗望子树上,果荚弯弯,吃进嘴之后眉毛也会皱成弯弯的样子。

非洲干旱的土让它根扎得很深,果肉黏而香。

非洲辣椒则喜欢极热的地方,越晒越辣。再加上未经过仔细过滤的蜜糖,这种粗犷的酸辣腌料能让烤内脏焕发出新的活力。

铁板烧热,鸡杂下锅。

滋啦——

一股混合着酸、甜、辣的香味瞬间爆开了。油花在火光里跳,烟气卷上去,风一吹,感觉整个草原都能闻见。夏油杰深深吸了口气,胃里立刻咕咕叫起来!

风霸道地往两人的鼻子底下扇了一轮又一轮,终于,烤鸡杂熟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

两人激动大叫,夏油杰率先夹了一块鸡心。“好烫!嘶嘶嘶……”少年鼓着腮帮子仰头呼呼吹气。

五条悟夹了超大一筷子鸡胗:“唔!好好吃!!!”

少年们又烫又馋。

杂碎的酸先冲上了舌尖,接着是甜,最后辣劲一点点涌上来,丰富的滋味顺着牙根延伸到耳朵根,少年们吃得整张脸都亮了!你一块我一块,鸡杂很快吃完了。

正好,这时候油封珍珠鸡也差不多可以吃了。

鸡肉表面变成了诱人的金铜色泽。夏油杰用筷子戳了戳,肉很软,但还有弹性。他把肉夹出来放在铁网上沥油,小刀在鸡皮上轻轻一刮——

咔嚓。

皮裂开,蒸汽带着香味冲天而起!

惊人的鲜香呲呲啦啦往外涌——菌菇和香草完全融进了肉里,每一丝纤维都吸饱了大地的味道!

里面的肉简直嫩得不行,五条悟换着各种姿势把鸡腿提起来撕,他发现那皮简直变成了纸做的一样,脆,薄,轻轻一撕就开了。皮肉连着筋扯下,汁水顺着手指流到草地上,少年忙伸脖子去接!

“唔——!!!”

五条悟和夏油杰不约而同瞪大眼睛!

天呐,他们从没有吃过这么香的鸡肉,一口下去外皮酥脆,这种肥润丰饶的野味太让人满足了!皮、肉、筋骨在嘴里咔嚓咔嚓响,五条悟吃着吃着便不由自主眯起了眼睛,他感觉自己好像也被这样的油封鸡肉给勾得变成了一只豹子。少年们嗷呜嗷呜大口吃,没一会儿,接近三斤的整鸡就被两人给分食完毕。

五条悟打了个小小的嗝。

太阳也躺下了。

太阳躺在草原上。

草是金色的。

豹子一家趴在不远处,尾巴偶尔摇摇。两个人类也学它们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躺下。

五条悟侧身用手肘撑着脑袋向夏油杰伸出胳膊,夏油杰在他旁边平躺下来伸了个懒腰。

“嗯……”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草有点痒。

太阳晒过的泥土味道很好特别。

“舒服吗?”五条悟问。

“嗯。”

少年嘴角弯弯地把另一只手搭在夏油杰腰侧,他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也看着对方笑。像两只肚子圆滚滚的小奇咪一样。

两个傻乎乎的人类。

太阳心想。

风也要过来瞧瞧这两个笨拙的爱人,快吻呀,你们快吻吧!风心想。于是它说:

呼呼——

金合欢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了。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身上洒下了一些斑驳的爱,那是爱的影子。不远处的小豹子们还在玩,时不时发出快乐的叫声。偶尔有同伴跑得太远,它们就呼哧呼哧追过去又扑又咬。

夏油杰静静望着这片土地,他闭上眼。

草原很大。

他看不见尽头。

天空也很大,云慢悠悠飘着,角马群的蹄声隐隐约约传来。一切都在动,又好像什么都没动。

“我觉得我们从前的世界太过狭隘了。”五条悟突然说。

夏油杰笑:“怎么说?”

“不,那也不能称为世界。”五条悟的手指在他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只是日本社会而已,只是区区咒术师的小圈子……狭隘的地方是生长不出辽阔之爱的。”

夏油杰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很对。

“确实。我们应该早点往更远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

“后悔吗?”

“不。”夏油杰摇头,“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早知道?人永远都是当下的生物,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刻了。”

五条悟无言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夏油杰从这两片小小的天空看出了很多话。

“以前在五条家的时候,我总听说要让自己达到最强的力量去征服世界。”白发少年的声音变轻了,“现在想想,那真是一种卑鄙的语言。”

夏油杰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其实是这个世界接纳了我们,是自然和宇宙宽恕地接纳了我们。不是我们征服了世界。”

“我也是。”他说。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想要保护世界拯救世界的想法很幼稚可笑。”

“现在呢?”

“现在我又觉得,那样的念头是很棒的。”夏油杰看着天空。

那是一个柔软又高贵的思想。五条悟心想。

“杰什么时候改变了想法的?”

夏油杰想了很久才回答他。

“嗯……可能因为,现在的我并不是认为这个世界很脆弱才想保护它,而是因为我现在发自内心地爱它。”他转头看着五条悟,“我感受到了它在爱护我。我很感谢它把你、把所有的家人送到我身边。因为我得到爱了,所以我想回馈给这个世界。”

两颗小小的苍蓝天空突然飘来了细细的云雨。夏油杰觉得有一股柔软、湿润的东西降落在自己的心上。

杰。

杰。杰。

夏油杰。夏油杰。夏油杰。

“夏油杰。”

“嗯?”

“你获得爱了吗?”

“……”这个问题让夏油杰呼吸一滞,他感到自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几乎要脱离控制地涌出来了。

是啊,我获得爱了吗。

我好像被太多人爱着了。

他伸手摸了摸天空——

为什么突然间我就能做出咒食了呢?他看着自己掌心的世界,冥冥之中突然明白了什么。

爱即诅咒。

被爱浇灌的灵魂才能孕育出爱来回馈。爱是看见,理解、注视、包容。原来从他第一次被真正看见的那刻起,爱的种子就已埋入诅咒的土壤。所谓咒食,不过是诅咒容器中开出的花。

循环往复,方为转化。

这个世界给了我好多好多爱,而我也学会了向这个世界释放爱。

“是,我得到了。我已经学会爱了。”夏油杰轻声说,“所以我也能看见爱。”

“……”

风轻轻地躺下了。

它围着少年们慢慢吹,但好像轻了一些。小豹子们还在咪呜,但好像远了些。

落日余晖把他们变成了两尊金黄的塑像,整个世界都柔和了一些。五条悟收回手慢慢坐起来。夏油杰也跟着坐起。现在他们面对面了,膝盖快要碰到膝盖。

“你说角马是站着睡觉还是躺着睡觉呢?”

五条悟问。

“应该是躺着吧,就像我们刚才那样。”

“哈哈……那角马也很会享受啊。”

“毕竟这里是它们家嘛。”

“秋天的水草好肥啊。”

“是啊。”

对话被风吹得很慢很慢。每句之间的停顿越来越长。他们看着对方,又移开视线,又看回来。草原的声音和他们的呼吸混在一起,心脏乱糟糟的,又在某个金色的瞬间全都分得很清楚。

少年突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另一个少年的手。

啊。夏油杰脑子乱成一团,他想,我的手有点凉,可能是刚才沾了水吧?他想,悟的手很温暖。

“夏油杰。”

“嗯?”

五条悟看着他。

奇怪?

我的心脏怎么了?

怎么了呢。

明明刚才还很平静,现在突然就不平静了。

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心也好像赤道上的旱季和雨季那样跳得循环往复,激荡的温水流过心脏,潺潺的,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就那样看着五条悟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开。夏油杰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感觉到好友的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很轻,让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我们接吻吧。”

夏油杰大脑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撒花]宝宝们终于————

第105章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那甚至算不上是个吻。

更像是蝴蝶在花瓣上停了一下, 春天的第一场细雨拂过刚发芽的叶子——就那么一触即分,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两个人同时僵在原地。

诶?

夏油杰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脸开始发烫。从脖子一直烫到耳朵尖。

接吻??????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样突然?是开玩笑吗?不对,悟的表情那么认真。可是为什么?挚友之间会接吻吗?不会吧!!!!!那这是什么意思???

“啊、我……”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很干,舌头打结了。

五条悟也好不到哪去。

他整个人都变成了笨笨的样子。

“老、老子只是……只是……”

五条悟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什么,同时手忙脚乱地比划着。糟了!刚才他明明是想先说我喜欢你的!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直接一个激灵亲上去了——

草原上的风还在呜呜吹。鸟儿还在叫。世界还在转。

但夏油杰脑子里只有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

软软的。

热热的。

快得来不及反应。

他感觉自己的脸能煎鸡蛋了。

五条悟突然松开手,往后挪了一点站起身来。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慌忙挠了挠脸, 然后摆弄了一下头发,又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最后插进裤兜里, 又拿出来,又插进去。

“那个,我们——”

“我们……”夏油杰终于找回了声音,“该回去了。”

“哦、哦哦。”五条悟使劲点头。

两人开始往回走。

谁也不说话。

两道影子在草地上晃晃悠悠, 时而靠近, 时而分开。夏油杰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旁边那只手脚不协调的长腿鹤时不时就把手从裤兜里伸出来,在身侧摇晃两下,手指张开, 又握紧, 又张开。夏油杰用眼角余光瞟到了——那家伙的手伸过来一点点, 手指动了动,然后又缩回去了。

夏油杰的心跳得更快了。

悟是想牵手吗?

过了几秒, 猫爪又伸过来了。这次都快碰到夏油杰的手背, 然后关键时刻又缩回去了。

夏油杰磨磨牙。

他的手也很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手心全是汗。我要不要主动伸过去?可是万一悟不是想牵手呢?万一只是凑巧呢?

第三次。

手又伸过来了。

这次俩人的小拇指碰到一起,夏油杰浑身一颤。但五条悟立刻又缩回去了。

夏油杰偷偷看他。

少年耳朵红透了, 脖子上的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他把手重新插进裤兜,整个拳头都埋进去了。

好热。

夏油杰想。

明明草原的风很凉,为什么这么热。

他们继续走。

远处,几只长颈鹿站在金合欢树下用嘴巴去够树顶的嫩叶。两个少年瞄到长颈鹿们伸得老长的脖子,都撇过头去羞于被看。

落日把整个草原染成了金色。

天边的云堆得很厚,一层一层,从橙红色渐变到紫色,再到深蓝色。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很美,但夏油杰什么都看不进去。

刚才那算吻吗?就碰了一下。

“那个……”

夏油杰立刻转头看他:“嗯?”

五条悟张了张嘴。他的喉结动了动,上下滚了好几下:“就是!刚才——”

夏油杰等着。

他的心跳得好快。

“老子是说,那个……呃……”

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五条悟用力抿了抿嘴唇。他的眉毛皱起来,明朗漂亮的眼睛看着前方,脸上的表情纠结得要命。

过了好几秒。

“……没什么。”

夏油杰心里一沉。没什么?什么叫没什么?喂,混账,刚才那个吻是没什么吗!!!!

他心里顿生出一股微妙的不高兴,刻意把和朋友的距离拉开了一点点。现在他们中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走路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碰到对方。

嗖!一只野兔从他们脚边蹿过去,吓了夏油杰一跳。五条悟下意识伸手去扶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没事吧?”

“没事。”

“哦。”

又是沉默。

村子越来越近了。

远处传来了篝火的笑声,米格尔高大的身影在火堆前忙碌,萨姆蹲在地上摆弄什么东西,家入硝子和九十九由基以及几个穿得很鲜艳的女孩子坐在一起聊天。还有几个村里的年轻人围在篝火边不知道在说什么,大家都笑得很开心。两人不约而同放慢脚步,都不想这么快面对其他人。

“嘿!你们回来了!”

萨姆看到他们立刻招招手。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如常。他朝米格尔走过去,嘴角扯出一个笑。“晚上好,萨姆,嗨,米格尔。”

“小狮子们怎么样?都安全了吗?”

“嗯,都找到狮群了。”夏油杰说。

他感觉自己声音还算稳,但有点太用力了,听起来有点僵硬。

米格尔一旁听着也很高兴:“太好了!那今晚一定要好好庆祝。来,坐下休息一会儿。”

他拉着两人到篝火边坐下。

家入硝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就一眼。但那个眼神让夏油杰浑身一僵——

「我就知道」。

硝子怎么回事啊!!!不要这样看这我们两个啦!夏油杰赶紧移开视线,假装专心研究地板砖。

家入硝子挑眉,只无言冲他促狭地笑了笑,便继续和别的朋友聊天。

“这声音真要命啊。”

“再调小点,萨姆,它快爆炸了。”

“我在调了,在调了——这玩意儿老得要命。”

“这鼓好久没用了,还能响吗?”

“能啊,木头还结实着呢!就是皮有点松。”

“我去拿点水。”

“别喷太多,湿了就要裂咯。”

“嘿,听……”

不一会儿,巡护队的老汤姆和老萨姆都来了——老萨姆是萨姆的爷爷,他们都叫萨姆,大家平时都喊萨姆作萨姆,喊萨姆爷爷作老萨姆,老萨姆是整个村子最会养羊的老头。

今晚大家要杀一只羊。

“这只如何?”

老萨姆眯着眼看了半天:“不行,这只太瘦,骨头都快露出来了。”

“那这只呢?”米格尔拽住一头毛色发亮的公羊。

“太壮了!肉会老。”老汤姆笑着拍了两下羊背,“这只留着配种吧。”

萨姆从后面指了指角落:“爷,那边那只还不错。”

老萨姆顺着看过去,点点头。他们一齐把羊赶出来,草地扬起一点尘。米格尔弯腰去解绳子,羊挣了几下,被他按住。

“等会儿我去拿刀。”萨姆说着跑向屋子。

“好!你尽快。”米格尔应了一声,摁着羊看看那头对着篝火发呆两位朋友。

“喂——夏油!”

“夏油!”米格尔冲他喊:“你们几个想吃山羊肉还是羊羔肉?”

“啊?”夏油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什么?”

“山羊肉还是羊羔肉。”米格尔又问了一遍。

“哦……都行。”

夏油杰盯着篝火发呆。他斜后方来了个头上顶着长木头的小孩子,小孩手一挥,火焰跳来跳去,噼里啪啦,红的黄的橙的,他感觉自己都快把火盯穿到自己脸上了。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

五条悟坐在他旁边,也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偷偷看了五条悟一眼,没想到视线被五条悟捉住了,两人的目光亲了一下,夏油杰赶紧移开视线,脸又开始发烫。某人也假装去看天上什么也看不清的云。

夏油杰低下头。

他感觉嘴唇被篝火的空气烤得有点热,而且那种软软、热热的触感好像被某个坏蛋大力印在嘴巴上了一样抹不掉。他抿住嘴巴,偷偷舔舔下唇试图擦掉。

旁边那只笨豹豹调整了一下坐姿,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到身侧的草地上,手指无意识地开始抠起了草。

诶?悟是不是也很紧张?

这个想法让夏油杰稍微松了口气。太好了!至少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紧张。

太阳也低头悄悄笑。

篝火升了起来,替代太阳照亮了所有人的脸。一股提神醒脑的味道飘进了夏油杰的鼻子。

夏油杰急忙起身装作十分镇定自若地说道:“我去看看萨姆他们怎么烤羊的。”

“啊,杰——”

五条悟盯着那个跑远了的圆圆后脑勺,又闭上嘴。

……

俊美的少年从树底下走来,几个马赛老人停下手里的活,冲少年和蔼地笑笑:“唷!”

“我能帮点什么吗?”

老萨姆给他一把刷子:“拿着把油均匀抹一抹吧!别抹太多。”

“这样?”

“对,对……这才像样。”

这只羊是一岁半的好羊,它和同伴们平时整天在草原上乱跑,北坡山脚的风大、草短,树木稀稀落落,羊们整天啃那些带刺的新芽,还爱吃树下掉下来的豆荚。豆荚是甜的,羊吃多了,肉也跟着染上那股草气——清、甜、涩混在一起的香。

老萨姆说这就是“走风的味道”,只有在旱季尾巴、草籽最饱满的时候,羊肉才会这样紧实。

“别急着烤,先让肉透透气!”

羊腿被几个年轻人架到一根树枝上,挂在风口。草原的风干热,吹得肉面微微起纹,把血水的味道都吹走了。

萨姆被老萨姆喊去拿调料。“第一样——弄些野生鼠尾草。”马赛老人抓了一把灰绿色的碎叶撒上去。

手掌一揉,辛辣中带一点点甜味的草香立刻擀出来了。

老人的手又打开第二个袋子,里边是辣木树的种子粉,磨得很细,它的香味能把羊肉汁水从缝隙里勾出来。第三个袋子里是大裂谷西边盐湖捡来的粗盐,老萨姆说这些盐是雪白的太阳,它们会在篝火里照耀小山羊,让它的油脂风味更浓厚。

最后一个小袋子里是深红的非洲辣椒,它们得在石灰地里长上两年,北风一吹,马赛人就会带着篓筐过来摘下这些辛辣的小家伙们。

马赛老人把所有香料混在掌心,往肉上一摁!

嚓嚓——

夏油杰也学着用力往上搓,太香了,他掌纹里都是香料粉,辣得够呛。几双老手和几双小手在肉上反复揉、按、搓,大家把所有香料用手掌使劲揉进肉里,揉得肉表面都成红褐色了,然后才把羊重新放回去烤。

“好、好…可以了!”众人合力把肉抬上烤架。

烤羊肉的篝火堆是金合欢木搭的,这种木头在马赛马拉草原上到处都是,它很硬、又密、油又多,烧起来几乎完全不冒黑烟!只吐出细细的白气。

啪。

“啪擦……喀。啪。”

木头裂开了。

一股像蜂蜜烤焦了的味道大力爆开!呼啦啦往所有人的脑袋上狠狠扇!羊腿放上去不一会儿,油就开始到处乱滴了。

噼啪。噼啪。火光一亮一暗,烟往上卷,马赛烤羊在火中唱起了歌。

老萨姆让夏油杰他们轮着翻肉。

“别翻太勤。等汁上来了再动。”

他指着羊肉边那层慢慢起泡的皮教导年轻人们:“看见没?这就是鼠尾草的厉害唷,它会让小羊的外皮先安静下来,肉汁收紧了,所以不会流光……”

五条悟也跑来蹲在一旁,盯着夏油杰翻肉的动作出神。火光映得他眼睛都亮了。

“这味道真够呛。”少年嘟囔了一句。

几个马赛老人都笑了起来:“哈哈哈哈……还没好呢!再等等。等到油滴停一会儿再翻身,那时候盐花就开始融了,会跟羊油混在一起,可香了!”

大家围着烤羊吸吸鼻子,小羊逐渐成熟了,从褐到红,再到近乎黑的焦糖色。

啪擦!!

我们来啦——

柴火们肆意大叫着。

金合欢木平时被这群羊啃得枝叶秃光,如今轮到它报复了。火焰卷起,轰!它的烟狠狠钻进羊肉里!一层层浸透,把那股草腥和脂香全都吞下去咬得嘶嘶作响。

老木头烧出来的烟带着一点碱味,辣油被炭火推挤着化开,熏进肉里和甘甜丰润的油脂互相纠缠,香料里的草酸也被这股热意全数驱赶出来!盐分、脂肪同时腾空而起!肉越烤越紧,汁水被困在里面急得团团转。

嘴馋的年轻人们也急得团团转了,老萨姆拿刀割下一片边角递给夏油杰等人:“尝尝。”

“嘶——”

呼呼!肉烫得几乎拿不住呀,焦脆的羊皮迸迸响,用牙撕开后里面还嫩得惊人,鲜香滚烫的肉汁往外冒。

夏油杰大大咬了一口!

“嘶哈……”少年眯起眼,嘴角被烫得一抖,但还是舍不得松口。那股辣香顺着牙缝钻进去了,舌头一阵发麻,整张脸都热了起来。他张大嘴巴吸了一口气,又咬下去!油顺着手背往下淌。

“悟,你尝尝这个——”

夏油杰话还没说完,五条悟就已经自觉把脑袋凑过来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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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啊!好烫烫烫——”笨家伙被烫得龇牙咧嘴,却又看着夏油杰笑得脸皱成一团,“好香哦。”他嚼得飞快,嘴里全爆满了脆皮和羊油,咯吱咯吱,像一群小火苗在嘴里乱跳。

年轻人们每人都分到了一小巴匕首,家入硝子捏着羊腿的根部削了一片厚厚的腱子肉下来抿嘴咬了一大口。呲!油花立刻在她嘴边亮了一圈。她低头又咬一口,边吹边吃:“太好吃了……这肉有股草香诶。怎么做到的?”

“那是金合欢的味道。”马赛老人拿着刀在火边翻肉,说着也割下一片薄的塞进嘴里,几位老人一边嚼一边点头,“嗯——对,就是这股味。”

“辣椒是不是多了点?”

“还行吧。”

“今天这羊真不错……”

辛辣、咸鲜、带着一点点烟熏味的风涨满了整个马赛村庄。

萨姆吃得满手都是油,他擦擦嘴,随意在草地上抹了抹手,猛地跑进帐篷。

布帘掀起又落下的瞬间,咒术师们看见萨姆抱着一个鼓出来了。

哇哦!是一个大家伙。

半人高的原木鼓身被火烤得黢黑发亮,木纹像河一样蜿蜒,两头蒙着的兽皮绷得紧紧的,上面画着狮子、鹿、鸟和太阳。

“呼咻——”

“哇哦吼!萨姆!我们的好兄弟!”

“嘿!过来一起跳吧!”

“来和大家一起呀!宝贝!”

一个穿珠饰裙的马赛母亲带着两个彩色的小女孩朝家入硝子走过来了,她大概三十多岁,脖子上挂着一圈一圈的珠项链,女孩们也穿着珠饰裙,头发编成细细的小辫子。

“Enkai!Enkai!”

家入硝子心神一震,马赛女人的声音像鹰一样,高亢、明亮的划破了天空,和年轻马赛战士的低吼撞在一起。

“Enkai-ai-ai!Mama-yetu!”(神啊!我们的母亲!)

“ai-ai-ai!ai-ai-ai!”

小不点们也唱,像刚孵出来的小鸟在跟着叫。

更多的人加入了,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呼啦啦全凑过来围成一个大圈。家入硝子被已经在人群中晃了好一会儿的九十九由基笑着拉起来!

“来!一起!”女人笑着说。

她脸上画着红和白的图案——额头一道白线,两颊各三个红点,下巴一个白圈。看样子玩得超级开心啊,硝子忍不住心想。

手掌温热,粗糙,抓着家入硝子的手腕用力拽。

“诶诶诶!我不会啊……”家入硝子瞪大眼睛,脚下不由自主地被拉过去。

“哈哈哈哈哈哈……没事的!来吧硝子!”

“这样么……”

“对了对了!”女人很高兴。

拉鲁也被另一个马赛青年拉进去了。那青年叫尼奥莱,是今天早上一起抓偷猎者的战士之一。

“来!你也跳!”尼奥莱拉着他走到震震作响的圈子里。

拉鲁看着周围的马赛战士一个个跳得比一个高,咽了咽口水:“哇哦,我……”

“别担心!来吧!!”周围的马赛人都笑起来,拍手鼓励。

篝火边只剩五条悟和夏油杰。

“嘿!你们两个小子!”

九十九由基跑过来,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怎么不过来和大家一起玩!”

五条悟吐吐舌头:“老子不会跳。”

“喂,不是吧——别这么没劲啊!”见夏油杰也一脸哭笑不得地摆手,女人冲他挤挤眼睛,“这可是战士的舞诶!”

“战士舞?”

“对!”

九十九由基指着那些跳跃的年轻人们:“马赛战士要跳‘阿杜木’,跳得越高就越勇敢。”

“阿杜木?”夏油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Adumu!”一个身上戴了好多好多珠子的小朋友跑过来纠正这个家伙的发音,“来跳吧,大哥哥,过来证明你是战士!”

说着就伸小手去拉他。

五条悟往后躲。“哇哇哇???可是我不是马赛人啊!”

小朋友完全不听,硬是把他和夏油杰都从地上拽起来:“没关系!大哥哥,你们今天保护了我们的土地,你就是战士!”

“哇……”

五条悟被拉进去,周围的马赛人都看着他。

“来!我教你!”

“咚——”

五条悟胡乱试了一下。

“好!!”拍手,“再来!跟着我们!”

鼓声又响起来了。

“Ooooh-ya!Ooooh-ya!”

所有人一起跳,五条悟也跟着跳。

一次,两次,三次。

成功躲过去的夏油杰坐在篝火边看着他,五条悟的眼睛长出了弯弯的月牙,月光一直照在他身上,亮得夏油杰耳朵发红!

“Ooooh-ya!Ooooh-ya……”

一个老人走到夏油杰身边坐下。

他大概七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草原上的沟壑,一道一道。

“你的朋友很勇敢。”老人说。

夏油杰转过头。

长老注视这棵年轻的小树:“谢谢你们救了我们的草原,也救了小狮子。这是神给我们的礼物。”

“我们应该做的。”夏油杰说。

老人笑了,皱纹全挤在一起,像一朵绽开的老树皮。

夏油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五条悟。少年跳得满头大汗,软蓬蓬的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刚才的一丁点拘谨早不知道被他扔到哪儿去了。他跟着马赛战士们一起“咚咚咚”跺脚,跳起来的时候笑得特别灿烂,落地的时候“嘿!”也喊得特别响。夏油杰的嘴角不知不觉就翘起来了。

“他跳得很好。”老人也看着五条悟,“虽然是第一次跳,但他完全不怕自己出糗呢。马赛战士最重要的就是自信和勇气。”

夏油杰温声笑道:“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

“那你呢?”

老人轻轻地问这个孩子:“你怕什么?”

夏油杰愣住了。

怕?

他怕什么?

被爱意拍打得不知所措的少年又回想起那柔软、温热的一瞬间。他心脏跟着马赛鼓“咚”地跳了一下。我在害怕什么呢?他想。我究竟是害怕刚才那个吻改变了什么?还是怕什么都没改变?

“去跳吧。”老人笑,“战士不该一个人待着。”

“嘿!夏油,快来一起跳呀。”

马赛青年把鼓横放在地上,大声招呼夏油杰过来玩。他跨坐上去,双手高高举起。

“苏咕噜!”五条悟蹬蹬蹬跑过来,满脸的汗珠顺着下巴开心地啪嗒啪嗒砸在地上。他一把抓住夏油杰冲过去——

“快来!杰!我们也去玩!!!”

夏油杰被带着往前奔,热意从掌心传来,他感觉自己被那股热度包裹住了,从指尖一路烧到手腕,烧到胳膊,烧到胸口。

“咚——!!”

一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咚”!震得胸腔“嗡嗡嗡”发颤,震得心脏猛地一缩,震得骨头缝儿里都灌进了声音!

少年下意识摁住自己胸口。

“咚——咚——咚咚咚——”

萨姆的手掌在鼓面上飞起来了!

他教他们用掌心拍,咚!低沉浑厚,一道雷从地底滚过来。

指尖敲,哒哒哒!清脆急促,豹子在奔跑。

拳头砸,轰!!震得鼓身都在颤,兽皮上的颜料要蹦出来了,画上去的狮子好像真的吼了一声!

鼓点越来越密。

“咚咚——哒哒——咚——咚咚咚——”

节奏像心跳,不,比心跳更快,更猛,更狂野!

一个年长的马赛男人咔啦咔啦走过来了。他大概五十多岁,脖子上挂着的珠饰从喉结一直垂到胸口:红的、蓝的、白的,一层叠一层,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管,大概有一米长。

他把木管举到嘴边。

深吸一口气。

“呜——”

声音从木管里钻出来,低沉、浑厚、悠长。

这是谁的呼喊呢?五条悟和夏油杰张着嘴呆呆地听,不像牛叫,不像风吹,更像是草原自己的声音——像旱季的雷,像迁徙的角马群,像大地在呼吸。

“呜——呜呜——”

那声音在夜空里铺开,飘得很远很远,飘过篝火,飘过帐篷,飘进无边无际的草原深处。少年们的心也飘了上去。

鼓声和木管声撞在一起了。

“咚咚咚——呜——咚——呜呜——”

十几个马赛年轻人唰地站起来。

他们穿着和五条悟跟夏油杰身上一样的红色披肩,一整块燃烧的颜色从肩膀披到膝盖。所有人的小腿上都绑了白色的珠串,一圈一圈裹到脚踝。

走一步,沙啦!

再走一步,沙啦!

跳起来“沙啦沙啦沙啦”,像草原的雨。

两个俊美的少年跟着人们围成一个圈,笔直笔直,像站在草原上的战士。

“Ooooh-ya!Ooooh-ya!”

年轻人们跳了起来!

“Ooooh-ya!Ooooh-ya!Simba-sisi-tuko!”(我们是狮子!我们在这里!)

“Ooooh-ya!Ooooh-ya!Moran-sisi-tuko!”(我们是战士!我们在这里!)

唱完一句——

所有人,同时跳起来!

我们跳得高高的,鲜红的披肩像一团火焰冲向天空!

落地的时候——

“咚!!”

马塞马拉震了一下!篝火的火星噗噗往上蹿,五条悟紧紧捏着爱人的手,感觉的牙齿都震得“咯噔”碰了一下!他兴奋极了!

“Ooooh-ya!”

跳一次,喊一声。

“Ooooh-ya!Ooooh-ya!Ooooh-ya!!”

节奏越来越快。

草原的夜空下,篝火燃烧,人们围成一圈又一圈,跳啊,唱啊,喊啊,跺脚震得大地都在颤。羊圈里也叮铃作响,羊群的铃声是草原夜晚的星星。

“咚——咚——咚咚咚——”

“Ooooh-ya!Ooooh-ya!”

脚步声混在所有人的脚步声里,震得地面都在颤。

两个少年越跳越高,汗水流下来也不管,头发黏在额头上也不理,只管跟着鼓点跳,跟着大家一起喊。

突然——

鼓声慢下来了。

从急促的咚咚咚变成悠长的“咚……咚……咚……”

马赛女人们的歌声飘起来:“Enkai-ai-ai!Mama-yetu!”声音高高的,亮亮的,像月光洒在草原上。

“Enkai-ai-ai!Baba-yetu!”

大家停止跳跃,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大圈跟着歌声缓缓摇摆。

左边,右边。

左边,右边。

五条悟和夏油杰也被拉进去跟着大家一起摇。左边的时候,五条悟的肩膀碰到夏油杰的肩膀。右边的时候,又分开。

左边~又碰上。

右边~又分开。

火光照在所有人的脸上,把脸颊染成了橙红色。

夏油杰瞧瞧五条悟,五条悟也瞧瞧他,笑容就这样一直在少年们的脸上笨笨地挂到歌声缓缓睡去,他们才气喘吁吁地回到篝火边坐下。

“老子…从来没…这么累过…”

“我也是……”

豹豹和狐狐都累坏了!

“哈哈哈哈哈哈……累坏了吧?”米格尔走过来给几人手里塞了一大块烤肉。

“吃吧,补充一下体力。”

五条悟接过肉,立刻啊呜咬了一大口,肉一直架在篝火上慢慢烤着,咬下去还很烫,外皮焦脆辛辣。

“咳!咳咳!”

夏油杰赶紧拿起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让被辣椒呛到的五条悟仰头喝了一大口,接着又自然地抽出纸巾去擦他嘴角的油。

五条悟:“……”

五条悟脸红地嚼嚼嚼。

夏油杰脖子根也红起来,赶紧收回手!然后他的手被人捏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各位!”

老萨姆走到篝火中央,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今晚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马赛老人的声音很郑重,“村里有三个年轻人要举行‘Eunoto’。”

五条悟小声问:“什么是Eunoto?”

萨姆转过头压低声音解释:“是马赛人的成人礼。男孩十五岁左右会举行这个仪式,从那天起就不再是孩子,而是战士了。”

夏油杰也凑过来听。

一黑一白两颗脑袋紧挨着。马赛战士要保护村子,保护牛羊,保护土地。成人礼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仪式。哇哦,和咒术师入学高专的年龄很相似嘛,他们想。

人群自动分开了。

刚才和夏油杰说话的那位长老奥尔从远处走来。他换了衣服,红色的披肩从肩膀垂到脚踝,脖子上挂着三层珠项链,手里拄着根雕着狮子头的木棍,笃笃敲在地上。

马赛老人走到篝火中央,举起木棍对着天空说了一长段低沉的呼喝。

萨姆在旁边小声翻译给几个咒术师听:“奥尔爷爷在呼唤‘Enkai’,马赛人的神。请神见证今晚的仪式。”

奥尔说完,把木棍插在地上喊了三个名字。

三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来站成一排,奥尔从腰间取出一个小陶罐,伸手蘸了蘸,接着让他们低下头,在每个年轻人的额头和脸颊各画了几道横线,又把手掌按在大家的额头上祝福。

“Enkai祝福你。从今天起,你要保护你的家人,保护你的牛羊,保护你的土地。你要勇敢,忠诚,像狮子一样战斗。”

马赛少年们的眼眶都红了。

不,他们看起来不一样了——他们不再是局促的男孩,而是战士了。人们为这几个红了眼眶的马赛小战士鼓掌,低声念念祈祷。

就在这时。

奥尔爷爷转身,目光落在五条悟、夏油杰和家入硝子身上,之后,老人说了一句话。

萨姆愣住了,连米格尔也很惊讶地转头看他们。

“他说什么?”

家入硝子迷惑。

萨姆犹豫了一下:“他说……还有三个外来的年轻战士。他们也保护了这片土地,他们也应该接受Enkai的祝福。”

三个高专学生对视。

“诶?我们?”

奥尔朝他们招手。

米格尔有点激动道:“去吧。这是很大的荣誉,马赛马拉很少让外族人参加这种仪式。”

三棵茂盛的小树走向老树,在庞大的年轮面前停下。他们不知道要做什么,家入硝子看看那三个马赛年轻人,他们都低着头,于是她也低下头。

“你的手是雨,让枯萎的草重新发芽。战士倒下,你让他们站起来。Enkai祝福你,孩子。”

家入硝子眨眨眼。

两个少年也学着硝子低下头。老树笑了,他又蘸了一些香膏走到夏油杰面前。

“抬头。”

夏油杰抬起头。

苍老的树根按在他额头上。

“Enkai祝福你。”奥尔轻轻说,“你的灵魂很纯净。你保护弱小的生命,你尊重这片土地。你是真正的战士。”

夏油杰闭上眼睛。

奥尔松开手,转向五条悟。

“抬头。”

同样的图案。

一道竖线,两道横线。

但这次,奥尔的手掌按在五条悟额头上停留得更久。他盯着五条悟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你的力量很强大,但你的心是柔软的。你保护你爱的人,你为他战斗。Enkai祝福你,愿你永远勇敢,永远自由。”

五条悟的喉结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奥尔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们俩。

“Ninyi ni mmoja。”

萨姆翻译:“你们是一体的。”

什么?

夏油杰转头看五条悟,两个人都有点懵。

奥尔从腰间取出两个用树皮编成的手环,树皮已经被磨得很光滑,那上面绑着几块小小的兽骨。他把两个手环分别递给他们。

“Toa kwa rafiki yako。”奥尔说。

萨姆翻译:“给你的朋友。”

接着长者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交换。

五条悟端起夏油杰的左手把它套在手腕上,很轻,不松不紧刚刚好。夏油杰也拿起五条悟的左手把手环套上去。

老树又向小树们慈祥地抖了抖枝叶。

萨姆笑着翻译:“长老说,Enkai见证了你们的承诺。从今天起,你们的灵魂连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

两人:“!!!”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好样的!好……”

鼓声又热烈地响起来了,两个人都有点恍惚。

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们是一体的。

我们的灵魂连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

“好好珍惜彼此。”老树走过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说完便转身拄着木杖慢慢回到草原的夜色里。

……

晚会散去后,营地安静下来。

篝火只剩下红色的炭,偶尔爆出的一两颗火星也在夜风里消散了。远处鬣狗的叫声在草原深处回荡,土房子一个接一个关上了灯,大家都睡了。

两个少年坐在快要熄灭的篝火边。

其中一个少年把手举起来,对着火光仔细端详。

“呐!杰。”

少年抬头看他。

挚友的脸在火光里一半明一半暗,潮湿的月亮直直地照着他。夏油杰鼓起勇气——

“你知道我爱你,对吧。”

“我们是一辈子的挚友对吧。”

“哈啊?!”

“哈啊?”

五条悟、夏油杰:“……”

五条悟一下子就把什么告白和不好意思抛到了脑后,震惊之下差点被气笑了!

“哇哇哇啊啊悟呕呕呕——”

夏油杰被人掰住肩膀大!力!摇!晃!

“……可恶。”

小猫捏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发现这个笨蛋竟然一副很真挚的可怜巴巴样子,他完全拿他没办法,咬咬牙,撅起嘴往夏油杰的嘴巴上狠狠“啵”了一下!!!

夏油杰:“。”

干、干嘛啊!!!

夏油杰的头发被一只手捋到脑后,嘴巴被捏得嘟成了(>O<|)。

“嘬。”

夏油杰挣扎!

猫大力嘬!

“悟、悟……”

五条悟小声大叫:“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这可是老子的初吻,我在向你告白诶!”

夏油杰视线乱飘:“悟才是,你在说什么啊…什么…什么就告白了,我不明白……”

五条悟急得身上有蚂蚁在爬:“我喜欢你啊!!!我爱你,我喜欢你,不明白吗?”

夏油杰大脑宕机。

怎么办啊!

好像不能糊弄过去了!啊啊啊。

“我也喜欢你,我爱悟,但悟的意思是我们要把挚友关系变成情侣吗?可是我不是很想诶……”

五条悟瞪大眼睛:“为什么?!你明明也想的吧!”

“……”

“喂,直视老子。”

“……”

“不要乱抠裤子上的线头了,杰。”

笨蛋低下头数地上的草。

五条悟干脆歪着头把脑袋伸进去斜着盯他。盯——

“为什么嘴硬?”

“我没有嘴硬!!!”

“……算了。为什么不愿意?”

“我觉得和悟当一辈子挚友就很幸福。”

“理由?”

夏油杰犹豫一下。

“我不知道,我很难想象我们变成情侣的样子。现在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所以我能够确定,悟和我,我们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真挚的感情。但如果我们一旦变质了关系,我不确定会变得更好还是更坏,我不知道,所以……”

他没有说完。

“为什么要在意这个呢?杰想给我最高尚的感情,对吗?”

夏油杰听见那声音带着笑意。

他看着他不说话。

夏油杰点头。

“我觉得我已经得到了。”五条悟说,“我很早就得到了,甚至在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

夏油杰一下子呼吸胀胀的。

“杰,你听着,我们过去看见的爱都是这个世界上其他人对爱的定义,那是旧的爱,我们的爱是one and only,我们之间是全新的爱!我们的感情一定是超越那些老旧的、陈腐的、俗套的……超越一切的独有的东西!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去解释它,爱可能最贴切,但我不认为只有爱。我们彼此之间一定还有更多复杂的东西存在——友情,爱情,亲情……我把我身上所有好的坏的都给你了。杰,我不保证它们都是美好的,但我发誓它们都是最真实的。”

“我也把我所有的都给你了。”

那双眼睛几乎带上其主人所不知的哀求了。五条悟看着这双湿润的眼睛,有些懊恼地败下阵来。

“好吧,好吧。其实我只是想找个正当的理由吻你而已。”

“……”

他闭眼环上五条悟的脖子,五条悟也闭眼环住夏油杰的腰,把他拉得更近。

一闭眼,世界逐渐离远。

少年们嘴巴贴住一动也不动,可身子却好像角马群追逐雨水那样在大地狂飙!夏天的风鼓蓬蓬的拍打脸颊。可是那不是风,那是我们的吻。

一种甜美的蜜河缓缓奔流起来,它让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深感战栗。

两唇的接触叫世界从旱季变成了雨季!

从这个接点开始,世界好像变了,五条悟不由自主沉浸于一种无法形容的温软而滑润的感觉之中。当他重新开始呼吸的时候,这种感觉达到了顶点。

天啊!这是什么感觉?五条悟晕乎乎地想。他变得快乐非凡,心涨大得快炸裂了,还在一阵阵的膨胀,挤得胸中透不过气来,又像心头有只小猫在踩来踩去,又酸又软。

两人呜呜喘气分开。

五条悟摸了摸夏油杰的脸,火辣辣的,跟自己的一样。他心里一下子就高兴了,非常满足。

“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夏油杰几乎是用气音问出了这句话。

五条悟舔舔嘴巴:“算什么都行。恋人?挚友?家人?另一半?随便你怎么叫。”

只要是我们就好——

作者有话说:[撒花]两个宝宝!终于亲亲咯!一百万字的亲亲,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