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次是有正事要做,暂时没时间写,并不是真的不想写。”
“哈?凭什么老子做就是不正经,你做就正经?”
“……你平时都在干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吗。”
“不要趁机教育老子,老子才不是 9 岁小孩!”
“喂!喂喂,你、干什么啊——”
“让老子看看优等生的正论每次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唔唔唔……”
算了。
看着四肢突然相互扭掰起来的两个池面哥哥,小千弥叹了口气,把作业本和椅子都挪远了一点。
“……弥!”
“千弥——!”
小千弥写了一会儿作业,木屋外忽然传来男生的呼喊,声音清亮,由远至近,穿过雪地钻进屋里。
“!!”
富良野千弥立刻丢下手中的笔,跑向门口。
小朋友推开门,寒气瞬间让脸上的绒毛冻得立起来。但她顾不上这些,风一吹,反而更精神了!她边喊边跳,轻快地踏过雪地,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登走哥哥!!”小千弥笑着挥手。
不远处,13 岁的谷川登走站在雪地里。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阿伊努少年。他穿着麂皮棉袄,袄子下是健康的麦色皮肤,宽脸浓眉,眉毛真像两小截松树叶搭在眼窝上,手里提着一个织了小鹰纹的土布包。
千弥跑出来时,他正低头拽着衣服抖雪。
他看见小姑娘,嘴角微微扬起,但很快,目光便越过她落在随后跟出来的两个高大少年身上。
五条悟和夏油杰站在门口,双手插兜看向这边,谷川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直,眼神聚焦。
“他们是谁?”他走近了,低声问千弥,目光依旧紧紧跟着两个陌生的少年。
富良野千弥回头看了看夏油杰二人,笑着回答:“他们是来牧场帮忙的哥哥们,人很好哦!”
谷川没有放松,依旧望着他们,眼神像森林中的警觉的鸟。
阿伊努少年的身量比夏油杰要矮半个头,肌肉倒是挺结实,和干惯了活的阿狩叔很像。五条悟看了一眼,就没什么兴趣地转过头去了。夏油杰则温和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小千弥拉了拉谷川的袖子,打破沉默,“你最近去哪里了呀?阿登哥哥,我都好久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快进来吧,外面冷!”
谷川登走收回目光,跟上她。
一到冬天,北海道的室外水管和水龙头就非常容易冻上,根本出不了水。这两天,富良野家唯一的男人都在专注和家里的旧水管作斗争。
洸姨跟夏油妈妈通电话时,他在修水管;夏油杰和五条悟两人监督千弥写寒假作业时,他还在修水管。
此刻,他框里哐当的过来了。
“唷,登走。回来了。”
“姨丈,”谷川站起身。“我——”
“路上辛苦了,最近如何?还是跟着犽加训练?”
“嗯!犽加大叔对我很好。”少年快快说完,有些着急地问道,“那个。姨丈,我不在的这些天……”
“好得很!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我和阿洸这边哪里需要你一个小孩子担心?”
这时,富良野洸正好也从厨房里走出来,她拍拍手上的灰,解下围裙,笑着过来和谷川登走打招呼。
“登走,好久不见。没问题吧?怎么耽搁了这么多天?”
“我来晚了,对不起,洸姨!”
富良野洸故意板起脸:“道什么歉呀,你这孩子。”她又问:“岛上出什么事了吗?也出现了邪灵?”
谷川登走立刻反应过来,满脸着急:“也?你们受伤没有!”
富良野千弥小跑过来,“别担心,邪灵被池面哥哥收服了,”她指着两位东京咒高的少年咒术师,说,“阿登哥哥,他们和你一样,也是亲近‘卡穆伊’的人~他们帮了我们家很多忙!”
“是唷。登走,他们都和你差不多年纪,你们几个年轻人,都是术师,应该有话题好好聊聊。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
富良野狩拍拍侄子的肩膀,边说话边弯腰,一把捞起咯咯笑的小千弥向厨房走去。
“也是……术师?”谷川吃惊地看向二人。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北海道以外的“卡穆伊”使者。这两人,实力非常强,看上去很不好惹。
戴着圆墨镜的白发男生表情冷淡,一幅对什么都没兴趣的样子,而黑发男生虽然笑得很礼貌,但他从直觉上判断出,这个人应该才是更不好打交道的那位。
五条悟低头研究夏油杰的指甲盖,兴致缺缺。夏油杰接过话语权,主动向他介绍。
“你好。我是夏油杰,旁边这位是我的同伴兼搭档,五条悟。”
“啊,你们好,我叫谷川登走。”谷川的手在桌子底下反复摩挲自己的衣服。“你们都是外面来的术师吗?”
夏油杰语气温和地试探道:“没错,我们都是东京咒术高专的学生。你应该也在上学吧?”
“嗯……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情况?夏油杰眼皮微微一动,心下思忱,不过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他又开口:“我们听说过北海道这边也有专门的咒术组织,叫作‘阿伊努咒术连’,谷川君对此有了解吗?”
“……你们从哪里听来的?”谷川登走脸色骤变。
阿伊努咒术联盟的存在极为隐秘,外人极少知晓。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布包的带子被捏得发皱。
“抱歉,不是故意打听。”夏油杰解释,“在学校上课的时候老师曾经有介绍过。”
“学校的老师说的?你们的‘咒术学校’…具体是怎么说的?”谷川忍不住追问。
“阿伊努咒术连”的成员全部是北海道原住民阿依努族,以北海道神居古潭作为根据地。
他们在咒术界中地位特殊,独立于日本咒术高专和咒术总监部。阿依努咒术联盟与主流的咒术组织有独立契约关系,在没有求救信号的情况下,不能干涉彼此的内政。
而阿依努术师的咒术也和主流咒术不同,他们主要利用北海道天然的巨型灵场抑制咒灵诞生。因为这个天然灵场的存在,北海道也是唯一被排除在天元结界保护范围的地方。
独立咒术组织、天然结界、女性术师居多。
夏油杰大致描述出自己仅存的印象。
信息很准确,基本上都没错!原来外界还有和他们一样的“卡穆伊”使者。
谷川激动之下,又问:“你们的咒术学校很大吗?”
夏油杰笑:“这个么,我们学校在一座山上。地方挺大的,不过老师学生都不算太多。”
这一届就只有他们三个。
加上夜蛾,四个。
“原来如此。”
东京是首都,东京的咒术学校……果然很厉害啊!随便来两个学生都能感应出这么强盛的力量。嗯,我还得努力训练追上!谷川登走心想。
“你是从联盟的岛上过来的吗?”
谷川点头。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是头一回接触独立咒术联盟。这种神秘的存在平时难得一见,他和悟都好奇。
“方便去岛上看看吗?”他顿了下,“而且,你刚才说岛上遇到了麻烦?”
谷川登走立刻拒绝:“不行,岛上不能让外人进来。”
“唔…大家都是咒术师,在这方面应该不算外人吧?说不定,我们学校的老师和你们咒术连的人也认识。”
谷川的神色看起来松动了一点,但态度仍然是拒绝,摇摇头,“你们来了大家也抽不出功夫招待,现在族里有要事在忙。”
“啊,我们不是想玩。”夏油杰笑了笑,说,“我和悟很强,说不定能协助你们解决麻烦呢?”
夏油杰看出谷川登走的心思:谷川担心部落秘密被窥探的同时,也不想麻烦外人、连累到他们。
但他和悟可不是坏人啊。
于是,他主动伸出手,先一步展示出自己的“秘密”。
一团幽暗的蓝光凭空燃起。
黑紫色裂缝在咒灵操使身后缓缓张开。
裂口女、野寺坊、络新妇、菅原公……从特级到一级,夏油杰的式神们陆续出现。
看见这一幕,谷川登走瞳孔骤张,呼吸急促,震惊直接写在了脸上!
“这是我的术式,能够驾驭咒灵为己用的「咒灵操术」。”
五条悟停下反复转着杯子的手,十分配合地摘下墨镜。屋子里出现了两颗冰冷的星星。
“喏。”他手中捏了一团气势恐怖的蓝色光球,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自行消散了。
“……古潭巨树…‘卡穆伊’选中的人…圣殿的画一模一样,尼萨托婆婆说的是真的…”
谷川看见「六眼」,再次震惊。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嘴唇微微颤动,低声说了几句两人听不太懂的话。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好,我会带你们见到首领,你们两个一起跟我走。”
“你们要去哪里玩呀?”一道童声突然出现。
“谢了~小不点。”小千弥端着木托盘一点一点挪过来,牛奶热气腾腾。五条悟从小朋友头顶上接过托盘,先给夏油杰挑了最好看的一杯,再给自己拿一杯。最后,托盘推到对面,安静无声。
谷川登走的视线随着富良野狩落座,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谢谢姨丈。”
中年男人扯起嘴角,说:“这是去年晒的薰衣草籽,香味还保存的不错,你们都尝尝。”
这是没有分离过黄油和奶油的新鲜厚牛乳,表面飘了一层结结实实的奶皮,深紫色的小颗草籽就嵌在奶皮里。开喝前,要用嘴巴轻轻吹开,“呼——”,一阵花香直直钻进了鼻子里。
草籽经过加热,风味全渗进了奶里。薰衣草的气味清新、略带一点草本的甜味,与牛乳的醇厚顺滑相得益彰。
夏油杰还从里面尝出一点蜂蜜和虾夷小苹果的甜味。
“虾夷小苹果”和杏子差不多大小,不甜,水分也不多,口感沙沙的。
据阿狩叔说,这种苹果是他们的祖先进山打猎时,为了补充营养而搜刮出的品种,原本除了阿伊努人,也就只有山林的动物吃。而到了现在,更是少人吃,虽说味道一般,但大伙每次上山还是习惯采集一些回家,削皮去核,用来炖肉或者烤面包。
“呼——呼——”五条悟最怕烫,见到朋友已经喝上了香甜的草籽煮奶,自己也心急起来,吹得更用力,想快点和夏油杰尝上一样的东西。
众人手里各自捧着热乎乎的煮奶,偶尔伸手拿几片阿狩叔用调味黄油烤的软饼干。
饼干甜咸适中,放嘴里啃,越啃越有味道。
吃饱歇足,谷川登走站起身。
“这边离登岛的港口还有一段距离!我们得坐大巴车先到旭川,再坐船!”他说。
外头刮起了小风,人们说话时需要费点力气。
夏油杰提议:“那样是不是太慢了!而且,我同伴坐大巴可能会吐!不如乘坐我们的交通工具,你指路,我负责驾驶。”
“嗯嗯。”五条悟正乐着,欣赏够了夏油杰嘴边的一圈奶泡,伸手给他擦掉。
“你们——”谷川正想说开车到不了,下一秒,所有思绪都被打断了。
“哇!!!”小千弥激动地大叫起来。
“天呐,这是……”富良野狩瞪大双目,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这个中年男人的眼睛从未如此铮亮过。
富良野洸靠近一步,说话声音非常轻缓,像呼唤自己的孩子,“卡穆伊……是它。”女人解下头巾系在腕上,展平双手,完成了一个祈祷的动作。
叫作谷川的阿伊努少年彻底怔住了,他的脚扎在雪地里动弹不得,张着嘴,喉咙干涩。
“这……”
一只银白色的龙出现在雪地上。
太阳下,它的眼瞳金黄威严,银白的鳞片比冰的反光更加刺目,如雪一样纯净。犄角透着寒气,说不出那颜色,像是从圣潭里采来的冰块雕琢而成。
风雪在它身边盘旋不敢靠近。
咒灵操使的式神会随着主人自身的实力增长而变得更有气势,此刻,虹龙那双巨大、忠诚的眼珠移向将自己召出的人,头伸过去,温驯地低吼一声。
声音悠远,震得积雪“桫桫”滑下。
“坐上来吧!”夏油杰指了指虹龙,“谷川君,麻烦你在前面指路。”
谷川登走短暂犹豫一下,最终还是爬上了虹龙背部,小心翼翼地坐在最前面,身体趴低,双手紧紧扶着。
上“车”前,夏油杰赶紧走到五条悟旁边,凑近他耳边小声保证:“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唔嗯嗯。”
五条悟听见自己的宝座主权不变,满意地点点头,拱着好友也上了去。
虹龙腾空而起,风声在耳边呼啸。
“往那边飞!”
“黄色建筑那边!”
“沿着河一直往前——”
他们飞过平坦的城市,掠过雪谷,越过河流,最终在一个满是松枫桦林的小岛边缘慢慢降低。
岸边有船舶停靠,有人巡逻。
巨大的影子靠近地面。
“……小心!”
“快去告诉科佩奇她们!!”
“……队长的……”
岸边巡逻的人举起武器,紧张和惊慌肉眼可见。
有些身上并没有背着武器的男男女女反而停下来,围成半圈,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祷拜。
阿伊努少年连忙探出头,朝底下大喊。
“大婶——是我——!”
巡逻的领头人愣了一下,看清是谷川登走后,松了口气。
她往后一挥手,巡逻队的其他人都放下武器,紧张气氛瞬间缓和。
夏油杰和五条悟跳下龙背,目光扫过四周。为两人指路的谷川登走行至巡逻队长卡帕图帕面前,低声解释几句,巡逻队长点点头,带着一行人离开了。
五条悟拉下围巾,嗅嗅。
沿海的风雪多了层水汽,比城市更冷,带着咸味。
远处,几十座木屋低伏,树皮茅草屋顶,圆木垒的厚墙,墙壁缝隙填满了苔藓。屋檐下,风干的鱼和兽骨轻晃,发出细微的“咔咔”刮碰声,随风飘散。
走近,他们看见许多房子屋角都立有大大的木柱,似乎是取了整颗树干打成的,柱顶雕了熊头和鹿头。建筑群穿插在森林、河流、天空的正中间,从土地中生长出来。
部落里,走动的人不多,他们一路上只偶尔看见几条大狗在不同房门前懒洋洋地趴着。
“谷川君,你们部落人好像还挺少的?”
“最近海岸边爬上来的咒灵很多,能战斗的人都去巡逻了。”
“诶,术师和非术师就这么混在一起生活吗?”
“是啊,大家一直都是这样。”
“真不可思议。”
“喏!烟囱刷了白漆的那一栋就是我家的房子,我平时住在靠近阿什部山的地方。”
“名字好特别!”
“因为这座岛就叫‘阿什部岛’,靠近首领那边的岛叫……”
“登走!”
“哎——”
不远处,一位老人拄着拐杖缓缓从围坐着的一小群人中走来。
老者胡须浓密,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下弯,背微驼,脚上是一双和大家相差无几的兽皮靴,只不过边缘磨损得厉害。
“登走,你带了什么人?”老人目光锐利,声音低沉。
谷川上前一步,“曲斗爷爷,他们是智者和尼萨托婆婆都提到过的人,我在希卡利姨妈家见到的。我现在要带他们去古潭。”
老人吸了口气,脸色瞬间变得激动起来。
他目光在夏油杰和五条悟之间来回打量,倏地,他又捏紧拐杖,眉头紧锁!
耳钉,墨镜,城市打扮,还有长相……
“等等,你们是和人?”
夏油杰觉得这问题奇怪,点头回道:“是。请问怎么了?这位老爷爷。”
“登走,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曲斗爷爷。”
“犽加从没和你说过么?”
“说什么?这和犽加大叔有什么关系呀——”
老人的脸色更加阴沉,“咚咚咚”敲着疙里疙瘩的木头拐杖,指指五条悟,又指指夏油杰。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还有你。赶紧离开我们的领地!!这里不欢迎你们!”
“啊???”夏油杰和五条悟一下子呆住。
谷川登走急了,他也不理解自己做错了什么,目瞪口呆地辩解:“这、曲斗爷爷,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来帮忙的!”
老人冷哼一声,胡须抖得更加严厉:“你竟然还想把外人带进圣地?!趁老夫还没发火前,赶紧走!”
“荒谬…荒谬,如果预言中的人真的出现,那也不可能是卑鄙的和人!!”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尖锐,甚至有些口不择言:“登走,你别忘了自己的根!真是的…真是的…到底流着和人的血,到了年纪就去亲近不该亲近的人,真是忘本!”
“……我。”
谷川登走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牙根颤抖,眼眶飞快涨红。
五条悟见状,皱着脸,偏过头去,拉上夏油杰就要原路返回:“走吧,杰。怎么哪里都有臭老头。他们的麻烦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还得回学校上课呢。”
“好。”夏油杰从善如流。
他还没理清楚状况,但眼前人明显不欢迎自己和悟。
老人听到“上课”,愣了一下,显然对两人的学生身份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冷硬的态度,重复道:
“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里逗留。”
“出不去了!”
同一时间,一个族人匆匆跑过来,神色慌张:“暂时走不了了!登走带人过来的那条路现在只能进不能出!古潭那边核心波动太剧烈,为了不影响到其他地区首领已经把结界封锁了,等稳定了大家才能离开。”
嗯?这就是谷川说的“麻烦”么。
白发少年与搭档对视一眼,显然没把这话当回事。“结界?无所谓。”
他抬手发动术式,空气中泛起一阵强压波动。然而这一次,无下限的力量竟然被结界吞没,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五条悟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老人撇嘴嘟囔:“别白费力气了,首领的结界不可能有人打破的。”
“……夏油君,五条君,我先带你们去我家里。”谷川干巴巴地开口道。
“不可以,登走。”
“为什么?!现在是特殊情况!”
“反正和人不能进我们的居住地!这是规矩。”
谷川气得脸色发青,急得跺脚,声音也提高了:“那要等到十几天之后了!难道让他们在这里干等着吗?人家吃什么,住什么?以前哪有这样招待客人的!”
老人沉默片刻,最终说道:“你可以带他们去山脚下随便找一间空房子住。但绝对不能进居住地。”
山脚下的空房子都是以前的老阿伊努人放弃的屋子,早已破败不堪,屋顶漏风,墙壁渗水,根本没法住人。谷川登走咬了咬牙,显然对这个安排极为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他转头看向夏油杰和五条悟,“拜托你们等我一下!我回家拿点东西。”
夏油杰点头,抬手放出一只咒灵跟上谷川登走,帮他搬运东西。
以他们现在的实力,强行突破结界并非不可能,但那样做带来的麻烦显然更大,他们不想给这里生活着的普通人造成影响。
“你怎么想?”
“有点意思,老子想留下来看看。杰呢?”
“和你的感觉一样,原本只是一点兴趣而已,但现在,我更想见见这个咒术连的首领本人了。”
“是个很强的家伙。”
“我有一个猜测。”
“你不会认为对方——”
“嗯,能造出这个结界,实力恐怕远在一级之上。”
“哈啊,日本境内没有记录在案的特级术师啊……”
第39章 小猫想和饲主有个家
没多久, 谷川背着只旧背包出现。
对方看上去颇有些难为情:“我——我带你们去山上,那里有间屋子可以住。我会打猎,不会饿到你们的, 放心。”
“阿狩叔夸你是男子汉,还真有那么点意思哎。”
夏油杰还是第一次从比自己弱小的人口里听到这样的话,惊奇之余, 不由得感慨一句。
“我没想到会封起来, 暂且先辛苦你们和我一起在山上住了,”
谷川肩膀上的背包带子被他捏了又放,反复握住, “那个, 我知道你们是东京来的,可能住不惯……但是你们放心!不会很久的,首领她们只是暂时没办法离开圣地,我会想办法重新带你们过去。”
和阿伊努少年猜的相反,他们并不排斥这种“突发状况”——或者说,挺期待的。
“就当作徒步咯!反正杰也想上去玩,对吧?”
五条悟咻地一下跳到夏油杰背上。
黑发少年拍拍好友, 倒是没把人薅下去,也冲谷川点头道:“我们自己也有储备粮和露营工具。”
谷川见两人都不像因为被困岛上而生气的样子, 心里松了口气, 也打起精神:“那,跟我走吧!”
岛上老人都说,阿什部山, 是火神的第一个孩子。
天地的孩子,自然没有人类的台阶,阿伊努的猎人循着野兽脚步而去, 猎道窄而隐,藤蔓横斜,偶尔露出几块被踩得发亮的石头。
进到深处,树木遮天蔽日。太阳是山的养分,阿什部山的树吃掉太阳,长出层层积雪。
温度骤降。
沿着山路向上,脚下的积雪“咯吱咯吱”,踩一脚,陷进去半只鞋。两个东京来的少年不作声,紧了紧围脖。
再向上,偶尔能见到野兽蹄印。新鲜的,陈旧的,交错在一起。
谷川登走在前面带路。
阿什部山是一座冷火山,长期休眠,温带季风气候在这里表现得尤为明显。
白天,阳光洒下,雪地微微融化,露出下面的枯草;夜晚,寒风一吹,融化的雪水又迅速结冰,形成脆壳。
阿伊努人活动的区域主要集中在山腰以下,因为山腰植被丰富,山顶只有雪。
阿什部的小溪大概也是山顶的积雪留下来的,这是冬天唯一的活水,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大家都不知道它从哪来,几人顺着它进了白桦林。
林中残余秋天伐木留下的痕迹。
“看!这种枯木上会长蘑菇。”谷川解下布口袋,蹲低。
夏油杰也看见了一簇簇灰褐色的菌子:“哇啊,真的!蘑菇不是长在土里的吗?”
“哈哈哈,土里当然也有,但蘑菇在哪都能活。”
三人在横倒的枯木间采蘑菇,五条悟注意到谷川每次采蘑菇之前都会敲敲树干,不得其解,便问:
“为什么要多一个敲的动作?”
谷川说:“这是在种蘑菇,敲一敲,过上几周这里还会长。”
“种蘑菇?敲一敲就能种?!”
“嗯。说起来这个方法还是和熊学习的。”
“熊会种蘑菇?”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露出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
“熊是野生动物嘛,不管刮风下雨都生活在山里,它们找不到食物,就会到处翻动这些倒下的枯木,找虫子吃。”谷川解释,“熊去翻动,蘑菇就能长了。”
“无意识种蘑菇啊……”五条悟恍然明白。
“是啊,所以我们一般都是跟着动物的脚印走,没有动物经过的地方不会长蘑菇的。”
夏油杰想不通:“为什么?没动物来吃,蘑菇不是会多长吗?”
谷川忙摇头:“不是的!因为动物生活的土有蘑菇需要的养分,而且松鼠、熊,和鹿经过会振动,菌丝就到处扎根了。”
“怪不得要敲敲。”
“嗯,种蘑菇挺赚钱的。冬天主要是冬菇和平菇,秋天能找到十几种。”谷川笑得憨厚,眼角纹斜着拉下来,这角度看着像富良野洸。“要是挖到松茸,送去旭川市,一颗能卖八十日元,运气好一次赚几千,水电费就够了。”
“一颗才八十?!”夏油杰吃惊。
“你们那边多少钱?”
“上次在超市看到,一盒六颗要两千。”
“啊…”谷川手不停,“我们这边收山货的都是从城里来的大卡车,我爸以前也会自己开车,把山货运去大城市卖,赚得比他们多点。”
夏油杰想了想:“你爸好厉害。”
“是啊。虽然是和人,但他打猎不比老阿伊努人差。”
“你也很厉害,谷川君,你对这座山真了解。”
谷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宽下巴扯出一道笑,嘴里吐了些别的话,转移过去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是城里长大的,冬日森林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大雪、枯树、空空荡荡”几个词拼出来的画面。可对阿伊努人来说,冬天的阿什部山却是座宝山。
“停一停,有好东西!”
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时顿住脚步。
谷川登走指着一颗野草。
夏油杰看了半天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试探地问:“那是……草药?”
阿伊努少年摇摇头,抓起小铲子剥开那野草周围的雪,手指按了按周围的土,接着,铲子一插,一翘!
一颗嫩绿的植物根茎被提起来了。
“诶诶诶——?”夏油杰大为震撼,“这不是,这不是……”
“这是阿什部山的野山葵,”谷川抖了抖植物根茎上的土,“还挺好找的。”
“这东西在超市还卖得挺贵的哎!”夏油杰惊叹,凑过去瞧,“好新鲜啊,还能闻到那股辣味!”
“是蘸寿司的那个‘山葵’吗?”五条悟瞳孔地震,“怎么认出那是山葵的?!它不是埋在下面吗?”
阿伊努小向导解释:“挖得多就认识了。”
五条悟喃喃道:“长得跟周围的杂草几乎没有区别啊。”
夏油杰也赞同。
山葵是一种草本植物,根部辛辣,喜欢阴湿环境,顺着溪流找,总能收获几颗。它通常生长在湿润的森林地带,尤其在海拔高的山区多见。
冬季的山葵根比夏天肥矮,埋在雪里时水份充沛,和超市里的山葵摸起来完全不一样!
夏油杰回忆着谷川教的手法,小心翼翼,避开根部挖取。
“悟,你那边还能找到吗?”
“好像没了!老子就看见一颗!”
“我这里有一颗很像的。”
“来了来了!”
野山葵通常是随机分布的,不像葱蒜那样,一长就长一大群。夏油杰和五条悟弓着身子,气喘吁吁地努力了十几分钟,抠得手指都冻红了,总共也才挖到三颗短短的山葵根。
“你们俩挖得怎么样了?我的秘密基地里能生火做饭,走吧!我带你们去打点肉。”
抬头一看,谷川朝他们走来,手里拎着十几颗根部带土的肥山葵!
五条悟、夏油杰:“……”
输了,输了!!
夏油杰用臂弯擦擦汗:“去哪里打?”
“就在这附近打,往前走一点肯定有!前面林子密。”谷川登走跪地,手掌轻贴地面。
细小震动顺着土地传至指尖。
小阿伊努猎人目光锁定方向,飞快取下背上的弓箭,稳稳拉开,箭矢破空而出!
两只虾夷兔应声倒地。
好快!又快又准。夏油杰瞪大眼睛。
直到这时候,他和五条悟才对这位小了他们好几岁的阿伊努少年的“猎人”身份有实感。
这个人,发动术式时非常隐蔽,咒力扩散得均匀,也远。
于是五条悟问:“你的术式和土有关?”
“是,通过听土的呼吸来判断敌人方位。”
“那能控制土吗?”五条悟好奇。
谷川挠挠头:“小范围内只能移动一点点,超过一定范围就很吃力了,比如现在站着的地方到对面那颗松树的距离。”
三人边走边聊,去收猎物。
夏油杰看他:“谷川君的术式挺少见,你们平时在咒术连怎么训练啊?”
“犽加大叔会带我上——”谷川正说着话,忽然,一阵细微的震动从另一侧传来。
谷川迅速转身,目光扫过雪地。
是一只松鸡正低头啄食,羽毛灰褐,与周围几乎融为一体。阿伊努少年屏住呼吸,再次拉弓,可就在箭离弦的瞬间,松鸡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振翅飞起。
箭矢擦过尾羽,松鸡发出一声短促鸣叫,迅速消失在林间。
望着松鸡飞走的方向,谷川站在原地大声叹气。
雪地上只留下几片飘落的羽毛,和一支孤零零的箭,他走过去拾起箭:“可惜了,这种松鸡的肉特别香,算得上是最好吃的鸟了。”
夏油杰听到“最好吃”三个字,不禁开始好奇究竟有多好吃,他看向五条悟,示意若好友也感兴趣的话他就放出咒灵去追。
五条悟耸耸肩,不置可否。
“要追吗?”
“算了,反正已经打到两只肥兔子了。”
谷川登走也放弃追踪:“追上去太麻烦了,不过,有松鸡的地方肯定也有松鼠,我看看有没有鼠粮。”
“鼠粮”是森林里的小松鼠、小鼬鼠们悄悄囤积的口粮。这些小小的居民爱往安全又隐蔽(仅它们自己觉得)的地方藏坚果。
“吱吱——吱吱——!”
前爪挖小洞,坚果放进去,树叶盖好,免得被发现。
一只松鼠在一个季节里,可能会存上几百甚至上千颗坚果。它们总是忙忙碌碌,东挖一个洞,西藏一颗果,要给未来日子做打算。
储藏点当然不总安全,除了会被其他小动物翻出来,鼠鼠们有时自己也会忘掉埋藏坚果的具体位置。
浅树洞、树根缝隙、落叶堆。
这些被遗忘的坚果可能在来年发芽,成为新的植物,成为松林的一部分。
“看见那堆烂树叶盖住的洞吗?那是被松鼠遗弃的粮仓,直接用手掏吧。”
还能这样??!
五条悟和夏油杰一下子瞪大眼睛,十分突然,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他俩自然闻不出哪儿有松鼠味,哪儿没有。问了谷川,指了几棵松树下的隐蔽处,两人就比赛似的掏鼠粮去了。
不出一会儿,手里各拎着杂七杂八的坚果满载而归,脸上兴奋未褪,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谁的多?”
“好像都差不多。”
“老子这袋重一点!”
“哪有,我刚刚是故意让你才那样说的,其实是我的重啦!”
“嘁!明明是老子收集的多一点。”
“我的多!”
“才怪!”
“哼!”x2
五条悟撇嘴:“真是拿你没办法,你这家伙怎么这么爱撒娇。”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口袋里抓了满满一把松子,“哗啦”倒进夏油杰的口袋里。
夏油杰一副表面吃惊,实则心里有点满意地压下嘴角:“……哼。”
他什么时候撒娇了?悟的脑回路才真是让人搞不懂。
夏油杰扎好布口袋,从包里翻出一袋葡萄干,往自己和五条悟手里各倒了一点,说:“我们去给小松鼠们交点补偿吧。”
五条悟微微低头,看着夏油杰温柔认真的神情,安静地笑了。
他撅着嘴从夏油杰手里叼走几颗葡萄干,嚼嚼嚼,“嗯”了一声,点点头。
他们分头行动,每一个被掏过的“小粮仓”都被放了一把葡萄干。两个少年带着甜蜜果脯光顾的地方不止鼠洞——树根、石缝、落叶堆,甚至树顶,他们玩这种藏零嘴的游戏玩得很起劲。
谷川那头已经利落地重新缠好弓,上前询问两人的战果。
“收获怎么样?”
“很多!谢谢你带我们找到这个地方。”
“不客气,五条君呢?接下来要往前走了。”
“悟去树上放葡萄干了。”
“放葡萄干做什么?”
夏油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毕竟拿走了小不点们费心收集的储备粮,给它们补点比较好。”
谷川登走嘴巴微张:“你……”
其实没必要多此一举,这些鼠洞都是被记性差的小松鼠们遗忘的“粮仓”,就算人类不掏,别的动物也会闻着味道前来享用这些食物,松鼠往往是不会再回来的。
但最终,阿伊努少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
“往前走吧!还有其他地方等着。”
五条悟从树上跳下来,拍拍手,嘴里还嚼着东西,开开心心地挽住夏油杰的胳膊:“走咯走咯!”
距离谷川登走的“秘密基地”还有一段路要走,他们从雪坡穿过松林,逐渐接近林子边缘了。
“这边的野菜更多,你们吃过野蒜子么?一会儿我带你们去挖野蒜!”
野蒜不是大蒜。
它的叶子细长深绿,味道辛辣,根部是一颗大拇指甲盖大小的球茎。像山坡、林地边缘,这些光照充足的地方都能见到它的足迹。
新鲜的野蒜叶可以炒蛋、炒肉,根部味道就更浓郁,用来炖肉是一绝。
阿伊努人会把野蒜叶子晒干,切碎做成调味料,夏油杰他们在富良野家见过这样的干草瓶,只不过没认出那是野蒜而已。
采集野蒜,要么用手掐,要么用小镰刀轻轻割下叶子。
“千万不能一整片全拔掉呀,否则明年这个地方就不会再长了,要留点根给土地。”谷川登走一边快速割采,一边提醒两个东京来的少年。
“好!我们只挖几颗完整的。”
“十几颗也没关系,只要别全拔光,明年还会长的,小鸟也会带来种子。”
这座阿什部山庇护了数以万计的生灵。
枝叶藏匿鸟巢,树干爬满昆虫。溪水饱盛鱼群,洞穴栖息野熊。
它们啃食果实,将未消化的种子带到远方,让森林得以蔓延。而枯枝落叶被动物踩踏,化作肥沃土壤,再次滋养新的生命。
循环往复,互为血脉,共生共荣。
这是天地间最古老的平衡。
模糊间,夏油杰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诅咒的世界,应该也有某种平衡吧?
他觉得自己一定触摸到了什么,可现在的他,还远不能理解这样庞大的道理。于是他拎着“天地道理”的叶子,轻快地走出林地边缘。
林缘前行一小段,地势逐渐平坦下来。
“马上到了!前面就是我平时进山打猎住的‘安全屋’。”
夏油杰和五条悟都只在电子游戏里“接触”过安全屋,听见这个词,不禁兴奋起来。
“安全屋”顾名思义,是给阿伊努猎人临时休息、提供庇护的地方。每逢狩猎季节,当天进出总是不划算的,阿伊努人需要在山中过夜、存放装备和短期捕获到的猎物。若是冬天,更要躲避恶劣天气。
有了歇脚处,猎人们便能深入更偏僻的地区打猎。
山上的猎人小屋,通常不会建在山顶或者深处,离水源也要有一定的距离,否则太近了会招来动物光临。
“谷川君,你的屋子长什么样啊?”
“和族地差不多,不过要比它们挤一点,因为有些工艺在山上不好处理,大家都不会盖得太精细。”
“自己盖吗?”
“嗯,不过我那间是父母留下来的。”
越到平坦的地方越开阔,积雪混着烂松针,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叫,夏油杰偏头看了一眼在最前面带路的阿伊努少年,心里意识到什么,没再问下去。
待潺潺水流声在耳朵里变得微弱时,一行人抵达小木屋前。
那是一栋圆木垒起来的屋子,有一扇窗、一扇门,不到二十平方,烟囱大概占了一平方。
五条悟和夏油杰看着那被积雪压得往下凹的树皮屋顶,顿觉有些不妙。
“!!!”面对这场景,阿伊努少年似乎更加措手不及,原地卸下背包,迅速上前。
屋里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屋顶塌了一大块,积雪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地板、床铺、桌子……成片的雪水混着碎木屑,在没人光临的日子里反复结冰,牢牢地冻结在一起。
谷川登走的心猛地一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怎么样,里面还好吗?谷川君——”
夏油杰下意识往前两步。
“啪叽!”一下,湿漉漉的雪水没过靴面,一阵冰凉从脚底直窜上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赶紧把脚抬起,同时拦住五条悟正准备踏进来的脚步。
“怎么会这样……”他听见谷川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发抖。
谷川登走背对着两人,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指节发白。
五条悟用胳膊肘碰一碰夏油杰,动作很轻,嘴巴无声地张开,“呜哇”了一下。
“这要怎么办?那家伙不会要哭了吧。”他在好友耳边小声说。夏油杰也用气音回他:“我们帮他一起修修吧。”
“可以是可以,但问题是老子从来没盖过房子哎。”
“有啊,我们在游戏里不是建过大房子吗。”
“……你认真的吗,杰。”
“喂,不然还能怎么办?难道带着这堆东西再下山吗,不修好的话,我们连吃午饭的地方都找不到了诶!”
“那一会儿你问问田川,他说不定懂具体的步骤。问一下重建房子都需要做什么,如果要砍木头割东西的话,直接让咒灵来干就好了。”
“人家叫谷川啦。”
“知道啦,你先去说,先去。”
夏油杰踩着雪水在屋里检查一圈。
一些木柴泡在雪水里,零散浮到屋子各处,夏油杰猜测,这些木头原本应该堆放在一起,或许是拿来取暖用的。
小屋靠右半侧是一个石砌火炉,炉子上方悬挂着一口铁锅,顶上就是铁皮烟囱,烧火的时候,烟雾就从这里排出去。
他抬头看看烟囱,连接处的螺丝已经锈了,有点松,但还没掉下来。
夏油杰蹲下,伸手往里炉子里摸了摸。
嗯,炉膛应该没坏,好歹能做饭。
这间小屋主要的问题是屋顶太薄,积雪太重。积雪压塌了屋顶,砸坏不少零碎东西,又泡坏些物件。
“啊……看来最近山上的雪确实很大。”夏油杰看着少年蹲下来用衣角擦拭一个放着一家三口合照的相框,顿了顿,“那个,谷川君,不如我们共同想想办法,把房子重新修好吧?”
谷川登走垂着头,声音很低:“不了,修房子是个很大的事情,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做的。”
“说不定可以做到呢?”夏油杰制止了对方继续沮丧下去,再次说道:“打起精神嘛!这是你父母留下来的房子吧?总不能让它就这样坏着,我和悟一起帮你修好它,你说说需要做什么,一步一步来,总能解决的。”
“……谢谢你们。”谷川登走的眼眶有些发热,鼻子也酸酸的,但他咬紧嘴唇,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谷川用力眨眨眼,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他走到塌掉的工具架前,拿出唯一完好的锯子:“我看看还剩什么能用的东西,先清理积雪,再想办法修屋顶。”
“不光是屋顶吧?梁也断了。”五条悟叉着腰,仰起脖子到处瞅。
“修梁太麻烦了,要砍木头磨料……先封顶吧,只要柱子还在,能撑一阵。”
五条悟疑惑:“为什么不直接修好?”
“那样太——”
“这是你的房子。”夏油杰看出他的迟疑,轻声道,“别顾虑,缺什么就说,可以一起想办法。再说,我这边也有些帮手。”
“……帮手?”谷川有些懵。
说起来,自从夏油杰和五条悟离开东京进入北海道区域,“家务咒灵组合”便很久没登场过了,此刻,正是需要它们干活的时机!
“雪童子,座敷童子,你们把屋子里的积水和坏掉的东西一起清出去。”
“山童,你去检查谷川的床板和桌椅有没有压塌。”
“裂口女,你就——”
夏油杰思索一会儿,问谷川登走:“你说的房梁需要多大多长的木头?让它去砍,还有什么其他材料?”
五条悟也冥思苦想:“老子记得要魔法树皮、青蛙水、硬木和尖叫藤蔓……”
夏油杰:“……”
夏油杰迅速捏住他的嘴巴,挥挥手,把他刚才的胡言乱语从空气里扇走。
他左顾右盼,目光扫荡一圈,“悟,你帮忙看看屋里有没有剩下螺丝之类的小工具,烟囱需要重新加固一下,否则一会儿做饭就要砸下来了。”
“唔唔嗯。”五条悟点点头。
据谷川登走说,北方山里的猎人小屋多半就地取材,用木头、石头、泥土、草皮和树皮搭建。
其中,木头最常用。
山上林木丰富,木材好找,又保暖,小屋通常是木框架结构,中央立柱支撑,墙和屋顶用劈开的圆木覆盖。有些猎人会用河泥填缝,提升保温效果。
如果缺少木板,只能用茅草或树皮盖顶,但这类材料抗雪能力差,大雪一来容易塌,需要频繁修补。
“杰,烟囱装好了!”
“这么快?太厉害了。”夏油杰拎着刨刀过来瞧,“那就先把梁给搭上吧!”
五条悟扭头喊:“谷川,谷川!你过来看看梁要怎么架,我们不会弄!”
“好的——”谷川登走正用木槌修理床板,闻言,赶紧放下手上的活跑过去。
裂口女收集的圆木粗细均匀、切口整齐,一部分已劈成木板,另一部分则准备用作墙体和梁。
支撑柱周围要先搭横梁再接竖梁,光靠绳子捆不牢。夏油杰照着谷川指示,让咒灵在木头上凿出卡槽,像卯头一样能扣合,随后将它们装上墙体。
五条悟灵活地爬上屋顶接应,咒灵们抬上梁,他挥锤“咚咚咚”一阵敲,不一会儿,屋梁全装好了。
寒风中,屋子初具轮廓,虽还没封顶,却已显得结实许多。
“哇,这才像个样子嘛!”五条悟眼里亮晶晶的。
夏油杰衣服底下出了一身汗,他甩甩头发,感慨道:“现实里搭建小屋和游戏里真的好不一样啊。”
五条悟想给他擦汗,结果一抬手,夏油杰的额头上突兀多了几道灰。
“……啊,对啊。”
五条悟心虚收回手。
两人坐在木堆中间,手拿木槌,一下一下锤实树皮,堆叠起来的树皮已经快到两人膝盖高度。
“这树皮居然这么结实,砸都砸不烂!”
“对啊,老子还以为茅草和树皮都挺脆,没想到真能拿来盖房子。”
“我也惊了,一直以为那只是游戏里的材料。”
“谷川不是给我们看了那个……叫什么来着,伊卡——”
“伊卡由普,是箭筒。”
“对!那不也是白桦树皮做的?”
“树木还真多用处。”
“话说杰,你记得吗?我们学校后山也有这种树?”
“哦哦哦……你是说?”
“等回去,我们也去森林里盖间小屋吧!!”
夏油杰手里的木槌一下子没抓紧,差点滑脱。
他抬起头。
五条悟仍低着头忙活,嘴角弯弯。
那是一个明亮、温暖,只有春天才会出现的笑,像阵风,横冲直撞地跌进夏油杰心里。
“嘿嘿,老子想和杰一起搭建只属于我们两个的小房子捏~”
说话人的声音轻缓平静,寻常音量,但在夏油杰的脑中放大了无数倍。
好像连五条悟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说话时的神情是多么的期待,多么令人动容。这家伙不像是在和朋友讨论想法,而像是随口说出了一个即将实现的美梦。
一条挤满了阳光的小溪突然从对面流过来了,又痒又热,嬉闹着推搡夏油杰张嘴回应。
为什么产生了这个想法?
只有我和悟两个人单独生活吗?
这是特别的“家”吗?
诸般思绪在夏油杰脑子里跑了一遍,最终,他问出口的却是:“窗户要做成圆型还是方型?”
五条悟认真想了一下,说:“圆型吧!我们可以去订做玻璃,老子想搞一个精灵球形状的木框,开窗的时候旋转一下中间的按钮,就可以把半边玻璃推上去。”
“那玻璃也要弄成红白颜色的吗?红色玻璃不太好看诶。”
“也是哦,杰觉得呢?”
“还是透明玻璃最好看,弄那种两扇半圆合在一起的窗,白天推开,晚上关起来,怎么样?”
“好啊!好啊!”
“不过有一个问题,纱窗怎么办。”
“诶,还要装纱窗啊。”
“夏天一开宿舍阳台门,虫子就全飞进来了……”
“哦哦哦,纱窗也自己做吗?”
“找人订吧。”
“杰觉得屋顶要不要刷漆?”
“我感觉这种白桦树皮的颜色就挺漂亮的!原汁原味的森林小屋就够好了。”
“可以,老子现在已经学会怎么用它盖屋顶咯。”
“噗哈…你这一脸骄傲的样子,是在讨表扬吗?”
“你的回应呢?”
“好好好——悟最棒了。”
“什么嘛,那是什么表情啊!未免也太敷衍了吧……”
“嗷呜、嗷呜…等一下,喂,你干嘛!我重说,我重说,悟最厉害了……”
现在,整座小屋已经可以初步正常使用了。
因为生火煮饭需要一定的时间,三人分工修理房子的空档,咒灵们也没闲着,被安排去溪边打水,热锅,清理食材。
炉子一次可以架两个锅,米饭和肉同时炖上。
“好香!”夏油杰抽抽鼻子。
五条悟饿得大叫:“哇——纯粹的米饭味也能这么香!真是头一次觉得。”
“夏油君!五条君!米饭差不多煮好了!”谷川站在地面,冲骑在屋顶上铺树皮的两人喊道。
夏油杰探头回道:“知道了!麻烦你先把柴火调小!”
原先房子被雪压塌,正是因为梁打得不够坚固、木板之间的缝隙也太大,仅靠几层薄薄的树皮遮风避雨。
重建的房子加固了墙体,重架了梁,屋顶也铺上了新木板。木板严丝合缝,表面抹了一层黏土泥,填塞了茅草。
五条悟和夏油杰正在复习阿伊努少年传授的最后一个步骤:用藤蔓绑树皮。
桦树皮底下有结结实实的支撑物,才真正发挥起防风防水的作用,就算刮起暴风雪,也能抵挡好一阵了。
“应该行了!杰!”五条悟站在屋顶上,用力拉拉藤蔓,确认它们不会松脱。
山里的冬风吹得夏油杰脸颊有点刺疼,眼见最后一步完成,他赶紧拉着五条悟下去。
谷川登走赶紧提着水桶上前:“我刚刚去溪边打了水,你们可以用这水擦脸擦手。”
“谢了!”
夏油杰拉开层层拉链,从最贴身的卫衣口袋里掏出带着体温的手帕。
他沾湿手帕,先是认真擦了一遍脸,拧干,再搌第二遍。
反观五条悟那边——
“哗啦哗啦哗啦!!”
“呼噜噜!”
“唰——!”
“老子洗完咯!走走走,做饭做饭~”
夏油杰一脸无奈:“悟,你的脸上全都是水,这样会感冒的。”
“啊,哦。”
五条悟伸手拿过夏油杰刚用完的手帕,闻一闻,按在脸上,就着一点点轻微的潮润擦干脸,神清气爽。
肉香和饭香已经顺着“咕嘟咕嘟”的风同时飘来,吹了这风,才感到饥肠辘辘。
谷川登走正用木铲子翻动铁锅中的野兔肉,同时往里面丢了切成段的野蒜叶、蒜根和几条干香草进去。
“可以吃了吗?”五条悟深吸一口气。
“差不多了,再煮一会儿,我刚刚把蘑菇和野蒜放进去。”谷川有些紧张地回答。
夏油杰忍着馋意,把视线移到另一口锅上:“山葵泥磨好了,我和悟先去烤饭团。”
谷川连忙点头:“啊,好的!”
煮饭的锅烫得很,五条悟裁了两片树皮,用树皮隔着铁把手,将米饭端到一旁。
“山葵泥要全拌进去吗?”五条悟问。
“对,再来点盐。”夏油杰说。
座敷童子掂起脚,用力地帮忙搅松米饭,夏油杰往里放捣烂的红豆越橘。山上没有醋,但森林送来了这些小酸果,它的酸甜味反而比醋要更加清新。
调味米饭完成了,山童快速的捏出三角形饭团,五条悟拧开夏油杰塞给他的味噌黄油罐子,往饭团上抹厚厚的酱。
这个温度下,黄油保存得很好,一点儿没融化,也闻不出明显的香味。直到涂满黄油酱的饭团在火燎下慢慢形成一层琥珀色的亮晶晶脆壳,那股惊人的香味才一次性爆发出来!
一锅米饭做出来二十几个烤饭团,每颗都用大片海苔包裹起来,堆成胖胖的一叠小山。
夏油杰象征性的礼貌问了谷川一句,得到否定答案后,自己便不客气的和五条悟一人拿了一颗烤饭团,先行享用。
烤饭团的调味只有盐、山葵泥、果泥。
野山葵气味独特,清辛刺鼻,与芥末相似,但比它更加柔和。
新鲜研磨的山葵泥气味强烈,不过持续得也短,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消散。此刻,饭团中的山葵泥已经在翻拌和加热的双重作用下挥发得差不多了,仅留那股辛柔的植物香气陪伴米饭。
盐味、山葵辛香、越橘果泥酸,味噌黄油香甜的发酵米糟味和浓郁乳香,烤海苔的香脆……
一时间,两人都默默咀嚼,越是嚼,越是口舌生津,好像怎么吃也不满足!手不受控制地向下一个饭团伸去——
五条悟已经沉迷到无法自拔,两只手一边一个:“杰(嚼嚼嚼),你说(嚼嚼嚼),你做的黄油烤饭团(嚼嚼嚼)为什么香成这样呢!!!”
“啊啊啊,悟,你也不准吃了——”连吃三颗饭团的夏油杰握紧拳头,“要忍住,忍住!等一等野蒜炖肉。野蒜和兔肉哪一样我都还没吃过!!”
别说夏油杰没吃过,五条悟也和他一样,两人都没吃过兔肉,更想象不出山上的“虾夷兔”是什么味道。
而谷川登走作为阿伊努猎人的后代,和野味打交道是家常便饭的事,自然而然,兔肉便交给他来料理。
五条悟两人坐在桌子前,对着一堆饭团大眼瞪小眼的时候,那锅野蒜炖兔肉散发出了奇异的爆香。
夏油杰蹭地站起身,“我去看看谷川有没有要帮忙的!”
煮饭的铁锅已经腾空,谷川打开口袋将焖在里头的松子一股脑儿全倒出来,撒了把盐,开始小火烘炒。
“呀,这就是小松鼠的口粮?”夏油杰乐了。
松子有自己独特风味,香气浓郁,口感酥脆,咬下去时会感受到一种自然的油脂感和坚果特有的甜味。
冬季,松果成熟后会自然开裂,如果是人类采集松果,就需要晾干后敲打,把松子打散了取出。而松鼠和鼬鼠们的窝小,为了能存放更多,它们藏匿鼠粮时,会仔仔细细地将松子一颗一颗掏出来,这下倒是全便宜了他们几个。
夏油杰接手木铲,最后翻动几下炖锅,香浓的炖肉和炒松子便成了。
这一大锅,可算是真正的野味:足足两只肥野兔,十几朵不同的野蘑菇,一大把野蒜叶。
一行人上山途中,他和悟拍下了阿伊努小向导指出的所有无毒蘑菇,以后他们俩去爬山的时候碰到蘑菇,也敢采来吃了。
虾夷兔是未经驯化的野兔,肉里的风味比普通兔子浓,夏油杰和五条悟从谷川那里得来的烹饪秘诀,是“放干净血”再重料炒炖。
肉的腥味主要来自于血和杂筋膜,必须将这两部分处理干净,热油煎炒,滚烫的油温会把肉的杂味赶出去,接着用开水和气味浓郁的香料炖煮。野兔肉经常跑动蹦跳,肌肉结实,要炖足一个钟头才能软烂入口。
他们一路上摘来的野蒜,一部分进了咒灵的储物箱,剩下的就全用来烹调野兔了。
野蒜微辣、清香,植物里属于刺鼻的那一类,而蘑菇则能为汤汁增添鲜味,两者平衡了虾夷兔肉的“山野气”,炖出来的肉鲜美多汁、风味浓郁。
两口锅同时上桌。
那香气,扇得人头晕眼花,几人根本顾不上说客套话,全都迫不及待往碗里盛炖肉。
“嘶——呼呼——”
五条悟的碗满得冒尖。
他一口饭团,一口炖肉,边吹边吃。冷不丁吃到一颗野蒜根,呆了几秒,快速嚼了吞掉,把碗里剩下的野蒜根全夹到夏油杰碗里。
“呜呜,呜——”
夏油杰嘴里塞着肉,没办法开口说话,只好支支吾吾的用眼神谴责他,怒目而视!
每一个吃过味噌黄油的食客都会被它所征服,谷川登走也不例外,他一边嚼,翻来覆去地观察饭团,表情说不出的震惊。
“烤饭团……为什么会这么好吃!!”
五条悟翘起嘴角:“哈哈哈哈哈!怎么样?从来没吃过吧,这可是杰的‘秘诀’哦~”
“不可思议……”谷川折服于烤饭团复杂的风味。
“饭团表面涂了味噌黄油,算是我的小窍门吧。”夏油杰对谷川说,“阿狩叔已经知道怎么做了,如果你想学,就问问洸姨她们吧。”
谷川使劲点头,忙着吞咽。
几人吃了有一会儿,谷川用木铲拨拨冒热气的炒松子,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似的,小声问道:“你们的咒术学校是什么样子的?我……从来没有去过学校。”
五条悟正往嘴里塞饭团,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夏油杰。夏油杰也愣了一下,他俩不约而同咽下心里那点惊讶和同情,以免让谷川不自在。
夏油杰马上对谷川笑了笑,语气轻松地问:“怪不得!你懂得都是学校里教不了的东西。”
五条悟也跟着点头:“对啊!认动物脚印和野菜药草什么的……我们学的那些东西可没这么实用。”
“谷川从哪里学到这些啊?懂这么多。”五条悟往嘴里刨了一筷子兔肉,语气随意。
“我不能算懂得多的,”谷川像是松了口气,有些腼腆,“我会的东西基本上都是父母和犽加大叔教给我的。”
“我的弓、箭筒、刀和靴子,都是他们教我做的。哪里有熊、哪里能找到狐狸和松鼠,也都是他们告诉我的。”
少年穿着大人的旧麂皮改得袍子,关节处磨得发浅。而背上的弓、怀里的塔西罗山刀却大小正合适,十来岁的手也能稳稳握住——阿伊努孩子的第一件狩猎工具都是父母亲手做的,谷川用它剥野兔皮、割野菜,无所不能。
夏油杰捏着碗,小心地说:“你父母一定很爱你。”
“嗯。”谷川登走深吸一口气,说下去,“我是大和人和阿伊努人的混血。”
五条悟和夏油杰默默听着。
“我爸爸叫谷川辉,是大和人。我妈妈叫哈什鲁图帕,她继承了外婆的天赋,是被‘卡穆伊’选中的人,是阿伊努战士!图帕是部落的名字……”
阿伊努人相信万物有灵,所有生物、非生物,都是“卡穆伊”的化身,“卡穆伊”是阿伊努语里的“灵性之力”。
而阿伊努部落的名称,通常取自第一位智者或首领的名字,代代相传。此后每念一次名字,便受一次先祖的祝福。
夏油杰点头,语气温和:“所以你也继承了咒术才能?”
谷川登走“嗯”了一声。
“我去年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才能’,”他的声音平静,但还是被听者找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爸爸那边的亲人不承认我,所以我就独自生活了几年,直到希卡利小姨接我去农场住。”
“希卡利……哦哦,那是洸姨本来的名字?”
“对。小姨对我很好,但她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不可能一直打扰……好在我觉醒咒力之后,部落的犽加大叔邀请我回族地住了。我现在,正在学习怎么成为一名阿伊努战士!”
“你们部落里的咒术师多吗?谷川君。”
“应该算多吧?但是每个人能控制的‘卡穆伊’有强有弱,首领是最厉害的!”
“那你们首领平时……”
屋里吃饭的几人正说着话,门外的光被一道身影遮住了。
“这是你今天打得虾夷兔?唷!处理得勉勉强强还看得过去!”
登山棍靠着木门发出“咚”地一声,一个男人拎起挂在门框上的兔皮前后翻看。
“犽加大叔!?”谷川登走震惊站起身。
来人正是先前被谷川多次提及的“犽加大叔”,犽加图帕。
叫犽加的男人脸盘子宽,下巴也宽,像块磨盘,敦实。右眉骨上横着一道疤,年头久,颜色淡。犽加笑起来透着股野气,给人一种身量很高的错觉,实际上他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这人应当是个实力不错的咒术师。
五条悟看到他脖子上挂着串刻有咒文的兽牙项链,形状大小不一。穿着与阿狩叔、谷川他们一样的鹿皮靴和短袍。
他呵呵笑,音量振响:“我就猜到你们在这儿!”
犽加大步走到他们身边,“巡逻队已经和族老们谈过了。首领说最迟后天就能打开结界,在这之前——”他顿了顿,“我想邀请你们下山住。”
“哈?山下有什么好玩的?这里可是有蘑菇和松鼠,还有小房子诶!”
夏油杰靠着椅背磕松子,一面点头。
犽加皱起眉头:“山下有热饭菜和软床铺,而且栖居地附近有温泉——”
“哇哦,温泉!”五条悟夸张地鼓掌,随即摆手,“但老子和杰已经泡过了。”
夏油杰点头。
中年男人急得抓了抓头发:“可是——”
突然,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地面都随之震动。四人同时转头,只见远处海水高高爆起、炸开!
“怎么回事?!”犽加瞬间失色。
“我看看!!”
谷川登走迅速从背包掏出一袋土,剥开积雪,跪地,颤着双手狠狠往上摁。
几秒后,谷川长长地抽了一口气,“犽加大叔!”他声音抖得上气不接下气,失态地喊道,“海里的咒灵有好多涌上岸了!结界、结界被突破了!”
“什么?!”犽加一把抓住他肩膀,“阿母呢?长老们呢?”
谷川的嘴唇颤抖:“他们…他们在组织防御,但是数量太多…”阿伊努少年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刚才嬉闹的神情一扫而空。
第40章 你把我们的宝宝喷到地上了!
五条悟推墨镜, 舌头顶了顶上颚。
——不是吧,什么状况?他俩又不是死神小学生!!
连无下限都能吸收的结界,怎么可能被咒灵破掉?夏油杰眉心紧蹙, 身子已经偏向产生波啸的地方了。
那么大的动静,岸边还有大量普通人!
五条悟一把抓住夏油杰的手:“一起去!”
夏油杰召出虹龙,二人翻身跃上龙背。
“走吧!”
谷川还站在原地, 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犽加拽了拽他的衣袖:“快回去, 振作起来,大家需要你!
他猛地惊醒般点头,转身时差点被树根绊倒。五条悟一把拎住他衣领子, “让你们搭个顺风车!”
虹龙长啸一声, 载着四人冲向聚居地。
海水黑红。
怒号。
阴沉的天幕压近海面,浪头拍击礁石,卷着碎冰、裹着腥臭的咒力残秽升空。
地面近了。
两位阿伊努术师率先落地。
五条悟、夏油杰重新向诅咒中心跃去,以随时迎战的姿势凝神观察。
左边三只一级咒灵,后面跟着十四只二级咒灵。
夏油杰放出的“百目”悬浮于肩头,通过复眼向主人传递当前海中战况:这些咒灵出现得突然,阿伊努战士虽勇猛, 奈何咒灵数量实在太多,陷入焦灼, 防线正在后退!
情况不妙!
“这些咒灵的出现不太正常, ”夏油杰沉声与搭档讨论:“我感觉它们的咒力很混乱,情绪也非常紧张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逼上来一样。”
「情绪」这个词脱口而出, 夏油杰自己都愣住了。
咒灵有没有情绪?
以前,他能给出很肯定的回答,但自从体内的咒食细胞逐渐发生改变后, 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了。
“不会吧?难道海底有什么比它们更强的存在吗?”五条悟瞪大眼睛,戳了下好友的肩膀。
咒灵操使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肩膀后背都被寒风刮的沉重了几分,“你经常突然一下子说出很恐怖的线索啊……”
“老子是真的有这种推测啊!啊……不管了,先解决了再说!!”五条悟话语不歇,“杰,你来吧,老子担心一发「苍」下去,不光是咒灵,海里的小动物都会被轰没。”
“啊,悟放心吧,有我在呢!”
夏油杰目光扫过战场,远处的犽加和谷川也已进入现场协助抵挡,同时抬走受伤的战士。
夏油杰快速双手结印!
“出!!”
海面猛地隆起黑色山丘。
大王章鱼的触手破水而出,直接将所有的二级咒灵卷进吸盘,接着,高高抛起——
浪小了。
大王章鱼的体型巨大,只能在水中活动。在场十几只二级咒灵已经被它控制住,而那三只一级咒灵的实力略强过大王章鱼,速度也比它敏捷,夏油杰并没有冒险让章鱼用触手攻击对方,而是转头冲着地面上前来驰援的阿伊努战士大喊——
“犽加桑!你能帮忙把剩下的那三只咒灵赶出海面吗?”
“没问题,交给我!”
犽加从脖子上的项链卸下一颗尖长的锥形兽齿,沉喝一声,兽牙刺破掌心,沾上鲜血。男人捏着兽牙,在自己身上画起了咒文!
画完的那一刻,他的身形突然暴涨数倍,脖子侧面出现了鱼鳃,胳膊长出鱼鳍,连手掌间也有蹼膜若隐若现。
男人一把冲进海里!以鲨鱼般的速度潜行到三只一级诅咒的正中间,武器刺穿了其中本就被夏油杰的式神打到轻伤的那一只,然后接连挑起剩下的两个!!
这种术式,两位高专学生还是第一次见。
居然是以自己血液和死去的野兽牙齿来发动吗……
而且,运行时,术士本身的攻击脾性似乎也受到了兽牙原主的影响。
这种与咒术师同类协力合作的感觉让夏油杰兴奋得血液上涌,忍不住喊了一声:
“干得漂亮!!!”
海生咒灵被赶到一块儿,它们挣扎着想要逃离,却被章鱼式神的触手死死缠住。同一刻,天空中乌云密布,一道闪电划破空气。
“都让开!要清场了!!”
所有人抬头。
海的上空裂开一道缝隙。
苍紫雷柱沸腾着欲贯入海面,电光刺目,一道虚影在电光中闪烁。
五条悟乐开了。
“哟!这家伙终于有出场机会了。”
“哈哈哈……怎么,很想见它吗?哎呀,也是,这毕竟是你老家特产,很有亲切感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式神的身影出现在属于咒灵操使的云层中,「菅原道真」手持雷电,目光如炬,无数闪电从天而降,精准地劈在每一只咒灵身上。
咒灵们在雷电中发出尖锐凄厉的呖嚎。
这只特级咒灵的主人有意让它别一次性把这些“预备粮”给电死,所以那些怪模怪样的邪灵们也只是嚎叫,奄奄一息地叫。
虹龙贴近海面。
夏油杰伸长胳膊,用力绷紧指尖,把那些被道真公控制住的咒灵全数压缩成咒灵玉!夏油杰劲瘦的腰肢发热,它被一只宽掌紧紧揽住了。
“嘻嘻,拿来吧你!”
五条悟另外一只胳膊跟着身子大幅度探出去,帮忙将海面的咒灵玉都吸到他们这边来。
抛起来,接住。
又抛起,再接。
咒灵玉发着微光,“咕噜咕噜”跌进五条悟怀里,他像猫猫玩球那样,乐了好一阵,开心得一头扎进夏油杰后背拱来拱去。
两人带着战利品降落地面,岸边的众人一哄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
“英雄!是卡穆伊英雄来了!”一位年长女性激动喊道。
她颤抖的手紧紧抓住巡逻队长科佩奇的袖子。
科佩奇正是五条悟两人清早遇到的,在海潮线巡逻的强壮女人。女人拍拍母亲,一边为身旁与她长相相似的姑娘包扎伤口。
见到千钧一发之际、在咒灵潮中保下众人安危的两位咒术师,她眼神一亮,大声向他俩道谢:”谢谢你们救了村子!“
五条悟的眼睛在墨镜底下乱飘:“哎呀呀,这么热情,人家会害羞的~”
夏油杰擒住欲上扬的嘴角,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转而面对阿伊努村民们,正色道:
“还好赶上了,各位都没事吧?”他又看看一位年轻咒术师渗血的伤口,轻轻蹙眉:“她的伤需要去处理一下吗?”
对方摇头:“我没事!小伤而已,多亏你们二位!”
“你们巡逻队的咒术师,都好年轻啊。”夏油杰忍不住说。
他猜,阿伊努的巡逻队或许类似于咒术高专的功能,不过可能哪里不太一样。
咒术师的母亲说话了。
她环抱住那名受伤咒术师:“我最小的孩子琪琪科,她能唤出的卡穆伊少得可怜,最近邪灵肆虐,她执意要和巡逻队一起保护大家,我一边为我的女儿拥有战士的心感到骄傲,一边又害怕卡穆伊将我的女儿带走——”
女人哽咽抹泪:“陌生的使者,谢谢你们救了大家。”
夏油杰有些动容,连忙摆手:“啊!嗯……没什么,咒术师分内的事情罢了!”
五条悟看向他。
哟哟哟~说什么份内之事,某个人心里实际上爽的不得了吧?这种帮助了别人后收到回馈的成就感。
五条悟听见夏油杰胸口“咚咚咚”地小小蹦跶,被这声音可爱得憋不住笑,他伸出手掌抵住夏油杰的后背,试图帮他摁住。
“托二位的福,大家都平安无事,没有人被卡穆伊带走。”一位卷头巾老者声音沙哑地说完,转身对人群喊道,“快恳请火神降临,宴请阿伊努的客人、祝福我们的恩人!”
众人欢呼着散开。
这时,犽加靠近。中年男人发出第二次邀请,希望他们住进部落的房子。
“谢谢,不过真的不用了,我们想住山脚的空房子。”
不远处,一位拄着手杖的老人听到他们提“空房子”这个词,尴尬得脖子涨红,脚步匆匆的过来大声嘟囔:“怎么!?你是在讽刺老夫吗?”
五条悟摸不着头脑:“哈,这位老爷爷,你在说什么跟什么啊?”
“……好端端的有正常房子不住,干嘛要去那些快塌了的地方!”
夏油杰开口了。
“诶?我们俩今天刚学会怎么盖房子,反正那些空房子都是废弃的,让我们来修整一下,不是正合适吗?”
老人也无法搞明白这两个小孩在想什么——盖房子,盖房子,那可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啊!
“你们知道建房子要多长时间吗!?你们,今晚睡哪里?呀,呀,之前对你们态度差确实是老夫不对,但是你们两个小孩也不应该因为这种事情赌气。”
“曲斗爷爷,他们很厉害的!我阿爸阿妈留在山上的猎屋被雪压塌了,就是夏油君和五条君花了半天不到帮我一起重建的!”
“半天不到,怎么可能?!”
五条悟得意:“哼哼~我们有专业装修队的!”
夏油杰放出几只咒灵。
人群一片哗然。
“是卡穆伊!!”“这是神迹唷!”
“卡穆伊的使者!”
“你……你让卡穆伊来做你的臂膀!”拐杖老人喃喃道。
两只咒灵朝远处的桦树林走去。一个是绿皮肤的童子,另一个是面容狰狞的风衣女人。
倒塌的空房子旁,另一个童子正在搬动废墟。它头上长角,脖子上挂着硕大的铜铃,轻松扛起二三十厘米粗的断梁,像拾起一根树枝。
阿伊努人的传统居所叫做“チセ”。
屋子是长方形木构建筑,拥有生活区、睡眠区和厨房。屋顶用茅草、树皮层层叠压成“人”字型,只有这样能适应北海道的寒冷气候,确保防水和保温。房体则由木材建成、藤条固定,形成坚固的屏障。
选址首先得靠近水源,地势高点最好,周围也要能种植才行。建造房屋是集体活动:族人共同选材、搭建,想盖起一个房子,需要花上数周到数月不等。
“哇!你踩到什么了,好粘——”
“好像是树脂,怎么办?擦不掉!!”
“快往雪里蹭蹭!”
“啊,掉了掉了。”
“这里要铺树皮吗?”
“铺吧铺吧。”
“悟,你的脚过去一点。”
“老子已经后背贴着墙咯!”
“再挪一下啦……”
他们部族的图腾动物包括熊、猫头鹰、虎头海雕和鲸鱼,分别象征神圣、保护、丰饶和力量。许多户人家都有在自家房屋外面的硬木柱子上雕刻“守护卡穆伊”。
两个少年有样学样,举着手机照片,指挥几只咒灵“哼哧哼哧”,左锤右凿。
“等等,杰,鼻子好像没有那么圆!”
“诶——是吗?我看看……”
小房子完工了。
屋子不大,正中央的火炉对准屋顶尖尖,那上头有开口可以排出烟雾。这儿是用来取暖和烹煮食物的。
地上垫着软和的松叶铺盖。
屋外,两根硬木柱子紧挨门框,一左一右,高高的,各雕了一只和阿伊努图腾不太一样的“动物”头。
十几个阿伊努村民前来看热闹,惊叹于他们卡穆伊般的速度,接着夸起了柱子上雕的两只大家伙。
“不错!!”
“很完美!”
五条悟和夏油杰看着亲手搭建的小屋,升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卡比熊!大比鸟!拜托你们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俩挥挥手,一路嚎叫,在雪地里蹦啊,跳啊,向正在堆架大型篝火的人群跑去。
雪的尽头是一片海,冬天的灰海,我们就从这里注视着太阳落下。
像一颗蛋黄。
像一团番茄酱。
像一枚金币。
我们用来描述夕阳的词语一个胜过一个。太阳落下了大半,欢笑升了起来。
通红通红的夕阳摔入火堆,“轰!!”地一声,篝火由上至下,燃烧了。
火星子飘进夜空——
“毕啪、噼啪!”
弓琴的弦突然绷出一声闷响,演奏的人“哎哟”叫了一声,笑声更大了。
有人从火堆旁站起来,跺着脚转圈,靴子踢起一片雪沫,溅到旁边人的身上,引来一阵笑骂。木口琴没停,故意捣乱,反而吹得更欢快了!
火堆里又扔进几根松枝,火焰猛地蹿高,照亮了更多人的身影——有人抱着胳膊跺脚,有人仰头大笑,还有人跟着节奏轻轻摇晃,嘴里哼着“咿唷咿唷”的曲子。
“谁来为我们的客人唱一段!”
犽加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笑意。
火堆对面立刻响起一阵哄笑。
“唱一段!唱一段!”
手掌拍击,像雨点一样密集。
“托明咔里库——”
一位穿着海蓝麂袍的女人站起来,是巡逻队的科佩奇带头哼唱,调子拖得老长,尾音未落,她的姐妹琪琪科就接了上去。
“托明咔里库,咔穆伊咔里库唷——”
音色清亮,像道透明的海浪一样盖过了木口琴的声音。
歌声渐渐不止两人了,犽加和兰科,还有他们的小儿子蓬萨克也加入进来,谷川也跟着唱,谷川身旁的老人也开口一起唱:
“托明咔里库,咔穆伊咔里库唷——”
口琴声忽然从人群中窜出来,弹簧似的,尖锐又欢快,紧接着,弓琴如泉水颗粒一样的弹拨声缓缓流进阿伊努神谣的旋律里。
“托明咔里库,咔穆伊咔里库,伊索洋凯库——
大海的神啊,伟大的神啊,
为何将闪闪鱼群送与我们?”
“托明咔里库,咔穆伊咔里库,伊索洋凯库——
银色鲑鱼,这里落下,
金色贝壳,那里落下。”
“托明咔里库,咔穆伊咔里库,伊索洋凯库——
火的孩子,水的孩子,
它叫阿什部,它叫阿什部。”
火光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
手在雪中紧紧牵着。
他俩跳出了汗,发丝湿漉漉地趴在额头上也来不及理会,只管继续跳啊,唱啊,热气从他们的领口、袖口往外冒。
雪地里,大家围成一个圆圈,围着冲天直上的篝火。
手拉手。
肩并肩。
随着节奏缓慢移动。
好像漫无边际的雪地里落下的一个啤酒瓶盖上面波浪状小锯齿,旋转,旋转。
五条悟扯着夏油杰,先蹦得高高的!然后重重跺下!他俩的调子早不知道跑丢到哪儿去了,仰着脖子喊:
“白鹿白鹿这里降落!棕熊棕熊这里降落——”
每次唱到“降落——”,他们就要狠狠地、用力地跺脚,震得雪花四溅,震得笑声从肚子里飞出来!
“吐噜噜!哈库洛!哈库洛——”
他们把胳膊伸得长长的,敞开,收回,敞开,再收回。
这是模仿白鸮飞翔的样子,每次张开“翅膀”,夏油杰和五条悟两个人都要笑嘻嘻地故意打对方的手,挤来搡去,他们已经跳得十分熟练了,脚步随着手势,一下,一下,顿踏在雪地上,踩起了大片的雪花。
五条悟忽然唱起了和别人不一样的歌谣:
“苏咕噜!咕噜噜~苏咕噜!咕噜噜~~”
夏油杰马上唱得更大声:
“撒哣噜,咕噜噜!撒哣噜,咕噜噜~~”
夏油杰学着大黑熊追人的样子,边唱边扑五条悟,被胳膊拧成“丹顶鹤脖子”的家伙毫不留情地啄回去了。
“看老子嘬嘬嘬!!!”
“嗷呜!嗷呜!”
“呜~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穿着土地与海水颜色衣服的鸟儿们高举胳膊,转了一圈又一圈,又变成了熊走路、鲑鱼挣网、草木生长……人们跺着脚,节奏越来越快,雪地被踩得坑坑洼洼,冰碴子溅到裤腿上,不知疲倦地扬起、落下。
篝火熊熊飘飞。
干木头一层叠一层,四四方方。
点燃的碎木头架在最上层,火由上至下燃烧,烧得慢、稳。井字型篝火是最稳定的一种火堆,也是最适合烹饪食物的火堆。
蹦跶尽兴,众人开始捣鼓起晚饭。
今天那场战斗将大量海洋居民拍上岸,五条悟忙着给挚友捡咒灵时,阿伊努村民们提着盆和桶,一波又一波,忙着捞海鲜。
寒鰤鱼、比目鱼、鲭鱼、海螺、萤火鱿……甚至连赤乌贼这种深海鱿鱼都被卷上了一只!
赤鱿个头大,抽出来的骨鞘也大,犽加见了,赶忙叫他们别丢,回头镶个柄做成小匕首。
谷川去和小蓬萨克一起玩了,他与犽加他们凑一块儿吃,自家铁锅让给两位东京伙伴。
这会儿人多,不仅只有咒术师们在场,夏油杰便没有召唤咒灵出来料理食材,久违地和五条悟又洗又切。
鱿鱼肉切成一块一块躺在锅里。
“这么多鱿鱼肉,打算怎么做,杰,你有什么想法吗?要不放味噌黄油炒着吃?”
“我感觉直接蘸山葵酱油也会很鲜。”
“唔……”
“……咳咳。”
侧方,一个捏着拐杖的老头走来,手里拎着东西。
五条悟回头一看,乐了:“哟,皱巴老头。”
“悟,不要直接说出来啦。”夏油杰装模作样提醒道,俩人都没什么多余的反应,继续切切弄弄。
“……”老人沉默几秒,再度开口,“这是给你们两个的,今天谢谢你们救了我老伴。”
“啊?什么东西?”五条悟问。
“少废话,拿着就是了。”
“杰~你看这个老头好凶哦!还掐着鸟脖子吓唬老子!呜呜呜~~”
老人大概没见过他们这种奇怪的小年轻,恼羞成怒,嘟囔道:“不要就算了!!”
“谢谢谢谢!哈哈哈。”
夏油杰“噗哧”一下子笑出来,从对方手里接过两只拔了毛的鸟。
老人又哼了一声,“你们城里人应该不会分割这东西,拿去给谷川料理吧,顺便也分他一点肉尝尝。”
说完,老人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
五条悟用胳膊肘戳戳好友。
夏油杰捏住鸟脖子,故意凑到五条悟面前晃,用大拇指边按鸟头边配音。
“嘎嘎嘎~”
“不准叫!”
五条悟屈起手指作出苍的手势,弹了一下夏油杰的嘴巴。
“嗷呜。”夏油杰皱着脸抗议。
五条悟又给他揉揉。
“这是什么鸟啊?”
“看不出来。”
“六眼也不知道吗?”
“喂,六眼又不是百科全书。”
“问问谷川他们好了。”
“走。”
说走就走,他俩掐着光溜的鸟脖子,连跑带跳到犽加一行人前。
“谷川——你认识这是什么吗?”
谷川登走见俩人拎着东西朝自己走来,赶忙起身,他定睛一看,惊呼:“哇!这是松鸡!松鸡!!”
“松鸡是什么鸡,有这么大的鸡吗?”
“悟,你忘了?就是今天白天在雪松林里没射中的那种大灰鸟啊。”
“哦哦哦!想起来了。”
谷川目不转睛:“你们从哪里弄来的?这松鸡真漂亮。”
“爱骂人的皱巴老头给的。”
谷川思考了不到一秒,立刻反应过来:“你们说的是曲斗爷爷?啊!他是我们部落最会抓松鸡的老猎人。”
松鸡狩猎难度极高。它们生性机警,活动于深山密林,飞得快又灵活,还会伪装,即使经验丰富的猎人也需要点耐心和技巧才能捕获。
“啊,应该就是吧,老头让你也拿一只。”
“这怎么行!这是给客人的……”
“快拿着吧,我们不会切。”五条悟在两只松鸡之间扫视,“杰,我们选哪只?”
夏油杰指向“稍微”苗条的那只。
五条悟开口:“喏,我们俩要这只,帮忙切切,剩下那只是你的了。”
“诶诶诶——!”谷川瞪大眼睛。
“就这么办,我们等等过来拿肉块哦!哈哈哈哈……”夏油杰拉着五条悟溜了。
大铁锅要用来炖肉,五条悟翻出他和杰露营买的便携小铝锅煮饭。
煮杂粮,时间得长。
小锅里头除了燕麦和大麦,还有从富良野家带来的香草糖和奶油——干巴巴的麦饭太寡淡又艮牙,奶味的甜麦饭,就好吃多了。
生火煮饭的功夫,谷川那边送来了松鸡肉块。
一整只肥鸡,剁得干净利落,皮肉相连,不见一丁点儿错刀的地方。
“谢啦!”
和禽肉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小捆灰绿色的干草,谷川对他们说:“这是菖蒲,如果你们要炖鸡汤的话可以放一些进去,煮出来的汤会特别香。”
“这是草药?苦吗?”
“新鲜菖蒲又辣又苦,晒干了就不辣了,至于苦味,你们煮之前拿水泡一泡。”
“好。谷川,你也拿点鱿鱼须过去吧,我和悟吃不完那么大一只。”
“谢谢!我就收下了。”
他们用鱿鱼和谷川换了菖蒲,和巡逻队长换了冬菇冬笋干,又转了一圈,和不认识的人换了老肉姜。
木锅盖合起,沉甸甸的鸡汤遮住。
五条悟把萤火鱿片成刺身,每一片都抹上了夏油杰新鲜研磨的山葵泥,又带着碗去找犽加一家人借了点酱油。
“萤火鱿”是真的会发光,这种发光鱿鱼特别小,最大也只能长到7厘米左右,冬季就更小了,只有5厘米不到。
不过,正得益于个头小,它的海味浓郁,肉质鲜甜,是鱿鱼刺身里的珍宝。
店里卖的萤火鱿刺身通常整只摆盘,因为有人就爱吃它带点微苦的内脏。五条悟和夏油杰都对“苦内脏”敬谢不敏,把它们全剔掉,只留白糯的肉。
夏油杰感到鱿鱼刺身在嘴巴里发出“唧唧吱吱”的咀嚼声,惊叹脱口而出:“天哪!软软糯糯。”
“太鲜了~”
五条悟一筷子夹起两片鱿鱼筒塞进嘴巴。
刚才吃的是蘸酱油的版本,现在,他要尝尝原味。
“好吃好吃,没想到不在季节的萤火鱿也这么甜啊!!”
“这算不算雇佣童工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宝宝鱿鱼。”
“咦~好肉麻。”
夏油杰被五条悟随口蹦出来的词戳中笑点,一时间筷子都停了,光顾着笑。五条悟趁乱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刺身。
“杰,多吃几个宝宝!”
夏油杰含着鱿鱼,嚼也不是吐也不是,维持在一个强行克制大笑的尴尬状态,使劲用鼻子深呼吸,努力不发抖。
五条悟坏心眼地凑到他耳边:“宝宝好吃吗?”
夏油杰彻底忍不住了:“噗!!!”
“啊啊啊!!宝宝!你把我们的宝宝喷到地上了——”
五条悟悲痛欲绝!
就在两个男高中生满足戏瘾的一瞬间,犽加家的小狗跑过来,叼起夏油杰笑喷到雪地上的那一小只“宝宝鱿鱼”,嚼吧嚼吧,吞掉了。
“……”
“……”
两人双双沉默。
接着,肩膀剧烈抖动,大力拍打对方,抱成一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碟鱿鱼刺身就在奇怪的氛围下瓜分干净了。
他俩揭开大铁锅瞅瞅,又揭开小铝锅看看。
麦饭还要煮上一会儿,鸡汤倒是再炖十分钟就能喝了。
五条悟把鱿鱼须倒进锅里,一手叉着腰,一手拿着锅盖,就这么站着,时不时吸吸鼻子,眼睛一转不转。
“咕嘟咕嘟~”
鱿鱼在金黄的鸡油中翻腾,从半透明状态滚到了雪白的胖嘟嘟样子。
木勺搅一搅。
一边搅动,他们越是感觉有一双大手把汤里的香气抓出来,往自己脸上摁!
于是两人赶紧举着碗,让鱿鱼和松鸡快快上岸!
啊,这个、这个味道……
五条悟呷了一口汤,嘴巴里发出“簌簌”的声音,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
他捞了块冬菇吃,瞬间拧起眉头,又加了一片鱿鱼筒,还是皱着眉,最后他夹起一块皮肉相连的金黄油润的松鸡肉,表情更加狰狞了!
“可恶——老子从出生以来就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鸡汤!!!”
“我也是!!”
夏油杰“嘶呼嘶哈”啃着松鸡腿。
这肉一入口,差点把他吃哭了。这也太鲜了,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禽肉!??
松鸡的脂肪含量低,不像牛羊爱把风味藏在脂肪里,它的风味,尽数浓缩于紧实细腻的肌肉中。
除了它,极少有肉能让人一口下去,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词是“山林”——松鸡充斥着天然的山野味和松木清香。直到浓郁的肉滑进肚,你都还在回想:这美味的鸟儿平时以松针、浆果和草本植物为食……
这锅汤完完全全靠的是食材自身的鲜味堆叠。
鱿鱼弹嫩鲜甜,松鸡紧滑柔腻。鱿鱼吸饱了鸡汁,松鸡汲取了海露,晒过的冬菇和笋干释放出远超新鲜山货几十倍的氨基酸……
极致的纯粹风味,鲜上加鲜,是一种根本不和你讲道理的香!
他俩连喝三碗,恍惚间,才缓缓品出炖汤挂在舌根喉头的回甘。
是野菖蒲草。
柑橘、松木、淡淡的泥土气息。
刚掐下来的鲜菖蒲辛辣苦涩,要经咀嚼,才能释放出一丝微甜的后味。晒干的菖蒲除去了辛辣,再用水泡,苦味减轻,炖进汤里有一种奇特的草药香。药膳的力量把这些味道全部抓到一起。
鲜到极致。
恰到好处的微苦压下来。
山的气息将山珍海味包裹起来,踏踏实实。
“好辽阔啊。”
“什么?”
“我说,鱿鱼炖松鸡的味道好辽阔啊。”
五条悟一瞬间就对夏油杰所指的那种奇异体悟感同身受了,但他嘴上不会放过揶揄好友的机会:“哈哈哈哈!真不愧是优等生,吃个饭都能品出新的正论吗。”
“不是正论啦,是真心这么觉得。”
“啊,老子懂。”
在把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夏油杰就知道不必解释悟也一定明白。于是他一边轻吹手中捧着的汤,望着雪地微微出神。
挤牛奶时的温度,薰衣草籽的颜色,靴子踩在松松软软的粉雪上的触感,雪后松林的松脂香味,白桦树根的气味,冷杉芽的苦涩……他不断想起来到北海道之后的种种见闻。
这一切,都是他和五条悟此前从来没有进入过的世界。
我们会到更大的世界去吗?
他想。
于是他也轻轻说了。
“肯定会的啦!”五条悟斩钉截铁道。
友人似乎已经考虑过很久了,此刻,连珠串一样蹦出话来:“我们现在在日本的最北端,将来我们一定也要去日本的最南端,然后去地球的最北端和最南端!怎么样?”
啊,太好了。
想到那个画面,夏油杰感觉浑身都是力气,借着这股兴致高涨,忍不住又扒了几口香喷喷的炖松鸡。
这只松鸡比普通家禽还大一点点,两人就着海鲜肉和山货干,一碗接一碗,居然就这么连汤带肉吃干净了。
“好饱啊!”
“我也是。”
两人席地而坐之处原是一片雪,他俩在上头铺了树皮,又用柔软的雪松枝叶垫了好几层。这会儿刚吃饱,五条悟便躺在松叶垫上,砸砸嘴,揉肚子。
“别直接躺到上面,头会着凉的。”
五条悟打了个哈欠,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那杰抱着老子睡~”
话一落地,他和夏油杰同一时间感觉有哪里不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夏油杰“噗哧”一声,把五条悟的脑袋搬到自己大腿上,还顺手捋了两下头发。
枕着弹软的大腿,五条悟呆了两秒:“……”
嗷,有点舒服,不管了。
五条悟用脸蛋蹭蹭夏油杰,就这样圈住挚友打起了小呼噜。
不知过了多久,他刚升起了点昏昏欲睡的感觉,就被人拍了拍。
“悟,我们还有一小锅甜麦饭,起来吃点吧!”
“对哦,还有点心,老子差点忘了。”五条悟伸长胳膊抱住夏油杰,借力把自己拉起来。
“其实原本是主食的啦。”
“你竟然有一天会对甜的主食妥协。”
夏油杰噎住,“还不都是因为你?”
“嘻嘻,不要怪到老子头上,明明是你自己改了习惯。”
夏油杰无话可说,狠狠揉了一把五条悟毛茸茸的头发。
“嗷!”
夏油杰满意地收回手。
五条悟往麦饭里头舀了勺发酵乳酪,拌开,又擓了勺果酱。
蒸好的燕麦饭颗粒饱满、颜色发亮,质地柔软的同时略带嚼劲,相比普通米饭而言,它有一股原始的丰饶。
嘴巴嚼麦子,比嚼米饭获得的天然甜味多。
煮饭时,他们加了奶油——谷物混合乳脂,淡淡的坚果香气,淡淡的发酵香气,外加香草糖的甜木头味……这些味道醇厚得往下沉,而酸酸的越橘果酱又将味蕾刺激得往上升。
“红豆越橘”是森林里小小的野孩子,果实鲜红,小巧圆润,果皮薄而透亮。每年夏末到初秋这段时间,不光北海道的阿伊努人,同一纬度的俄罗斯、北加、北欧以及中华北部都采摘这种只在寒冷地区生长的野生浆果。
果酱抹面包、拌酸奶、蘸松饼……五条悟和夏油杰一边吃着嘴里的果酱甜麦饭,一边在脑海中畅想了十几种吃法。
“这种小酸果只有北方才有吗?”
“好像是吧,谷川不是说它长在针叶林和山区的草原吗?”
“那我们回东京就找不到咯。怎么办,要不要和他们买点?”
夏油杰想了想:“也不用吧,我们可以去找找别的小浆果,你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藏王山吗?”
五条悟同时想起来:“记得。”
“虽然我没有完整的爬过,但我印象中那上面是有野果的。”
“好!等杰带老子一起去~”
一只小铝锅煮出来的分量也就是一人一份麦饭布丁的大小,不占肚子。
两人干脆不拿碗,共同端着小锅一起吃,你一勺我一勺,三两下解决完了。
夏油杰打了个哈欠,推推五条悟:“去洗碗。”
“哦。”
五条悟“嗝儿~”了非常小的一声,爬起来收拾锅碗,又把吃剩的残羹冷炙埋进雪里。
进入深夜时,族地中央最大的井字型篝火会慢慢熄灭,此刻它还在尽责——风雪中的人类栖居地需要光明和温暖。
两人只往烧饭的火堆上盖了一把草木灰,让它在屋子中央慢慢煨着余热。
一阵窸窸窣窣。
这栋小房子是将近百年前建起来的,屋顶早没了,原先的木床也在风吹雨打下朽烂。不过就算有,他俩也不太乐意用别人生活过、躺过的东西。反正只是落脚几天,两个男生索性一点别的物件也不添,只管发明摆弄临时过夜的“床铺”。
地上垫了木板和柔软的白桦树皮,严严实实压了五六层锤过的松针枝桠,又铺了层薄毯子在上头。
接着,两个睡袋甩出来,他俩把自己所有的厚大衣都盖在睡袋上头,再摸黑脱得只剩一层薄卫衣,打着哆嗦钻进睡袋。
过了一会儿,夏油杰突然从衣服堆里嘟囔了几声。
“悟,悟?”
“悟~”
“……嗯?干嘛。”五条悟闭着眼,拖长音,嘴巴都要粘在一起了。
“你给相机充电了吗?”
“……啊?什么……”
“相机,要充电……”
“这个房子根本没拉电线。唔……”
“嗯?哦……”
“笨啦。”
静静地呼吸声持续了一会儿。
“悟~”
“不是睡了吗?干嘛呀。”
“你冷吗?悟。”
五条悟在黑暗中摇头,拐了个弯发出“唔嗯”地一声。
夏油杰缩起来,小声对他说:“我脚有点冻,怎么办?”
“你把睡袋再挪过来一点。”
“……嘿~咻!”
“干嘛发出这么可爱的声音?”
“哈?你在说什么啊。”
“快睡觉啦,杰。”
“唔……”
少年们身下,雪松叶如大扇子般在整间屋子的地板上铺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意识模模糊糊间,五条悟睁开一只眼睛瞄向身侧紧闭着眼的人。
睡得好傻哦,杰。
他看见了夏油杰鼻尖冻得粉红,脸颊和鼻翼上有小小的绒毛,它们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家伙似乎快到梦里了。
五条悟闭上眼睛,半晌,又睁开另一只眼。
好友睡得嘴巴微张,有一条软缝,温热的,很窄很窄,里面是整齐的牙齿、鲜粉的舌,这儿常吐出好听到让人耳朵发烫发痒的话。
五条悟关上眼睛,今晚雪地里的歌重新在他脑海回荡。
托明咔里库,咔穆伊咔里库,伊索洋凯库——
挚友挚友,这里降落,
挚友挚友,这里降落。
他半梦半醒,裹缩在睡袋里的手弹动一下,隔着两层布,本能地贴上夏油杰的体温。
只能在……老子身边降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