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弥在一旁听得额角忍不住一抽,挖人家坟还嫌人家小气……好在天快亮了,自己再拖拖时间说不定能等到巡察的人发现异样……
那些人又排成队掉头。
祝弥慢下速度,故意走到队伍的尾端。
天光亮了许多,一行人返回的脚步比来时轻快。
祝弥头越来越低,走得也越来越慢。
走到半路,莫道诡发现了他的异样,着急得直跺脚,“你快点啊!待会儿要是被天玄宗的人抓住了我可不管你!他们很凶的,你不知道他们这些个魔头对于别人多么赶尽杀绝……!我可救不了你!”
祝弥小碎步跑过去,惶恐道,“仙师,别丢下我!”
“我恨不得给你施法让你的腿又长又壮实!可是我不能!所以你快点!离入口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呢!”
紧赶慢赶,大概离出口越来越近,压抑的气氛慢慢地松散不少,开始有人说起自己一会儿拿了酬金要去酒楼潇洒一顿。
祝弥却心焦起来,自己总不能真的跟着走吧?!
……终究还是到了。
入口的地方是一块黑扑扑的巨石,在陡峭的崖石里丝毫不起眼,而且这隐蔽的地方恐怕连闻人语都没注意到过,也不知道莫道诡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莫道诡这时又不着急赶他们了,掏出传音石开始喊话。
祝闲照样回得很快,只是语气格外烦躁,“干什么?”
“你还没挖完?你到底行不行啊?你白长那么多年纪啦!不中用!”
“这里地下还要一层暗坟,看着像是被镇压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天玄宗的什么腌臜事儿,人手不够自然就慢一点。”
“再说了,老鼠天生会打洞,在这方面我再修炼个三百年都比不过你。别发你的鼠颠了,耐不住就回去找只老鼠交.媾。”
祝闲语气重归不紧不慢,嘲讽意味十足。
“你你你……!你早说你不行!我会多分些人给你!”
“不说了,你先走,别惹事。”祝闲一下又没了声音。
莫道诡吃了瘪,气冲冲地扫视一圈。
祝弥迅速收回目光。
“你们几个,进去吧。”莫道诡对着他们,大手一挥。
几人饺子下汤一样进了传送阵。
祝弥眼下似乎也只能当饺子了。
杨振这会儿不知道做到哪个梦呢!
祝弥排在最后,他前面是那个小领头。
莫道诡眼睛滴溜溜转了两下,喊住祝弥,“慢着!”
祝弥不敢动,小领头以为是要说酬金的事儿,扭头殷勤道:“仙师,怎么了?”
“我问你,前面进去了几个人?”
领头的一头雾水,如实回答道,“八个。”
八个。
“八个!加上你,九个!那他是哪儿来的?”莫道诡转过来,指着祝弥。
领头的大惊失色地看了过来。
祝弥:“……”
露馅了!快跑!
身形不过轻轻一晃,祝弥就被定在了原地。
……这该死的、熟悉的感觉!
这法术未免太实用,人人都会!
“说,你是谁?!什么时候混进来的!”莫道诡鼠光如炬。
祝弥破罐子破摔,无力闷声道:“……我也不知道。”
莫道诡倒是想施法让这个冒牌货说真话,可是在这里稍微多用点灵力势必会引起天玄宗的注意。
莫道诡气急败坏,祝弥负隅顽抗眨眨眼。
莫道诡又看向一边的小领头,小领头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模糊的夜色中身体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我打死你!不是再三强调过要保密!人什么时候混进来的你不知道?!”
小领头猜到了祝弥是怎么混进队伍的,大概就是他躺在地上又起来那时候,他慌乱解释起来,“我我,我半途中碰到他躺在地上,以为他是一起的,就让他起来赶紧走……”
“你说他本来就在那里?!”莫道诡偏头瞪祝弥,“你是天玄宗的人?!”
祝弥陷入沉默。
莫道诡又愤怒又纠结,把人带走天一亮天玄宗就会知道人失踪了,把人杀了最好!但在这儿之前,他要问出点东西来!
“我问你,天玄宗有没有个叫祝弥的?”莫道诡气势汹汹,把随身携带的画像展开在他眼前,火把凑近画像,“长这样。”
祝弥欣赏了一番自己的原生脸蛋,摇了摇头,说,“他死了啊,你们不知道吗?”
说自己死了,怪怪的。祝弥抿了抿唇。
“你老实交代!真的没有吗?谁知道是真死还是假死?!”
“真的,我当时都看到了。”祝弥神色变得认真,试图向莫道诡描述当时的情形,张嘴了好半天,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了。
脑海里一片空白。
仿佛被一剑穿心这件事自己根本就没有经历过,就好像是自己只是在温春来和乔阴语焉不详的话里和一些道听途说的八卦里,自动脑补出了一出隐隐约约的画面一般。
……这也太诡异了。
“很多人都看到了。”祝弥再次强调。
“那闻人语有没有对谁特别好?”莫道诡换了个问法。
隔了一会儿。
“洛宁……师兄。”祝弥不情不愿地回答,眼睛往上瞟,蓦地怔了一瞬。
“我看你根本没说实话!”
“我就是一个杂役,平时都见不到闻人语,知道这么多就不错了。”祝弥嘟囔。
莫道诡压抑着愤怒,啊啊啊地喊了一会儿,“你这个不中用的东西!一点都不上进!你要一辈子当杂役啊?!你要是努力一点会只知道这么表面的东西吗?!”
他似乎愤怒到了极点,又觉得祝弥废物得不可饶恕,倏地伸手掐住了小领头的脖颈,“你看好了,这个人死了就是你害的!”
莫道诡没有继续用灵力,但使出的力气又绝不是常人可比拟的,小领头几乎都没有挣扎的过程,只是咯咯两声腿脚和手臂就软了下去。
小领头已经是将死之状。
祝弥被突如其来的变化冲击得头晕目眩,恶心得直想吐,颤着声,“你放开他!”
莫道诡没松手。
“我说……!”祝弥妥协。
莫道诡手中被擎起来的人像块肉一样,砰地掉在地上。
莫道诡把耳朵侧过来。
就在此时。
祝弥肩膀下侧骤然受击,身体的紧绷悄然逝去,他飞速弯下腰把那小领头一脚踹进了那黑魆魆的石头洞里。
“你……”莫道诡脸色一变。
“我就是……一个小小杂役而已,我真的不知道!”那一脚太用力,祝弥摔倒在地连滚带爬往后躲。
莫道诡朝他扑了过来。
不过没能成功。
潜伏暗处的人终于现身,短促的笛声宛若一把把尖刀,割破了黎明将至前的平静。
莫道诡不得不掏出自己的大铁锤,叮叮当当地把良景生的攻击挡了回去。
“他们还有一批人,在一个有地下暗坟的地方!”祝弥躲到一边提醒。
良景生肩头一滞,显然是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你回去叫人!”
祝弥扶墙站起来,歪七扭八地跑了几步,然后啪地跪趴在地。
渐渐明晓的晨光中,已经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俱是分了神。
良景生欲言又止。
莫道诡更觉他蠢得不可理喻。
祝弥:“……”
祝弥苦哈哈地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吐了几下,直到把憋了一整晚的酸水吐光了,才撑着软绵绵的膝盖起来了。
不管不顾地往前跑了。
*
祝弥通报得及时。
祝闲带领的另外一批人被抓了个正着,只是为首的祝闲和莫道诡到侥幸逃脱。
天色微亮,被活捉的那几个凡人被压在天玄宗的问事堂。据称,不只是天玄宗被挖了坟,可以说是天玄宗及其方圆几十里的坟头都被人掘了个一干二净。
不仅如此,连长明城也被殃及,情况比天玄宗还要严重。
闻人语才是真真正正被挖了祖宗十八代的那个人。
而祝弥挖的那个,是陆逍遥的衣冠冢。
祝弥作为目睹者,有幸一同入场。
只是那几个凡人都是花钱雇的帮工,问来问去也只是说是为了找一件极品法宝。
至于是什么法宝,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问完了那几个凡人又被带下去,按长老的意思是给些教训再放了。
随后要问到祝弥,祝弥如实把自己的经历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
“你提到了有另一批人在什么坟,你是怎么知道的?”
祝弥不明所以,“我听他们谈话的时候提了一嘴。”
“你明确说到了地下暗坟这几个字,你说你当时很害怕,你没有怀疑过自己听错了?”
“没有啊,”那弟子的语气很有压迫感,祝弥倍感压力,绞了绞手指,“当时只有他一个人说话……”
一旁的青岩面色暗沉,出声提醒道,“他不过一个新入门的杂役,连各位长老的面都不曾见过,问到此处就差不多了吧?”
暗坟一事涉及天玄宗秘辛,而祝弥这个蠢货无知无觉。
但这又关这个蠢货什么事呢?
青岩一说,问审的弟子和长老们一时间脸色微妙起来。
没有再问下去了。
蠢货朝他投来感激的眼神,青岩不胜其烦地躲开他的目光。
下一个要被审问的是良景生。
相较于祝弥的不安,良景生显得游刃有余许多。
只是问题远超祝弥想象的刁钻、冷酷。
“当时你和那人打斗,按你的实力,你理应能拖到我们去支援,但是那人却跑了。”
“我不过是金丹期,那人修为深不可测,我如何能留得下他?”
“但是闻人师兄曾与他交过手,不说打得有来有回,起码够得上一炷香之久,你和他交手比这还要短得多。”
良景生面色还算从容,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悲戚,“……我曾对一人一见钟情,可是他却惨死于闻人语剑下。”
“甚至被打了个魂飞魄散。我和他才刚刚认识,话都还没说上几句,还没来得及表达自己的心意,一想到这一生都不能再和他见面,我……”
怒发冲冠为美人,也算解释得通他当时为何能击败闻人语。
说到死去的那个凡人,这便是天玄宗的另一桩丑事了,天下皆知。
再说下去,就是长老们教诲不当,脸面又如何挂得住?
堂内一片岑寂。
良景生深吸一口气,似乎竭力才从那情绪中抽离出来,陷入了沉默。
……
祝弥背都绷紧了些,止不住地瞥他。
青岩威胁的眼神扫过来。
祝弥自觉失态,冷静了下来。好在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自己。
一名长老起了身,语气威严庄重,“好了,今日的问话不过是为了确保宗门安危,大家别放在心上,几位都是有功之人,领了东西回去也别宣扬,今日事之事了与此时此地,大家回去吧。”
一场奖惩分明的问话就此结束。
长老座下的灵药弟子给祝弥处理了伤口,又给他拿了上好的丹药,嘱咐他如何处理自己的伤口。
祝弥一一记在心里,乘灵舟回了玲珑峰。
祝弥被特许三天不扫地,回去之后倒头就睡。
期间杨振来了他也只是转转眼珠,只模模糊糊感觉到杨振给自己喂了粥后又喂了药。
睁眼时,祝弥后脑勺酥酥麻麻的,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心有余悸地抹了抹,摸到了枕头底下的镜子。
祝弥呆滞了一会儿,把镜子拿了出来。
“……”
闻人语在说话,但是他没听清闻人语跟自己说了什么,自顾自地说,“你家祖坟被刨了。”
“什么?”闻人语的心神,被迫从祝弥缠的白布上转移开。
祝弥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闻人语安静了一会儿,“你没事吧?”
“还好,不是特别有事。”
“……”
“谁挖的?”
“莫道诡!”祝弥义愤填膺,“你说得对,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挖我家祖坟做什么?”
“说是在找什么绝世法宝,神神秘秘的。”
闻人语似乎很无语。
不能守护自己的祖宗十八代这种愤怒,曾经身为游戏宅的祝弥特别理解,同情又愧疚地说,“其实我也挖了一点。”
“怎么办啊?你娘会不会生气啊?”
“你人没事就好。”
“我还好,不过要不是当时良景生出现得及时,我可能就有事了。”
听到了方才被祝弥模糊过去的名字,闻人语问,“良景生?”
“是啊。”祝弥肯定地回。
闻人语神色凝重起来,漆黑的眼眸一点点染上了金光,哪有什么绝世法宝?
趁他不在,这几人又蠢蠢欲动了。
闻人语沉默的时间久了些。
祝弥犹犹豫豫好久,又叫他的名字,“你到了吗?”
“刚到。”
祝弥咬了咬自己的脸颊内侧,“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哪里有人这么问问题的?
问完了祝弥才觉得自己无理。
但闻人语回得很迅速,“你哪里都不要去,等我回去。”
“回去就带你回长明城,我会在婚期之前回来。”
祝弥愣了片刻,心跳失控,脖子一点一点热了起来,脸上浮出一层病态的绯红。
“好哦。”——
作者有话说:如何呢?[摊手][摊手]
第26章
虚妄迷境, 入口前。
天玄宗一行人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麻烦,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到达目的地,好在收获也不少,除去闻人语外, 其余人都在原先的基础之上有所突破, 其中陆非池和洛宁二人更是分别突破至金丹后期与金丹中期。
落掌门和张不凡等候多时,见几人修为比分别时已大有提升, 惊喜之余也多了一丝诧异。
尤其是对闻人语。
“师弟, 你如今已是元婴修士一闻早就传遍天下, 就连师傅和我云游途中也有所耳闻,这是真的吗?”
闻人语点了点头。
张不凡喜不自胜,激动得手抖,“太好了!师傅, 师弟实力这么强,他就是最适合当掌门的人!”
闻人语:“……”
陆非池原先竖着耳朵偷听,这会儿也忍不了了, 不住开腔,“师兄,你怕什么?师弟不行后头还有我, 你就算是想要掌门之位也轮不到你呢!”
张不凡挠挠头,“那最好不过了!”
他手还没从脑袋上拿下去,就被啪地打了一巴掌, 扭头看到自家师傅恨铁不成钢的脸色, 张不凡只是龇着牙躲到了一边。
“再说这么不争气的话, 你就自己关禁闭,”洛掌门一脸严肃,“下一任掌门的候选人就在你们几人之间, 人人都有机会,并且每个人都要参加掌门比试。”
“到时候谁胆敢偷奸耍滑藏藏掖掖推卸责任,那便是愧对宗门的栽培,若有人为了取胜用旁门左道置同门于死地,宗门也绝不放过。”
“可听明白了?”
一时间寂静无声。
“爹,你说的那么吓人,把师兄师姐都吓到了,”洛宁打破这片刻的僵滞,“到时候大家大家都不知道要怎么比了,那可怎么办才好?”
洛掌门这才脸色稍有缓和,“只是提醒你们几句,该尽到的责任谁也不应该推辞。”
“……是。”张不凡神色讪讪。
洛掌门心烦意乱地挥手打发,“去吧。”
几人作鸟兽散。
这头气氛沉闷,引起四周其他宗门不少人的关注,时不时对他们投过眼神来。
虚幻迷境资源之丰富,灵气之充沛,奇遇之频繁,此次开启入口,引来了云天大陆不少有头有脸的宗门。
不论是哪方宗门到来,都不奇怪。
但禅宗的出现,就有些奇怪了。
毕竟禅宗号称世外仙,料事如神,声名在外,大把的天材地宝、绝世武器滔滔不绝地送进他们宗门,故而无需与其他宗门争夺资源,故而向来与世无争。
天玄宗倒是和禅宗有些交情。
那禅宗大弟子与洛掌门攀谈两句之后,便向闻人语走了过来。
禅宗大弟子虽然也纹了六诫、身穿僧袍,却与宗门以往神秘圣洁的形象格格不入,多了一丝神神叨叨的世俗气息,走起路来都比其余弟子晃荡。
他走到闻人语跟前,语气遮遮掩掩,“小子,你想不想算卦?”
闻人语刚抬起眼,就先被凑过来的陆非池打断了,“大师,我想算!”
禅宗大弟子随机席地而坐,挺直腰背,合掌抵在胸前,微微一笑看着陆非池,“姑娘请坐。”
陆非池也不计较,做了下来。
禅宗大弟子也不多言,从自己腰间破破烂烂的乾坤袋里掏出卦盘,“姑娘生辰几何?家在何方?在下可先断前事,若是准,姑娘先付卦金再看,若是不准,付点辛苦费即可,如何?”
“辛苦费要多少啊?”陆非池问。
“辛苦费五百普通灵石。”
陆非池咬牙,“不贵,卦金呢?”
“卦金一万上品灵石。”
陆非池一蹦三尺高,“你抢劫啊!我不算了!”
禅宗大弟子一把将蹦起来的陆非池摁了下来,“姑娘,你看我卦盘都开了,这辛苦费……”
“你不是还没算吗?!”陆非池挣扎不动,“你这死秃驴,快放开我!强买强卖算什么本事?你们禅宗还要不要脸了?!”
禅宗大弟子安稳如山,对陆非池的辱骂自是岿然不动。
“姑娘要算什么?”
见逃不开,陆非池认命了,郁闷道,“算算我能不能当上掌门。”
“我看姑娘眉清目秀眼神如炬鼻梁高挺下巴兜翘,自然是人中龙凤之相,只是鼻梁中段有起伏,想来人至中年必有劫难,若是姑娘愿意再付一千灵石,在下有一物可解……”
陆非池不耐烦打断他,“……能不能?”
禅宗大弟子停止了施法,信誓旦旦,“……能。”
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陆非池心里有所纾解,但一想到卦金,又忍不住肉痛,咬着脸颊的肉看向了自己的好师弟。
闻人语:“……”
片刻后,闻人语把自己的荷包丢了过去。
“谢谢你啊师弟,等当上掌门我一定还给你。”
禅宗大弟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话。
陆非池把灵石丢过去,忍无可忍地吐槽,“你们禅宗什么时候这么不要脸了?你这个坑货,要钱只有这么多,要命我不给。”
禅宗大弟子小心翼翼地接过,“多谢姑娘,我们宗主上个月跟迦南楼主赌输了,这不得抓紧裤腰带给他还债么?生活所迫,未雨绸缪啊!”
说起禅宗现任宗主,此人被称为禅宗有史以来最不靠谱的宗主,小卦算不准,大褂不敢算,而他本人最大的爱好便是到处沾花惹草跟人下注,此类爱好在他还是大弟子的时候便习以为常,自打当上宗主之后,那更是变本加厉。
这样说来,似乎就能解释禅宗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
原来与已经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
洛宁和张不凡一直旁听,张不凡听了禅宗大弟子的话,喜笑颜开的,比陆非池还要高兴些,洛掌门的那些话耳旁风一样过去了。
虽然禅宗大弟子这做法不地道,但算卦从未有失手,洛宁也动了心思。不过此时人多耳杂,一时又犹豫起来。
禅宗大弟子火眼金睛,怎么可能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一见洛宁面色有所异动,立马开口询问,“洛公子想算什么?请坐请坐。”
“我确实想算一卦,只是此处人多……”
“来来来,可传弥音,只有你我二人能听到!”禅宗大弟子又做出为难的样子,“不过此法耗费灵力之大……”
“可以加卦金。”
“好!”禅宗大弟子回得豪情万丈,“公子运起灵力配合我即可。”
话落,禅宗大弟子翻掌结印,洛宁紧随其后,不出片刻,二人立刻被一顶金色的透明钟鼎罩了起来,金钟上流淌着神秘的咒文,璀璨金光大放光芒,给二人单独隔绝出了一片小天地。
里面的动静一点点都没有泄露出来,甚至二人盘腿对坐的画面也只是伪装。
不出片刻,那金钟消失了。
速度之快,始料未及,让人十分有理由怀疑,这番大阵仗,不过是禅宗大弟子准备在洛宁这个大钱袋子这里大讹一笔。
禅宗大弟子闭眼对着面前的卦盘念念有词,大拇指在在其余几根手指指尖翻来覆去地点。
“大师,如何?”
禅宗大弟子缓缓睁眼,双手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此乃天机也,公子你看……”
洛宁极有风度地笑了笑,把自己的灵石袋递了过去。
禅宗大弟子还想维持表面的严肃,结果手里的钱袋子沉甸甸的,卦语自己就从他嘴里先跑了出去。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洛宁嘴角含笑,合掌对着禅宗大弟子行了礼,“多谢大师。”
禅宗大弟子眼角抽了抽,见洛宁满意的模样,把其余的解释的话吞了回去。
洛宁一站起来,没了遮挡,闻人语和禅宗大弟子对上视线。
……
“小子,你要不要算啊?”
闻人语没说话。
禅宗大弟子拿不准他究竟是想算还是不想,但自己想给他算啊,咬着牙说,“给你算,不要卦金!”
陆非池差点又要一蹦三尺高,张不凡眼疾手快地按住她,“师妹!未来的掌门!冷静啊!”
闻人语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件上品法器,禅宗大弟子眼睛都绿了,“都说了给你算不不不不……”
闻人语起身走到他面前,盘腿而坐,把法器放到他面前,态度可谓是恭恭敬敬。
“大师,请务必收下。”
“给你算不要钱的嘛,何必这么客气……”
“我要金钟弥音。”
禅宗大弟子看向闻人语的坚定的神色,突然察觉到他的言外之意,正了正脸色,开始施法布阵。
阵布下之后,禅宗大弟子率先开口,“你要算什么?”
“算一个人的命。”
算命,算前世今生,也看来世,修士的寿命尽头不可知,寻常修士只算卦,不算命。
禅宗大弟子问,“凡人?”
“……是。”
闻人语说了生辰八字,出生方位。
禅宗大弟子随手起卦,凡人的命算起来没有难度,只需一眼,他便可看透凡人的三世。
对着卦象,禅宗大弟子却第一次皱起眉。
许久之后。
闻人语问,“如何?”
禅宗大弟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胆敢问公子,算的是何许人的命?”
“只是一个凡人。”
“此人没有前世也没有来世。”
“至于今生,十年之内,死期必至。”
第27章
禅宗大弟子被眼前人骤然暗下去的眼神给吓一跳, 瘆得慌。
稍缓片刻后,他舔了舔自己干得起皮的嘴唇,嘀咕道:“你叫我算的,卦象就是这样, 我有什么办法!”
闻人语默不作声, 从自己的乾坤袋里又掏出了一件法器,放到了他面前。
定睛一看, 竟然是一炳上等的木鱼法器, 由雷击木刻制而成, 色泽柔润,表面如绸缎般光滑,甚至倒映出了四目相对的两张脸。
……好小子,敢情是早有准备, 那自己眼巴巴追着给他算命,不是自投罗网吗?!
禅宗大弟子飞快揽过法器,双手已经盘上了, 眉飞色舞,口水飞溅,眼睛黏在法器上, 头也不抬地问,“你还要问什么问题?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要给他改命。”
禅宗大弟子唰地猛抬头,脸皮颤了颤, “……什么?!”
“我要你给他改命。”闻人语面不改色。
闻人语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笃定, 就好像有绝对的信心说服他一样。
手上的法器顿时变成了烫手山芋, 但他也不舍得还回去,指尖不停地在木鱼上敲来敲去。
“改不了,”禅宗大弟子腾出一只手扣了扣自己的头皮, “他能再活十年都是偷来的,知足吧!”
“什么意思?”闻人语眉心再一次重重一跳。
禅宗大弟子却只是看着他,两根手指捏在一块在自己的嘴唇前划了过去,嘴角含笑摇了摇头,缄默不语。
闻人语眯起眼睛,提醒道,“法器有器灵。”
禅宗大弟子当即神情大变,原本故作玄虚的冷静褪去,眼神狂热地瞄了一眼手里的法器,然后迅速塞进了自己的兜袖里。
东西收了,却只言片语都不再有。
明晃晃要把这个便宜占到底了。
“器灵被我关起来了。”
禅宗大弟子那张脸顿时一阵青一阵红,跟泼了染料似的五彩纷呈。
两方僵持不下。
最后,禅宗大弟子不得已妥协,咬牙切齿,“不是我不愿意,我实话告诉你,你给的八字,这是已死之人的八字!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又活了下来,能苟活到今天都是走运!天道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他宝贝地摸了摸袖子里的法器,瞟了一眼面前的闻人语,长眉微蹙,眼神晦暗,神情极为冷峻,自有一股叫人提心吊胆的压迫感。
不知道是在想什么,想得这般出神。
禅宗大弟子正琢磨着怎么让闻人语把器灵给放开时,闻人语又再度开口。
“若是让他修行呢?”
“那雷劫立刻马上就会把他劈个灰飞烟灭!魂飞魄散!连鬼都做不成!”
“但即使他已凡人之躯死去,最好也不过做一只不能往生的孤魂野鬼,不是吗?”
禅宗大弟子愣了一瞬,回过神来,试图劝住他,“若是不修行,他还有十年活头,一旦他踏上修行路,就那一刻,必死无疑!更何况他是个凡人,如何能修行?”
闻人语垂下眸,没有再说话。
禅宗大弟子却在这一瞬福至心灵,嘴角嗫嚅了一下后,他盯着闻人语,喃喃道,“你小子疯了……”
*
“师兄,你为何又给了他一件新的法器?”洛宁走在闻人语身侧,止不住地好奇,“两件法器才够得上卦金吗?”
从金钟里出来时闻人语又给了一件法器,品级比木鱼稍次,但成色比第一件高,前后给出去了三件法器。
闻人语没有纠正他,“前尘往事,不好算。”
言及于此,洛宁便不好再问了,只是安慰道,“师兄,都过去了。”
往事,说来说去也逃不开陆逍遥与闻人伊贺一同身陨不周山,在云天大陆传得风风雨雨了这么些年,但其中真相扑朔迷离,闻人语想知道,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
闻人语随口应了一声。
他们已经进到了迷境内,四周俱是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却一片叶子都不长,光秃秃而密集的树杈四仰八叉地擎向苍穹,日光被切碎成片,塞进树杈缝隙里掉下来。
每一根树杈的尾端都栖息着大大小小的黑色蜘蛛,密密麻麻和黑灰色的树皮彻底融为一体,树杈子被压得沉甸甸地弯下来,仔细看能看到纤细骨感的蜘蛛足在不停蠕动,沙沙的响声时大时小。
这些蚀骨蛛灵力不高,但耐不住数量庞大,要真打起来那就是没完没了了。
故而两个人说话时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以免惊扰了它们。
越往前走,枝丫便越发密集,蚀骨蛛的数量也翻了好几番,寸土寸金的树上装不下,蚀骨蛛就互相挤着从上方坠落,啪嗒啪嗒地响。
光线越来越暗淡,闻人语掐了个引火诀,指尖燃起明亮火光,脚底那些原本朝他们爬过来的蚀骨蛛试图避开火光的照射,纷纷四处逃窜,勉强腾出一条通行的小道。
洛宁拿出地图,接着火光看了一眼,“我们已经进入了蚀骨蛛峡的腹部,但这一路看到的都是些寻常的小型蚀骨蛛,怎么不见蛛王?不是说它就在这里吗?”
闻人语瞄了一眼,也觉得奇怪。
他和洛宁此行目的明确,就是冲着蚀骨蛛王来的,按理说,蛛王附近会有修为更高一些的蚀骨蛛守卫,这些守卫蛛体型更大、灵力更深厚,气息也会更明显。
可他们这一路上,也太顺风顺水了。
“难道是消息有误?”洛宁狐疑地问。
“未必,”闻人语摇摇头,在原地徐徐转了一圈,“可能是潜伏起来了。”
洛宁跟着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又说,“师兄,谢谢你愿意陪我一起来。”
闻人语只是没什么意义地嗯了一声。
二人小心谨慎,继续缓步前行。
还没出发的时候,洛宁就已经提前盯上了蚀骨蛛王,蚀骨蛛王修为在金丹后期,若是能炼化蛛王的金丹,届时他的金丹会比现在澄澈光灿数十倍不止,经脉随之宽广粗壮,丹田稳固如磐石。
只是对于修士而言,炼化金丹绝非易事,尤其是蚀骨蛛王修为比他更深的情况下,极有可能因自身修为与神识不足而无法掌控蚀骨蛛王金丹的力量,极有可能会丧失心智亦或爆体而亡。
若是洛掌门知晓他的计划,决然不会允许他冒险的此行。
且,此乃极其阴邪之法。
所以他找了闻人语来帮忙。
别人或许会指责他,但闻人语只会帮他。
毕竟和炼化自己亲生哥哥的金丹比起来,炼化一只妖兽的金丹,又算得了什么呢?
璀璨耀眼的金丹仿佛就浮现在眼前。
说不定自己能一举破镜至元婴期,这样和闻人语实力差距就又拉进了。
“停下。”闻人语忽然出声。
洛宁猝然回神,“怎么了吗?”
“这条路我们刚刚走过了。”
“什么?”洛宁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捏紧了自己的神经。
如此危险的时刻,他居然在走神!
闻人语转头望见他脑袋后闪烁着碎光的黑网,只差脸,蜘蛛网就能将他整个脑袋彻底包裹起来,一瞬间一声铮鸣剑动,以眨眼所不能及之速“嗖”地刺向洛宁颈侧!
洛宁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唤出自己的本命剑,横在肩膀前抵挡攻击,只听见一声炸裂的砰响,剑身迸溅出灿烂的火花,余波宛若涟漪以惊涛骇浪的架势悍然滚去!
那已经缠上洛宁肩膀的蜘蛛网瞬间被震碎。
洛宁不可置信地看向闻人语,眼神戒备,“师兄,你……!”
闻人语不为所动,收了剑直指他身后,“肩上!”
洛宁这才后知后觉偏头看自己的肩膀,残存的黑色蜘蛛网上斑斓暗光汩汩流动,散发着神秘又危险的气息。
“毒液织成的网,难怪我这一路上都在分神。”洛宁隐隐露出嫌恶之意,施法除去肩上的毒液。
“只怕我们已经中毒有些时间了,”闻人语将神识往回收压缩范围,只一下就排查到了藏起来的幕后黑手,“头顶!”
洛宁仰起头,树枝不知何时被压低,几乎要挨到他头顶,那树枝上挂着一串串妖兽的眼睛,眼眶窄小而眼珠却硕大凸起,瞳孔带着一星半点的绿光成圆形循环转动,密密麻麻如同夏夜银河里的星子一般繁茂闪动,饶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汗毛还是一瞬间倒竖,鸡皮疙瘩飞速爬了全身。
是蛛王身侧成千上万的守卫蛛!
冷峭的青碧剑光瞬时大作,闻人语率先飞身腾空,裹挟着剑气凌厉冲霄直上,那如同黑布一般的蛛步立即破出一个窟窿,眼前只得片刻的光明,漏进来的日光又被迫不及待地吞噬而尽。
洛宁紧随其后。
守卫蛛数量虽多,修为最高也不过是金丹初期,杀起来对二人来说都不算吃力,一剑接着一剑,硬生生砍出了一片安全的圆心,穹顶的日光重新渗进来,视线变得明朗了不少。
守卫蛛的尸体早已堆积成山,残存下来的小型蚀骨啃噬着同伴的尸身,剑光闪一下,那些蚀骨蛛就退一下,一旦二人有所松懈,它们又孜孜不倦地围过来咬住尸体,黏腻腥臭的尸体气息扑鼻,闻人语封住了自己几处大穴防止毒气继续入侵。
就在此时,洛宁突然一声惊呼,“师兄,它来了!”
闻人语循声望去,看到不远方一道细长的人影,长发垂落至脚踝,脸却还是蜘蛛的样子。
身上乱七八糟裹了几片叶子,裸露在外的肌肤呈黑灰色,四肢骨节异常突出,仿佛只有一层皮贴着一块骨头,看起来就像是带皮的骷髅一般。
蚀骨蛛王竟快要化出完整的人形了!
……不妙!他想移身前行,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低头一看,粘液紧紧地将他的双脚固定在原地。
就在他讶异的那一刻,数不清的蜘蛛足合拢成一团,欻地穿透了他的身躯,金丹被轻巧地取了出来。
蚀骨蛛王吱吱了几声。
不是人类的语言。
闻人语轰地单膝跪地,凭一只手撑着流光剑才没有完全倒下去。
突然地,他听到咽口水的声音。
他眼眸侧过去,看到洛宁痴痴地注视不远处自己的金丹。
“师兄,你的金丹好漂亮啊。”
闻人语倒吸一口凉气,眼皮不住地往下掉,他强行撑住精神,再定睛时,已经不见洛宁的身影。
站在他身侧的,变成了一张许久不见的脸,血糊了满脸嘴角却带着笑。
他眨了眨眼,很快那张脸又变成祝弥的样子。
他愣了一息,握着剑柄的手下移攥住锋利的剑身,钻心的疼痛让他精神了片刻。
最后,那张脸变成了兄长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这个月我一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重新做人(握拳)!!
第28章
视线中, 兄长全神贯注地朝着他漂浮的金丹走去,脚步坚定、背影决然,闻人语急促地喘了一口气,胸腔被火烧了一般猛烈地灼痛起来, 他不住屈起身躯, 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绷紧到了极致。
锐利的剑刃深深嵌入他的掌心, 猩红的血藤蔓似的缠住剑身向下生长, 腥甜的血没入泥土, 饥渴的蚀骨蛛如潮涌来,爬上忽明忽暗的流光剑刀尖舔血。
不过片刻功夫,流光剑已经彻底淹没在成群的蚀骨蛛中,闻人语的手臂亦不能幸免, 乃至他的肩膀、脖颈都开始留下了蚀骨蛛爬行后留下的蜿蜒的毒液,皮肉开始一点点被腐蚀,肌肤表面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圆形黑斑。
纤细干瘦的肢节扎进他的骨肉里, 将腐烂的死肉用蛛足尾端的倒钩掏出来,缓缓地进食,一时间, 噬食的窸窣声绵延不绝。
俨然,闻人语被这些蚀骨蛛当成了死尸,理所当然地变成了食物。
然而, 闻人语的最后一丝心神全都放在前方的人影上。
那道背影在距离金丹还有两步之遥的时候停了下来, 扭过头来看他。
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丝毫血迹, 神情柔和、笑容轻快,他偏着头朝着闻人语的方向招了招手。
周围的景物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穹顶火辣辣地燃烧着, 天边的大朵大朵的云层染上灿烂的火光,万丈霞光浩浩瀚瀚地喷洒而下,脚底黑灰的蚀骨蛛群变成滚烫的岩石。
举目望去,处处都弥漫着粉红的色彩,连空气都嗤嗤地燃烧着。
炽热难耐在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下被消解了个干净。
“过来啊,我们一起出去。”
和记忆中的声音没有差别,只是他太久没有听到,以至于要一瞬的出神。
“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我承认我没你强,需要你保护,还不行吗?”闻人默蹙着眉,一边埋怨一边催促。
闻人语收回神站了起来,拔出剑一步一步往闻人默的位置走过去。
身上的蚀骨蛛随着他走动的幅度被抖落下来一些,啪嗒啪嗒地掉落在他脚边。
很快,他在兄长的身边停了下来了。
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儿,他握紧了手里的剑,郑重道,“我会带你出去的。”
闻人默嘴角带笑,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张开嘴,“把你的金丹给我,好不好?”
每一个从闻人默口腔里吐出来的字仿佛化作了刀子捅了过来,闻人语晃了一眼,再看去时,那张脸布满黑红相间的血污,面目狰狞地朝他打过来一掌!
那一掌是冲着金丹而去!
闻人语茫然地顺着他掌心的位置看过去,看到那虚空的一掌,以及自己已经被掏出一个窟窿的丹田。
流光剑忽地嗡嗡震颤起来。
闻人语再抬起脸来时,眼眸焕发出璀璨的金光,滔天的杀意砍了过来。
本应因走火入魔后死去的人再一次迸发出惊天的锐意,刚放下警惕的蚀骨蛛王心下一惊,飞速躲避后再次翻手结印,四周成千上万的蚀骨蛛群立即爆体而亡,霹雳吧啦的爆浆声不绝于耳,蚀骨蛛体内的毒液到处飞溅,溅落在四周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些毒液忽然漂浮起来,绕着闻人语包裹出一片小天地。
闻人语毫不犹豫挥剑,还未成型的圆圈被劈成两半。
蚀骨蛛王闷下一口血,仍不死心地继续操控毒液。
星星点点的毒液再一次凝聚成一团。
闻人语掐诀运剑,流光剑在诏令下分出了数把分身。
那毒液从一个圆球已经变成了一道模糊的人形,长出了四肢、躯干和脑袋,只是面目依旧模糊。
闻人语已经明白过来这不过是迷幻之术,故而早有准备,下手时也毫不犹豫。
意识到闻人语已然识破自己的把戏,速战速决的决心所向披靡,蚀骨蛛王明白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机会,立马调动所有灵力翻寻闻人语所有的幻觉,试图找到他深藏于心的破绽。
闻人语的剑阵以毁天灭地之势,从四面八方刺向那道人影。
与此同时,那道人影终于完全成型。
紧接着,数把剑影从那人的身躯中猛地穿了过去。
在炫目的刀光剑影之中,漆黑的毒液变成了青瓷质地一般的玉色肌肤,纤长浓密的睫毛低垂着,柔润的墨一样的眼珠泛着晶莹剔透的水光。
那双眼睛盛满惊愕,看了过来。
然后眼底的水光,惶惶地从他脸庞滚落下去。
闻人语收诀的手下意识一缓。
那时,祝弥哭了吗……?
……没有。
祝弥只有满脸猝不及防的错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就缓缓合上了眼皮。
祝弥没有哭。
青碧剑光照耀之处,犹如烈日一般将所有污秽曝尸,那些层层叠叠堆积起来的毒液在剑光之下彻底蒸发。
眼见幻觉对闻人语失效,蚀骨蛛王没有想继续纠缠的意思,毕竟他很快要修炼出人形,意气用事岂不是要前功尽弃?
他可是去人界混过一段时间的,不能叫逃,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重新变回蚀骨蛛的模样,将灵力全都灌注在自己的脚上,那些纤细瘦弱的蜘蛛脚开始不断生长,他一边往树上爬,一边用新长出来、长得离奇的脚跨越相隔甚远的枝桠。
蚀骨蛛王在光秃的树上爬行,长出来的脚也越来越粗壮有力,动作越来越快,一荡一晃,不过眨眼的功夫,竟是已经逃出到数十里外的树上。
闻人语趁着空隙收回自己的金丹,御剑跟了上去。
见闻人语紧追不舍,蚀骨蛛王一狠心,用自己的脚紧紧抱住树干,凝神聚力施法,身体融进了树干里。
闻人语当即召出法器兽鼎,施法催动了法器。
昏厥过去的洛宁醒来,神识探到闻人语的气息,匆匆赶来。
看到闻人语正对着一颗树施法,也不多问,立即运起灵力加入了他。
那蚀骨蛛王虽已快修炼出人形,也不过是比他们预估的金丹后期高了两个境界,左右不过金丹大圆满,而闻人语已在它修为之上的元婴期,加上一个洛宁,若不是从他们一踏进蚀骨峡就通过那些小的蚀骨蛛释放毒液,局面决计不会如此艰难。
二人一同施法,那蚀骨蛛王的身形旋即在兽鼎的威力下,浮现了出来。
显然是无力回天,蚀骨蛛王被迫化作人形,只是这一回的人形不及第一次人形完整,他下半身密密麻麻的蜘蛛脚没有褪去,不伦不类地伸在那里,甚至有一部分被他用来抱住树干。
这玩意儿是用来逼妖兽给修士当灵宠的,认出来的时候蚀骨蛛王骄傲自己还挺见多识广的,就是有点屈辱。
不过为了活下去,当灵宠也不是不行。
他艰难学着自己在人界学到的话,跟面前身上破了个大洞的修士求饶。
“我、可、以、当、灵……”
学得不太好,故而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怪异。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骤然呛了两声,低他头看了一眼自己生掏自己金丹的手掌,再没有力气抬头,就此咽了气。
闻人语捏着金丹,落到了地上。
“师兄!你没事吧?”洛宁飞身而下,停在他身侧。
闻人语睨了他一眼。
洛宁顿时心一紧,脸上虽不显,心里还是不免感到一丝尴尬,方才的幻象里暴露出了他对闻人语金丹的觊觎之心。
若是他没有被毒晕,浑浑噩噩之下,指不定真的会对闻人语的金丹动手。
可倘若他清醒,那他断然不会这样做。闻人语的金丹虽然漂亮,但真给他他也不会要的。
不说不干净,而且又何必呢?反正闻人语的一切,很快就是自己的。
闻人语没有说话,洛宁心念百转,换了一副神色,“师兄,方才我鬼迷心窍……”
忽地,闻人语抬手在他脸上施法。
洛宁额角直跳,却已经动弹不得,感受到自己的金丹正硬生生被抽出来,惶惶不安地盯着闻人语,不解颤声道,“师兄……”
闻人语没有说话。
洛宁越发不安,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飞出来的金丹,咽了咽口水,“师兄,你要做什么?”
丹田空空如也,洛宁心口剧烈跳动起来,看向闻人语的眼神猜疑又忌惮。
闻人语将金丹上的毒气拔了个干净,随后将洛宁的金丹放了回去。
洛宁重获自由,立即施法护住自己的金丹。
“师弟,你在想什么?”
洛宁眉心一紧,开脱道,“我不知道蚀骨蛛王的神魂已经污染了我的金丹,还好师兄火眼金睛。”
闻人语把蚀骨蛛王的金丹递到洛宁面前,神色冷淡,“你要的金丹。”
洛宁面上维持住矜持的微笑,“师兄,多谢了。”
闻人语只淡淡嗯了一声。
洛宁长舒一口气,压制住了雀跃起来的情绪时,又听到闻人语冷不丁开口。
“洛宁,你要勤学苦练,天底下没有那么多捷径可走。”
“你太弱了。”
洛宁笑僵在嘴角,好半晌才回他,“师兄,这不是有你吗?”
他却听到闻人语轻呵了一声,随后他的眼神却飘过来,提点道,“你要靠自己。”
“……我知道了。”洛宁摸着蚀骨蛛王的金丹,垂头说。
闻人语闭眼,凝神正想修补自己的身体,那滴不存在的眼泪却再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祝弥所有有关的当时的记忆,都已经被封印了,祝弥不会想起来当时的痛苦的。
他说服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没有理由,就是想[亲亲][亲亲][亲亲]
第29章
此次试炼闻人语准备充足, 修补肉身不算难事,兼之有洛宁运功为他治疗,伤口被修补得七七八八时,也只不过过去了几个时辰。
但是穹顶依旧没有光亮。
“师兄, 我已经拿到金丹了, 接下来还要去哪里吗?只是如果我们脱离原先既定的路线太久,恐怕掌门和长老会发现其中端倪。”
取下蚀骨蛛王金丹乃秘密之行, 即使现在他们已经成功, 洛宁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虽说他爹对他疼爱有加,可要是知道了闻人语为了帮他险些被毁金丹,指不定要给他什么教训呢。
他眸色渐深,隐晦催促道, “在地图上隐匿我们踪迹的障眼法两天就会失效,我们还有半天的时间。”
半天时间能干什么?只刚好够赶回他们原先要去的地方罢了。
那地方只有些寻常的低级妖兽,修为低金丹都还没练成, 倒是可能有些罕见的灵草,再掉头回去取,也不算亏。
不像此行, 虽说风险极大,但收获颇丰,还不用跟别的宗门争夺, 等回去他炼化了这颗金丹……
“你自己先走。”闻人语回他。
洛宁骤然回神, 不无讶异, “师兄,你不回去吗?”
闻人语没有回答,垂眸盯着地上, 那些已经死去的蚀骨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活了过来,没有进攻的意图,只是埋头一味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他找到了。
“难道这地方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宝物?”洛宁试探道。
闻人语抬起眼,冷淡道,“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洛宁愣了一瞬,一时心念百转,随后回,“那我不走了,你既然帮我拿下了蛛王的金丹,哪里有我不帮你的道理?”
闻人语盯着他。
洛宁对自己的猜想越发坚定,又继续说,“你忘了吗,小时候我们受罚都是一起,现在也一样,我要和你共进退。”
闻人语漠然的神色有了一丝松动,洛宁嘴角微微弯起来,眉宇之间多了一些羞涩,“而且要是我一个人回去,也太不像话了,我要和你一起回去。”
“不论去哪里,以后都会是这样。”
闻人语突然开口,“你想好了?”
“想好了,”洛宁点了点头,挑明话里那些遮遮掩掩的深意,“我爹说已经在准备邀请各大宗门的宾客了,等我们回去就找个好日子让我们办结契大典。”
“不过他只是先和我提了一嘴,原本打算回去再和你商量的。”
“既然如此……”闻人语剑光一挑,剑气忽地向洛宁身后的树上冲了过去,扬声道,“二位,墙脚听够了吗?”
那粗壮的树冠后里立即跃出两道人影来,一边大笑一边飞身而下,“原来是洛小公子和闻人公子好事将近,就当是我们兄弟二人先提前恭贺了!”
那二人身高相差无几,面容也极为相似,齐齐落在了距离二人几尺之外的空地上。
洛宁心下微惊,他们怎么在这里?
昭明与昭静,这二人乃是伏龙宗的有名的双生子修士,二人自打出声起便形影不离,就连破镜雷劫都是一起来的,感情甚笃。
天玄宗和伏龙宗有些交情,只是到了他们这一代时淡了一些,但总归还算熟悉。
“我本想取那蚀骨蛛王的金丹给小静用,没想到居然被你们捷足先登了。”昭明不无遗憾地感慨,“不过我倒是理解你。”
昭明朝着闻人语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又深表同情地说“毕竟洛小公子实在是……我们来了这么久,竟是一点都没察觉,可怜!”
洛宁脸色一变,“你……!”
“别生气嘛,你这不是有个好师兄为你着想吗?就跟我这个弟弟一样,不争气!”昭明顺手在昭静头上轻拍了一下,“但是有我这个好哥哥处处给他操心。”
昭静闷着脸瞥了自己哥哥一眼,没躲开巴掌。
“你们这是要明抢?”洛宁冷眼质问。
“你要是主动交出来,那就不算抢。”昭静开口说了第一句。
洛宁哼了一声,“你想都别想。”
昭静急了,抬手正想发起进攻,却被昭明一把给摁了回去,“干什么你?!”
昭静回头瞪了昭明一眼,把手里的镖放了下去。
昭明打圆场道,“我们不跟你们抢,就当是送给你们的新婚贺礼了。”
洛宁:“……”
就连昭静都被自己哥哥厚颜无耻的发言给震到了,别过脸去一副假装都没听到的样子。
一起将起未起的风波被平定下来。
“你们快走吧,”昭明挥挥手,“此地不宜久留,不是什么好地方。”
“要走你自己走。”闻人语回他。
昭明眯起眼睛看向闻人语,其实这个动作根本没有必要,修士的修为到了一定境界,身体的能力所及绝非常人可比,只要不受外物干扰,纵使是最黑的夜,视物也轻而易举。
这么做,是被闻人语的话给惊到了。
他想确认闻人语所言是真是假,而眼下看来,闻人语是认真的了。
“真的不走?”
“不走。”
“……”
插科打诨的混不吝褪去几分,昭明一下子就明白了,神色正经起来,“你是天灵根,你就算拿了,用处也不大吧。”
“我想要。”闻人语回他。
“你要了也没用!”昭明重重强调。
“谁说没用?”
“难道你想给他用?”昭明指尖指向洛宁,“给了金丹还不够?你还想给他洗髓伐经?”
洛宁一愣,立即想通了,眼神一亮,这里果然还有别的宝贝!
闻人语:“……”
洛宁:“师兄,这里还有……”
“离恨心。”昭明替闻人语答了,瞄了瞄洛宁,戏谑说,“小公子,好福气!”
离恨心,能帮助修士去掉杂芜的灵根,只留下最纯粹的灵根,同时能剥去扰乱道心的七情六欲,让修士道心稳固。
但离恨心对天生就道心坚定的单灵根修士不起作用,更何况是闻人语这种天灵根的先生剑体,根本用不上。
“我和昭静都是双灵根,一人一半刚刚好,我不会让给你的。”昭明对着闻人语说,“我不会让给你的。”
“我想要的时候,离恨心就已经是我了。”
“那你知道离恨心的具体方位?”
“不知道。”
昭明嘴角一抽,“……你话说得也太早了,先找吧,到时候谁抢到就是谁的。”
“不必了,”闻人语嗤了一声,“你们来的太是时候了。”
话落,闻人语突然飞剑冲向方才他们藏身的那棵树,以撼天震地智力贯穿了树干。
正是先前蚀骨蛛王融进去的那一处。
洛宁下意识感到一丝不对劲,闻人语有太多他一无所知的计划,就好像一切都已经预谋已久,但是把自己排除在外了。
可是师兄既然是为了自己,让自己知道并参与其中不是事半功倍吗……?
他来不及深想了,闻人语那一剑下去后,四周参天巨树的树根翻滚着破土而出,树根突然活了一样开始不停生长,树冠却不断萎缩,一时间地动山摇,轰隆作响。
几人纷纷御剑腾空。
慌乱之中,昭明抓着昭静飞到闻人语身边,“看来你比我知道的多得多,你从哪里查到的?长明城?”
闻人语没有搭理他,在剑上盘腿坐下,翻掌结印护体,身侧的洛宁已经有样学样也护起体来。
树是闻人语捅的,变动发生的一瞬间闻人语也不为所动,一切都表明了闻人语知道这其中奥秘,可是闻人语又不愿意告诉他们。
昭明只好压下恼怒与不干,和昭静一同运气护体。
没出多久,天地蓦然倒转,凌空出现一线黑线,竟是将几人全都吸了进去,强大的力量仿佛要将五脏六腑硬生生从身躯里剥离开,若不是提早准备了护体,只怕肉身就要粉碎此间。
闻人语率先睁开眼,不出意料的,和先前的蚀骨峡没要太大区别,只是这里的树冠全都是由树根蜕变而来,上面依旧停着密密麻麻的蚀骨蛛群。
不过蛛群没要气息,只是尸体罢了。
“乾坤倒转八卦阵,”昭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原来那棵树就是阵眼,你真的知道不少。据说离恨心在阵心,我们现在在哪个方位?”
人醒的比自己预料的要早,闻人语侧眸,“你问的太多了,给钱。”
“玲珑峰和长明城还不够你霍霍?你爹娘给你留了那么多东西,你至于这么小气?!”
闻人语一副不给钱绝对不会再多说一个字的模样,昭明牙都要咬断了,恨恨把自己的灵石袋丢了过去。
闻人语顺势翻了一下,一声不吭。
昭明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弯腰把昭静的灵石袋子也丢过去。
闻人语这回倒是没数,提醒道,“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废话少说,实话告诉你,我和昭静就是为了离恨心来的,我和他虽说都是双灵根,但都有一条灵根先天污浊,洗不干净,这些年来它的浊气开始污染另外一根灵根,若是我们不能及时把不干净的灵根除掉,等被彻底浊化——”
身死道消。
话中深意,不言而喻。
“你们二人一起用了离恨心,功效也会折半。”
“那又如何,能和我弟弟多待一天是一天,”昭明又意味深长说,“你究竟要把离恨心给谁用呢?”
闻人语面不改色,“你说呢?”
昭明肆意地笑起来,只不过短短的一刻他就已经能从闻人语的眼神里确定,他要离恨心绝不是为了洛宁。
那还能有谁呢?
片刻后,昭明把话放得极轻极轻,“我思来想去都想不通,你要离恨心能给谁用?”
“该不会你是那个凡人道侣,根本没死吧?”——
作者有话说:快马加鞭走剧情,马上就火葬场了[摊手][摊手]
第30章
昭明忽觉自己腰间一阵凉意, 凝眸一看,明镜似的利剑正对着他的丹田。
他猛然一惊的瞬间,剑尖径直刺了进去,紧急运起灵力蓄出护盾, 然而护盾还没完全成型之时, 刺进去的明剑自剑尾破裂成一片片碎片,最后化为光点消散在空中。
昭明愣住了, 若是闻人语真的想杀了他, 那此刻他必然已经得逞。
但是闻人语没有, 只是小小地警告了自己一下。
昭明抬起眼来,不服气地望向面前的闻人语。
后者气定神闲,“你这么挂念,我可以送你下去见他。”
昭明嗤地笑了一下, “我不说了行吗?我就当他死了。”
闻人语眼中的杀意转瞬即逝,漠然切入正题,“你说的不错, 离恨心就在阵心,如果你们先找到了,能保住那就是你们的。”
昭明止不住地呲牙, 这不摆明了要是他们先拿到,闻人语会动手抢吗?
但眼下又拿闻人语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妥协了。大不了到时候拿到了, 自己就带着昭静开溜。
一顿思忖后, 昭明又问, “那怎么从这里出去啊?”
闻人语一副“你在想什么”的表情,看傻子一样看过来,昭明牙酸, 心想自己也是犯了傻,闻人语怎么可能告诉他出去的办法呢?
闻人语没把自己剁了,都算他走运。
至少在找到离恨心之前,他和昭静都还是安全的。
找到阵眼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根本不知道不知道有多大,现在的具体方位几何。
“离东。”
闻人语丢下这么一句,又转身走了。
昭明挑了挑眉,跟过去把昭静给叫醒了。
*
四人分作两队,分头行动。
洛宁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他在黑线出现的前一刻就晕了过去。
“师兄,”他快步跟上闻人语的脚步,开口问,“离恨心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不清楚,也许是真的。”
只有试过,才知道真假。
见闻人语兴致不高,洛宁又识相地闭了嘴。
按照阵法,只要一直往前走,迟早会走到阵心,但这一路走来,周围的景物在不断变化,而且变化的速度极快,不出多久,熟悉的景物又重新流转到他们眼前,其中那棵被当成阵眼的枯树特征最为明显。
洛宁对八卦阵一窍不通,只好紧跟在闻人语身后。
等到熟悉的景物第五次出现在眼前时,洛宁心生疑惑,“师兄,你有没有感觉到这棵树出现的间隔越来越短了。”
闻人语随口应了一声,“每半个时辰流转一次,间隔越来越短,意味着光阴流逝得越来越快,越靠近阵心越是如此。”
“那我们是离阵心越来越近了?”想到离恨心,洛宁心神一振,精神了不少。
“你说的不错。”闻人语盯着自己手中的罗盘仪,却没有洛宁的情绪那样高涨起来。
若是真的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他已经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神识压迫过去。
昭静先现了身,又扭头扯了一下昭明,“出来吧,他已经发现我们了。”
昭明这才不服气地出来了,又嚷嚷道,“洛小公子,你这……学艺不精啊。”
洛宁面上不显,心里却很有些尴尬,这一次他还是同样没有感受到他们丝毫的气息。
“你们收获如何?”
“收获?”昭明嘻嘻地笑起来,“我都要被绕吐了,哪里有什么收获,你们呢?”
“我们也没有。”洛宁答他。
看来自己要是不坦白,闻人语就绝不会主动透露信息,昭明瞟了洛宁一眼后,正了正脸色,坦诚道,“离阵心越近,天光流转的速度越快,是不是?但是每当到了极限,随天光变换的周围这些景物,流转的速度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始终在同一个地方内打转,必须要找到困住我们的屏障才行。”
“这里就是屏障。”闻人语开口。
“你怎么确定的?”昭明半信半疑。
因为在这里,自己的肉身正在快速老去,这熟悉的感觉他曾在那七十一年的密境中感受过。
但分明是他和洛宁先到的,这种感觉却是昭明昭静二人出现时才有,难道说和开启阵眼一样,必须要有五行俱全的灵根在场才行得通?
闻人语按下疑惑,御剑凌空,随意斩了一剑。
果不其然,周围的一切又摇摇晃晃起来,不过是眨眼功夫,那些光秃秃的参天大树焕然一新——
不对,看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
昭静却说,“我们从屏障里出来了。”
洛宁仰起头,喃喃道,“树倒是没变化,蚀骨蛛的尸体变大了。”
昭明专心看了一会儿变换的天色,“这回天光流转的速度倒是稳定在了目前的极限,不过我们要是继续往下走,不会越来越快吧?”
闻人语没有迟疑,表示认同地点了点头。
洛宁问,“若是屏障这样一层套一层,那我们岂不是要猴年马月才走到阵心?”
“大抵是这样。”昭静说。
昭明:“……该不会到我们灵力耗尽了也找不到吧?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你究竟是想找还是不想找?”说得多丧气,洛宁忍不住有些心烦意乱起来。
“找啊!”昭明快嘴回他,“你这就不耐烦了?还是我弟弟有耐心。”
昭静:“我……”
他反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昭明一巴掌给拍到头上拍了回去,“闭嘴!谁是哥哥?”
昭静抿了抿唇,“……”
“你怎么不说话?你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信息,难道到了这时候你还要藏着掖着?”
“想早点找到就少多嘴,”闻人语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又说,“全都上来。”
几人不明所以,但见闻人语似乎有了头绪,齐齐飞身而上。
“要做什么?”昭静问。
“把所有的屏障一齐斩断。”
“能行吗?”昭明问,总觉得此举不可取,破阵用蛮力好比武夫写字用斧头。
“试试不就知道了?”
“那便来!”昭静闻声而起。
闻人语剑意所指之处,以青碧的冷灼剑光为首,几道不同色彩的的灵力赤橙黄绿汹涌着合拢,爆发出极为强悍的滔天之力。
在云天,几人都是出类拔萃的年轻修士,见闻人语灵力之磅礴深厚,其余几人纷纷起了比较的心思,谁也不甘居于人下,合聚的灵力强大到了恐怖的地步,哪怕是大乘期的修士来了也难以压制。
昏暗天色被劈开,亮堂得宛若青天白日的正午时分,万事万物俱是一览无余,随着涌动的灵力翻滚,灵力卷起万丈狂风嘶吼呼啸,所到处飞沙走石,状如骇浪之中的薄舟漂浮不定。
然而,参天的枯树却纹丝不动,树枝上栖息的蚀骨蛛尸群被投射出炫白的冷光,投下的影子却漆黑粘稠,仿佛来回攀爬的鬼脚来回飘荡。
轰然一声巨响,无形的屏障被悍然撕开,穹顶灰暗色彩被斑斓璀璨的流动虹光取代,惨淡褪去,喧闹纷乱的天地沉浸在宁静柔和里的绚丽里。
“破了!”昭明嘴角一抽。
看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铜墙铁壁都不管用。
等几人回过神来,原本那些毫无秩序的枯树不知何时已经规规整整排列在两侧,中间夹着一条笔直平坦小道,打眼望去,伸进了视线尽头犹如山体般粗壮的树根底下。
再往上看,浩瀚金光自根部萦绕而上,其中的树干两端错落着长出曲折蜿蜒的怪诞树杈,成左右对称之势,最顶端的树冠如一方天空倒扣,枝叶葳蕤无比,却在深浅不一地留出了几处黑洞,遮天蔽日。
恐怕那树上的一片树叶都比他们大,畏惧之心如来佛掌一般猛地打下来,几人立在原地陷入了死寂的沉默,生不起丝毫的冲动。
那是阵心无疑了。
“哥……”昭静愣愣地叫了一句,眼神却呆滞着,只是无意识的一声呢喃。
“别,别怕,”昭明梗了一下,“不就是大了些吗?”
“不,不是。”昭静死死地盯着尽头的巨树,生出了一丝惶恐,“哥,那棵树看起来像盘腿坐着的人,他长着你的……脸。”
“什么?!”昭明凝眸一看,看到的却是昭静坐在那里,口中溢出了血。
“你呢?你看到了什么?”昭明咽了咽口水,惊恐不已,扭头问洛宁。
洛宁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前方,他看到的是自己金丹破碎爆体而亡时的情形。
“是幻象,护住心神。”闻人语见了洛宁神情有异样,开口提醒。
“师兄,我……我害怕。”洛宁移不开眼神,忐忑不安地说。
“那你就待在这里别动,”闻人语斜眼睨了洛宁一眼,“我先走了。”
“师兄……!”洛宁骤然回神,看到的便是闻人语已经移身飞了出去,慌忙道,“你等等我!”
见闻人语抢占先机,昭明立即紧随其后,追着他问,“这个八卦阵究竟有多大,该不整个虚妄迷阵都是吧?!”
“不知道,你自己研究去罢!”闻人语冷哼了一声,把人抛在了身后。
昭明不甘心地赶上去。
在立即就要追上的时候,无形之中被一股神秘力量硬生生隔开了,昭明懊恼,停下来等昭静,昭静速度不慢,没一会儿就追了上来。
他想飞身至昭静身侧,却发现自己怎么都跨越不过去。
昭静亦是如此。
“看来只能独行了,你注意安全!”昭明丢下这么一句嘱咐,飞速冲着尽头的巨树飞去。
晚了可就被闻人语捷足先登了。
相比之下,洛宁就慢得多,但还是跟在了几人身后。
在几人的身影在某一处消失后,两侧的树木移形换位,俨然又是全新的阵型,把几个彻底隔绝开来,绝无互通有无的可能。
阵法变化闻人语早已发觉,周身的枯树也幻化成人形,无非就是那几个人的身影,闻人伊贺、陆逍遥、闻人默和祝弥,甚至还有他自己,枝干化成臂膀四肢,蚀骨蛛的尸体勾勒出毛发与五官,不说栩栩如生,几分神韵依然在。
闻人语只切瓜砍菜一般全都杀了精光。
甚至连自己的化身,也毫不犹豫地捅了下去。
这一路可谓是畅通无阻。
约莫两刻钟,毫无阻拦的小道重现在他眼中。
与此同时,昭明也到了,满身血迹,狼狈不堪。
离恨心就在那棵巨树身上。
二人对视一眼,先前的平和消失,气氛凝滞紧张得不能起丝毫波动。
昭明上下打量了闻人语一眼,咳了两下后又把血沫吞进去,压制住呛意,真心赞叹道,“你还真是道心坚定。这可是我碰到过的最逼真最可怕的心魔幻境,昭静这臭小子害得我差点死在里面。”
“你看到的是什么?竟然丝毫不为所动。”
练功修心,绝大多时候修心比前者更重要。闻人语心神之稳固,不得不叫他佩服。
昭明想,若是叫自己再走一遍,肯定扛不住,甚至必死无疑、万劫不复。
猝不及防的一刹那,闻人语眸中金光尽作,繁复华丽的神秘纹路爬上了他的侧颈,连绵不绝地生长蔓延,立即爬满了他半边身躯。
“你……!”昭明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闻人语哐哐两剑逼得连连后退。
眼前人散发出了浓烈而危险的压迫感,昭明深感不妙,恍惚之中灵光一闪,想起闻人语身上魔种的说法,随即庄重起来。
他没有防备,提剑挡了几下,胸腔猛烈地震颤,咳出了一大口血。
有伤在身,他真的打不过闻人语!
他仓皇抬眼,正想开口说自己放弃时,闻人语的剑没有刺过来。
昭明眼神一亮,“我们好歹也算旧相识,你放过我——”
他话还没说完,被一脚踹回来时的幻觉阵中。
闻人语那张可怖的脸消失在他视野中,他徒然张了张嘴,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眨,就被昭静一剑砍断了头。
那些话囫囵消失了。
闻人语淡漠收回眼神,祝弥垂眼落泪的模样再一次浮现了。
他要去给祝弥擦眼泪了——
作者有话说:来了!
推推预收《我的龙傲天老公在修无情道》
——文案——
郁辞穿了。
一穿过来就被告知自己有个未婚夫。
听说未婚夫坐拥万贯家财,同时还是天才中的天才,一剑霜寒十四州,风采冠绝天下群雄,是千年来最有望飞升的修士。
这不妥妥龙傲天主角配置吗?!
郁辞放心地躺了。
就等着便宜老公飞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
郁辞做了个梦。
梦里的老公是帅没错,有钱没错,龙傲天没错,剑修也……没错。
但老公修的是无!情!道!
他要杀!妻!证!道!
郁辞吓出一身冷汗,他要离婚……离婚!
郁辞跑去找老公离婚,连老公的面都没见上就事情办成了。
小命保住了,郁辞安心了。
结果,当晚在梦里郁辞被杀了七七四十九次,说这是对他始乱终弃、见异思迁的报复!
反正就是逃不开被证道的命运呗!
郁辞两眼一抹黑,赶紧去找老公复合。
然而老公拒绝了!
郁辞心如死灰,一番研习后痛定思痛,加入了合欢宗。
没别的,苦心修炼只为勾引老公。
最好能让老公道心不稳放弃无情道,误入歧途和自己双宿双飞。
每每小有所成,郁辞就跑去施展自己的手段,给老公下药、给老公种蛊、夺走老公的元阳……
郁辞成功了。
但是他发现自己的宗门,貌似是假冒的……
郁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