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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2 / 2)

谭承烨的手在半空顿住。

他尚未反应过来,还在思索姚映疏的话。

什么叫做找了他一下午?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屁股上骤然一阵剧痛,他尖叫着蹿起来,“痛痛痛!好痛!”

姚映疏举着扫帚狠狠给了他一下,面无表情道:“就得让你多痛会儿长长教训!”

“我送你去私塾,是让你逃学的吗?说,你到底做什么去了?!”

从小到大,他爹从来不忍心动他一根手指头,谭承烨从来没被这么打过,一时间泪流满面,鬼哭狼嚎着跑开,“爹啊!你快救救我,这女人打我!”

“爹?叫娘也没用!”

姚映疏冷笑,一脸凶狠地拎着扫帚追上去,“给我老实交代,说!”

谭承烨呜呜哇哇吼着躲开,泪水洒在空中,惊慌失措绕着院中梨花树跑。

他个子虽不高,但跑得跟兔子似的,姚映疏追了两圈实在追不上,索性停下等他。

等谭承烨绕着圈圈从面前跑过时,姚映疏嘴角勾起,眼泛冷光,举起扫帚重重又给他屁股一下。

“啊!”

谭承烨捂着屁股跳起,落地时脚下一滑,脸朝地啪叽摔个大跟头。

大福原本在院里啄蚂蚁,刚好从旁边路过,谭承烨的手按着它的脑袋,一下把它按在地上。大福受了惊,咯咯咯地大叫,愤怒爬起,提起爪子往谭承烨脑门上一踹。

“大福!”

小少年哭腔中夹杂着怒音,伸手去抓大福,这母鸡立在谭承烨面前,十足威风地扬起翅膀,给了谭承烨一巴掌。

“呸!”

一根鸡毛扇进嘴里,谭承烨慌乱摘开,趴在地上扭着屁股连呸三声。

感觉嘴里一股子鸡味,他恨不得晕过去,哇哇干呕两声,眼角挂在泪珠,可怜不已。

姚映疏抱着扫帚站在一旁冷笑,掷地有声道:“活该!”

大福威风凛凛迈着小碎步走到她身边,扬着鸡脖子咯咯两声似在应和。

谭承烨哇一声猛哭,“你们都欺负我!”

谈之蕴望着这一幕,头疼般揉着额角,心里有股不妙的预感。

总觉得这一幕,往后会很常见。

第36章

一刻钟后, 谭承烨站在廊下,哭得抽抽噎噎的。

姚映疏坐在不远处,手拿扫帚厉声呵斥, “给我站好了,头上的碗要是掉下来, 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谭承烨扁着嘴,眼泪哗哗地掉,乞求的目光望向谈之蕴。

后者站在姚映疏身后, 轻咳一声避开他的视线。

见状,谭承烨哭得更厉害了。

现在连谈大哥都不帮他了!他就像一根没人疼没人爱的野草,任由姚映疏这股妖风把他吹得东倒西歪,凄凄惨惨。

“说, 你为什么逃学?今天去哪儿了?”

姚映疏沉下嗓音。

谭承烨梗着脖子不张嘴。

要是被姚映疏知道他逃学去斗蝈蝈, 肯定会被骂死打死的!

不能说, 死也不能说!

姚映疏眼睛眯起,换了个问题,“今天那些是什么人?”

这下谭承烨张口了, “朋友。”

“什么朋友能撺掇你撒谎逃学?”姚映疏冷下脸,“老实交代!”

“就是朋友嘛。”谭承烨委委屈屈开口, “偶然认识的朋友。”

姚映疏:“那些人看着可不像是你的同窗,你在哪儿认识的?”

“有次回家路上,我差点被驴车撞了, 是黄大哥救了我。”

黄大哥?

姚映疏拧眉,恍然记起当时站在谭承烨身边高高大大看不清模样的男子,“他是做什么的?”

谭承烨茫然,“我、我不知道啊。”

姚映疏没忍住,“你都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就和他搅和在一起, 不怕他把你卖了?”

谭承烨反驳,“黄大哥才不是那样的人,他人可好了。”

“好什么好。”

姚映疏冷脸,“引诱你逃学,带着一群人围着你,不知道的还以为把你当人质呢,就你这浆糊脑袋才把他当好人。”

猛然想到什么,她陡然问:“你上次说和同窗出去,那个同窗,该不会就是他吧?”

犹豫许久,谭承烨最终还是决定说实话,怂怂点头。

姚映疏顿时怒火中烧,扔掉扫帚噌一下站起,“好啊你谭承烨,这么早就开始骗我了。你不和同窗一起读书探讨学问,整日跟着他作甚?你们到底做什么去了?!”

说起同窗,谭承烨瞬间委屈,眼睫一眨就有眼泪掉落,啜泣着控诉,“私塾里的同窗起初两日还会与我搭话,可后来一个个的连话都不和我说,看我的眼神就跟看妖怪一样,我才不要和他们一起!”

小少爷自幼就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在雨山县有吉祥吉福整日围着他打转,可来到河阳县后,一朝被人嫌弃,极大的落差让他心里难受,加之他又不是个安静的性子,怎么受得了?

这时候突然有人出现在他身边,又温柔又体贴地带着他一起玩,他可不就开开心心地跟去了?

面前的小少年哭得极为可怜,姚映疏双眉蹙起,有些不忍,“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谭承烨抹着眼泪,“我想说来着,可你每次用完膳就匆匆忙忙回房,我怎么说?”

姚映疏难得心虚。

那段时间她正沉迷听戏,整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事感知并不敏锐,每日回味戏曲都来不及,怎么会注意到一个敏感少年的情绪?

眼神发虚往旁边飘,正好对上谈之蕴的视线。

四目相对,她凑过去掩唇小声道:“他在私塾被同窗排挤,该不会是因为这宅子吧?”

吐字间,有气流轻轻拍打在脸侧,谈之蕴指尖微动,身子轻微往后移动,压低嗓音道:“不一定,你在家可曾遇到这种情况?”

姚映疏认真回想,陈述事实,“除了对门的林娘子,我不常与人来往,但往常在巷子里遇到其他住户,的确无人与我打招呼。”

尤其是隔壁,搬来这么多日,她甚至连人都没见过几次。

这么一想,是有些不对劲。姚映疏面带愧疚,“或许真是这宅子的原因。”

谈之蕴:“先别乱想,或许有别的缘故。承烨口中那位‘黄大哥’,我总觉得出现得有些蹊跷。”

姚映疏凑得更近了些,“怎么说?”

谈之蕴微微偏头,视线掠过姑娘白皙肌肤,虚落在空中,“太巧了。”

“喂,你们俩背着我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谭承烨带着哭腔的声音落下,他动作过大,头上的碗左右摇晃,吓得他立马站直,两手扶住碗沿。

被他这么一闹,姚映疏才惊觉自己离谈之蕴太近了,摸着鼻尖默默往旁边挪动一步。

清了清嗓子,她板着脸道:“你老实交代,那‘黄大哥’全名叫什么,你是哪天在哪儿遇见他的。”

谭承烨:“黄大哥叫黄亮,好像是咱们搬过来的第四日还是第六日,在前头巷子遇上的。”

他老老实实道:“当时有辆驴车在拉菜蔬,我一时没注意险些撞上去,多亏了黄大哥拉我一把。”

谈之蕴又问:“你可知那黄亮住在何处?”

谭承烨茫然,正要摇头,脑袋上的碗忽地一晃,吓得他立马老实了,“我不知道。”

姚映疏无语,光知晓一个名字,连这人住在何处都不清楚就敢跟人逃学,真不知道他是天真还是愚蠢。

“平时他是怎么找你的?”

“就等在私塾外啊,我看见他就过去了。”

姚映疏:“所以今日是你第一次逃学?”

谭承烨讷讷道:“是。”

“那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

都坦白到这个地步了,再隐瞒下去也没什么用,谭承烨丧着脸道:“斗蝈蝈。”

“斗蝈蝈?”

姚映疏气笑了,“今日斗蝈蝈,明日斗鸡,后日就直接拉你去赌坊了,你这没脑子的东西,心眼都用在我身上了是吧?”

谭承烨委屈辩驳,“哪有这么夸张,我们只是斗蝈蝈而已,赌坊那种地方,我怎么会去?”

姚映疏冷呵,“还而已?你就说,你买蝈蝈要不要银子吧?”

脑子里闪过什么,她敏锐道:“我给你的二两银子还剩多少?”

谭承烨心虚挪开目光。

姚映疏眯眼,“一点都不剩了?”

谭承烨垂着眼睛不说话。

“还真一点不剩了?!”

猛然提高的音量吓得谭承烨一哆嗦,扁着嘴哼哼唧唧的,“嗯……”

姚映疏气得脑子疼,指着谭承烨的手都在抖,“你这小混蛋,浆糊脑子,明摆着那人就是看你人傻钱多,把你当钱罐子使,你非但不长心眼,还把他当成好人,真是气死我了!”

谭承烨张口反驳,“怎么可能?黄大哥他们带着我一起玩,到吃饭的时辰,我请他们吃顿饭,不是很正常的事?”

何况只是一点小钱罢了,以往他打赏给吉祥吉福的都不止这些。

“一次两次正常,可七八次就不正常了。”

见他还不醒悟,姚映疏简直恨不得把人再打一顿。这蠢东西,实在把她气得够呛。

“你自己好好想想,哪有把你真心当朋友的人,每次请客都让你花钱?他这是把你当朋友呢,还是钱庄呢?”

谭承烨拧着眉头思索,好像……的确是这么一回事。

理智上虽然认为姚映疏说的可能是真的,但情感上始终不太能接受,两道不同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吵闹,令谭承烨恹恹地耷拉着眉眼。

姚映疏放下狠话,“往后不准你再和他们来往,下了学就往家里走,别的地儿哪儿都不能去,听到了没?”

谭承烨红着眼垂头丧气,“知道了。”

“再给我顶半个时辰的碗。”

撂下这句话,姚映疏拉着谈之蕴进入堂屋,忧心忡忡道:“你说,私塾里是怎么一回事?”

她想过寻林娘子的夫君问问,可一是她与人并不相熟,不好贸然开口,二是对于夫子先生,她实在打怵,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她着实不想与人相交。

至于谈之蕴,若不是他旬休归家,姚映疏险些忘了他是个书生,加之他并未在她面前做先生做派,迄今为止,她对他的印象一直极好。

明亮双眼似蒙尘珍珠,虽不如平日有光亮,但依旧格外漂亮。眼睛的主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似要他想个主意。

谈之蕴清楚,他们这一家三口不过各有所需的临时拼凑,或许如今姚映疏仍未完全信任他。

他也不需要她的信任,他要的是安稳的环境,能令他安心准备下半年的秋闱,还有足够的银钱,以及一个妻子的身份。

但既然成了婚,有些事便无法避免地要参与其中。达成以上条件的前提,是姚映疏对他的接纳。

所以谈之蕴哪怕情感上并不需要所谓的信任,理智却让他开口,“我再在家里住几日,明日想法子查一查。”

不过随口一问便能让姚映疏满意,何乐而不为呢?

果不其然,姚映疏眼中浮现一点笑意,“那就麻烦你了。咱们兵分两路,你去找缘由,我多注意谭承烨,不让黄亮再与他接触。”

都成一家人了,遇到事当然要一起想办法。

谈之蕴颔首,“都是一家人,夫人何必对我如此客气。”

二人相视一笑,双方都对对方的反应很是满意。

眼看天已黑,姚映疏觑一眼外头的谭承烨,“我先去做饭,你看着他,再过一刻钟就让他把碗放下。”

“好。”

快步走进厨房,姚映疏翻两下菜篮子,余光瞄到挂在梁上的腊肉,眼睛一转将之取下。

她决定了,今晚就做肉,馋死那小少爷!

生了火淘完米下锅,哭红了眼的谭承烨垂头丧气进来,一言不发往灶膛走,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添柴火。

谈之蕴跟着进来帮忙择菜,姚映疏索性放手,去把腊肉洗了切了。

她偷偷往谈之蕴的方向觑一眼,心道这人还挺勤快的嘛。

腊肉的香味极为霸道,和着笋子一起炒,味道那叫一个鲜。姚映疏就着吃了整整一碗米饭。

眼瞧着对面谭承烨嗅着肉香味委屈巴巴吃着素菜的可怜模样,她心里舒坦极了,感觉自己还能再吃一碗。

不过思及身段,她放弃了。

这人嘛,吃不饱的时候当然是整日琢磨着怎么吃饱饭,等到能吃饱了,便开始考虑别的东西。

姚映疏是个爱美的姑娘,如今正是春日,县里的姑娘们个个穿得光鲜亮丽,漂亮得跟花蝴蝶似的,她看了眼热,想穿得漂亮些,自然该维持身段。

遗憾放下碗筷,照例吩咐谭承烨洗碗,姚映疏起身去厨房拎水。

刚走出堂屋,她猛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一眼谈之蕴。

心中颇为遗憾,上次还在想,等他下次回来说什么戏,但看眼下这个氛围是不成了。

只能再等下次。

……

翌日。

姚映疏难得没睡懒觉,起了个大早和谈之蕴一起煮了朝食,简单吃完后和他告别,打着哈欠送谭承烨去私塾。

临走前,她警告道:“下了学就回家,别的地儿哪也不准去,听到了没?”

谭承烨垂着脑袋有气无力道:“听到了。”

他昨日哭狠了,今早起来眼睛还是肿的,红得跟兔子似的。

姚映疏微微抿唇,嗯一声,“去吧。”

谭承烨连句话都不留,转身就走,背影孤单又倔强。

姚映疏气笑了,居然还和她闹脾气?

她也扭头回家。

出了这档子事,姚映疏暂时没心情去买花,在家里喂鸡补眠,再锄锄院子里的草消磨一日,估摸着快到谭承烨散学的时间,收拾收拾往私塾赶去。

众多学子走出私塾,姚映疏在人群中扫视,瞄准一个面容稚嫩和善的小少年,扬起笑走上前,“这位小哥,你可认识谭承烨?”

听到“谭承烨”三个字,那小少年脸色剧变,连连摆手擦过姚映疏疾走,“我不知道,你问别人吧。”

姚映疏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拧着眉转身寻找谭承烨的身影,余光瞄到某处,视线掠过他身旁之人,姚映疏气笑了。

这小混蛋,还和她玩阳奉阴违这一套?

……

下了学,同窗们纷纷背着书箱离开私塾,有的与人结伴,也有的独自归家,但遇见相熟之人,总会停下颔首招呼,笑谈两句。

唯有谭承烨孤孤单单落在最后,垂着脑袋耷拉着眼皮走出私塾。

“怎么瞧着不高兴?”

一只手陡然搭在肩膀上,谭承烨正要将之甩开,抬眼看清来人,意外道:“黄大哥?”

黄亮面色温和,笑道:“今日可要去斗蝈蝈?崔三新看中一只,威猛十足,定能得胜。”

姚映疏昨日的话在脑海中回响,谭承烨眼里的光逐渐暗淡,垮下脸低落道:“我不去了。”

“为何?”

黄亮问:“可是昨日玩得不够开心?”

“不是。”

谭承烨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昨日逃学的事被发现,我娘不准我再和你们一起玩了。”

而他至今不知他逃学的事是在何处走漏了风声。

“这有什么难的?”

黄亮眉头一挑,揽着谭承烨的胳膊力道微重,眼神充斥着诱惑,“她又不能用腰带时时拴着你,你悄悄与我见面,不让她发现不就得了?”

谭承烨:“啊?”

第37章

踏着余晖, 谭承烨推开院门归家,“我回来了。”

厨房里走出一道窈窕身影,姚映疏不咸不淡睨他一眼, “今日可有课业?”

“有。”

谭承烨点头。

“行,那你先把课业做了, 再来帮我生火。”

姚映疏摆手。

“哦,好。”

小少爷听话转身进书房。

等他进去,姚映疏拧起眉头, 悄悄在窗子边打探。依稀看见谭承烨果真在研墨,她稀奇地眨了眨眼。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院门处传来动静,迟一步回来的谈之蕴见她鬼鬼祟祟立在书房的窗子边上,疑惑道:“在做……”

他刚一出声, 姚映疏立即转头竖起手指, 示意他噤声, 旋即指向厨房的方向。

谈之蕴了然,跟在她身后走进厨房。

把门关上,姚映疏抱怨, “今个儿那黄亮又去寻谭承烨了,那小子昨日似是被打疼了, 没跟他走。”

语气里有几分诡异的欣慰。

她走到案边,拿起菜刀继续切菜,问道:“你那儿怎么样?查出什么了吗?”

姚映疏身旁的木架子上装着一篮子苋菜, 谈之蕴从水缸里舀一瓢水,边清洗边道:“我托人打听了黄亮。”

姚映疏切菜的动作一顿,“怎么说?”

谈之蕴:“他家住城东的同子巷,早年丧父,由寡母和长兄拉扯长大。因是幼子, 寡母对他格外偏疼,养成了偷鸡摸狗,好吃懒做的性子。”

“他兄长倒是想过管教,可惜一动手,寡母便哭天抹泪指责他不孝,容不下幼弟。打不得骂不得,黄亮越发嚣张,及冠之后仍未找份活计,整日在家吃白食,由兄嫂供养。”

姚映疏撇嘴,骂道:“脸皮可真厚。”

谈之蕴未置一词,“至于私塾的事……”

他往姚映疏手里的菜刀看了眼,“你先把刀放下。”

“作甚?”

姚映疏不解,却下意识把菜刀搁下。

谈之蕴这才道:“我在书院里一一问过,得知有个同窗的表弟与承烨一个私塾。今日散学后,我与他一同去问那孩子,才知他们对承烨有很大的误解。”

姚映疏茫然,“什么误解?”

谈之蕴顿了顿,“他说,承烨的父母是对土匪,手染鲜血,杀过的人足有十数,因官府剿匪,他们无法,只能隐姓埋名来到河阳县。承烨是家中独子,他那对土匪父母对他极为偏爱,凡是欺负他的人,哪怕只是起两句口角,皆会被报复,轻则打断手脚,重则取人性命。”

姚映疏只觉得自己的火气如有实质地层层上涨,她捏住拳头,憋不住怒气,难以置信道:“这么离谱的事,他们居然信了?!”

谈之蕴无奈,“都是些八、九岁的孩童,乍然听见如此骇人听闻之事,自然心生恐惧。”

姚映疏气笑了,“这乱七八糟的谣言是谁传出来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谈之蕴摇头,“我已经拜托那孩子去找私塾里最初传出此话之人,相信再过几天就能有答案。”

姚映疏还是气不过,夺过谈之蕴手里的苋菜,用力揪成几段,咬牙切齿道:“千万别让我知道那人是谁。”

谈之蕴倒是对那人有些许猜测。

只是……

瞧着姚映疏手上迸溅出的紫红色苋菜汁液,和怒火中烧的表情,他闭上嘴。

还是别让她更生气了。

但姚映疏始终气不过。

她感到匪夷所思,这么离谱的事儿,那些孩子就这么信了?信了?!

指向自己,眼睛因愤怒显得格外明亮,姚映疏问:“你看我,你觉得我的模样像土匪吗?”

谈之蕴诚实摇头,“不像。”

姚映疏咬牙,“真是瞎了眼,说我像什么不好,居然像土匪?我看那不安好心的人才是土匪!”

虽然生气,但饭还是要吃的。骂了几句,姚映疏深深吸气,静下心来。

她将谈之蕴洗干净的苋菜焯水,切成碎调成馅,取出早就发酵好的面团,将之揪成剂子,放在案上包包子。

谈之蕴净了手,也来帮忙。

姚映疏包的包子只能说看得过去,毕竟她从小到大别说自己做包子,连吃都很少吃。但谈之蕴就不同了,修长手指动作迅捷又好看,一会儿的功夫,一个漂亮包子就在他手上成形。

怒气萦绕在胸腔内还未完全散去,姚映疏这会儿需要做点别的转移注意力,见状好奇问:“你包的包子这么好看,是特意和谁学的吗?”

谈之蕴动作一顿,垂眸凝视沾满面粉的手指,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小时候和我娘学的。”

“你娘这么厉害!”

姚映疏感慨。

关于娘亲的大部分记忆已经散去,她现在连她的模样都记不太清了,但有一件事印象格外深刻。

“我娘的厨艺简直一塌糊涂,我爹说,我奶第一次让她进厨房时,她险些没把厨房给烧了。”

回忆起娘亲,姚映疏笑意盈盈,“后来我奶就不让她进厨房了。”

“不过我娘厨艺虽然不好,但她会读书习字,听我爹说,她还会弹琴下棋,但那时候家里穷,我爹买不起琴,他背着我娘偷偷砍了木头准备自己做一把,谁知道不管怎么做,那琴都像块木板。”

姚映疏弯起眼,脸上全是笑,“最后,我娘没收到琴,倒是收到一架秋千。”

谈之蕴偏头看她。

姑娘一双鹿眼圆圆,浅棕色瞳仁犹如上好的琉璃,晶莹剔透,泛着明亮的光泽。

忆起亡故的母亲,她并未露出哀愁,反倒满是笑容。

谈之蕴很轻地笑了下,“听起来,岳父岳母感情甚好。”

姚映疏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岳父岳母正是自己爹娘,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附和道:“是呀是呀,他们感情可好了。”

“我爷奶偏心我大伯,我爹到该娶媳妇的年纪了,他们却因为不想出聘金迟迟不给我爹说亲,听说那时候村里人都嘲笑他要打一辈子光棍,谁知我爹转头把我娘带了回来。”

“我娘刚到村里时引起好大的轰动,都说从没见过这么标志的姑娘,她又不会下厨喂鸡喂鸭,村里叔婆们都猜她原是个大家闺秀,家中落魄了,这才让我爹捡了便宜。”

听到此处,谈之蕴微顿。

如此相似的身世,可境遇却大不相同。倘若她当初……

谈之蕴嘴角微抿,眸里蒙上一层阴翳。

手上一用力,半边面团掉在案上,姚映疏顺手拾起,抬眸时不经意往上扫一眼,正好望见谈之蕴的眼睛。

他生了一双极为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含带粉晕,似流云粉雾,朦胧醉人。往常笑着时,眼里会泄出碎星般的光芒,温柔却不多情,可此时此刻,那双眼却仿佛坠入深渊,深沉不见底,又如百年寒潭,泛着刺骨冷意。

姚映疏一时看愣了。

相识以来,谈之蕴在她印象里从来都是温文尔雅,公子如玉的书生形象,何时见他有过这般冷煞的眼神?

怔愣间,一只手取过她手上面团,温声道:“给我罢。”

目光聚在谈之蕴眉间,此时的他一如寻常温和,垂眸认真包着包子。

姚映疏哦哦两声,心道,或许是她看错了吧。

正要往手里面皮添馅料,厨房门口忽地出现一道身影,谭承烨走进来一看,“你们在包包子啊。”

姚映疏瞬间被转移注意力,“你的课业都写完了?”

“写完了。”

姚映疏没再多问,让谭承烨生火,加快速度把剩下的馅料包完,上锅开蒸。

趁这个功夫,她又抄了两个小菜,一家三口吃着暄软鲜香的包子,姚映疏忽然道:“待会儿洗了碗,你把你的课业给你谈大哥看看。”

她决定让谭承烨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整日想着往外跑了。

“为什么?”

谭承烨叼着包子一脸抗拒,“我不要。”

“能得秀才指点是你的荣幸,你敢拒绝,我棍棒伺候。”

姚映疏狠狠咬着包子,凶恶地盯着他。

谭承烨屁股一痛,总觉得她咬的不是包子,是他的肉。

欲哭无泪地正要答应,猛然转头看向谈之蕴,“就算我愿意,谈大哥也不一定能愿意啊。他还得温书呢,哪儿来的工夫检查我的课业。”

姚映疏双眉微蹙,小心问道:“会打扰你吗?”

谈之蕴想说会。

可他要是说了,这段日子的努力就都全废了。

罢了,不过是指点一个小郎的课业,想来也用不了多少工夫。

将叹息咽回喉咙,谈之蕴笑着应下,“不会。”

姚映疏松了气,回之一笑,“那就好。”

吃完暮食,她照例回房,早早就歇下了。

而书房里的灯,却燃至半夜。

隔日,姚映疏罕见地起了大早,熬了锅粥,又把昨夜剩下的包子热了热,谈之蕴和谭承烨差不多也洗漱完了。

把朝食往堂屋端,姚映疏瞥到谈之蕴的脸色,瞬间惊了,“你、你这是怎么了?”

少年白皙眼皮下多了两道格外明显的青黑,神情略显萎靡,不太有精神,像是一夜没睡。

谈之蕴按了按太阳穴,“没事,没睡好罢了。”

他着实没想到,谭承烨的课业能做得那么差,他指点时,这小少年一脸迷茫地看着他,把谈之蕴想说的话全堵了回去。

没办法,他只好一句句解释,再陪他一一写上。

改完谭承烨的课业,谈之蕴连书都来不及温习,简单洗漱过后倒头就睡,不曾想竟做了一整夜的噩梦,梦里谭承烨举着书本,一声声追问他这几个字是何意。

想到这儿,谈之蕴沉沉叹气。

姚映疏只当他是没睡好,往旁一瞥,谭承烨亦是一脸颓废。

默默往两人碗里放两个大包子,姚映疏舀起勺子喝粥。

大不了她待会儿去街上买肉包子吃嘛。

用完朝食,谈之蕴先一步去继明书院。姚映疏把碗一撂,吩咐道:“去把碗洗了。”

谭承烨不情不愿抱怨,“怎么又是我?”

姚映疏催促,“不是你是谁?赶紧去,洗完该去私塾了。”

说到私塾谭承烨就抗拒,老大不乐意地丧着一张脸端着碗筷去厨房。

收拾妥当,他背着书箱准备离开,转眼瞧见喂完大福的姚映疏跟在身后,纳闷道:“你跟着我作甚?”

姚映疏:“送你进学。”

“啊?”

谭承烨惊愕,“好端端的,干嘛要送我?”

姚映疏乜他一眼,“我不能送你了?赶紧走。”

小少年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地跟着姚映疏去私塾。

虽然满心疑惑,但他还挺好奇的。

这还是他上私塾以来,姚映疏第一次送他。

谭承烨嘴角悄悄翘起。

转到梨花巷,再走两三户便到了私塾。此时门口来来往往皆是进学的孩童,姚映疏在一个明显的位置停下,拍拍谭承烨的肩膀,语气温柔,但音量很高,“承烨,在私塾一定要好好听夫子的话,多听多记,我和你小……我和你爹以你为荣。”

谭承烨一脸见鬼地瞪着姚映疏。

她今日怎么了?中邪了?

姚映疏的声音大,瞬间吸引了周围孩童的注意。

看清她身边的谭承烨,有的孩童眼里浮现惧意,立马避开目光,也有的撩起眼皮,悄悄打量姚映疏。

姚映疏只当没看见这些孩子惊异的目光,对在场的一名妇人点头。

那妇人见她面生,又生得出色,与之寒暄几句,“这位妹妹是新来的?”

话方落,身侧的孩童立即拉扯自己母亲的衣袖。

妇人横他一眼,没理会。

“是啊。”

姚映疏心里一喜,拉过谭承烨道:“听说孔家私塾在河阳县顶顶有名,我和他爹特意租住在这附近,就为了孩子进学。”

妇人的目光在姚映疏和谭承烨之间打转,迟疑道:“妹妹如此年轻,孩子都这么大了?”

“姐姐不知。”

姚映疏叹气,“这孩子命苦啊。”

她将自己与谭承烨的经历简单改编一番,抓住谭承烨的手,轻轻啜泣两声,“这孩子心气高,一门心思想光宗耀祖,好让他爹在天上安心,他上进,我虽是做继母的,也不能妨碍他的路,自然要在后头托举。”

心疼的视线落在谭承烨脸上,姚映疏道:“看这孩子,昨夜看书看到一更,眼下都青了。”

谭承烨听得一脸魔幻。

姚映疏今个儿是怎么了?

中邪了,一定是中邪了吧?

什么叫她为了报恩嫁入谭家,谁料他爹一朝被害,亲族抢夺家业,他们被迫改嫁背井离乡?

虽说结局是对的,但这过程不对吧?

可那妇人偏偏就信了,动容抓住姚映疏的手,“苦尽甘来,妹妹定会得偿所愿。”

姚映疏欣慰注视谭承烨,含笑点头,“借姐姐吉言。”

妇人身侧的孩童目光也变了,狐疑地上下扫视谭承烨。

他的母亲虽是继母,但生得漂亮,性格也温柔,根本不像土匪。那私塾里为何那般传?

小少年皱起眉,直觉不对。

谭承烨就更感觉不对了。

和妇人寒暄完,姚映疏轻柔抚平谭承烨衣领上的褶皱,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去吧,娘看着你进去。”

谭承烨简直头皮发麻。

他想问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上了姚映疏的身,可他不敢,面色呆滞地匆匆进入私塾。

姚映疏在身后对妇人道:“孩子着急读书呢,他总是如此上进,看得我都心疼。”

谭承烨脚底一滑,险些摔倒,脸色差点裂开。

娘诶,这也太可怕了!

姚映疏肯定中邪了!

他跟身后有狗在追似的,飞一样跑进书院。

接连两日,姚映疏日日都来送谭承烨进学,且每日必拉着一名妇人扯家常。

偶尔也有妇人对她避之不及,但姚映疏硬是笑着凑上去,那妇人见她生得好看,态度又和善,这才缓下面色,稍稍放松。

这般努力下,她注意到一部分孩童看向谭承烨的目光已不像先前那般惶恐,这让姚映疏很是满意自得。

看吧,还是她聪明!

与此同时,谈之蕴同窗的表弟也找到了最初在私塾里散播流言之人。

第38章

这日清晨, 谈之蕴趁谭承烨不注意,悄悄走到姚映疏身边,压低嗓音道:“人找到了。”

姚映疏一喜, 立马偏头去看他。

“下午散学时,你在私塾外的巷子里等我, 我带你去见人。”

姚映疏小鸡啄米点头,“好。”

吃过朝食,谈之蕴照例先行一步, 谭承烨磨磨蹭蹭地不想去,临走前望了眼坐在檐下竹椅上的姚映疏,纳闷道:“你今日不送我了?”

“不送了。”姚映疏摆手催促,“你自己去吧。”

谭承烨闻之大喜, 姚映疏身上的邪终于走了?!

这么一想, 那点隐秘的失落被他忽略, 头一次高高兴兴进学去。

“等等。”

姚映疏陡然叫住他,问道:“这两日还是没有同窗与你说话?”

谭承烨摸摸脑袋,迟疑道:“有几个。”

说来此事他也疑惑, 这些人一会儿不搭理他,一会儿又主动和他说话, 奇奇怪怪的,和中邪的姚映疏一样。

他哼一声一甩下巴,“不过我不打算和他们深交。”

姚映疏好奇, “为什么?”

谭承烨神情倨傲,“我是谁,凭什么他们想理我我就得搭理他们?我才不要。”

姚映疏:“……随你。快走吧。”

谭承烨往前迈一步,蓦地想到什么,狐疑转过身盯着她, “他们忽然发生转变,是不是你在中间做了什么?”

哟嚯,还挺敏锐的嘛,不算彻底没救。

姚映疏笑盈盈道:“等你散学回来我就告诉你。”

“切。”

谭承烨一翻白眼,转身就走,“不说就不说,当我稀罕?”

姚映疏大气地原谅他的无礼,待到家里只剩她一人,她噌地站起,激动地在院子里绕圈圈。

被放出鸡舍吃饭的大福咯咯叫,豆子眼盯着姚映疏一动不动,片刻后迈起两只爪子,跟在她身后围着梨树转圈。

姚映疏完全没发现身后跟了个小尾巴,捏着拳头按捺住激动怒气。

等知道那王八蛋是谁,她非得为谭承烨好好出口恶气不可。

在家里艰难熬到快要散学,姚映疏把大福关回鸡舍,早早出门前往孔家私塾,寻个角落等待谈之蕴。

一刻钟后,百无聊赖的她眼尖地瞥见熟悉的身影正往此处赶来。

依旧是宽袖白衫,满头青丝用发带竖起,白色掺在乌发中,如雪光清亮。

行走间劲腰扭动,衣摆飘散,身姿修长如竹,挺拔似松。

姚映疏漫无边际地想,穿着简单的白衫都这么好看,他若是穿锦袍戴金冠,又该是何等模样?

脑子自动幻想谈之蕴穿金戴银的模样,姚映疏晃晃脑袋。

“怎么了?”

低沉磁性的嗓音从头顶落下,姚映疏抬头。

在她出神间,谈之蕴已经走近前来了。

她摇摇头,嘴角抿笑,“没什么。”

“这便是嫂夫人吧?”

谈之蕴身后忽地窜出一人,满脸带笑,“嫂夫人好,我是谈兄的同窗。”

此人与谈之蕴同样的装束,模样端正,身量不如他高,眉宇懒散,好奇又惊艳地盯着她看。

他虽看着吊儿郎当,但品行还算端正,只在姚映疏脸上轻轻一晃,便将视线移开。

谈之蕴适时介绍,“他叫王征,是承烨同窗的表兄。”

原来谈之蕴拜托的人就是他。

姚映疏礼貌颔首,“王公子,此番多谢你。”

王征笑呵呵的,“我与谈兄同窗一场,这点小忙算什么,嫂夫人不必言谢。”

余光觑一眼谈之蕴,姚映疏心道,他儿子在私塾人缘不咋样,他倒是吃得开,这才进书院没多久,就能请人帮忙。

礼貌笑了笑,姚映疏避到谈之蕴身侧。

谈之蕴正和王征探讨学问,她听不懂,睁着眼睛出神。可即便如此,二人的说话声依旧不断钻入耳中。

听到那一个个陌生的词汇,姚映疏头都大了,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又一步,与谈之蕴之间几乎还能站下三个人。

终于煎熬到私塾散学,姚映疏立即兴奋道:“出来了!”

谈之蕴和王征的话被打断,一同往私塾门口望去。

姚映疏又挪回去,“王公子,哪个是你表弟啊?”

王征举目四望,视线在人群某处定住,挥手唤人,“在那儿。”

一名小少年瞧见他,拉着身后的人快步走来,“表哥。”

王征拍拍他的肩膀,对姚映疏道:“嫂夫人,这便是我那表弟张原。”

姚映疏对他颔首,“张小公子。”

张原眼睛一亮,哈哈笑道:“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小公子呢,姐姐你可真漂亮。”

姚映疏抿抿唇,嘴角没忍住微微翘起,“小公子可真会说话。”

张原立马洋洋得意道:“那是,我可是我们家嘴皮子最利落的,我要是不念书当官,怎么也能成为河阳县最有名的说书先生。”

“净胡说!”

王征往自家表弟脑袋上拍一巴掌,往他身后扬了扬下巴,“这就是你说的那人?”

“对对对。”

张原把身后的小少年拉上前,“谈大哥,漂亮姐姐,他叫徐天浩,就是他在传谭承烨的父母是土匪。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人找出来的。”

说到这儿,他眼睛骨碌碌地转,“你们真是谭承烨的爹娘啊?”

姚映疏无奈,“是。”

望向徐天浩,她温声问:“徐小公子,关于谭承烨身世,不知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徐天浩目光在姚映疏和谈之蕴身上转来转去,闭口不语。

谈之蕴对着王征笑得无奈,“看来还真被人当土匪了。”

王征哈哈大笑,幸灾乐祸道:“谈兄,你这么个文弱书生都能当土匪,那我岂不是能当大将军了?”

单看身量,王征是要比谈之蕴壮实些,但这二人身上皆带有书生气,怎么看也不像是土匪。

徐天浩又去看姚映疏,这位姐姐生得花容月貌,弯起眼睛笑容甜美,就更不像了。

小少年心里松了口气,当初那人说得煞有其事,今个儿要不是张原竭力邀请,他是断断不敢来的。

见他面有松动,姚映疏乘胜追击,“徐小公子,我家承烨是个喜好热闹的性子,这段时日因着私塾同窗对他避之不及,他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是难受的,每每回家都打蔫提不起精神。我看了不忍,越发恼恨那背后谣传之人,还请徐小公子看在我一片真心的份上,将那人的身份告知于我。”

漂亮姑娘一双明亮大眼真诚地看着自己,徐天浩动容,缓缓摇头,“我也不清楚那人的身份。我只是偶然在私塾外遇见过他。”

话已出口,剩下的就没那么难了,徐天浩回忆,“那日散学回家,我正往家走,路过巷口时听到有两人在说话,说是望舒巷的那间凶宅赁出去了。”

“这本来与我无甚关系,但他们说,那家有个孩子去了孔家私塾,又说租户如何凶残报复他人,我听得害怕,回家就做起了噩梦,第二日便将此事与人说了。”

徐天浩面露愧疚,“是我听信谣言,误会了谭同窗,对不起。”

他对姚映疏和谈之蕴鞠了一躬。

姚映疏心情复杂,这小少年乍然听到如此惊骇之事,心中恐惧不安在所难免,但谭承烨遭受冷遇也的确有他的原因。

不过最可恶的,还是那背后造谣之人。

姚映疏将人扶起,“你可看清那两人的模样了?”

徐天浩回想片刻,皱着眉道:“有一人背对着我,我没看清,但另外一人……”

他目光转了转,看向谈之蕴道:“比这位公子矮一个头,发色枯黄,模样、模样……”

徐天浩小声,“我忘记了。”

姚映疏难掩失落。

比谈之蕴矮一个头,发色枯黄,在河阳县怕是能找出几百之数,人海茫茫,这怎么找?

她出神地凝视私塾门口,陡然发觉谭承烨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了,正在与人说话。

那人……

姚映疏眯起眼。

“对了!”

徐天浩忽然道:“我想起来了,那人嘴角下有颗黄豆大小的黑痣!”

姚映疏霍地抓住谈之蕴小臂,低沉的嗓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徐小公子,你看看,是不是那人?”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谭承烨正和几人往一旁的巷子走,其中一人露出的侧脸嘴角下,赫然有一颗黑痣。

徐天浩激动道:“没错,就是他!”

谈之蕴对此早有预感,伸手握住姚映疏越发收紧的手掌,低声道:“冷静些。”

姚映疏冷静不了。

她说好端端的怎么有人在背后散播这种谣言,好嘛,原来计划都是一套套的,就指望着从那小傻子手里扣钱呢!

她挣脱开谈之蕴的手,气冲冲往那边赶去。

谈之蕴急忙道:“王兄,此事能真相大白多亏有你们,改日我再好生道谢。”

说完,他匆匆去追姚映疏。

王征高声道:“可要我相助?”

“不必,多谢!”

目送几人离去,王征若有所思,揽着表弟的肩,对徐天浩道:“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

谭承烨走在黄亮身边,毫未察觉已被人围住。

他眉宇夹带烦躁,低声嘟囔,“黄哥,你们怎么又来找我了?我真不想再挨一顿打。”

黄亮皱眉,“你娘也太不近人情了,与人相交罢了,这有什么好阻拦的?像我娘,我与谁来往,她从不过问。”

谭承烨偷偷觑他一眼,那是因为她觉得你不是好人。

“黄哥,你今日来是……”

“谭承烨!”

愤怒女声从身后传来,谭承烨一个激灵,快速转身。

姚映疏面色阴沉朝他走来,在她身后,还跟了个谈之蕴。

谭承烨懵了,他们怎么一起来了?

姚映疏走得快,三两步来到跟前,冷锐的视线压在黄亮几人身上,“你们是谁,要带我儿子去哪儿?”

谭承烨:“你、你怎么来了?”

姚映疏没答,冷冷看他一眼,“过来。”

这一脸的凶煞看得谭承烨心惊肉跳,迟疑着没动。

这让姚映疏怒气越发上涨,喝道:“我让你过来!”

谭承烨一抖,下意识迈开脚步。

一只手把他拉住,黄亮视线在姚映疏脸上流连。

那日没看清楚,不承想谭承烨的母亲竟然这么年轻漂亮。

他扬起笑,温和道:“这位夫人怕是误会了,我们和承烨是朋友。今日遇上,准备与他说说话。”

姚映疏对他极为厌恶,“我儿子不需要这样的朋友,把他放开。”

黄亮眸色一沉。

“你当他是朋友……”

温润轻缓的男音陡然穿插进来,谈之蕴手指谭承烨身边的人,笑容无害,眸色微凝,“可不知道的,还以为承烨是犯人,你们生怕他跑了呢。”

谭承烨四处转着看,发现他的确被围在正中。不知为何心里发毛,他挣脱黄亮的手,快步朝姚映疏二人走去。

对上黄亮晦暗的神情,姚映疏甜润的嗓音充斥冷意,“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背后的把戏,再敢缠着谭承烨,我一定把你们送上公堂。”

本来她是打算好好教训教训罪魁祸首,但人多势众,此刻着实不是好时机,姚映疏只好遗憾按捺住想动手的心,拽着谭承烨就走,“走,回家!”

谈之蕴扬起笑,温和道:“诸位,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转身,追着母子俩离去。

“黄哥,这下怎么办?”

黄头发黑痣崔三凑上来。

黄亮眉间堆积着阴云,阴沉道:“他们怕是知道我们在背后做的事了。”

崔三拉着脸,“那咱们往后岂不是不能再在那小子身上讨好处了?”

黄亮没说话,眯眼望天。

一想到家里那贱女人整日拐弯抹角骂他吃白食,他就恨得牙痒痒。

不就是钱吗?

以他的手段,何处不能弄到钱?

黄亮攥着手,“让我想想。”

那一家子敢租那间凶宅,手里一定有不少银钱。

他得想个法子弄到手。

有了钱,他倒是要看看,那贱女人和他大哥,是要把他赶出去,还是恭恭敬敬地请他住下。

……

拽着谭承烨回到家,姚映疏劈头盖脸地骂:“小混蛋,你怎么又和他搅和在一起了?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人就是看你蠢,故意设计算计你呢!”

谈之蕴一进门就听到姚映疏在骂,把门阖上,转眸时对上谭承烨委屈迷茫的眼神,劝道:“他也是被人蒙骗的。”

姚映疏稍微冷静下来,匀了口气,将事情的全部真相告知。

谭承烨听完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我在私塾遭受排挤,是因为黄哥派人编排我?他、他这是图我的银子?”

“怎么不可能?”

姚映疏冷呵,“你谈大哥亲自去查的,难不成他会骗你?”

谭承烨求证般看向谈之蕴。

后者轻轻点头。

小少年的眼一下子就红了,垂着脑袋扁起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姚映疏头疼,“你是怎么惹上此人的?难不成是在何处露了富?”

谭承烨哭唧唧,“我除了在外面吃饭花了钱,其余的什么也没做,我怎么知道?”

委屈吧啦答完这句话,他转身跑进房间,砰一下关上门扑进床上。

谈之蕴看着紧闭的房门,迟疑道:“可要进去看看他?”

“不去。”

姚映疏满口拒绝,抬手轻揉额角,“让他自己待着吧。”

或许是离开了雨山县,潜伏在暗处的危险不复存在,又加上在私塾受挫,导致他丧失了警惕性。

让他好好反省反省,免得下次又被骗。

姚映疏:“你现在忙吗?我帮你打下手?”

对上那双澄澈锃亮的眼睛,谈之蕴顿了两息,点头道:“好。”

姚映疏顿时笑开,“那走吧。”

这边两人分外和谐地进了厨房,屋里的谭承烨把自己埋进被衾里,悲伤地流眼泪。

怎么可能呢?

他无法相信,黄哥故意接近他,就是为了他的银子。

可姚映疏和谈大哥不会骗他。

和黄亮相识以来的种种在脑中回荡,想到他莫名其妙交出去的银钱,谭承烨红着眼咬住被面。

是了,他的所作所为,不就和当初的方姨娘一样?

一样欺骗他的真心,别有所图。

同样的招数,他居然栽了两次!

谭承烨泪眼汪汪地咬紧后槽牙。

胆敢玩弄他的感情,这事他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39章

跨出门, 姚映疏一眼便见谭承烨撅着屁股蹲在大福的鸡舍前。

真是奇了,往常他不是最厌恶打扫鸡舍?今个儿这是在作甚?

姚映疏走上前,好奇问:“你在做什么?”

谭承烨吓一跳, 侧回身抱怨,“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他一手用帕子捂住鼻子, 另一手握着一把铲子,小心翼翼把大福的粪便放在地上铺好的布里。

姚映疏惊了,“你装它干嘛?”

谭承烨松开手, 一脸愤恨,“黄亮骗了我那么多天,就这么轻易放过他,我心里的气出不去!”

他挥挥手里铲子, 咬牙切齿道:“我要用大福的鸡屎臭死他!”

姚映疏小心谨慎地往后退, 离谭承烨远了些许。

她身上的衣裳好看又干净, 她可不想弄脏弄臭。

“你又不知道黄亮住在哪儿,你怎么报复他?”

谭承烨:“我觉得,他还会来找我。”

姚映疏挑眉, “这么确定?”

“哼。”谭承烨撇嘴,“他不来找我, 那我就想办法去找他。”

“所以……”

姚映疏指指地上的鸡屎,“你要把这包东西带去私塾?”

谭承烨不假思索:“对啊。”

姚映疏:“……行罢,随你的便。”

那就祝你好运了。

谭承烨没听出姚映疏话里的复杂之意, 兴冲冲把东西包好。

估摸着快要迟到了,他匆匆赶去私塾。

姚映疏耸耸肩,进厨房揪几张烂菜叶给大福,趁着现在天好,打了水坐在院里洗衣裳。

前几日攒了好几件换下来的衣裳, 今个儿必须得洗了。

坐了会儿,姚映疏腰酸,站起来走动走动。

院里木杆上晾着谈之蕴的两件外裳,她盯着看了两眼,又看看盆里自己的衣物,忽然意识到一件被她忽略已久的事。

搬到河阳县后,他们一家三口的衣服都是各洗各的。谈之蕴虽然并非富贵人家出身,但他这人讲究,往往沐浴过后就把衣裳给洗了。

姚映疏现在是越来越懒,她在雨山县时做过几身衣裳,现在还不缺衣物,索性每隔三四日洗一次。

可直到今日,她也没见过谭承烨洗衣裳。

这都快一个月了,他换下来的脏衣服都去哪儿了?

姚映疏忽然有股不太好的预感,她往谭承烨的屋子走去,开门的瞬间鼻尖耸动两下。

往里走,视线掠过床榻,落在墙角堆积的衣物处,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淡淡异味,她脑中嗡一声,眼前发晕,险些没晕过去。

谭承烨!

你这个邋遢鬼!

……

今日谭承烨发现同窗们很是奇怪。

总是偷偷看他,但当他看过去时,又羞愧似的飞快把视线挪开,仿佛不敢与他对视。

他莫名其妙,索性不再管,脑子里一心惦记着大事。

好不容易捱到散学,他噌地一下往私塾外跑,连身前有个同窗和他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徐天浩眼睁睁看着谭承烨从自己面前跑过,失落道:“谭同窗是不是不愿意接受我的道歉?”

张原把手臂搭在他肩上,安慰道:“这事也不怪你,或许谭同窗有急事要处理。等明日咱们再好生和他道歉。”

另外一名小少年靠过来,小声道:“我听我娘说,谭同窗极为刻苦,一心高中,但他前几次的课业都被夫子批评,想来心里很不好受,不然咱们轮流给他补补课业?”

“这个主意好,我赞同。”

“我也赞同,没准谭同窗一个高兴,就能原谅我们。”

全然不知情的谭承烨跑出私塾,张望两眼,往平常与黄亮会和的地方走去。他也不知黄亮会不会来,拎着那包鸡屎焦急徘徊。

好在老天还是眷顾他的,等了大概一刻钟,黄亮带着他的小弟走过巷子,似是发现了谭承烨的身影,疾步朝他走来。

谭承烨快速把包袱放在身后,深深呼吸给自己打气,面色严肃直视黄亮。

“承烨,你怎么在这儿?”

黄亮率先出声。

谭承烨板着小脸,“我在等你。”

黄亮心中一喜,这小少爷的父母大概是将察觉到的异常告诉了他,但他并未全然相信,特意找他求证来了。

不信就好,不信他才能从中讨要好处。

心思百转,黄亮面色受伤,“承烨,可是你父母对你说了什么?”

“是。”

谭承烨重重点头,“黄大哥,我有话单独对你说。”

重音咬在“单独”二字。

黄亮了然,没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小少爷放在眼里,对身后小弟道:“你们先回去罢,我和承烨说说话。”

小弟们向来以他唯命是从,闻言放心离开,“黄哥,咱们先回了。”

“行。”

等人走完,谭承烨心里大松口气,指着前头道:“黄大哥,我们去那儿说。”

黄亮顺从跟着谭承烨走到通往望舒巷的道路。

此时孔家私塾的学子们大多已经归家,路上无人,黄亮装模作样地叹气,面色悲伤,“我自幼被人误解惯了,承烨,若是你父母不再让你与我相交,那你还是听……”

假仁假义的话还未说完,陡然兜头一布包砸下,里头堆积的鸡屎全部散开,齐刷刷往黄亮身上倒。

他震惊抬头,恼怒道:“你做……”

一张口就是一股鸡屎味,黄亮倏地闭嘴,眼色凶狠得像要杀人。

谭承烨拎着布包用力砸下,恶狠狠道:“诽谤我和我的家人,让我在私塾被同窗恐惧远离,还敢欺骗小爷的感情,这就是下场!那些银子就当是小爷买的教训,往后别再出现在小爷面前,否则我扒你一层皮,滚!”

打完骂完,他出了口恶气,趁黄亮没反应过来,连布包也不要了,撒开脚丫子就往家跑。

黄亮因着变故半晌没缓过神来,等他反应过来,谭承烨已跑没影儿了。

阴沉着脸往前迈一步,肩上鸡屎随着他的动作掉落,黄亮双手握拳,脖子青筋凸起,阴恻恻咬牙道:“谭承烨。”

今日之耻,老子记下了。

黑着脸把鸡屎抖落,黄亮视线落在那块蓝布上,陡然伸腿将它踹开,带着一身寒气归家。

进门时撞了人,女人“哎哟”的声音尖锐得仿佛刀刃在铁桶上磨过,听得人浑身汗毛直竖。

捂着额头看清黄亮的脸后,她哟呵一声,“是亮哥啊,我还以为是哪只不长眼的黄狗,横冲直撞闯进家门呢。”

见黄亮阴着脸,女人捂住鼻子将他上下打量,怪声怪气道:“你这一身是啥味?臭烘烘的,也难怪嫂子把你认成狗。”

黄亮脸色越发难看。

女人嫌弃地绕过他往门外走,不忘叮嘱,“待会儿可要离顺哥儿远点,他还小,你这一身的味,可别熏着他。”

黄亮在门口站了片刻,听见动静的方老婆子走出来,“你嫂子又挤兑你了?”

他没说话,方老婆子脸色一板,狠狠啐道:“她算是个什么东西,仗着生了个儿子,连我儿都不放在眼里了。亮儿放心,待会儿等你哥回来,我定当着他的面狠狠骂骂你嫂子。”

黄亮脸色稍缓,方老婆子见状笑了,“瞧瞧,我儿生得多俊俏,那徐家丫头是瞎了眼才不肯嫁进我家。过两日我让你哥掏十两银子出来给你说亲,到时有的是好姑娘肯进黄家门,让那徐婆子后悔去吧!”

听方老婆子说起徐家丫头,黄亮眸底泛起暗光,“娘,我不要我哥的银子。”

方老婆子急了,“你不要你哥的银子,你咋娶媳妇?”

黄亮扬起笑,“娘,您就等着罢,早晚有一日,我会出人头地。十两银子算什么?我拿一百两给您养老。”

方老婆子被逗笑了,合不拢嘴道:“好好好,我等着我儿的孝敬。”

……

谭承烨一口气跑回家。

进了二门,他弯腰喘气,片刻后双手叉腰,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哈!”

可恶的黄亮,看你还敢不敢骗小爷!

坐在院里竹椅上的姚映疏像是在看傻子,“你笑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谭承烨吓得肩膀一抖,他转身,幽幽道:“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姚映疏无语,“我一直在这儿坐着。”

她又问:“你笑这么开心,做什么亏心事了?”

“什么亏心事?分明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想起这事,谭承烨又忍不住乐,叉腰笑得肩膀抖动,满脸得意,“我刚才把东西全倒黄亮头上了。”

“什么?!”

姚映疏大惊,噌地起身,“你真去见他了?”

“是啊。”

得到肯定回复,姚映疏额角青筋直跳。

她还以为这小混蛋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他当真胆子那么大,一个人就敢去找黄亮的麻烦。

“你看看你这小身板,再想想人高马大的黄亮,你就不怕他一怒之下把你给打了?你胆子这么大,怎么不上天呢?”

谭承烨不服气反驳,“我哪有那么笨,我早就想好了,把东西往他头上一扔就往家里跑,他绝对追不上。”

“这天底下就没有绝对之事。”

姚映疏心累,“万一你不慎踩到东西滑倒,而他正好追上来呢?”

谭承烨刚想开口,仔细想想,这种可能好像确实成立,但……

“今个儿是你运气好没出意外,但并非每次都能这么幸运。”

姚映疏沉着脸下命令,“往后断不能如此鲁莽,也不能再一个人以身犯险。”

谭承烨闷闷不乐应声,“知道了。”

“知道就行。”

姚映疏指着院里木盆里泡好的衣物,“先去把课业写了,写完再把这盆衣裳洗干净。”

“我?”

谭承烨指着自己,张大嘴,“洗衣裳?”

“不是你是谁?今日若不是进了你屋,我都不知道你竟然堆了一个月的衣裳,这么大的味,你鼻子失灵了?”

谭承烨挠头,他的衣裳换下后,一向是吉祥吉福收下去让人清洗。搬离谭府后这习惯也改不了,索性他衣裳多,就这么堆着了。

姚映疏嫌弃,“我的衣物自己洗,你谈大哥也是,你当然也得自己洗。”

“你若实在不想动手,请人帮忙也行。不过……”

上下来回扫视谭承烨,姚映疏轻蔑,“你有钱吗?”

谭承烨自觉受到了侮辱,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心里越发恼恨黄亮。

若不是他把他的钱骗去,这会儿他怎么可能拿不出钱请人洗衣裳,还得由他亲自动手。

他哪会洗什么衣裳啊!

“这是怎么了?”

谈之蕴进门便见这母子俩站在院里,一个沉着脸,一个耷拉着脑袋。

“没事。”

姚映疏挥手,“这小子邋里邋遢的,衣裳攒了一月也不洗,我教训他两句。”

院中泡了一盆衣物,谈之蕴默默往旁边挪动,院里谭承烨。

“还不快去写课业?”

姚映疏一声令下,谭承烨愁眉苦脸地背着书箱往书房走。

“哦。”

“你别想动歪心思,今晚无论课业写到多晚,你都得把这盆衣裳给我洗了再睡。”

心思被戳破,谭承烨都快哭出来了,闷声道:“知道了。”

谈之蕴同情他一瞬,也不打算进书房了,准备等这小少爷写完课业再进去温书。

他转头对姚映疏道:“从明个儿起,我就回书院住了。”

教导这小少爷课业简直比写十篇策论还难,事已毕,想来往后谭承烨不会再和黄亮搅和,他不想再折磨自己。

“啊?”

姚映疏挠挠脸,“好。”

一起住了这么多日,这人说走就走,忽然还有些不习惯。

谈之蕴笑意温柔,“现在做饭?我帮你。”

姚映疏想,她最不习惯的,应该是无人在她下厨时打下手。

以后午食她还是出去吃吧。

不用生火洗锅,花几文钱就能吃得肚圆儿,何乐而不为?

她笑应,“好啊。”

这晚,姚映疏睡得格外香甜,谈之蕴也睡了这几日以来最好的一觉。

唯有谭承烨,坐在点了灯的院子中,哭哭啼啼地抹眼泪洗衣裳。

这小少爷从小到大哪儿洗过衣裳?搓得手都红了,勉勉强强把衣裳上的皂角清洗干净。

第二日,他打着哈欠去私塾。

趁着夫子不注意,在底下偷摸打瞌睡。好不容易捱到散课,谭承烨趴在桌上正想补眠,忽然,以徐天浩和张原为首的同窗围上来,礼貌客气道:

“谭同窗,我看你方才的课好似没听懂,我记了札记,你可要抄录一份?”

“谭同窗,我给你讲解一遍吧。”

“谭同窗,我也可以帮你补习。”

谭承烨懵了,“啊?”

什么?

因着打哈欠挂在眼角的泪珠滑落,亮晶晶的,众人看在眼里,心里难受得紧。

谭同窗都因听不懂夫子的课自责哭了,多么好的少年,他们怎么听信谣言,妄加揣度他呢?

小少年们越发热情。

“谭同窗,我家里有许多之前的札记,明日我给你带来。”

“谭同窗,你过去些,我坐你旁边讲。”

无数的话钻进耳中,谭承烨的面色从迷茫到震惊到麻木再到绝望,只用了短短几息。

天爷啊,我求求你们,还是无视我罢!

第40章

天还未亮, 外头就起了动静,不知是谁碰倒了什么东西,引得大福咯咯直叫。

姚映疏皱着眉头翻身, 手掌下意识捂住耳朵。

幸好那声音很快消失,侧脸在枕上轻蹭, 她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姚映疏总觉得自己睡不踏实,好像忘记了什么。

某个瞬间, 她忽然睁眼,打开窗子瞧见正要离开的谈之蕴,急忙喊道:“等一下!”

找出一锭银子,姚映疏披上外衫, 匆匆忙忙追出去。

谈之蕴等在原地, 温声问:“怎么了?”

姚映疏把手里的银子放在他手心, 叮嘱道:“前两日忘了,昨夜听你说要回书院住才想起,你记得宴请王公子和他的表弟, 这次的事多亏了他们。”

天边泛起鱼肚白,熹光从东方亮起, 眼前的姑娘只着里衣,大片雪肤和修长脖颈暴露在谈之蕴眼中,他挪开视线, 这一低头,正好看见她握住自己的手。

姚映疏在姚家做了多年活计,原本手上肤色并不白皙,但在谭府吃好喝好,雨花又每日拿香膏为她擦手, 养护了几月,这双手终于展现出该有的模样。

手指细长,根根分明,指甲修剪整齐,泛着健康的粉嫩光泽。

掌心温热,指腹尚留有薄茧,此刻与谈之蕴肌肤相触,似有痒意从她指尖传递到他掌心。

谈之蕴若无其事拿过银子,松开姚映疏的手,“好。”

姚映疏还未完全清醒,人正迷糊着呢,也没发现异常,再度叮嘱一遍,“一定要好好谢谢他们。”

殷殷嘱咐的模样,倒真像极了一心为丈夫儿子着想的贤妻良母。

谈之蕴恍惚了一瞬,很快醒神,温声道:“我记住了。”

姚映疏这才放松,对谈之蕴摆摆手,打着哈欠回屋,“你去吧,我再回去睡会儿。”

谈之蕴在背后凝视她的背影,直到姚映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他垂眸望了眼手中银子,转身离开。

等姚映疏再次醒来,谭承烨也去私塾了。

她在院里逛了圈,审视晾在衣杆上的衣裳。亏得春日衣衫不算多么脏乱,并不难洗,这衣裳洗得勉强还能看过眼。

姚映疏转道去厨房。

谈之蕴早晨离开时把朝食放在灶上温着,盖子一揭,立即有白雾往外冒。往下一看,里头放着白粥小菜。

姚映疏怕烫,用帕子包住碗沿,小心翼翼将碗端出来,放到堂屋八仙桌上。

一口粥一口菜,将朝食吃完,又把碗洗干净,她抓一把粟米,蹲到院子里喂鸡。

大福一听见动静立马跑来,豆子眼巴巴地望着她。

姚映疏将粟米撒下,看着大福埋着鸡脑袋啄吃,单手撑腮纳闷,“都这么久了,你怎么不下蛋呢?”

大福回答不了,一个劲地吃。

姚映疏把粟米全部撒下,拍拍掌心,绕开大福准备去对面找林娘子。

刚出了门,却见一男子站在对面门前,拍着门喊道:“桂娘,柔姐儿,我回来了。”

片刻后,院门嘎吱一响,有个小脑袋探出来,见到来人眼睛发亮,欣喜地扑进他怀中,“爹爹!”

男子一把抱住柔姐儿的小身子,将她往天上一抛,“诶!爹的乖女儿。”

柔姐儿被逗得罕见大笑,银铃般的笑声在巷尾回荡。

门内急匆匆的脚步声靠近,林娘子秀丽脸庞上皆是笑意,“夫君回来了。这次能在家里住几日?”

男子抱着柔姐儿,牵住林娘子的手往里走,“就今日……”

姚映疏晃眼瞧见男子的半张侧脸,斯斯文文的,明眼人一看就知是个读书人,和林娘子倒是颇为相配。

眼下他们一家团聚,她这外人还是别去打扰了。

往回缩的脚步一顿,想到自己好几日没去戏班子,姚映疏跨出门,锁好门,高高兴兴往戏班子走。

刚进门,楚安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直奔姚映疏,委屈控诉,“姚娘子可是好几日没来了。”

莫名的,姚映疏一见他就浑身不适,悄悄捂住钱袋,干巴巴笑道:“近来家中事多。”

楚安善解人意地并未多问,“姚娘子今日可是赶巧了,戏马上就要开场了。我带你……”

话音顿住,楚安笑道:“姚娘子快些进去吧。”

他眼角一勾,潋滟双眸盛满柔情,扭着腰肢迎上刚进门的夫人。

“方娘子,今个儿可真……”

剩下的姚映疏没听见,她拧眉注视楚安迎着一衣着富贵的夫人往里走,二人谈笑风生,脸上皆是笑。

摸了摸手背不知何时爬满的疙瘩,姚映疏总觉得有哪儿不对。

脑海里思绪乱七八糟的堆成一堆,刚理出头,锣鼓骤然被敲响,她猛然回神,急匆匆往里赶。

依旧是姚映疏听过的雷峰塔。

这戏初时听了新鲜,但次数多了难免腻烦。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下一句词儿。

不到正午,姚映疏就没了听戏的心思,给了银钱离开戏班子,她找了家汤面铺子吃午食。

这家的猪肺汤还不错,白瓜炖得软而不烂,汤鲜味美,十分合姚映疏的口味。

吃到一半,她抬头道:“店家,这汤我能要一份带回去吗?”

店家正忙活着给食客盛汤,闻言头也不抬道:“得多加一文钱。”

也不算贵。

姚映疏:“行,那我要一份。”

“好嘞。”

吃完午食,姚映疏拎着用竹筒装好的猪肺汤往家走。

她心情不错,想着改日可以考虑带谭承烨和谈之蕴来吃一次。

他们家在巷尾,这个时辰家家户户都在吃午食,巷内空空荡荡的,姚映疏一路畅通无阻。走着走着,她步子骤然顿住。

一道人影在他们家门前走来走去,瞧着像是迷了路,可露在外面的那张脸,让姚映疏怎么看怎么眼熟。

她深吸一口气。

是黄亮。

做了亏心事不躲着走,居然还敢找到他们家来?

姚映疏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冲上去不由分说把手里竹筒砸在黄亮脑袋上。

泛着热意的汤汁从头顶淌下,黄亮被烫得啊一声大叫,猛地回头骂道:“谁啊?哪个不长眼的敢泼我?!”

“你姑奶奶!”

姚映疏单手叉腰,拎着竹筒指着黄亮的鼻子骂,“你这黑心肝的,骗了谭承烨的钱还不够,今个儿跑我家门前来作甚?”

“趁着他没回来,你还不快滚远点!别让我们再看见你。”

汤汁顺着额发滴落,黄亮的眸子在眼睫遮盖下显得极为阴鸷。

姚映疏一看那眼神就来气,举起竹筒往他身上砸,“这里不欢迎你,还不快滚!”

黄亮垂在身侧的手陡然握紧。

就在这时,对门传来林娘子的声音,“姚妹妹,是你吗?外面发生了什么?”

听到声音,黄亮深吸一口气,掉头就跑。

姚映疏把竹筒砸在他背后,“下次再敢跑到我跟前来,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嘎吱——”

院门开了。

林娘子走出来,瞧见一地狼藉,和气得直喘气的姚映疏,疑惑道:“发生了什么?”

“没事。”姚映疏摆手,“遇见一条狗。”

“狗?”

是狗的话,她怎么没听见叫声?

林娘子往巷子那头看去,隐隐约约瞧见一道黑影,但是人是狗却不好说。

“没什么大事,林姐姐快回去吧。”姚映疏笑,“好不容易一家团聚,可别把时间浪费到我身上。”

林娘子面上一红,“姚妹妹怎么知道?”

“听到柔姐儿叫爹了。”

姚映疏笑眯眯的,“快进去罢。”

林娘子极快得点了下头,夹带羞赧,小声道:“那我改日再找姚妹妹说话。”

等她进了门,姚映疏拾起地上竹筒,满眼遗憾。

可惜浪费了她的汤。整整七文钱呢。

在心里把黄亮好一顿骂,姚映疏开门回去。

走进二门,她脚步一顿,刹那间大福的叫声,树上鸟鸣,全部散去。

姚映疏脑子发麻,脑海深处一片空白,只剩余一个念头。

今日黄亮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方才巷子里只有他们两人,若是林娘子不曾出声,被她打骂,恼羞成怒之下的黄亮又会做什么?

恐惧后知后觉袭向全身,姚映疏忽然浑身发软,站立不住。

她缓缓蹲下去抱住双膝,不断回想刚才黄亮的表情和动作,蓦地察觉到,有一个瞬间,他的手似乎是想往她的方向伸来。

此时此刻,姚映疏无比感激林娘子。

感谢她及时出声,让黄亮退缩。

脸埋在膝盖里,姚映疏忽地自嘲一笑。

枉她还责怪谭承烨不知分寸贸然行事,她还不是一样?

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黄亮人高马大的,家里就她和谭承烨两人,倘若他当真打着什么坏心思,他们还真不能把他怎么样。

此时此刻,姚映疏无比庆幸,这个家不止他们两人。

虽然谈之蕴看着是个文弱书生,但他好歹是个男人,而且脑瓜子还聪明,有他在,姚映疏也能安心不少。

深吸一口气,姚映疏猛地站起。

她脚蹲麻了,加之起得太快,脚下一崴险些摔倒。撑着书房门前的廊下木柱缓了缓,姚映疏正要去继明书院,可脚步刚迈出去,又缩了回来。

万一黄亮还在外面守着,她就这么一出去,岂不是刚好撞上去了?

姚映疏果断回屋。

后怕退去后,困意上涌。她褪去外衫,打了个哈欠倒在床上。

她连郑文瑞都躲过去了,还怕个地痞流氓不成?

算了算了,还是先睡一觉吧。

睡一觉起来再去找谈之蕴。

……

心里总归存了事,姚映疏这觉睡得并不安稳。

迷迷糊糊抱着被衾坐起,她揉揉眼睛,沉沉叹气。

在院里打了清水净面,清醒不少后,姚映疏小心翼翼往外走。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四处看几眼,确认黄亮不在,她先迈出一条腿,再小心走出来,锁好院门,快步往外走。

姚映疏这一路走得格外谨慎,专挑人多的地方走,到达继明书院,守门人对她还有些印象,笑着招手,“又来找谈学子啊。”

她笑脸相迎,“是。”

守门人嘿笑,打趣道:“你们小夫妻感情可真好,这才不到一日就想得慌。”

姚映疏脸上笑容艰难维持住,尴尬笑两声。

见她羞涩,守门人适时住口,“你在这儿等上一会儿,我去替你叫人。”

姚映疏感激,“多谢。”

阳光穿透云层照射而下,她总觉得身上冷得慌,脚步往外挪,站在太阳下。

谈之蕴出来时,就见她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宁静眉眼被金色光芒笼罩,双眼如琉璃晶莹剔透,头发丝仿佛都在发光。

他走过去,停顿两息,终是轻声问:“怎么了?”

听到声音,姚映疏偏头,扯住谈之蕴袖子,将他拉到一旁,语速极快把今日的事说了。

话落愁眉苦脸道:“你说他到底想做什么?”

报复?还是当贼?

谈之蕴听完拧起眉,“下次不可再如此鲁莽,万一他生了歹心,你如何是好?”

那日教训谭承烨,没想到今日被谈之蕴教训,姚映疏讪讪,“我知道了,下回一定不会。”

谈之蕴没再多说,“无论他想做什么,总归不安好心。”

眸色微凝,他道:“这几日我还是在家住罢。”

这样最好不过。

姚映疏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好。”

谈之蕴看她一眼。

阳光温柔洒落,方才还愁眉不展的姑娘,此刻眉眼熠熠,仿佛烦恼从未出现。

谈之蕴再一次感慨姚映疏的心宽。

不过这样也好。

“你是现在就回去,还是稍后等我一起?”

姚映疏犹豫。

此时天色尚早,让她在书院外等上一两个时辰,简直是把她的心放在火上烤。

“我还是先回去吧。”

谈之蕴又看她一眼,低声道:“你在此处等我片刻。”

姚映疏不解抬头,余光只见他转过身快步往书院走。

她眨眨眼,安静等候。

大约两刻钟后,谈之蕴的身影再度出现,他手里拎个篮子,大步朝姚映疏走来,细细喘气道:“这个你拿回去。”

姚映疏好奇揭开篮子上的布,恰好对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一只小黄狗蜷缩在篮子里,对她轻轻叫两声。

谈之蕴的声音随之落下,“厨房烧饭的岳婶子养了条狗,这是它不久前产下的,岳婶子养不了那么多,一一送了人,唯有它,因为性子凶猛,无人敢要。”

姚映疏抬头。

少年对她温和一笑,嗓音似风穿树而过,有簌簌梨花掉落,轻轻砸在她心上。

“有它陪着,回家路上就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