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道长凑近,看见他拾起劈成两半竹块拼合在一起:“腰牌之类的吧,上头有字。”
磨镜匠艰难辨认:“张,齐。”
方道长精神一振,立刻夺过两块牌子细看:“这也是写的秦小纂啊。”
白冤见这三指宽的弧形竹牌,眉眼一蹙:“竹书仙箓。”
“什么?”方道长闻言抬头,手中的竹牌朝她近前递过去几分,方便对方确认。
磨镜匠问:“你认得这玩意儿?”
方道长虽然没见过竹书仙箓,却也是听闻过的:“您说这是,方仙道的箓籍?”
白冤颔首:“不错。”
“当年秦始皇统一天下后,东巡至故齐地,就有齐人徐福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上有仙人居之。”方道长絮絮道,“这徐福就是方仙道的术士,修炼秘术仙方,追求长生不死,然后撺掇始皇帝出海求长生不死药,据传当时便是从琅琊出发,也就这附近的海港吧,所以这里曾经是方仙道那帮术士活动的地方。”
秦始皇求仙问药之事,跟他当年灭六国乃至上泰山封禅一样,闹得人尽皆知,但是磨镜匠却有点闹不明白,顺嘴嘀咕道:“你说秦始皇英明神武,怎么连这种话也信?”
是啊,千古一帝,不至于就能被方士轻易忽悠了去。
一直沉默的周雅人轻声开了口:“若非亲眼所见,估计也不会随意轻信。”
方道长不解道:“没有的事如何亲眼所见?”
“世人敬畏神鬼,对许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情无法理解,大多人见过天高地广,却极少见到四海之阔。很久以前,当生活在四海之滨的人们还不知道蜃景为何物时,忽然目睹原本空无一物的海雾云气中显出巍峨山峦、楼阁错综的情形,该作何感想?”
“会将这一切与神怪之事相连,以为天降神迹,显出了神山和天上宫阙,”白冤续话,“因为亲眼目睹,所以更加深信不疑,然后和徐福一样,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上有仙人居之。”
方仙道心头震荡。
“史记有载,秦始皇东巡郡县时,南登琅琊,大乐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万户琅琊台下,复十二岁。作琅琊台,立石刻,颂秦德,明得意。”周雅人语气沉缓,将史记娓娓道来,“可知秦始皇曾至琅琊停留数月,并迁来三万户百姓到琅琊山修筑琅琊台。为何他要如此劳师动众修筑琅琊台?秦始皇五次巡游天下,三次登临琅琊台,便是因为亲眼见到了海中‘神山’,才会筑高台观沧海神山。”
方道长幡然顿悟:“所以秦始皇曾经看到的神山,其实是海上蜃景,结果错把海市蜃楼当成了天上宫阙。”
磨镜匠附和:“这很合理啊。”
“蜃景幻化无穷,万变迭出。对于这类未知的迹象,任谁生平头一遭见到,都会敬畏且生出无限遐想,从而心生向往。”周雅人道,“自认见过了神山的秦始皇自此深信不疑,故而才会相信徐福等人之言,派遣方仙道入海寻仙山,求长生不死药。”
只是方仙道这一入海,却给生活在海域秘境中的不死民带来了浩劫。周雅人每每想起芮城那处炼丹室,身体便不由得阵阵发冷发寒。
“既然这里有块竹书仙箓,说明那些入海求仙的方仙道曾在……”方道长话说至此,忽然听见咔嚓一声。
就像他昨晚始终维持一个姿势蜷着胳膊腿儿,太久没动弹,突然伸直了,骨头关节便会发出“咔嚓”一声。
他突然噤声。
因为咔嚓这声不来自于他的三位同伴,而是来自他的身后不远处,方道长透过昏黄的火光环视三位同伴的神色,很明显,咔嚓声不止他一个人听见了。
石室空旷宽阔,方道长回过头,手中昏黄的豆光照不到声音所在之地。
相比方道长这副谨小慎微的态度,白冤已经不由分说地朝那处迈去。
不愧是被囚在太阴刑狱那种尸堆里的邪祟,上哪儿都不带怕的,方道长和磨镜匠只敢尾随其后。
随着白冤手中的火光所及,率先看见一地长长铺散的枯黄头发,乍一眼差点吓死个人。
方道长心脏突突一跳,火光随着白冤靠近延展开,只见一个灰扑扑的人埋头抱膝,紧紧蜷缩着躺在地上。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蜷缩着的人吸引时,磨镜匠余光忽然瞥到光线昏暗的边缘,灰暗之中隐隐藏着一张脸。
他下意识扭头,猛地看见一张静静仰躺在地,本该头顶朝他的人,因为下巴高高扬起,那张脸变成了头顶朝下,下巴朝天的倒仰姿势。此刻那人大张着嘴,瞪着双黑洞洞地双目,又惊又恐地盯着他们!
磨镜匠骇然叫出声,急退的动作直接将方道长撞了个趔趄。
方道长猝不及防,脚下不稳,手里捏着的豆火随之虚晃了一下,正正好照亮了那张灰白倒仰,仿佛皮包骨的头脸!
第166章 人祖山 若非八九分相似,他不敢乱说。……
方道长被迫与那张可怖的脸来了个面面相觑, 仓促间反应不及,差点被自己一口气当场噎死。
方道长那个肝儿颤,简直想把这遭瘟的打一顿:“你撞我干什么?!”
“我不是故意的。”
周雅人光听磨镜匠和方道长这么大反应就知道有状况,开口询问:“看见什么了?”
“两具尸体。”白冤不慌不忙地靠近尸体, 注视着仰躺在地的那具, “姿势有点奇怪。”
此人下巴高高扬起, 肩膀顶起来, 脖颈掰成了诡异的角度,好似硬生生折断。
方道长又怂又勇地站到白冤身侧, 这一看又不得了:“他, 他的脖子好长啊。”
磨镜匠只敢躲在方道长身后探头:“老方,顶你脖子的两根半了。”
被他这一说, 老方脖子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但没工夫跟对方计较, 因为他觉得这人似曾相识:“老姜,你看他,像不像我们在蜃景里看到的那只长脖子蜃影?”
磨镜匠背脊骨发毛, 因为瞧着特征差不多:“所以那只蜃影就是他?”
方道长煞有介事:“蜃景, 既阴燧所吐太阴之象,是万千气象所应所照。如果按照听风知刚才的说法,此地的怨煞之气受阴燧中道气影响, 从而催生出蜃鬼的话, 说不定那只蜃鬼真是这人的怨煞之气所化。”
见周雅人朝那人伸出手去, 方道长惊呼出声:“你做什么?”
瞎子因为看不见,自然养成了什么都要上手乱摸的习性。
白冤没拦他,周雅人先是碰到耸起的肩,枯瘦如柴, 骨骼坚硬。他力道极轻,指尖缓缓沿着肩线抚上脖颈,只轻轻一触,就听嘎嘣一声。脆弱的颈骨甚至承受不住一片羽毛的重量,骤然断裂。
倒仰的头颅瞬间塌下去,朝旁一歪,被周雅人轻轻扶住。
方道长的呼吸凝固了。
磨镜匠抚住心口:“别吓我。”
此人颈骨虽然嘎嘣断开,但有薄薄一层皮肉相连,不至于身首分离。
就是这死状相当诡异。
周雅人并没收回手,而是更加仔细谨慎地抚过此人颈骨。
“这人是被折断脖子死的吗?”方道长忍不住探问,“脖子原本就断了,所以你刚才一碰就折?”
周雅人一节一节捋着断颈骨节:“此人脊骨有异变。”
这不明摆着么,磨镜匠说:“看出来了,谁家脖子能长这么长,又不是大鹅,肯定不正常,是不是比咱们多出好几节骨头?”
方道长问:“天生的么?”
周雅人摇头:“不清楚。”
磨镜匠又道:“刚才咱们听见的咔嚓声,是不是他这脖子发出来的?”毕竟他就这么一直倒仰着支在那,即便听风知没有上手碰,可能也是时候要断了。
“很有可能。”方道长俯身细观,“此人尸身未腐,应该死了没多久,会是渔村的村民么?”
“若是刚死不久,就不该是这副枯瘦如柴的脱水状态。”白冤与冤魂打交道,见多了死人,“显然这是具不腐的干尸,难说已经死了多少年了。”
而且她刚刚看过另一具抱膝蜷缩的尸体,干枯脱水的死状与这具差不多。
周雅人微微一牵尸体衣襟,粗糙的麻布轻易便撕裂了,抖出厚厚一层灰,刚好印证白冤所言。
尘灰飘扬而起,方道长和磨镜匠慌忙捂住口鼻后仰,以免吸入肺腑,谁知道这些细微粉尘中带不带尸毒之类的。
“还真是。”磨镜匠瓮声瓮气道。
此刻方道长捏着那枚碎成两半的竹书仙箓,他摊开手掌道:“会不会,这俩人就是方仙道的术士?”
“不会吧,”磨镜匠多少有点难以置信,“你说他们是秦时期的人?”
白冤反问:“怎么不会?”
磨镜匠被她这么面无表情地一反问,瞬间又觉得没那么难以置信了。
白冤转过身:“出现的蜃鬼不止两只,”刚刚她从村民身上剥离出来的就有八只,白冤缓缓朝黑暗中走去,“想必这里也不仅仅只有两具尸体。”
这话中意思再明显不过,蜃鬼往这里头扎不是没有原因的。
方道长心底一阵唏嘘,前夜他们被蜃景震撼,都没细数当时看到多少条黑影,而今莫说蜃鬼的数量了,就凭石门上大大小小的手印,都能知道石室内还有好些人。
果然于五步开外便发现一具趴伏在地的尸体,从衣着和那头凌乱的发髻来看,应是名女子。
干枯细长的胳膊朝前伸,五指弯曲成爪状,指甲已经脱落,身下的地面还留着带血爪印,给人一种她生前抓地爬行的感觉。
虽为女子,但她个子却极高,因此四肢显得很细很长,长得颇显违和又不正常,难免让人联想到蜘蛛。
三步之外还躺着具上肢比腿长的尸体。
方道长甚是纳闷儿:“有没有觉得很奇怪,怎么葬身此地的人,他们体征好像都有点异于常人。”
“确实,怪不得蜃景中那些黑影这么惊悚诡异。”磨镜匠想了想,“是不是专门找来的这些身体相对特殊的人群?”
白冤没跟谁打招呼,擅自将趴伏在地的女尸翻了过来。
磨镜匠骤然看见女尸裂到耳根的嘴角,正张大口龇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要吃人似的,吓得磨镜匠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啊。”这模样简直恐怖如斯,“她的嘴!”
白冤心头一沉,细看发现此人嘴角好似生生撕裂开,满嘴黑血,顺着下巴流到脖子里。撕裂伤没能愈合,沿着耳际血淋淋的结了痂,可以预料她到死都在痛苦嘶喊。
“自己叫的话,嘴角不可能撕裂成这样吧?”方道长简直不忍直视,“太残忍了。”
“这些究竟是什么人?”然而没有足以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唯独磨镜匠刚才捡到一枚竹书仙箓,“他们是方仙道的术士,还是……不会是被方仙道那些术士所害吧?”
白冤抬眼:“你可能想到了点子上。”
“什……?”磨镜匠吃惊。
方道长:“你的意思,这些人真是被方仙道害死的?”
方仙道修的劳什子长生不死术,炼的劳什子长生不死药,没少毒死过人。那些试药的童男童女不就被弃尸河冢,未能消解的“丹药”融于尸水中,变成罔象联合痋师作妖,才搞出来这堆糟烂事儿。
白冤懒得多言,一扭头,发现身边少了个人:“雅人?”
“这里。”周雅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你们来看看。”
当几人举着火来到周雅人所在位置,方道长和磨镜匠头皮都麻了。
就见周雅人蹲在一处及膝高的方坑中,坑内横躺着三具尸身,肢体正常,只是露出的面部、脖颈以及双手皮开肉绽,没有一处完好。
周雅人正摸索着其中一具尸体的面部:“此人脸上都是伤口,皮肉开裂结痂。”
就像大旱了三年的泥地,因为长期缺水暴晒,遍布裂痕。
密密麻麻的细小裂口遍布本就干瘪的皮肉,血痂如渔线般织成纵横交错的凌乱网状。
看得磨镜匠毛骨悚然:“这种是怎么伤的?”
“很难判断。”周雅人扯开衣襟,袒露出来的干瘪皮肤上全是裂纹,他又撩起袖管和裤腿,胳膊小腿上亦然。
方道长惊了:“全身都是。”
之前几具尸体因为皮肉干皱脱水,摸上去有种皮革质感,而浅坑中的这三具因为全身遍布裂痕血痂,摸上去就像罩着层凹凸不平的硬壳,非常非常硌手,周雅人甚至有种在摸硬鳞的感觉。
不知为何,周雅人想到这点,很不舒服地皱了皱眉。
“别动。”白冤出声,眼睛盯着那具被周雅人撩起袖管的胳膊。
周雅人动作一滞:“怎么?”
白冤已经踩进浅坑中,俯下身蹲到尸身前,抬手又将粗糙易损的袖管往上卷了卷。
方道长和磨镜匠探着身子,眼看白冤在尸身手肘上抠了几下,抠下来一块发青又发黑的血痂,捏在指尖细瞧。
方道长不解又好奇:“这块疤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疤。”白冤手指搓了搓,“是鳞。”
“什么?”周雅人意外。
“鳞?”磨镜匠惊疑,“什么鳞?”
周雅人:“人身上怎么会有鳞?”
方道长顺势也下了坑,摊开手说:“给我看看。”
白冤将那块细鳞放进他手心,又垂首去看此人手肘处,那处还覆着零星几片。
周雅人问:“是蹭上去的吗?”
白冤将肘臂处的几片青鳞刮下来:“不像沾黏上去的,倒像是长出来的。”
“长出来的?”磨镜匠一看那片抠掉鳞片的肘臂,就像撕下了一层皮,“真是,人的身上怎么可能长鳞?”
“雅人,”白冤解开此人腰带,仔细查看其胸腹,“把他两只裤腿卷高些。”
周雅人照做。
方道长和磨镜匠也纷纷去给另外两具尸体宽衣解带,虽然模样惨不忍睹,有碍观瞻,但也都硬着头皮细瞧。
三具尸身分别在肘臂、脚踝、腿膝之上、腰腹以及后背发现极小面积的青鳞,大小不过指甲盖的三分之一,跟密密麻麻的血痂混长在一起,有几片还从裂口中扎出来,若不仔细辨别,很难发现。
磨镜匠喃喃:“太怪了,这太怪了。”
“这个地方靠海,渔民常年出海捕捞,”方道长揣测,“是不是染的什么鱼鳞病?”
“虽然很有道理,但是,”磨镜匠出于正常怀疑,“你怎么觉得这就是鱼鳞?”
“不就那些水里游的长鳞么,不是鱼鳞还能是什么?!”
磨镜匠顺口道:“蛇啊。”
他话音刚落,方道长蓦地怔住,几乎目瞪口呆地盯着对方。
方道长像被定住了半晌:“蛇?”
磨镜匠没见过他这种痴怔的状态,应道:“啊。”
“蛇鳞?”
磨镜匠迟疑地点了点头:“也有可能吧。”
方道长突然打了个挺,满脸惊恐又满眼骇然,脸色一青一白又一青,他突然一惊一乍地,激动又慌张,语无伦次起来:“我知道了,石刻。”方道长仓促起身,直接被坑里尸体绊了一下,然后手脚不能地爬了上去,言行无措又激动,“石刻,我刚看到的那块石刻!”
磨镜匠瞧他这副样子,差点以为他被蜃鬼附身了:“老方,你还是我认识的老方吗?”
“快快,我们再去看看那块石刻。”
磨镜匠不肯跟他走:“现在看什么石……”
啪——
毛毛躁躁且磕磕绊绊的老方又摔了个大跟头,磨镜匠都来不及捞他。
这一次,可怜的方道长额头磕在石头上,直接眼冒金星,甚至出现了幻视,隐隐见到了自家道观神坛上祭祀的神祇——这是人祖他老人家显灵了吗?
前夜方道长刚把一颗牙磕松,流了满嘴血,今晚又来个头破血流,磨镜匠都不忍心看:“哎哟老方。”
老方捂住额头,眼神发直。
磨镜匠担心起来:“你可别撞傻了,我说你着什么急。”
老方直愣愣地仰着头,喉头滚了滚:“羲皇。”
磨镜匠赶紧把他捂头的手掰开:“还想着你那羲皇呢,鼓包了,还好伤口不大。”
说着掏出帕子给老方擦血,继而一屁股坐到旁边某块凸出的石头上。
此刻白冤和周雅人已经跟到近前。
方道长也并非眼冒金星产生出幻视,石壁前的确塑着尊神像,神像头颅微仰,神态栩栩如生,掌中执卦盘,中心为太极图纹。而腰腹间生出鳞片,自胯部以下化为修长劲健的蛇躯,粗壮如合抱,以青黑色石雕琢蛇鳞,层叠密匝。
白冤怔然驻足:“伏羲。”
磨镜匠闻言转头,这才注意到身后石像。
人首蛇身,执掌八卦,真是伏羲!
蛇身盘踞一圈,蜿蜒延伸至——磨镜匠顺着起伏拖曳的蛇尾转动目光,低头看到了自己屁股底下。
好家伙,他坐着的那块微微凸起的圆润且有弧度的石头,竟是伏羲的蛇尾。
磨镜匠缓缓挪开了自己的屁股,转而看了看老方摔倒的地方:“老方,刚刚是羲皇的蛇尾绊的你啊。”
老方扭头看了看自己踢到的尾巴尖,俩眼珠瞪直了,继而哭丧着脸,伏地叩首:“弟子莽撞,还望羲皇赎罪。”
白冤:“……”
怎么还拜上了。
周雅人:“……方道长,你没事吧?”
方道长卑微叩首的瞬间,额头那个大包不小心触到冰凉地面,疼得他嘶了一声,哀切道:“多谢听风知关心,贫道还好。”
正说着一线热流从脑门滑下来,磨镜匠立刻递上帕子:“按着按着。”
方道长接过帕子捂住流血的额头。
白冤丝毫没有慰问关心他的废话:“你刚才提到石刻反应这么大,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对对对,石刻。”方道长磕完头爬起来,顾不上拍打膝头和袍袖上的灰,脑子里一团乱麻似的想法呼之欲出,简直不知该从何说起,“怎么说呢,容我缕缕。”
白冤见他一副焦头烂额找不着北的样子,估计把脑子撞出了点毛病,遂先发问:“跟伏羲有关?”
“嗯嗯。”方道长连连点头,“二位都知道,贫道自小在人祖山上修行,顾名思义,人祖山上供奉的,自然是人文始祖伏羲,羲皇。”
周雅人颔首:“不错。”
伏羲乃三皇五帝之首,百王之先,在先民蒙昧时始创八卦,自此文明肇启,故而被尊为人祖。
方道长之所以崇敬听风知,也是因为羲皇听八风之气,乃画八卦的缘故。
“反正现在已经出娄子了,贫道也不相瞒,我们人祖山下镇着一处河冢。”
此言顿时引起了白冤和周雅人重视,难道河冢还跟人祖山有什么瓜葛?
就听方道长道:“千百年间,我们人祖山一直守着那处河冢。谁知几个月前,我出了点意外,结果一个没看住,河冢就被偷了!”
周雅人问:“就是你从太阴/道体出来后,被撞进大河差点丧命那次?”
“对啊。”等他拖着半条命重回北屈时,封镇的鬼衙门崩塌,河冢被掏,方道长站在滔滔黄河边,彻底傻了眼。
他跟县衙的官差熟络,经过一番走访打听,才知道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并且得知在北屈猖狂作案的是痋师和罔象。
而在此之前,白冤和周雅人的确不知道河冢居然有人看守,所以那些打算摸进河冢的罔象才要先解决方道长。
白冤问:“你们看守河冢又是出于什么原因?”
“一来肯定是为了北屈安全怕有危险,”方道长说,“二来则是因为河冢里埋着跟羲皇密切相关的东西。”
周雅人和白冤同时心头一震,彼此相视一眼,都没表现出来。
伏羲人首蛇身,而那埋在河冢秽土中的则是痋蛇引。
周雅人不动声色,试探道:“什么东西?”
“实不相瞒,具体是什么,其实贫道也不清楚,因为我师父也不清楚,师父的师父也没道明白过,只知此物非常非常重要,足以再现羲皇当年神迹,所有要求人祖山所有弟子,世世代代看守河冢,不得有误。”方道长愁眉苦脸,“河冢千百年来相安无事,没想到到了我方正安这里就出了岔子,是我看守不力。”
家被偷了,他岂能坐视不理,于是一路追寻痋师和罔象的踪迹,一边寻找河冢与羲皇相关的线索,他起码得搞清楚自己丢的是个什么物件儿吧,不然找到窃贼讨要什么?
白冤没兴趣听他发牢骚:“什么神迹?”
“羲皇画卦。”方道长说,“我之前一直以为,河冢里头埋的可能是伏羲八卦,直到刚刚,我在另一间密室发现关于羲皇的石刻记载,还有这些人……或许人祖山下的河冢里埋的根本不是伏羲八卦。”
白冤和周雅人心里门儿清,的确不是伏羲八卦。
方道长续道:“那石刻上介绍着与羲皇相关的事迹,重点是后面刻着一句什么,万物孕生,亡其圣,感孕什么,什么固胎息,又是什么重塑伏羲之躯,我当时来不及看完,就被老姜着急忙慌拉走了,然后渔村那几个被蜃鬼附身的村民就来了,还有你们。”
白冤和周雅人心头震荡,起伏难平。
“重塑伏羲之躯。”他们隐隐有些明白了。
方道长说:“直到刚才,我看到那些长相怪异的尸体,或许并非先天如此,而是别人采取了什么手段,对他们做了什么事情,才令他们的身体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异,比如那个长脖子的人,颈骨异变,像不像硬生生长出来一节蛇颈?”
扯淡呢,磨镜匠张口道:“老方,你这说法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你别着急打岔,我还有更离谱的要说,”老方道,“比如那几个皮肉开裂结痂的人,贫道大胆猜测,他们也可能是在经受着某种异变,而皮开肉绽可能是逐渐蛇鳞化的过程,或许可以理解成一种蜕皮?让人皮崩裂蜕去,重新长出蛇鳞,目的就是让人体蛇化,但是蛇化失败了,身上只长出来少许蛇鳞,却要不断饱受皮开肉绽之痛,最终没能挺过去。”
磨镜匠整个人听傻了。
周雅人即便想到了这层,一时间也难以消化。
方道长最后道:“所谓的重塑伏羲之躯,可能就是在用这些人重塑伏羲之躯?”
既然对方把话说到这里,白冤也索性跟他坦白:“痋师从河冢挖出来的,是一种痋蛇引。”
“什么?!”方道长一怔,“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也进过河冢,亲眼看着罔象挖走的,并且自己也顺手带走了几枚蛇卵。
白冤避而不谈,只道正事:“如此说来,这里这些人应该是身中痋术,痋师妄图利用痋蛇引,来造伏羲之躯。”
“痋、痋术。”方道长惊骇瞪大眼,“痋术可以造、造伏羲?”
“这不是你刚才说的么。”
“我就这么推测,这些人,难道是那个从河冢挖走痋蛇引的痋师害死的?”
“不太像,”白冤想了想,“或许不是挖痋蛇引的人,而是当年埋痋蛇引的人干的。”
方道长问:“谁埋的?”
白冤:“痋师。”
方道长:“这痋师不是同一个人吗?”
“你们人祖山弟子世世代代守着河冢多久,那痋蛇引就在里头埋了多久,你刚才说的也有千百年了吧,这埋和挖的痋师,能是同一个人吗?”
方道长心下唏嘘。
周雅人清楚白冤没有明说的意思,当下这些人,应当死于千年前,方仙道寻找无量秘境之时。
或许那位埋下痋蛇引的痋师,就是死于秦之狱地,那帮术士中的其中一位,抑或几位也不可知。
痋师埋下痋蛇引之后,必然安排了人在此镇守,此人必然与人祖山有些渊源。
否则,为何人祖山千百年来始终镇守河冢?
可惜人祖山弟子换了一茬又一茬,轮到方道长师父的师父都已经说不清了,若要追根溯源,怕是很难厘清。
索性先不管,白冤道:“那些埋在河冢秽土里的痋蛇引,是从几名女子的腹中挖出来的,传说被施痋术的妇女能感孕虫卵,具体我不了解。”
周雅人蓦地想起一件事:“会不会是走胎?”
“嗯?”白冤扭头,立刻也想起发生在唐媛身上的事。
当时杨家小儿的魂魄走了蛇胎,周雅人道:“人走蛇胎,蛇也会走人胎,痋师是不是利用这种方式让河冢里那些女子感孕,让蛇走人胎,从而在腹中孕出痋蛇引?”
白冤道:“也就是通过人蛇走胎互孕的方式,孕化出痋蛇引,才能用以重塑身为人首蛇身的伏羲。”
磨镜匠听得脑袋混乱,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此刻听到的:“你们说的这些也太吓人了。”简直耸人听闻。
可惜此刻没人搭理他。
方道长也开始有点跟不上趟,但他隐隐约约记得:“好像那块石刻上就提到了什么什么胎,应该就是你们说的这个吧,我当时真的来不及看清。”
白冤道:“那块石刻在何处,你带我们过去看看。”
“好好。”方道长正有此意,恨不得立刻冲到石刻前看个真切。
奈何没走出几步远,又碰上一具坐靠在墙角边的干尸。
这具干尸松松垮垮地披着件外袍,裤腿挽至膝上,露出两条柴棍般瘦长的腿。
方道长忽而站定,直勾勾盯着那双干枯发黑的小腿:“这腿……”
“这人腿上都是鼓起的经脉。”白冤蹲下身查看此人情况,一根根经脉在灰白色的干缩皮肤下纵横交错,像浮在地表的杂乱树根,有的地方甚至鼓起好些大大小小的筋疙瘩。
“嗯?”白冤垂眸瞥见此人脚踝处,“脚踝处有伤。”
方道长的目光跟着白冤的话落到干尸脚踝,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这一刻,他想到了陆捕头。
周雅人照例上手触摸:“不对,这应该不是经脉。”
方道长面色发白:“不是经脉是什么?”
白冤不由分说,指尖冰锋一样,利索地划开了干尸小腿上的皮,剥开来一看。
方道长和磨镜匠同时骇然变色。
“这——”磨镜匠舌头都僵了,“这是虫吗?”
白冤一眼就认出了那根又长又细的东西是什么,因为她随身就带了条新鲜的,才从蛋壳孵化出来不久。
白冤道:“是痋蛇。”
方道长瞠目结舌,已经说不出半句话来。
“这群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白冤开口,“依我看,他们为了重塑伏羲之躯,应该试验过各式各样的办法。”
“老方,”磨镜匠突然出声,“你觉不觉得这跟那个陆捕头……嗷……”
老方猛地一把狠狠抓住磨镜匠腰侧软肉,疼得磨镜匠嗷一嗓子叫出来。
方道长扑过去,撸起干尸垂在两侧的衣袖确认:“让我看看他的手腕。”
此人双手手腕以及双腿脚踝都被割断过,且四肢都有青筋鼓胀。
“方道长,”周雅人刚开口,方道长同时喊道,“听风知!”
周雅人不明所以:“是有什么不对吗?”
“我发现,”方道长喉头好似卡了块硬石,哽得他声音发紧发胀,“我发现陆捕头的身体,好像出了点问题。”
周雅人神色蓦地变了:“陆秉?你见过陆秉?什么时候?他在哪里?他身体怎么了?出了什么问题?”
一听见陆秉的消息,周雅人瞬间绷紧,他上次在陕州见到陆秉时,陆秉手脚瘫软无力,被痋师挑断了手筋脚筋。
方道长很清楚陆捕头和听风知的交情,于是将前夜碰到陆秉以及救出陆秉的经过说了一遍:“我们当时把他背出来后,就到了这边,他突然非常痛苦,四肢不停颤抖,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然后把他袖子和裤腿一撸开,就看见,看见陆捕头胳膊腿上的经脉全都鼓了起来,就像……就像这样,还有好多筋疙瘩。”方道长越说心越慌,“我当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现在想起来,陆捕头那种情况,可能跟这个人的情形差不多……”
周雅人难以自控地吼出来:“什么叫差不多?!”
方道长顿住半晌,若非八九分相似,他不敢乱说。
关心则急,他知道听风知不是冲自己发火,方道长停顿数息,留给听风知一个缓冲的过程,才继续道:“我当时看见一条很细很细的小蛇,从陆捕头的衣服里爬了出去,因为我们当时处在一片密林中,我就以为是林子里的蛇,可能不小心压在了陆捕头衣服下,就没在意。”
但是他此刻目睹白冤划开这具干尸的皮肉,而那一根根裹在皮下鼓起来的经脉,却并非经脉。
周雅人脑子阵阵眩晕,耳边嗡嗡直响。
“痋师……”周雅人几乎站不稳。
痋师对陆秉做了什么……
不行,他要去救陆秉,他不能让痋师这么害死陆秉!
“雅人。”白冤蓦地上前一步,架住了差点跪伏倒地的周雅人。
第167章 筋疙瘩 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活个什么……
离岸的渔船滑入无边墨色, 穿行于氤氲海气里,天穹无月,只点缀着稀疏星辰,光芒微弱如针尖。
陈莺推门进舱, 阿聪迎面走来, 它抬起胳膊欲拦, 却被阴沉着脸的陈莺一把搡开。
陈莺二话没说, 手起手落,狠狠一巴掌扇在陆秉脸上。
勉强能站稳的陆秉无法受力, 摔倒时撞倒了旁边的椅凳。
“第二次了, 陆秉,你以为你逃得了吗?!”她毫不犹豫下了重手, 打得陆秉左边脸颊瞬间红肿一片,陈莺无论如何都压不住心火, “吃了这么多苦头,怎么你就学不乖!才刚能够走路,就又想着逃。”
陈莺一甩手, 原本盘绕在她腕颈的细蛇落到了陆秉衣袍上。
痋师养出来的恶心虫子自然受痋师驱使, 小畜生跟痋师里应外合,除了坑他就是折磨得他痛不欲生。
陈莺脸色阴沉极了:“你到底明不明白,你这辈子, 永远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陆秉盯着那条里通外敌的奸细往自己袖子里钻, 胸口起伏, 呼吸急促。他撑住桌椅,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瞪着陈莺的双目红到发赤,陆秉咬着牙关狠声道:“伏羲之躯!”
陈莺怔了一下, 转瞬便恢复了平静:“都看见了?”
陆秉随方道长他们逃进那处地下秘穴,误打误撞窥见了石刻上的真相,才终于明白这个毒妇都对自己做了什么:“陈莺,你把我,把我……”
既然他都看见了,陈莺也懒得遮掩隐瞒,面无表情承认道:“是啊,我们需要一双伏羲之手,才能打开无量秘境。”
陆秉近乎崩溃:“你就是个疯子,你们全都是疯子。”
他抬起颤抖不止的手,胡乱抓了只茶盏砸向陈莺:“你怎么不去死啊陈莺,你们怎么不去死。”
茶盏被阿聪挡开,摔碎在船板上。
陆秉已然失控,整个人扑过去,又被阿聪伸胳膊拦住,他挣不脱。有阿聪这条忠犬护着,陆秉伤不到陈莺一根头发,只能朝毒妇嘶吼:“你当我是个人吗,你把谁当人看了吗?!”
“为什么要当人,”陈莺岿然不动,隔着一臂之距盯着困兽般的陆秉,“这样多好啊,难道你不觉得吗。”
“你就是只恶鬼。”
陈莺不这么觉得:“你错了,人比鬼可怕多了,就因为我是人,才有一颗最恶的人心。”
陆秉激愤间摸到阿聪腰间佩刀,刚抽出寸许,刀柄骤然转拧,阿聪动作敏捷地弹开他手腕,重新将刀插回鞘中。
“闹够了吗。”陈莺一把抓住陆秉手腕,指尖摁在他腕脉处的疤痕上,“你筋脉尽断,药石无医,我只能用痋蛇帮你续上筋脉,才让你能重新站起来。过不了多久,痋蛇安分了,你就能像正常人一样,能跑能跳,陆秉,我把你治好了啊,你还跟我闹什么。”
陆秉眼底漫上血色,要泣血般:“你想让这些恶心的东西永远在我身体里?”
“痋蛇已经融入身体血肉,自此往后,它们就是你的筋脉了。”陈莺觉得没什么不好,“它们能跟你共生,这是好事。”
“如果我不愿意呢。”
真是死倔死倔的性子,这么久了还看不清形势,这里哪有他说不愿意的权利,打从一开始,陆秉落到她手中,就注定了走到这一步,她要让陆秉变成什么样子,他就必须是什么样子。
既然拗不过,何不老老实实认命呢,做再多无意义的对抗,无非是自讨苦吃。
陈莺凑近,好言相劝:“陆捕头,事已至此,我劝你还是想开点,接受现实,人蛇共生不好吗,好过做个断手断脚的废人吧。”
“人蛇共生,”陆秉浑身颤抖,“就是你们要的人首蛇身,伏羲之躯吧。”
“谁说不是呢,我也没想到,为了活捉不死民,方仙道会想出来这么多办法。”想当年,陈莺别提多震惊了,“残忍吗?我还见过更残忍的呢?你一定没进过那间炮制伏羲之躯的密室吧?里头好可怕的,我去过之后,回去做了好几个月噩梦呢。”
当年她和阿聪进到那间密室,发现了方仙道为寻觅秘境,真是狠下过好大一番功夫啊,她和阿聪带走了所有关于制痋的竹简,以及可以搬动的石刻,一些搬不走又扒拉不下来的,就全部拓印下来,带回去苦心钻研,她和阿聪可谓是斟字酌句的研读分析,现学现卖,天知道研习痋术这些年多么艰难不易,一步一个血脚印地走到今天,可算没有白费工夫。
陈莺说:“他们是一个一个试验出来的,用在你身上的这个法子,则是唯一成功炮制出伏羲之躯的。”
起码这一点上,陈莺没有走弯路,直接搬用了那位痋师试验出的成果。
陈莺之所以知道北屈河冢中埋着痋蛇引,也是在地穴密室中的竹简上发现了只言片语。
其实能否成事陈莺没有把握,打一开始她就相中了陆秉,才会让阿聪将人掳走,而今看来,她当时的决定多么明智:“陆秉……”
突然寒光一闪,陆秉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匕首,趁她靠近的当口猝然抹向她脖颈。
陈莺根本没设防,甚至来不及后仰。
匕首划过的瞬间,冰凉的液体蓦地溅了她一脸——是阿聪千钧一发之际,徒手伸过来挡刀,锋利的刀刃直接斩断了它的手腕。
阿聪攥紧断臂,以防止尸液渗漏。
陈莺噌地站起身,一脚将陆秉踹翻在地,恼怒地踢掉他握着的匕首。
匕首是磨镜匠塞给他防身的,陆秉一直藏在袖中,打算觑准时机取陈莺性命,只可惜,他失手了。
陆秉双手痉挛,整个人蜷缩起来,痛苦到面部扭曲。
怒火中烧的陈莺眼神狠戾:“活该。”
撂下这句话,陈莺直接将阿聪拽出了船舱,她寒着脸道:“去换身皮。”
阿聪转身走后,剩陈莺独自站在甲板上,面对沉郁的夜色与无边汪洋,咸湿的海风拂过,吹不散她浑身火气。
只差一线,陆秉就抹了她脖子。
果然老虎不能长牙,陆秉现在拿得动刀了,这很危险。
咚的一声,那把行凶的匕首被扔进海里,陈莺胡乱抹了把吹拂到脸上的发丝,听着寂夜中的海浪声,夹杂着痛苦又压抑的低吟。
“啊……呃……”
她知道陆秉在剧痛中挣扎,他活该。
陈莺心情糟透了。
孤船漂泊着,甲板上亮了盏防风油灯,烧出淡淡的焦味。陈莺站在微光里,昏黄的灯光随着船身起伏摇曳不定,将陈莺投映在甲板上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
陆秉呼吸越来越重,可能在翻滚,撞到了桌椅船板。
陈莺知道他向来是个能忍的,铁了心要让他吃点苦头。
可是这种苦头生不如死,绝非常人能够忍耐。
“啊……陈、陈莺……呃啊……”
陈莺听见他在叫自己,果然熬不住了吗?
熬不住也得熬,她打定主意,必须让陆秉长长记性。
“陈……莺……”
陈莺闭了闭眼,没熬过陆秉痛苦万分的低喊,她转过身,大步迈进舱室。
陆秉肢体抽搐不止,苍白无血的脸上冷汗淋漓,嘴角已经咬出了血。陈莺俯身蹲到他身边,强行掰过陆秉不停抽搐的手,撸开袖管,就见纵横交错的青筋在皮下穿行疯窜。
凡事都有个过程,痋蛇没那么容易适应人体蛰伏于血肉,况且还是一条条活蛇,活蛇哪有老实安分的,因此它们正在陆秉身体里肆意游走。
陈莺倒出一粒药丸去捏陆秉紧咬的牙关:“吃下去。”
陆秉疼得难以松口。
陈莺按住他,用力去掰他的嘴:“陆秉,把药吃了。”
好不容易把药丸从牙缝塞进口中,陈莺生怕他又吐出来,紧紧捂住陆秉的嘴:“咽下去。”
手心湿濡一片,不知道是他脸上的冷汗还是泪水,直到陆秉将药丸咽下,陈莺才挪开手掌,翻过陆秉痉挛蜷缩的胳膊,指尖压在一团鼓胀的筋疙瘩上,顺着经脉时轻时重地捋。
陆秉比之前好受了些,没那么生不如死了,但是依然疼得抖如筛糠。
“陈莺,你不如一刀杀了我。”
“别说没用的。”陈莺拧着眉,仔细疏通其蛇脉,一下下打开了那些鼓成团的筋结,“事到如今,谁死都不会让你死。”
陆秉嘴唇青紫,气息不匀道:“可惜,我没能、一刀杀了你。”
陈莺百忙之中瞥了他一眼,忽然鬼使神差消了火,自己有什么好气的呢,陆秉心心念念想杀她,刚刚只是在做他一直想做的事而已,于是陈莺说:“你也不用气馁,还有机会。”
陆秉眼睑颤了一下。
乱窜的蛇脉在药效和疏导下渐渐归位,陆秉虚脱地躺在船板上,里衣被冷汗浸湿了,时而被捋到痛处,他会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抖。
“自作自受。”陈莺道,“你就说你,这样了还想逃跑,要是离了我,你怎么活?”
为什么要活?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活个什么劲?
如果祖母和父亲还在世上,他或许还会因为丢不下,不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咬牙活一活。
可是家人都不在了,他不想活成只怪物。
见陆秉虚弱不答话,陈莺道:“不想吃苦头的话,你就安分些。”
她说:“我知道来救你的这两个人,一个是人祖山上的道士,另一个,则是让孙绣娘去鬼衙门献祭的磨镜匠。”
“什么?”陆秉之前来不及询问和方道长同行的那位是何人。
“人祖山的道士历来看守河冢痋蛇引,磨镜匠撺掇孙绣娘以命献祭,便是为了去探那座通往太阴/道体的路。这两个人千里迢迢来到密州,你以为他们真是来救你的吗?别天真了,谁不是各怀鬼胎啊,他们不过是在打伏羲之躯的主意。”
第168章 塑人坯 “可是伏羲在哪里布了个卦?”……
“也就是陆捕头现在中了痋术, ”磨镜匠听完方道长那番惊世骇俗的分析,不可思议道,“那痋师要把他变成伏羲之躯?!”
方道长盯着面前这具遗骸与陆秉相同的胳膊腿儿:“八九不离十。”
磨镜匠:“这也太丧心病狂了。”
周雅人眩晕得厉害,嗡鸣不休的耳边响起痋师之前说过的话。
“陆秉中了痋术!”
“而且命不久矣, 只有我能救他。要杀我吗?那你可想好了!”
“反正要死, 我不介意拉着他给我陪葬。”
因此他在陕州没有轻易下死手, 结果牵连了太行道几名少年, 周雅人悔恨不已,结果……
竟是这样。
痋师在做伏羲之躯, 她要把陆秉变成伏羲之躯!
周雅人如被雷劈, 有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好似一脚踏空, 踩不到实地,整个人往前跌, 好在白冤及时撑住了他。
周雅人一时难以接受,陆秉如何承受得住?他该有多痛苦,多绝望?周雅人光是想想都难以忍受。
“雅人。”白冤摸到他冰凉的手心满是冷汗, 身体也在细细颤抖。
“我、我没事。”他下意识回答, 强行令自己镇定,想要尽快挨过这阵眩晕,可是他浑身恶寒, 冷得周雅人不住发颤, “白冤, 我得去救陆秉。”
“我陪你去。”
“好。”周雅人担心焦急到呼吸不匀,“你陪我去,我们现在就去。”
与此同时,黑暗中响起“咔”的一声。
身处这样的环境, 每个人都保持着极高警惕,谁也不敢大意,因此稍微有点声音都会让密室中的人集中注意,方道长和磨镜匠更是高度紧张。
咔——
又是一声。
很清脆,类似僵硬的关节扭转发出的动静,方道长想起了那只折断的长脖子。
咔……咔……
响个一下两下就罢了,此刻接二连三的咔咔声响得磨镜匠毛骨悚然,仿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活了过来。
“老方。”
滋啦——
这是一种悠长地刮擦声,像指甲挠地,听得方道长浑身不自在。
周雅人终于“看”见他们肉眼穿不透的黑暗之地,有几条枯瘦的黑影缓缓动了几下:“有东西。”
白冤问:“看得见?”
“嗯,是蜃影。”
方道长立刻从怀里摸出几张符箓:“在哪儿?”
白冤和周雅人朝着某处迈步。
“你快给我几张。”磨镜匠伸手拿过三五张黄符执于身前,跟着二人往前走,又不太放心地问方道长,“这符能挡蜃鬼吗?”
方道长说:“能挡煞,按理说也能挡蜃鬼。”
两句话的工夫,火光照到了地上三具遗骸,正是方才皮开肉绽那三具。
就见原本躺在浅坑中的躯体姿势发生了变化,方道长分明记得自己查看过的那具尸体应是歪着头的,但此刻他的脖子扭正了。
干枯如鸡爪的手指骨曲起,尖长的指甲刮在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咔咔……嘎吱……
干尸扭动着枯朽的骨骼,像在转动生锈的门轴,他们僵硬而缓慢地从坑中爬起,覆盖在身上的尘灰簌簌而落。
“起……”磨镜匠瞪大眼,“起尸了。”
白冤和周雅人几乎同时出手,旋绽开的扇面裹着凌厉风霜,削向跃坑而起的尸骸,齐齐切断脖颈。头颅坠地,咕咚咕咚滚到磨镜匠脚边,又被磨镜匠抬腿踹飞。
啪的一声,砸中了某个从背后扑向方道长的尸鬼,方道长骤然转身,与那张干瘪的鬼脸相了个面,随即毫不客气地将一张黄符拍在其脑门。
符纸噗噗滋滋冒出潮湿的白烟,就见鬼脸上浮出另一张重叠的虚影,血雾般,露出狰狞无比的表情。
而那具被斩断头颅的尸体,脖颈断口中喷发出带着腥气的血雾,周雅人持扇推挡间,那猩红的血雾竟凝聚成形,好似新生出一颗五官模糊的头颅,痛苦且无声地嘶吼着,扑向周雅人。
周雅人扇面急翻,掀出的风刃直接将这把枯骨大卸八块。
白冤覆了寒冰的双手揪住尸骸,蜃鬼好似这些人一口死不瞑目的怨气,堵在嗓子眼,在喉咙深处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以至于在白冤动手要将这口“怨气”从尸骸中抽出来的时候,尸骸竟如病入膏肓的枯瘦老头,苟延残喘地争着那口不甘心的气不愿吐,然后整具尸体抽搐起来。
白冤皱了皱眉,但是没留手,剥皮般将两只蜃鬼从干尸中抽了出来。
蜃鬼虽面目不清,却依然能看出它们正瞪着双目张口嘶喊,随即一道裹着符咒的风刃横劈而至,果断击散了两只蜃鬼。
白冤搓了搓覆了层霜的指尖,听着另外两人一惊一乍的动静转过身。
尖利的尸爪擦着方道长耳际而过,在他身后的岩壁上刮出锋利如刀的抓痕。方道长回头一望,骇然色变,手中长剑又扫又捅,将干尸捅出几个窟窿眼。
然而,这窟窿眼漏气,漏出的血雾喷到方道长手背,蜃气带有腐蚀性,手背上的皮肉瞬间溃烂一片。
方道长痛叫一声,差点扔了剑。
力扫千斤的枯臂猛地砸在方道长腹部,直接将他抡飞出去,结果飞到半空就被白冤扯着脚踝拉了下来!
方道长痛得面部扭曲,捂着小腹栽坐在地,晕头转向地目睹白冤嗖地一下闪身而过,揪住那具干尸一抖,举止随意的就像抖落一件沾灰的长袍,接着尸骸猛颤着委顿在地,白冤抓住一缕血色雾影,正是从渔民身上剥离出来的蜃鬼。
短促的风啸裹着风符从身侧掠过,钉散了白冤手中挣扎扭动的蜃鬼。
方道长抬着血淋淋的手背:“解决了?”
白冤道:“几只蜃鬼而已,收拾起来还不容易?”
“还有这呢,谁来帮帮我啊。”磨镜匠哀叫起来,手里抓着块石头,照着尸骸的头部哐哐乱砸,直接将头盖骨砸得塌陷碎裂,血雾弥漫出来,磨镜匠差点吸入口鼻,好在一把展开的扇面及时横挡在其间,否则他若吸入这股蜃气,恐怕要从口鼻腐蚀至肺里。
他们没怎么费事地解决完从村民身上逃窜出来的几只蜃鬼,迈出此间密室,几人七拐八绕,举着微弱的火光扫过穴道墙面。
石墙并不光滑,偶有一些抓痕,以及发黑发褐的血迹,其余并未发现任何字迹。
方道长和磨镜匠你一言我一语地在前面带路,终于凭着彼此不清不楚的记忆,找到了之前发现石刻的那间密室。
方道长迫不及待往里走,举着火去寻那块刻满秦小纂的石板:“就是这儿,”他把火折子凑到石板前,让火光斜照上去,确认道,“没错,我刚才只看了一半。”
白冤俯身靠近:“太暤伏羲氏风姓,代燧人氏继天而王。母曰华胥,履大人迹于雷泽而生伏羲于成纪。”
方道长说:“这个前面都在介绍伏羲的出生,就是华胥踩了雷泽巨大的脚印而有孕,生下伏羲。”
磨镜匠盯着往下念:“伏羲蛇躯鳞身,有圣德,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旁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始画八卦……”
“这些想必大家都知道,主要是后面的内容,连贫道都不曾见过此类记载,你们看这里,伏羲布卦,应天地之象,解天象地形者,唯其者也。”方道长指着石板上一行行刻字解读,“圣人亡,不可解,故而,需重塑伏羲之躯。”
磨镜匠说不上明白,又实在不太明白:“几个意思?重塑伏羲之躯,是为了解天象地形?”
周雅人深思道:“我觉得重点在伏羲布卦。”
白冤琢磨他指出的重点:“世人说的都是伏羲画卦,但是这里用的却是伏羲布卦。”
磨镜匠插话问:“画卦和布卦难道不是一回事么?”
方道长猛地反应过来:“肯定不是,就像我们布阵一样,伏羲不仅画卦,还曾布过卦!”
“不错。”周雅人道,“解天象地形者,唯其者也,也就是伏羲所布之卦,必须由伏羲亲自解开。”
方道长道:“所以才要重塑伏羲之躯?!”
如此说的话,磨镜匠又有疑问了:“可是伏羲在哪里布了个卦?”
周雅人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我看看这上头有没有写,”方道长继续道,“圣人皆无父,感天而生,效之,需感孕而胎。”
“什么意思?”磨镜匠简直看不懂,“甭管人还是动物,要不那个啥,上哪儿感孕去?上头说,这个伏羲是他娘踩着个大脚印生出来的,若要效仿,也得去雷泽踩个大脚印?雷泽还有大脚印吗?”
方道长:“你不懂你就不要胡说八道。”
磨镜匠:“我就是不懂我才有很多疑问啊。”
“传说痋师制痋引,不就是需让女子感孕。”白冤道,“你们往下看,以人魄哺蛇胎,结成胎息,引温以养真元。待百二十余日胎成产卵,孵出仔蛇,反哺人胎,汲阴/精而固胎息,即一腹孕百子,子子蕴灵魄,人蛇初形。”
若说是痋术,那么结合平陆发生在杨家人身上的经历就很好理解,周雅人道:“人魄哺蛇胎,就是先让人魂走蛇胎,待蛇产卵孵出仔蛇后,再让仔蛇走人胎,就算制成痋蛇引。”好比埋在河冢中那几具孕尸,一副完整的宫胞胎衣中孕着无数颗蛇卵,不正好对应“一腹孕百子,子子蕴灵魄,人蛇初形”这句话。
再往下看,方道长瞳孔发颤:“断人坯筋脉,续蛇以入,勾连相接则替之,而复如初,人首蛇身,夫伏羲也。”
方道长念到最后,越发心惊胆战,声音已渐渐弱下去。
“人坯。”磨镜匠听过泥坯土坯,生平头一次看见把人当作人坯。
很显然,这句话分明对照了陆捕头现在的状况,方道长口舌发干:“先挑断人的筋脉,再引痋蛇入体,活蛇相连便能重塑成新的筋脉,让一个四肢残废的人重新站起来,就,就成了人首蛇身的伏羲。”
第169章 伏羲图 “我真不是那位‘嫦娥’。”……
挑断筋脉, 再引痋蛇入体,就像陆捕头和死在密室中的那人一样。
听到这里的磨镜匠只觉浑身难受,就像有蛇虫在自己身体里爬,痋术实在丧心病狂, 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若非亲眼所见, 他决计不带相信的, 毕竟人首蛇身这等天方夜谭之事, 大多人只会当成奇闻逸事听听。
周雅人问:“还有吗?”
白冤道:“没有了。”
方道长站起身:“再看看别的地方有没有。”
几人举着火分别照看四壁乃至脚下,周雅人则一寸寸摸索。
白冤四下一扫, 仰起头:“在顶部。”
所有人齐齐仰望, 方道长和磨镜匠不约而同地举高火光,便于照亮密室顶部。
方道长道:“是壁画。”
周雅人问:“画的什么?”
壁画的线条相当粗犷, 一眼便能望见刻画的人首蛇身形象,方道长回答:“伏羲。”
白冤细说道:“画的是人身蛇尾的伏羲, 手持规矩,应为规天矩地,四周绘有云纹星辰, 头顶则绘一轮……”白冤话语顿住, 因为都是圆形,她一时有点分不清伏羲头顶绘的是日还是月。
周雅人:“什么?”
方道长和磨镜匠异口同声,一个说:“太阳。”
一个说:“月亮。”
一般而言, 匠人在绘日月时都有对应且特定的景象便于区分, 比如在其内画上金乌, 象征太阳,画上蟾蜍则象征月亮,但是这幅壁画中没有任何体现,而且, 白冤道:“这轮圆形图像用黑色颜料填涂过。”
磨镜匠说:“旁边这么多星辰,肯定是晚上,不用说,这一看就是月亮。”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方道长说,“宇宙之浩瀚,无论昼夜,星辰皆在宇宙轨迹当中,只是我们到了夜里才能够直观地看见而已,所以它应该是太阳。”
“不是,少来那套,按照正常逻辑,晚上才能看见星辰,所以这肯定是月亮。”
“不不不,”方道长笃定道,“这是太阳。”
“你凭什么这么认定?”
“什么凭什么,万物分阴阳,男为阳,女为阴,对应的是日为阳,月为阴,而且我们人祖庙中就供奉着羲皇擎日娲皇擎月的壁画。”
“按你这么说,就当是伏羲擎日,不过太阳应该是金色或者朱红吧,干嘛不用朱砂来涂,反而抹成一团黑?”
“月亮也应该是银色而不是一团黑。”
“难道这既不是太阳也不是月亮?”
正当他俩为日月掰扯不清时,白冤默默挪到密室右下角,在火光的映照下,她发现了两行小字:“开广寒之仙窟,伏羲之手亲启。”
“原来这上头写的有啊,”磨镜匠立刻蹭过去,“广寒仙窟,不就是嫦娥奔月后住的广寒宫,代指的就是月,老方你自己来看看,是你搞错了吧。”
“还真是啊。”方道长仰着脖子反复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开广寒之仙窟,难道指的是开月中仙境?”
磨镜匠道:“这不就跟北屈那座太阴/道体对上了吗,广寒仙窟,就是月中仙境,就是太阴/道体。”
闻言,白冤侧过头看向磨镜匠,自己还没来得及质问他,这人倒先提起了。
白冤冷不丁开了口:“所以当时你让孙绣娘到鬼衙门献祭,目的则是为了开太阴/道体?”
“啊?”磨镜匠茫然转头,“你说我?”
白冤直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装模作样。
“你说我让她去鬼衙门献祭?!”磨镜匠惊讶,“这话可不兴乱说啊。”
“不是吗?”
“讲道理,我就是个磨昏镜的本分人,可没主动害过人。”
周雅人开口:“你到北屈,接连几日给孙绣娘磨镜,之后她便拿着你磨过的铜镜去了鬼衙门献祭,你敢说她的死跟你毫无干系?”
磨镜匠迟疑了一下:“也不能说毫无关系,但是讲道理,这事儿吧,赖不到我头上。”
方道长帮腔:“对对,这件事老姜之前跟贫道说过,确实也不能怪他。”
白冤:“怎么说?”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咱们这一行,能被称为负局先生的,那都是技高一筹的业界翘楚。但我不太行,我只是个学艺不精的半吊子,没那么大能耐。”
白冤:“负局先生?”
“没错,负局先生就不像我这样随随便便帮街坊磨个生锈的铜铁家什了,”磨镜匠说,“都说万物有灵,有些器,可能也会沾点儿灵气。比如某些从古墓或者死人堆里挖出来的,年陈久了,沾了血腥死气,偶尔个把件的冥器吧,它就邪性。”
他说到这里,怀揣着那面铜镜的周雅人最有感触,这面铜镜的确如磨镜匠所言,是件沾点邪性的冥器。
“比如孙绣娘手里那面铜镜,她虽然不肯说镜子的来历,但我估计是从地下挖出来,可能就是从鬼衙门挖出来的,上头全是铜锈,压根儿不能照人。我花费好一番功夫才把镜面抛得光可鉴人,起初没发现什么异样,但是第二日,那孙绣娘又找上我。递过来的还是昨日让我打磨的那面铜镜,不知为何,才过去一夜,那镜面就又生了锈迹,这肯定不寻常啊,于是我留了心,打磨的时候发现镜纹中沾了缕血迹。到第三天她再来找我的时候,我就问她这镜子是不是有什么异样,她当时被我这么一问,神色显得比较慌张,出于好意我肯定得提醒她,如果发现异样一定要如实相告,因为保不齐会遇到什么危险,可她始终说没有。那我肯定不信啊,我还留意到她食指多了道伤口,于是我这次给她磨镜的时候,偷摸扎破了自己的手指,滴了滴血到镜面上,你们猜怎么着?”
白冤没闲心猜:“别卖关子。”
磨镜匠说话间,周雅人默默掏出铜镜并按照他的说法划开指尖,挤出一滴鲜血滴上去,顺手递给白冤:“看看有什么变化?”
继而他又转头问:“孙绣娘让你磨的便是这面月宫镜吧?”
磨镜匠瞪着那面锈迹斑斑的铜镜张了张口:“……不是,这东西怎么在你这儿?”
当时他因为发现这铜镜古怪,向孙绣娘说明了利害,并打算付钱购买,但是孙绣娘反应格外强烈地夺了回去,生怕他抢似的。
他又不是强盗,当然不可能强买强卖,他只是担心这类邪性的东西捏在平民百姓手中,虽然不一定会出问题,但是万一呢。
他这种半吊子也许没办法处理,但能带回去请师兄掌眼。
周雅人道:“孙绣娘死后,我就把这面铜镜收了起来。”
白冤静观镜面片刻:“什么也没有。”
磨镜匠上前瞅了几眼,时隔三月余,镜身已经蒙上斑斑锈迹:“得先洗镜,用药石将镜面上的铜锈磨拭洗净才行,不然那孙绣娘也不可能接二连三来找我。”
白冤道:“那就洗。”
磨镜匠:“……”
在这儿怎么洗,他一摊手:“我没带洗镜的箱子啊。”
白冤:“你倒是说你当时在镜中发现了什么?”
磨镜匠也不废话:“我这一洗一磨,居然磨出来个嫦娥指路。”
白冤蹙眉:“什么嫦娥指路?”
“你看这铜镜背后的镜纹雕的便是幅月宫图,而镜中显出的也是嫦娥奔月,无论将镜面如何左右上下翻转,嫦娥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当时肯定不明白,后来听说孙绣娘在鬼衙门献祭,又听方道长说到他们误入太阴/道体的经历,我才猛地反应过来,镜中嫦娥始终指向的方向,正是鬼衙门以及太阴/道体所在。”
“对,”方道长适时接话,“听风知,当时我们不幸掉入井里,你不是还跟我说起孙绣娘是在拜镜中月吗,我后来结合老姜给她磨镜时发现的线索一分析,认为肯定是这面邪性的镜子,也就是镜中的‘嫦娥’给了孙绣娘某种指引或者指示,才让她抱着铜镜一步步去往鬼衙门,做出献祭之举,她应该以为这能让她飞升‘奔月’,是通往月宫之路,所以我们才觉得这是嫦娥指路。”
但孙绣娘肯定不知道,这路纯粹是条死路,太阴/道体也并非天上月宫,里头还囚禁着无数冤魂以及……方道长偷摸觑了白冤一眼,没敢把后话说出口。
然而他这番话正好同周雅人之前揣摩得大同小异。
此刻白冤对上周雅人望过来的目光,她心中失笑,再次申明:“我真不是那位‘嫦娥’。”
提到嫦娥,周雅人心里紧了一下:“我没说你是,我知道不是你。”
但他之前却实打实说过这种话。
因为孙绣娘以命为祭时鬼衙门的阴风撞向了他腰间律管,风里的祭文吹的是:道人行备,道神归之,避世托死于太阴中,复生去而不亡。
是妄图去月中化生的痴心妄想。
他理所当然地怀疑白冤以此诱骗引导孙绣娘献祭,还说:“传说中的嫦娥,或许就是从你身上扒下来的故事也不一定。只不过你登不了天,奔的也不是那九天之上的太阴,反而把自己坑进了道法刑狱,这就是长生的代价。”
他甚至还道白冤被困太阴/道体是咎由自取自掘坟墓。
而今想来,他该熏的根本不是眼睛,而该剪了这条胡乱栽赃的舌头。
磨镜匠连忙为自己澄清:“反正就是这镜子邪性,跟我真没多大关系,而且我也提醒过她,该说的都说了。我毕竟能力有限,悟性差,磨镜就止步于磨镜而已,铜器生异这等事比较复杂,我只粗略知晓一点皮毛,若要弄清原委还得去找负局先生,但是孙绣娘执意不听,我也不能强行干涉。”
然而他们走到此时此地,哪有工夫找什么负局先生,白冤翻来覆去端详铜镜,推测道:“这面铜镜或许出自秦时,在太阴/道体形成之前就在北屈了,当然不排除可能是死于秦狱中的某术士的随身之物,经历过很长一段岁月腐蚀,照见过太阴/道体以及鬼衙门落建。”
在这样一样满是冤魂的地方埋着,若又是术士随身法器的话,难免腐蚀出问题。
“那为何偏偏是月宫镜?”方道长道,“巧合吗?”
“嫦娥奔月说的是嫦娥偷吃长生不老药飞升成仙的故事,而方仙道这些术士终其一生修炼秘术仙方,炼制长生不死药。”二则皆围绕长生,白冤抬起头,望向壁顶那行小字,“可见广寒仙窟,同样隐喻这个意思。”
周雅人猛地反应过来:“广寒仙窟,说的是嫦娥奔月得长生,所以这里的嫦娥奔月,指的是通往长生之途。”
白冤不置可否:“而且,长生之途和月相关。”
这一刻,他俩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起。
所谓的神话故事,背后兴许暗喻着另一个真相,比如,广寒仙窟对应的是无量秘境。
嫦娥则对应寻找不死药的方仙道,代指徐福之流。
他们要去往无量秘境的话,就必须走“奔月”之途,重点在该如何奔月,上头也明确写明了,需伏羲之手亲启。
这就是痋师为何抓走陆秉,又将陆秉制成伏羲之躯的原因。
周雅人终于彻底明白过来,痋师是想利用陆秉打开无量秘境。
方道长与周雅人所知的信息不对等,因此在听到这些内容时,只以为广寒仙窟是指太阴/道体,痋师把陆捕头做成伏羲之躯是为了开太阴/道体?也不对啊,方道长有种发现越多疑问越多的混乱,明明太阴/道体已经破碎,难道别地儿还有个太阴/道体?
知情者没一个愿意解答他的疑问。
“咦,这是画的什么东西?”磨镜匠踮着脚尖举高火光,认出来了,“哦,是只贝壳。”
白冤立刻迈步过去,盯着光照之处,伏羲蛇尾的右下角,有一只微微张开的大蛤。
虽然笔画线条略显粗简,但是大蛤的形状与白冤之前在京观中见到的阴燧一模一样。
周雅人还未开口询问,白冤已道:“是阴燧,对月张开。”
磨镜匠也是没料到:“啥?这贝壳是阴燧?”
白冤之前就明确说过,阴燧是能寻找到无量秘境的关键,周雅人道:“现在阴燧在痋师手中,陆秉也成了……约等于万事俱备,他们下一步便是开,”因为方道长和磨镜匠在场,周雅人话头顿住,没有把无量秘境说出来,及时换成了,“广寒仙窟。”
“别在这耽误工夫了,”按照方道长跟磨镜匠方才所言,前日痋师和陆秉还在小渔村,过去这么长时间,再耽误下去怕会来不及,白冤当机立断,“得尽快出去找到痋师。”
第170章 吃罚酒 “你跑来跟他献什么殷勤,”……
临走前, 还需将那几名被蜃鬼附过身的村民带出去。
每个村民身上都有被蜃气腐蚀的伤,轻重不一,看着触目惊心,自然剧痛难忍。白冤在他们血肉模糊的伤处凝了层寒霜, 先以阴寒之气减轻皮肉溃烂的痛楚, 待回到村子再进行上药包扎。
亲身经历这一遭, 村民人人自危, 惊惶万分,个个犹如惊弓之鸟。方道长为了安抚他们, 掏出家底给村民分发了几张驱邪挡煞的黄符。
村民手捏薄薄小小的符纸防身, 一路跟着这四名来路不明的外乡人从漆黑阴暗的地穴中钻了出来。
此时天还未能亮,他们踉踉跄跄不知何时几更。
然而重见天日的这一刻, 巨大的恐慌再次卷土重来,将村民本就紧绷的心神炸溃。
就见遥远的云海之间, 群山伫立于烟波缥缈中。
这一次的蜃景只有巍峨不动的高山,并没出现怪异扭曲的鬼影,却还是引起了村民极大的恐慌, 方道长和磨镜匠好不容易才稳住他们。
只是群山山影刚显现出一半便倏忽消散, 云气与雾气交织成片,不知是谁叫了声:“又消失了。”
周雅人的神识已将这个不宁静的小渔村扫荡搜刮了两遍,今夜渔村混乱成这样, 按理说痋师不该毫无动静。
如此无声无息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痋师已经不在此地。
而今海上再度出现蜃景, 周雅人料定,痋师必然已经乘船出海,并操着阴燧寻找通往秘境的方向。
蜃景生出妖邪,不仅让渔村村民惧怕恐慌, 也让陆秉胆战心惊,当云海之间再度生出蜃景时,陆秉像被蛇咬了般,猛地将阴燧抛出船舷,噗通一声砸进海里。
接着又是噗通一声,阿聪追着阴燧一猛子扎进水中。
陈莺没寻思陆秉还能这么坏她的事儿,简直气急败坏,得亏阿聪很快将阴燧捞了上来。只是再抬头,虚空中刚显形的蜃景散了个一干二净,陈莺恨不得把陆秉踹海里。
然而陆秉和阴燧缺一不可,是同等重要的东西,踹不得。陈莺很生气,但自从痋蛇入体,让陆秉成了经不住折腾的伏羲之躯,就没办法任她随意打骂撒气了。陈莺想给陆秉一巴掌,又看见他左边脸颊尚未消去的红肿指印——打他没用,自己手还跟着疼。
陈莺只能干瞪着眼睛目露凶光:“你是真敢啊。”
笑话,随手一扔的事儿,他有什么不敢的。
陈莺接过捞上来的阴燧,直接劈头盖脸地冲阿聪嚷嚷:“怪我脾气不好吗,他是不是找打!”
阿聪沉默地打手语:他找死。
简直屁话,陈莺见它就来气:“我能杀了他吗?!”
阿聪摊手,接着又表示:一物降一物。
很好,正愁没处撒气的陈莺一巴掌抽在了阿聪面具上,后者不痛不痒地受下了。
陈莺扭过头:“陆秉,你最好识相一点,要是再敢有下次……”
“这东西会招来妖邪。”他之前就是捧着这玩意儿,心心念念希望招来一群妖魔鬼怪,不料却给渔村遭了大难,他不能陪着陈莺胡作非为。
“我辛辛苦苦在你身上下了这么多功夫,就是为了这一天,管它会招来什么,找不到海域秘境我誓不罢休,你要是真能有得选,也不会落到现在的境地,识相点就别在这个时候跟我犯倔。”
……
秘境在遥远的大海某处,此去不知要在海上漂泊多久,村民寻常用以捕鱼的船只体积颇小,平日朝出暮归,只在离岸一二十里的海域近处捕捞,若要远洋出海风险极大,且无法对抗较大的风浪。因此周雅人他们经救下的渔民介绍,到十五里外的琅琊港租了艘大船。
周雅人跟船主商议价码,他们谁都不懂驾船,更何况是在茫茫大海上航行,必须带上经验丰富的舵手和船工。
方道长和磨镜匠也没闲着,张罗着跟港口的渔民购买食物和水,一筐筐一桶桶往船上搬运。
磨镜匠抱着一大坛咸菜问:“咱们准备多少天的口粮合适?”
方道长望了眼远处还在跟船主细谈的周雅人,心里也没谱:“这架势,保守也得一个月起步吧,反正多备着点儿,要是没粮了还能捞鱼吃,没水了能渴死人,所以水必须准备充足。”
谁知他们辛辛苦苦忙活儿小半宿,就在登船出海之际,白冤盯着背上包袱的方道长和挑着家当的磨镜匠问:“你们也要去?”
方道长和磨镜匠愣愣地面面相觑。
这难道不是默认的事情吗,不然他俩这么积极努力地忙活半天,又买咸肉又买咸菜的干什么?不就是想在海上有口好吃的,尽管有海味,但是谁也不想天天大鱼大虾吧。
磨镜匠:“难道不应该带上我们吗?”
方道长:“此事有关羲皇布卦,贫道肯定要一同前往啊。”
“那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海上风云变幻莫测,别到时候有命去没命回。”
谁都知道海上风浪大很危险,方道长点头表示:“贫道心里明白。”
既然明白,白冤便不予多言,转身上了甲板。
磨镜匠在背后跟方道长小声嘀咕:“邪祟真是不大好相处。”
方道长立刻竖起一指在嘴边嘘他,朝甲板处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有个耳聪目盲的人能听得见。
磨镜匠朝那边看了一眼,压着声音道:“看得出来,他们一点都不信任我们。”
方道长立刻反驳:“不是我们,是你,谁让你之前分不清阵营。”
“我怎么分不清了,我都不认识他们。”
“行了你少说两句吧。”
舵手怀揣着祖祖辈辈记录下来的海域航行图,跟周雅人商量完此次出海路线,径直往船首去了。
白冤与其擦肩而过。
周雅人耳听八方,转身问:“要带上方道长他们?”
“这两个人从千里之外找到这里,不知道究竟打什么主意,而今他们又知晓了痋术能造伏羲之手打开秘境,留着将是个祸患,不如一块儿带上,若真不安好心,”放在眼皮子底下也方便动手了结,白冤道,“直接扔海里喂鱼。”
“灭口吗?”周雅人说,“我还没有干过这种事。”
白冤吹着咸湿的海风道:“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
此去危险的不仅仅是莫测的风浪,比如背着行囊登船的方道长和磨镜匠就全然不知,甲板上那二位正心怀不轨地合计着要他俩小命。
周雅人笑了笑,听着方道长和磨镜匠在舱室争一个靠窗的铺位,都不像有城府的人,但是人心隔肚皮,人言不可尽信,是他早就明白的道理,周雅人道:“我跟船主打听过,就在昨日,一个女人和一个戴铁面具的人来这儿雇了船工出海。”
毋庸置疑,说的就是痋师和罔象,白冤犹疑道:“隔了这么长时间,还来得及追上吗?”
“来得及。”周雅人说着,抬臂扬扇,长风瞬间而至,像无形的巨手推动船身。
与此同时,船工喜道:“有顺风。”
舵手大喊:“升帆——!”
几个身姿矫健的船工立刻攀上粗大的桅杆,卖力拉动绳索,缓缓升起那面庞大帆布。
周雅人再度绽袖扬扇,疾风猛地灌入帆面,撑出一个极致的弧形,原本轻摇缓行的船身因为注入的风力开始加速航行。
“御风术!”觉察到风速的方道长噔噔从舱室里跑出来,双眼放光地盯着甲板上那位执扇的青衣人,继而探头张望破浪穿行的船身,忍不住赞叹,“太快了。”
“厉害啊,”磨镜匠尾随而出,见周雅人一个扬扇,风直接鼓满船帆,推动着船只急速往前,“御风术居然还能用来开船,这也太实用了。”
船行海河之上,最讲究顺风顺水,有了风力加速推动,朝着出现过蜃景的海域方向航行,应该能尽快追上痋师的船。
毕竟没有外力加持,无风无浪的船只在海上行驶缓慢,阿聪守着炉子熬好一锅粟米粥,煮了些鱼虾干菜,又从食盒里挑出几颗干枣放进盘中,给陆秉端过去,做了个请用的手势。
陆秉瞥了眼碗盘,没动筷,一只不吃不喝的罔象尝不出咸淡,压根儿做不出什么可口的饭菜。
阿聪又把粟米粥往他跟前推了推。
陆秉只觉它和陈莺一样面目可憎。
见他迟迟不肯动筷,面目可憎的阿聪垂下头,从怀中摸出个小巧精致的瓷瓶,朝陆秉印着指印的左脸虚指了一下,示意他将药膏涂抹在脸上。
“少来假惺惺!”陆秉一把将瓷瓶打翻。
“你跑来跟他献什么殷勤,”陈莺不声不响地站在舱门前,扫了眼滚落在地的金疮药,“陆小爷脾气倔,不吃敬酒,只吃罚酒。”
陈莺踱进来,踩住那支滚动的药瓶:“几两银子一瓶的东西就让你这么随意糟践,也是,阴燧都敢扔海里。”随即她一脚踢开,药瓶在地上咕咚咕咚打着旋儿,陈莺手肘搭在阿聪肩膀上,不紧不慢道,“你给他脸,他只会觉得咱们有求于他,而忘了自己不过是条丧家犬,阶下囚。”说着陈莺转头,弯出一个假笑,“是吧,陆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