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赵姨娘果然找了来。
探春还陷在自我嫌弃里没出来,见赵姨娘来也没什么好脸色,而是讽刺道:“姨娘怎么来得快?不怕太太了?”
赵姨娘嘻嘻笑两声,那自然是因为宝二爷搬出去,她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太太跟薛家太太说话,连玉钏儿都撵了出来,一看就是要有隐秘说,我自然是要躲出来的,我还拉了周姨娘出来,免得不招太太待见。”
探春冷冷问道:“你可知太太跟薛姨妈说什么?”
“姑娘考我不成?”赵姨娘笑道,“宫里来了人,说要林姑娘搬去大观园正屋住。”
探春松了口气:“姨娘消息倒是灵通。”
赵姨娘忽然叹了口气:“我凑不到老太太跟前去,太太也不待见我,我只能跟婆子丫鬟们厮混。我只问你,府里是不是不太好?”
“怎么不好?”探春厉声反驳道,“老太太跟太太不知道多好,每次吃饭都热热闹闹的,气氛倒是比以前都轻松了。”
“那你着急做什么?”赵姨娘问完,又叹气,“你既然能看见这个,我跟你说说我是怎么看出来的。”
赵姨娘在想怎么说,探春也难得安静了下来,不跟以前似的,只要跟赵姨娘一个屋子待着,就跟刺猬似的。
“先说最近的吧,太太多久没出门了?”
探春抿了抿唇,没说话,赵姨娘也没期盼着她能回答,又道:“以前太太又在老太太屋里吃几顿饭?以前她就在老太太屋里吃晚饭,现在一天三顿都在老太太屋里吃,还有琏二奶奶——”
赵姨娘翻了个白眼,想起王熙凤上回给她没脸,当着环儿的面骂她,她嗤笑一声:“她忙的时候,连饭都不吃的,如今一天也要在老太太屋里吃个一两顿了,你猜是为什么?”
“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探春有气无力的反驳道,“许是孝顺呢。”
赵姨娘笑了两声 ,也没解释,而是继续道:“上头主子要体面要场面,下头仆人只要银子。周瑞一家被抓走了,赖家一家被砍头了,谁还看不清呢?还有被撵去庄子上的,被扣月钱的,荣国府快撑不住喽——”
“姨娘!这话岂能乱说!”探春被她一句话吓了个半死,但……她也不是没想过这一点,可姨娘这样粗俗不堪的人都能看出来,老太太跟太太难道看不出来?
她解围般笑了两声,自己先觉得尴尬,忙又换了个话题:“林姐姐最近倒是脾气渐长,总跟薛大姑娘拌嘴。”
赵姨娘看探春的眼神很是不解:“你觉得这是脾气?”
探春当然不觉得这是脾气,她不过是被赵姨娘方才的话惊到,又被自己脑海里涌上来的想法吓到,口不择言罢了。
“因为不关她的事儿,她看热闹,她逗薛大姑娘玩呢。”赵姨娘哼了两声,“你是没见那些婆子谄媚的恭维她。”
探春怎么没见过:“我见过。我不仅见过这个,我还见过一次小厨房给她送饭……平日我的饭也就是一两个婆子就送来的,她那边至少也是四个婆子。”
“她要嫁去忠勇伯府了。”赵姨娘长舒一口气,“林姑娘是个实在人,人人都看不起你弟弟,林姑娘没有,你弟弟去请教她学问,她知道的都说了,还给了你弟弟两本书。”
探春又咬了咬唇,这个她也知道。
当初薛家的香菱搬进大观园里,说要学诗,只有林姐姐好好教她。
包括自己,她以前也不是没刺过她,甚至为了跟太太表忠心,还说过不记得她生日——
这么一想,探春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起来,既难过,还愧疚,更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好。
“没多少日子了。”赵姨娘叹道,“女子成亲,就是第二次投胎。你老爷罢官了,老太太是指望不上的,太太就更不用说了。你好好跟林姑娘多相处相处,就是寻个忠勇伯的手下嫁了,将来在夫家没人敢给你脸色看的。”
探春咬了咬牙,问道:“那姨娘怎么办?”
“咳,你老爷喜欢我。况且他也是当过官儿的,更没做过什么恶毒事儿,将来无非就是搬出荣国府,做个市井小民。我原本就是丫鬟出身,伺候人的,总不能比以前还苦吧?”
赵姨娘说完,又去看探春,只见她眉头皱着,脸上扭成一团,都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赵姨娘又叹气:“姑娘,不是我说你。我知道你读了不少数,冰清玉洁、品德高尚,但想过好日子也没错。况且你又没做什么,论迹不论心,你别想太多。”
探春今儿做了许多个第一次,尤其是跟赵姨娘这番话,虽然她没说什么,但心里这一关确实是不好过。
赵姨娘呢,以前跟探春说话,也是三句里要讽刺两句,说是母女,但一直都是互相拆台的。
今儿好容易有这个机会,赵姨娘便又道:“我虽然出身不好,是家生的丫鬟,但你看我也做到了姨娘,还生下你跟你弟弟两个。我总归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这你应该明白吧?”
探春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前头我为你舅舅跟你吵,其实也是为了你好。”
说到这个,探春眼睛立即一瞪:“姨娘,我不傻!”
赵姨娘笑了两声:“我问你,鸳鸯的娘死了,赏没赏银子。”
“她是丫鬟,丫鬟的娘死了,如何赏银子?”
“这不就结了,那四十两赏出去,就做实了袭人的身份,她是宝玉的姨娘!”赵姨娘表情凌厉起来,“太太瞒着老爷,给宝玉找了姨娘,宝玉那会儿才几岁?”
“姨娘——”探春何其聪慧,一下子就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我吵到全家都知道,太太还怎么瞒?”赵姨娘得意地笑了起来,“太太自掏腰包给了她四十两,还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我偏要叫全家都知道。”
“没错,当时老爷外放了,可老爷又不是不回来。宝玉这才搬出去几天,老爷就骂了他三顿了,我寻个机会就能把这事儿再抖出来。到时候不管是太太,还是宝玉,都讨不着好。”
“如今可不像以前喽。”赵姨娘得意到忘形,“王家都要倒了,老爷的官也是因为太太丢的。呵呵,我倒要看看他们这一关怎么过。”
探春只能从赵姨娘脸上看见小人得志,她怒道:“这是为了我?”
赵姨娘忙道:“咱们家里就这么点东西,老太太的肯定给宝玉了,老爷的还不能多留些给你弟弟?你弟弟出息,你自然也有好处。”
探春冷笑两声,心里生出后悔的情绪来:“姨娘赶紧走吧,仔细一会儿太太找你。”
赵姨娘也不在乎,说起来她的谋划,她的心思,其实也只有这个女儿可以说,况且这时候说出去也没用了,计划都成了。
她站起身道:“我给你说这个,不过是告诉你后宅的阴谋都是怎么来的,老太太和太太既不带你出去交际,也不教你管家,我只会这个,我就是靠这个安安稳稳到现在的,你自己琢磨吧。”
皇后娘娘发话,贾母也不敢耽误,鸳鸯当天就挑了丫鬟先去收拾房子,又陪着林黛玉去看了房子。
林黛玉有点感慨:“这还是我第二次来。”
鸳鸯是陪着笑觉得别扭,板着脸就更不敢了。
她只得问:“姑娘想住在哪一处?”说完,鸳鸯就想扇自己两巴掌。
玉石牌坊进去是大观楼,虽然也能住人,但建这个是为了观景的,而且明显不是皇后娘娘吩咐的“叫林姑娘住正院”。
中间的顾恩思义殿是正殿,五间打通,讲究是气派敞亮,是给娘娘见人的地方,也不住人。
只有后头的嘉荫堂,才是正正经经按照房子建的。
至于偏殿侧殿,那能叫林姑娘住吗?
林黛玉看了鸳鸯一眼,知道她紧张,也没多说什么:“去后头嘉荫堂。”
鸳鸯陪着看了一圈,往日沉稳聪明的她,此时也有些嘴笨,林姑娘怎么就能得了皇后娘娘的喜欢呢?
她知道忠勇伯不像老太太说得那样不堪,□□国府都够不着皇宫了,忠勇伯竟然如此受宠。
林黛玉道:“婆子安排在前头大观楼一层,丫鬟们住偏殿。”
“都听姑娘吩咐。”鸳鸯深吸两口气,理智稍微回来些,“我先叫人打扫房子。”
这地儿是日常都有人维护的,直接搬进来也行的。鸳鸯便又道:“大概三五日就好。”
林黛玉不紧张:“也好,我回去便吩咐丫鬟们收拾东西。”
鸳鸯亲自把她送回潇湘馆去,又回去禀告贾母。
贾母还没缓过劲儿来,见了鸳鸯便是:“当初她自己挑的地方,怎么就不满意了?”
一听这话,鸳鸯就知道老太太肯定是觉得林姑娘在皇后娘娘面前告状了,可如今这情况,哪里还能跟林姑娘起罅隙呢?
况且大观园里修得最好最精致的两个院子,一个是怡红院,另一个就是潇湘馆了。
林姑娘也不可能越过宝二爷去。
说是自己挑,但她不住潇湘馆,她还能住哪儿呢?
鸳鸯想了一圈,怎么想都只有活该两个字,但又不能不安慰,她犹犹豫豫道:“叫林姑娘搬去正殿也好,咱们家又要出一个凤凰了。”
虽然不太对路,但贾母的确是好一些了。
“罢了,毕竟是我最疼爱的玉儿。你去库里挑两样好东西,给她摆房子里。”
虽然贾府做事拖延,但这事儿是皇后娘娘吩咐的,家里的婆子们又一心想巴结林黛玉,也就不过三五天,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
林黛玉搬家这一天,穆川被皇帝急招进宫。
他一进御书房,就觉得陛下面色不好,皱着眉头,像是七窍生烟的样子。
穆川用他特有的方式安慰道:“陛下,臣原为陛下开疆扩土,威震四方!”
皇帝失笑:“不是这个,朕派去苏州的人回来了,带回些消息。”
“我岳父……死得蹊跷?”穆川小心问道。
皇帝点了点头,又摇头:“朕……乔岳,朕觉得不太对,但是仔细想想,又很合理。”
“当日林如海重病,能近身伺候的,除了两个管家,还有四名小厮,另四个丫鬟,再有就是师爷,一共十一口人。另还有些粗使的,先不去管他们。”
穆川点头。
皇帝道:“两个管家死了,一个说是悲伤过度,办完林如海的丧事就死了,葬在了林如海墓边。还有一个是第二年冬天死的,说是染了风寒,年纪大了吃药不管用,没救过来。”
皇帝不等穆川搭话,继续道:“这两个管家都是五十多岁的人,按理说活到这个年纪,悲伤过度或者病死……不能说有问题。”
穆川问:“还有其他人呢,难不成也都死了?”
“师爷也死了。”皇帝又道,“这师爷被贾家请回去养着,前年喝醉酒,掉河里死了。”
“贾家养着我岳父的师爷做什么?”穆川问道。
“贾家的说法,是因为你岳父来往的都是高官显贵,贾家在金陵一带也是名门望族,养这样一个清客,有助于跟官府维持良好的关系。”
穆川点头:“这说法倒也合理。”
“丫鬟死了两个。”皇帝道,“一个死于难产,一个是病死的。小厮四个,其中两个在贾家做了管事,另两个不知所踪。”
“一共十一口人,活着的就剩下四个。乔岳,单看这个,朕就觉得不对。”
穆川没说任何荣国府该死的话,只是追问道:“这四人的口供是怎么说的?”
“丫鬟说,贾家来的琏二爷,整日花天酒地,还去夜游秦淮河,花的都是林家的银子。”
“小厮说,他们被贾家养起来,是因为贾家变卖了林家所有家产,为了堵他们的嘴,才给他们寻了清闲的管事位置,只拿银子不干活。”
皇帝声音里的怒气已经压不住了:“乔岳,朕觉得那两个不知所踪的小厮,是被他们灭口了。林如海定有奏折上来!说不定朕回他的折子,也被贾家私藏了一两封!”
皇帝重重地拍了桌子:“荣国府该死!小厮不知道事儿,能接触到来往奏折的,只有管家跟师爷,偏偏他们全都死了!”
“贾琏还烧了林如海书房里所有的东西,一件没留,这不是做贼心虚这是什么!他一个酒囊饭袋,林如海活着的时候,他日日去秦淮河寻欢作乐,林如海死了,他倒做起林家的主了!”
已经不用皇帝说“朕饶不了他们”,穆川也知道荣国府好不了。
封建社会,全天下都是皇帝的,哪个缺心眼的敢跟皇帝说:“你没证据!”
“这也能解释成他们贪了林家的银子。”穆川道,“况且奏折……若是有这个心,想必拿到手就处理了,何必等到最后?”
皇帝眉头一皱,满脸都是“你是哪边的”。
“你叫林如海岳父,你为何要帮着荣国府说话?”
“臣的意思是,别放过他们。”穆川严肃道,“就算他们不曾截留我岳父的折子,也没有谋害人性命,更加不曾挑拨我岳父同陛下的君臣情义,但他们图谋林家的家产是事实,没好好对林姑娘也是事实,他们该死。”
第79章 赐婚 尤二姐的孩子判给张家了
皇帝放下心来, 脸上有了笑意。
穆川又试探一句:“陛下,如今看来,知道真相的只有贾琏, 不如叫他来一问便知。”
皇帝却没答应, 而是道:“问不问他无关紧要。”
好的,荣国府真要死了。
“正如你方才所说, 他们图谋林如海家产是事实。况且林如海做事周全,逢年过节还有点心水果以及土仪献上,他重病将近一年,他不可能只给朕上了两封折子。”
跟一开始平静中带了一点怀疑的语气不一样,皇帝现在无比自信。
“陛下说得是。”穆川附和道,“臣虽然不曾与我岳父相交,但林姑娘做事体贴,礼节周全,想必我岳父更甚。况且贾家既然图谋林家家产, 那朝廷就是他们绕不过去的坎儿。”
穆川说着又叹气:“臣也曾去过荣国府, 他们时时把从龙之功挂在嘴上。可臣觉得, 从龙之功是他们祖上的功劳, 他们不该拿着先祖的功劳当挡箭牌。什么人会时时刻刻提醒别人这些呢?宁荣二公当日不知何等威风?若是宁荣二公知道他们做下来的龌龊事情,怕是连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这话说得就很对皇帝的胃口, 而且先抬了贾家先祖一手, 再说子孙不肖,对比就更鲜明了。为了维护贾家先祖荣誉, 陛下赶紧把他们处理干净吧,免得他们闯下更大的祸事来。
这怎么就不是为了贾家好呢?
当然,如果是在太上皇面前,就不用搞得这么麻烦。
皇帝从书桌后头绕了出来, 扫了一眼屋里的大座钟,虽然吃午饭早了点,但他们可以慢慢吃嘛。
别的不说,太上皇一个老人家,叫年轻力壮的乔岳陪他吃饭,两人吃得都不舒服。
从御书房出来,已经是未时。
穆川才走了两步,就被人叫住了。
“穆大人。”
穆川回头一看,是皇帝的心腹太监全福仁,他笑着点了点头:“大总管。”
“穆大人这边请,咱家有几句话想跟大人说。”全福仁手一伸,引着穆川到了背风的地方。
两人没什么交情,而且这位全公公也不想跟他有交情,而且听钟军的意思,这位全公公是真忠心耿耿的,穆川便是一副严肃正经的表情,问道:“公公有何事?若是会叫陛下不高兴,我就当没听见。”
全福仁笑道:“自然不是,是荣国府的事情。”他想了想,“林大人当年的折子不管有没有被贾家私下截留,这件事请都不好公之于众,更不能传出这样的风声来。”
穆川这次是真严肃起来了,他没想到全公公会说这个:“公公是何意?”
“有损陛下威严。陛下不查,被几个小人蒙蔽数年,穆大人细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穆川眉头皱了起来,全公公跟荣国府有旧?
只是没等他问出来,全福仁又道:“大人请放心,荣国府吞下去的东西,肯定都得吐出来,但不能以这个名义,陛下的英明不容侵犯。”
穆川对全福仁肃然起敬。
他只是想叫荣国府死而已,这位全公公是想叫荣国府死不瞑目啊。
况且这么一拦,那就得以其他手段处置荣国府,但陛下知道怎么回事儿,陛下心里肯定憋屈,那就等同于罪加三等。
单凭全公公想的这个招儿,他就很是符合太监的刻板印象。
穆川便又试探道:“多谢公公提点,咱们回去御书房禀明陛下。”
全公公微笑道:“大人请。”
见两人去而复返,皇帝还有些诧异,全公公上前一步,委婉地提醒道:“陛下,如何能跟这等小人计较这些?满朝文武都看着呢。还有四王八公……未必不知道这些事儿,北静王名声显赫,又有性情谦和,礼贤下士的名声。”
穆川便适时跟了一句:“臣的确思虑不周,多亏全公公提醒。”
虽然他觉得皇帝不在乎这个,但经过全公公插这一手,重罚变成了死刑,砍头变成了凌迟,对他有利。
不过穆川也顺手给全公公挖了个坑,就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他就改变了主意,林如海可是他岳父啊,足见全公公权势滔天。
皇帝想了想,面露不快之色:“朕知道了,你们下去。乔岳莫要心急,皇后那边就这一两天了。”
这次从御书房出来,是真的能走了,穆川先去大明宫拜见太上皇,可得到的消息是太上皇睡了。
只是看那太监略显得飘忽不定的眼神,明显是在说谎。
也难怪,上次进宫,就是陪着陛下吃饭,都晃了太上皇两次了,难怪太上皇不满意。
穆川便神情严肃冲着大明宫正殿拱了拱手,义正辞严道:“烦劳公公禀告上皇,臣还等着给上皇撑船呢。”
说完,他也不等太监犹豫出个结果来,按照程序流畅的行过礼,转身走了。
快马加鞭回到军营,短暂的训练过后,穆川找了钟军一起吃饭,又把方才的事儿给钟军说了。
钟军笑得挺不安好心的:“全公公真是……他怎么敢做陛下的主呢?这么下去,他早晚得完。”
穆川笑道:“再让他撑一阵子,你上回还说下头人没挑好呢。”
“三叔,到时候可能得请李大学士也来这么一遭,跟三叔一样,被全公公劝阻。”
穆川点头应了,又问:“你五禽戏练得怎么样了?八段锦能打几次了?”
钟军原本笑嘻嘻的脸就变成了苦哈哈的样子:“三叔,正吃饭呢。”
“你爹走的时候说了,叫我监督你,等他回来,你这身子骨不能比他还虚弱。”
钟军呵呵笑了两声:“我爹那身子骨……你说他知道他又有孩子了吗?”
穆川道:“他外出办事,不好找啊。我没告诉他。不过我差人给他家里送了些东西。”
钟军一摊手:“我也没说。”
这日早上,王熙凤伺候贾母吃过饭,又回到家里歇了歇。
跟她以前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忙到三更才睡,有时候连饭都是胡乱塞两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来是身子骨的确是大不如前,二来荣国府也没那么多事儿了,而且下人逐渐不服管教,王熙凤说白了也就是个跑腿的,她没握着惩治的权利,哪怕是伺候年头久一点的婆子,她也得先回王夫人或者贾母。
以前她敢先斩后奏,但现在她没那个冲劲儿了,她怕王夫人或者贾母驳回她。
尤其最近她手上也拖了几件事儿没办:比方贾母通过鸳鸯,要把部分东西换成银子给林妹妹筹备嫁妆,但又嫌弃琏二爷当出去的价格太低,说她手里的都是精品。
大太太逼她跟琏二爷两个掏银子掏东西,帮大房给林妹妹筹备嫁妆。
二太太最近也暗示手头紧,周转不过来,问她有没有什么好法子来些银子,好给林妹妹筹备嫁妆。
王熙凤想起这个就头疼。
“放屁!”她骂了出来,“我就不信他们手里真有那么紧?二太太管了几十年的家,我进来的时候,账上还不到十万两银子,这些年管租子的还是周瑞,她贪了多少银子!”
平儿忙给她顺气:“你何苦又想这些?只装病搪塞罢了。家里谁不装病?从过完年,不是珠大嫂子病,就是兰哥儿病,我都快不记得兰哥儿长什么样子了。还有环哥儿,自打上回省亲,说环哥儿病了不叫他去,他就年年从初一告病到十五,也没人把他怎么样。”
王熙凤又靠了下去,只是依旧是咬牙切齿地模样:“大老爷买个妾都要八百两,他能买八百两的妾,就证明他平日就是这么花银子的。那尤二姐还是个官家千金呢,二爷接她进门也就花了两三百两,大头还在买院子上。大房怎么可能没银子?”
不过说到尤二姐,王熙凤忽然眉头一皱:“说起来,她被接走多少日子了?怎么也不见二爷来求我?他可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王熙凤原打算晾一晾的,然后等着贾琏来求她,好拿捏住他,但没想这一晾,加上尤二姐不在,伺候她的丫鬟善姐又被她撵出去了,家里事情又多,最近又添了一项清点家资,王熙凤把这事儿给忘了。
平儿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听见外头丫鬟叫:“二爷。”
平儿忙起身去掀帘子,却见贾琏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二姐儿的孩子……叫判给张华家了。”
“她生了?”王熙凤眉头一挑,“怎么判给张华家了?这里头又有张华什么事儿?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贾琏跌坐在椅子里,痛苦地说:“那日我跟珍大哥商量,叫她姐姐去劝她,万万不可说出我来,哪知道……”
贾琏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张华已经死了,说是得了银子去赌场,财露出来,叫人害了,年前就死了。家里就剩他老父亲一个,他把当日退婚的十两银子退了回来,又给了二姐儿五两补身子,官府就把孩子判给张家了。”
“活该!”王熙凤骂道,“怎么没叫他把你的好二姐儿也领走呢?”
贾琏越发痛苦了:“毕竟是个儿子。”
王熙凤冷笑:“你可别做了王八还替人心疼,十月怀胎,你自己算算,这孩子不一定是你的。”
贾琏不说话,王熙凤又道:“尤二姐呢?”
“先送去花枝巷那边躺着了。”贾琏又看王熙凤,“我答应接她回来,纳她做二房的——”
他话没说完就被王熙凤打断了:“我不知道,有本事你自己去求老太太,家里这一堆的事情,谁还顾得了那些?况且你求尤大奶奶办事儿?她能办个屁!她什么事儿都没操办过,活该!宁府又才跟咱们交恶,你——真是昏了头了!”
贾琏有气无力的,王熙凤骂了一通,虽然骂得脸上有了血色,但也觉得心咚咚直跳,气也有些喘不上的样子,她忙躺下休息,一时间屋里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二爷,二奶奶。”平儿一脸焦急从外头进来,“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给林姑娘和忠勇伯赐婚了。”
王熙凤忙坐了起来,接着便是一阵头晕目眩,她也不顾得别人能不能闻见她身上的参味儿了,叫平儿给她切了厚厚两片含在舌下,过了一会儿,这才好些。
平儿扶着王熙凤起来,王熙凤扫了一眼贾琏:“我劝二爷先别想你那二姐儿了,皇后娘娘赐婚,嫁妆单子要准备起来了,二爷,这关过不过得去,就看你了。”
说完,王熙凤也不理会他又说了什么,急匆匆往贾母屋里去了。
说是皇后娘娘赐婚,但王熙凤过去,屋里只剩下自家人,贾母脸色看着……笑虽然笑,但笑里还藏了点别的什么。
王熙凤也不敢问,只冲林黛玉笑了笑:“恭喜姑娘。”
林黛玉面色微红:“多谢凤姐姐。”
王熙凤不明就里,不敢开口,王夫人怕自己一开口就是“你凭什么?”她也没开口。
就连只会捧烂哏的邢夫人也不在,场面彻底冷了下来。
半晌,贾母笑了笑,绵里藏针地提醒道:“你们赶紧回去想想添妆都添些什么,玉儿是我的掌上明珠,若是东西不好,我饶不了你们!”
王熙凤笑道:“老太太只管放心,林妹妹也叫了我十多年的凤姐姐呢,我一准儿亏待不了她。”
她说着又给王夫人使了个眼色,王夫人忙也跟着点头:“凤姐儿说得是。”
这回答贾母怎么能满意,只是这会儿她心乱如麻,也顾不得追究,只道:“行了,你们走吧,我跟玉儿说说心里话。”
贾母死死拉着林黛玉的手,带她进了内室,王熙凤把王夫人一扶,又跟鸳鸯招了招手,三人一起到了外头,王熙凤顾不得许多,直接便是:“得瞒着宝玉。皇后娘娘的赐婚,容不得一点闪失。”
王夫人倒抽一口冷气:“谁敢告诉宝玉,万一又勾起他的病来,我扒了她的皮!”
鸳鸯倒是一个个回想起今儿在场得到第一手消息的人,又把名字一个个念了出来:“我去警告她们,不行就换个地方伺候。”
王熙凤想了想:“宝玉不认人的,他自己的丫鬟都记不清,更别说老太太屋里的。”她又看了鸳鸯一眼,“我出去也告诉平儿,不能叫袭人知道。”
鸳鸯跟着点了点头,也提了个人名:“也不能叫紫鹃知道。”
王夫人却道:“不用瞒着袭人,有她看着我才放心。”
鸳鸯却跟王熙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样的想法:太太这么说,万一出了事儿,就是她的问题了。
两人都没反驳,而是转身去安排人手了,不仅有丫鬟要警告,还有姑娘们,也得一个个说去。
林黛玉跟着贾母进了里屋,贾母拉着她的手不放,但两人坐下之后,贾母又没开口。
贾母实在是想说的话太多,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虽然隔壁贾珍——马上就不是隔壁了,一直催她要主动去找忠勇伯,但贾母一直没动。
除了心不甘情不愿,不想低人一头,她还有个比较隐晦的想法。
荣国府去找忠勇伯,私下定亲哪里有宫里赐婚体面?
她一直拖着,就是想等忠勇伯去求宫里。
成亲又不是结仇,就是宫里娘娘赐婚,也得先问问双方父母同不同意,当然忠勇伯那边自己就能做主。
可玉儿不一样,玉儿是她亲手养大,荣国府就是她的娘家,这样她又能捞着一次进宫的机会。
别的不说,那些奸邪小人看见这一点,自然也会对荣国府敬上三分,今后荣国府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可谁想宫里竟然不按照常理出牌,连问也不问她一句,竟然就直接下旨了?
贾母气到七窍生烟,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开口道:“给你寻了一门好婚事,我也算是能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父母了。”
林黛玉只觉得给字用得不太对,不过这会儿她脸上还有些烫,只轻轻嗯了一声,没说话。
贾母又道:“去了别人家里,不比在自己家里自由,有些脾气得收敛些,我虽然舍不得你……唉。女大当嫁,我也不能留你一辈子。”
林黛玉不免要想起三哥以前说的:住别人家里是这样的。
她嘴角就翘了起来。
她甚至还想问问外祖母,她跟贾宝玉的婚约怎么办?
很明显,贾母误会了,她接着叹气:“女子四德,妇德说的是品德修养,妇言说的是说话得体恰当,妇容要求你端庄稳重,最后一个妇功,就是管家相夫教子以及女红等等。”
林黛玉基本上是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心里全是三哥动作怎么能这么快?那女官还问她八字,怪羞人的。
贾母又道:“你是去做大妇的,容貌反而会遮盖你的品性,世人听说女子容貌甚美,就会忽略她的一切优点。况且娶妻娶贤,纳妾才看色。所以我一直说薛家的宝琴比你好看,就是为了叫你的容貌别传出去。你才是最好看的,薛宝琴不过是个挡箭牌。”
林黛玉有点不同看法,自打在三哥面前诉说了她嫁不成贾宝玉之后,她也就不骗自己了。
外祖母说的这些,分明还是在打压自己:你看,你样貌连个商户女都比不上。
她写诗写不过薛宝钗,样貌比不过薛宝琴,偏偏这两人一个有金玉良缘,一个见头一面,贾母就想给贾宝玉求娶。
那她这样的,又怎么配得上贾宝玉呢?
可三哥说她好看,申妈妈也说她好看,上回认识的几个姑娘也说她好看,皇后娘娘跟公主也说她好看。
林黛玉忽然就理解了外祖母说的:“荣国府是中等人家。”
毕竟真正的上等人家不搞这些虚的,说话也一个比一个坦诚。
林黛玉便问道:“我记得外祖母头一面见宝琴妹妹,就爱得不得了,还要给宝二爷求娶她。”
贾母一点不慌,她叹道:“这就是我要教给你的第二条,妇言。我是为了敲打薛家大姑娘才说出这种话来。你记得,既然当了主母,说话就不能太过直接,永远要留半句,这样将来万一出了什么错儿,都是下头人没领会你的意思。”
林黛玉微微皱了皱眉头,她想起三哥交待下头人做事,包括出去吃饭等等,吩咐事情都是无比的清楚,绝对不会有让人误会的地方。
就包括……直接就是:“你愿意做忠勇伯夫人吗?”
林黛玉又笑了。
贾母大喜,她听进去了!
第80章 贾母教四德 “我要嫁人了。”
贾母又拍了拍林黛玉的手, 笑容和蔼可亲。
贾母毕竟是个贵妇,吃得好脸上就不会太干瘪,每日养尊处优又很白净, 笑起来也是很有迷惑性的。
“我知道嫁给忠勇伯委屈了你。他出身不好, 公婆又是粗人。”
林黛玉微笑道:“怎么会是委屈?”三哥对她那么好,若是真嫁给贾宝玉, 上头长辈一大堆,那才是委屈呢。
不过她也嫁不成贾宝玉,所以外祖母还真没打算让她受委屈。
不愧是自诩最疼她的外祖母。
“我知道,我都知道。”贾母心疼地拍着林黛玉的手,“你来的时候才那么一点点,如今已经到了能嫁人的年纪。可惜……”
可惜什么,她没说出来,而是又换了个话题:“方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女子四德, 说完了妇言和妇容, 下来还有妇德和妇功。”
林黛玉没绷住, 诧异地看了一眼她外祖母, 什么叫说完了妇言和妇容?
合着妇言就是糊弄人,妇容就是假装薛宝琴比我美?
贾母点头:“四德是世人眼里对女子的要求, 不能尽信, 但也不能不信。我从史家嫁到贾家,做了国公夫人, 靠的就是这四德。如今全教给你。”
虽然只听了两样,但林黛玉只有一个想法,外祖母深信这四德,多半还是因为外祖父死得早, 她是家里辈分最高的一个。
“妇德,品德这一块,主要做出来是给别人看的,比方施粥济民,也可以开义诊,要让人看见你的慈悲心。再下来就是信教,像你二舅母,信的就是佛。”
林黛玉想了想,问道:“不曾见外祖母信这个?”
贾母笑道:“我已经是婆婆了,我用不着这个。”
林黛玉顿时就想起原先三哥说的“宗教跟实事求是毫无关系”,还有“贵族家里信佛,多半都是信给旁人看的”,还有评价她二舅母的“她大概是荣国府里最会骗人的一个”。
林黛玉脸上又奇怪起来,大概真的是外祖父死得早。外祖母这一套,不说别人,肯定是糊弄不过三哥的。
但这么一想,林黛玉对贾母的尊敬又少了些。
荣国府是什么龙潭虎穴不成?她都是贾家辈分最高的一个了,怎么还要用这些阴谋诡计呢?
三哥就不用阴谋诡计……三哥有实力,大概他用的是阳谋?
咳,林黛玉忙收敛了脸上快要克制不住的笑意,装出求知若渴的表情来,又有一点迟疑:“可忠勇伯是平南镇回来的,他还亲手抓了不少土司,他怕是不会信佛。”
这么一说,林黛玉就又发现外祖母不知道变通,一个法子应万物,外祖父啊……
贾母想了想:“他早晚得信,天子以孝治天下,皇家也有自己的家庙。不过若是他不信佛,你不如试试劝他信道,你也去过清虚观的,张道士就是你外祖父的替身,京里人人都叫他老神仙的。”
林黛玉又憋得有点难受,这替身也不怎么管用的样子,外祖父死得那么早。……不能再想这个了,毕竟是外祖父。
“你身子骨也不好。”贾母叹气,“这两年长大了些才好了,回头我也给你寻一个替身,安排在清虚观里,将来你也好时不时做些法事。我记得上回去清虚观,你倒是挺感兴趣的。”
况且安排个替身,将来也好多个传递消息的手段。
那怎么能是感兴趣呢?
若是一个人几年几年的不出门,别说去清虚观了,就是去坟地……不行,这个还真不太想去,都怪三哥!
林黛玉笑了两声,胡乱扯了一句:“上回去清虚观,那张道士还说宝玉命中不宜早娶呢。”
贾母表情稍微僵了僵,她刻意笑了两声:“我知道你跟宝玉两个自小一处长大,兄妹情深,只是你们毕竟是表兄妹,在忠勇伯面前也别宝玉宝玉的叫他,一声表哥就行。”
晚了。
林黛玉笑道:“外祖母放心。”三哥有他自己的手段。
不过这么一说,林黛玉又有欣慰又有点伤心。
外祖母提也不提婚约的事儿,可见她父亲写了婚约的信已经被销毁了。
照这么看来,若是没有三哥,病死在荣国府对她来说,真的是最好的结局。
“对。”贾母生硬的转过话题,“既然他不信佛,但一大家子总归是要有家庙的,尼姑庵也行,就像咱们家里似的,养些和尚尼姑道士,将来出去不仅好跟人起话头,也免得被人笑话。”
林黛玉想了想,上回去赴宴,还真一个尼姑和尚道士都没见过。
还有上回跟三哥去义卖会,布置成佛堂那间屋子里也没人。
包括这两次进宫,一次去了娘娘寝殿,一次去了书房,一点关于宗教的装饰也无。
她点了点头,可见尼姑道士和尚并不是必需品,若是真信倒也罢了,假的就不必拿来说事儿了。
贾母看见林黛玉的反应,心里越发的欣慰。虽然前头稍稍起了点隔阂,但毕竟是亲亲的外孙女儿,又是从小在荣国府长大,乍一听说要嫁人的消息,肯定是害怕的,这一害怕,势必要从她这个外祖母身上寻求安慰。
毕竟荣国府里除了自己,还有谁对她好呢?
“你极其聪慧。”贾母总结道,“身上也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总觉得自己是最好的,可毕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自己家里倒也罢了,都是自家姐妹,不会怎么样你,可嫁去别人家里就不能这么来了。这世上毕竟是男子为尊,你要敬着忠勇伯,不能跟他起争执。”
她怎么没敬着三哥了?她都叫他三叔了。
林黛玉忙低下头,毕竟脸上的笑意挡不住了,万一叫外祖母看见,那就不好解释了。
“最后妇功这一条,首要就是相夫教子,女红——”贾母忽得想起晴雯来,去年年底她就借了晴雯走,这是为了什么?
只是两人这会儿正说着话,贾母也来不及仔细琢磨,又道,“一人力浅,回头我给你寻几房厉害的陪房,总归能帮着你管好家,也不叫你吃亏。陪嫁的丫鬟也得好好选。”
林黛玉叹气,尤其是最后陪房这一条,外祖母说得这些,什么目的都有,单单只缺了为她好。
“我也是为你好。”贾母叹道,“林家也没人了,我不为你打算,还有谁能为你打算呢?”
这话听着没什么,可这话是该娘家人说的,外祖母不是林家人,荣国府更不是她的娘家。
三哥问她的时候,说贾家是外姓旁人,娘娘赐婚,也是直接给她的,一个贾字都没提。
他们都把贾家当成了她暂住的地方,所以外祖母这谋划,肯定是成功不了的。
林黛玉正想怎么回话,怎么告辞,外头门口守着的琥珀忽然进来:“老太太,林姑娘,忠勇伯来了。”
林黛玉笑了,等发现自己是个什么反应之后,她又有些羞涩,她忙低下头来,没叫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贾母眉头一皱,沉声道:“这个忠勇伯,说他是泥腿子出身,还真是什么规矩都不懂,这个时候怎么好来见人呢?玉儿,你觉得呢?”
林黛玉觉得对。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来了,他分明就是跟在宫女后头的。他……就是想看自己害羞的样子。
“嗯。”林黛玉觉得脸上又烧了起来,跟三哥当日问她愿不愿意,又是不一样的心情了。
三哥真讨厌!
……倒也不是真讨厌。
但外祖母这么说,林黛玉也不愿意,她轻声道:“那不如叫宝玉……他可能不太行,琏二哥?或者大舅舅二舅舅去劝劝忠勇伯?”
贾母僵住了。
她家里就这四个男人,哪个都靠不住!
虽然这样,但贾母还要嘴硬,总归面子是不能丢的:“他毕竟是种地出身,家里别说二门了,就连大门都不一定能挡风遮雨,也难怪没有规矩。这样吧,还是玉儿你去一趟,也劝劝他,再这样,要被人笑话的。”
林黛玉站起身来,还是微微低着头:“外祖母,那我去了?”
贾母笑道:“去吧,早些回来。”
等林黛玉出去,贾母扫了一眼琥珀。
鸳鸯肯定是不能陪嫁出去的,琥珀也曾伺候过玉儿一段时日,又是荣国府的家生子,忠心是没问题的,手段也有,除了样貌不太出众,别的都好。
她屋里还有谁?潇湘馆里又有哪个得用?
贾母半眯着眼睛,仔细盘算起来。
林黛玉一路往前院去,一开始走得挺快,可越到前院,步子就越慢越小。
“你怕什么?”天气好,穆川就在院子里站着,看着黛玉一点点往外挪,喜欢得不得了,“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林黛玉瞪他一眼,软绵绵的很是招人喜欢。
“我是甜的,三哥不喜欢吃甜的。”
倒也不是不能换换口味。
穆川笑道:“咱们出去溜达溜达?去给我岳父岳母上柱香如何?”
林黛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什么就……”岳父岳母了?三哥惯会得寸进尺的。
只是她声音小,头又没抬起来,穆川只能听出来她说话了,说什么没听清。
“走。”穆川只当她是答应了。
他这往前一走,林黛玉下意识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她自己先笑出声来:“我外祖母不让我跟你出去。”
穆川看着走在他身边的黛玉,问道:“那你自己想不想呢?”
林黛玉面颊绯红,瞥他一眼:“我都——你自己想。”
两人走到马车边上,林黛玉上这马车上熟了的,根本不用人扶,自己就进去坐好了。
哪知道还没坐稳,林黛玉就觉得马车晃了两晃,她下意识扶住两边,就见她三哥上来了。
“三哥,你做什么?你不是骑了马?”
穆川睁着眼睛说瞎话:“车上黑,我怕你一个人害怕。至于马,你不用担心,它会自己跟着的。”
马车哒哒哒的起步,林黛玉问道:“我看三哥的马也不是凡品,可取了名字?”
“反正不叫赤兔。”
林黛玉笑了起来。
穆川正经道:“我叫它卫方。兴许现在还不出名——”
“但早晚跟赤兔一样出名?”
穆川摇了摇头又点头:“中午也要跟赤兔一样出名。”
林黛玉脸上的笑意就没消下去过,她又道:“外祖母说要给我陪些厉害的陪房呢,但我总觉得皇后娘娘不会答应。”
穆川神情有些微妙,他道:“也行,荣国府那么些下人呢,多陪些也好,只是有一条,全家我都要。”
林黛玉不明就里,但凭借她对她三哥的了解,这肯定是憋着坏:“三哥要贾家的下人做什么?他们都挺不服管教的,把银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又惯会偷懒,别把——忠勇伯府的风气带坏了。”
“问题不大。”穆川正经道,“谁能抗得过申婆子一刀呢?不过我要他们也不为别的,平南镇总是缺人的。”
“你这人。”林黛玉嗔道。
穆川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道:“你不知道,周瑞一家去了平南镇,因为早年吃得好,身子骨也比别人结实些,稍微练练,力气也比旁人大。在平南镇的苦力里,周家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林黛玉微微偏着头看他:“那我真要了?”
“自然。”穆川点头道:“要年轻的,人多的,你先挑一波,老不老实不重要,身子板结实才重要。”
林黛玉忽得笑了一声:“外祖母还说要我敬着你。她说别的,我都不敢保证做到,可敬着你——三叔,你说我敬没敬你吧?”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缩。
穆川无奈地笑了起来:“就这么点地方,你能躲到哪儿去?”
“没想她真要嫁去忠勇伯府了。”薛宝钗脸上表情很奇怪,语气就更奇怪了。
虽然消息还没传开来,但薛家肯花银子,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王熙凤跟鸳鸯两个连一半的人都没通知到,薛宝钗就已经接到了薛姨妈的传信,回到了薛姨妈客居的小院。
薛姨妈叹气:“我原以为她福薄,你姨娘还说她克父克母克弟弟,没想她竟然有这样的好命。”
薛宝钗眼睛一亮,但又暗了下去:“皇后娘娘赐婚,克谁都不管用了。”
“她出嫁,又是嫁的一等伯。丫鬟至少得有八个,陪房也得有八房,你看看咱们的人有没有机会插进去,或者现在开始使银子,应该也来得及。”
薛姨妈这话刚出口,薛宝钗忽然掉了眼泪下来:“她怎么就这样好命,我的命怎么就这样苦?”
她明里暗里跟林黛玉争了许多年,她没想过竟然是这个结局。
从一开始的贾府下人说她行为豁达,说林黛玉孤高自诩,这一条是她赢了。
比身子骨,她比林黛玉也好上许多。
比谁得上头人心,老太太虽然更喜欢她一些,可老太太还能活几年?况且老太太说话逐渐也不管用了。
宫里贵妃娘娘更喜欢她,最重要的是宝玉的母亲喜欢她。
还有才情,她也赢过林黛玉许多次。
比家室,再说林黛玉是高官千金,可那高官都死了,林家祖上的爵位也早就没了,比她强的也有限。
虽然宝玉更喜欢林黛玉,可宝玉说话,什么时候算数过?
眼看着她就要赢了,平白跳出来一个忠勇伯,除了林黛玉谁都不搭理。
她竟是脱离开荣国府了。
薛宝钗想起这个,一点欣喜的感觉都没有,她只有伤心。
薛姨妈轻轻拍着她,安慰道:“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她现在好,不代表以后就好。她母亲的事儿,你也知道的。看着是个乘龙快婿,结果呢?一家人死得就剩下她一个。寄人篱下过了十几年,如今她不过是把她母亲的路再走一遍罢了。”
薛宝钗这才收了泪。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穆川手里举着香,声音不算很大,但肃静的大殿里,林黛玉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就岳父岳母了?林黛玉红着脸听着她三哥继续说。
“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黛玉,不叫她受半点委屈。”
穆川上过香,又看林黛玉。
林黛玉手里举着香,半天只说出来一句:“父亲,母亲,我——要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