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公公。”钟军拿起太监特有的强调叫了一声,心想这人看着也不怎么样,三叔为何找他不找我呢?
“钟爷。”白忠恭敬行礼,“我才从——”
钟军打断了他:“不可随意泄露行踪。”说完他就走了。
白忠松了口气,去御书房禀告了。
下午,穆川又安排了一车东西送回林家村,好支持他娘黄桂花的“显摆”事业,接着又去六部看了看,趁机给李太九递了话。
李太九虽然没多问,但神情明显有点异常。
毕竟这种隐秘的消息出处是哪里显而易见。
要么是皇帝贴身伺候的那几个太监,要么是皇帝亲口告诉他的。
若是陛下亲口说的,那就是提点他,可若是前头——他近些日子的确是飘了。
李太九好生跟穆川行了礼:“大恩不言谢。”
正月十五,是今年的第一次早朝,说实话,大魏朝的早朝已经很人性了,一个月就六次,而且是辰时开始的。
但朝堂上还是此起彼伏的打哈欠声,人人都知道这玩意儿传染,直到坐在高台上的皇帝也打个哈欠,完蛋了。
皇帝笑了两声:“也没什么事儿,退朝吧。”
皇帝先行离开,李太九过来冲穆川拱了拱拳:“将军若是站在我前头就好了。”
穆川笑道:“就算我挡着你,你也是御前失仪。”
武官那边也有人笑道:“以后选京官应该再加一条身材高大,几轮下来,总有个能挡住我的。”
穆川便恭维道:“怕是难,谁能站在将军前头呢?”
第一次朝会,其实就是给大家聊聊天的,穆川跟认识的几人打了招呼,又去跟齐大人说了换人的事儿,也就差不多了。
荣国府里,林黛玉从起床就很高兴,去给贾母请安的步伐也分外的轻快,甚至得知贾宝玉病还没好,也一点都不伤心。
“忠勇伯叫他做了什么?”王夫人暗搓搓的生气,没错,现在她不敢光明正大的阴阳怪气了。
“还能做什么?就扎了个马步,高桩马步,也就四五息的功夫,不能再多了。”林黛玉抿嘴儿一笑,“宝玉也扎不了多久。”
虽然听出来了阴阳怪气,但林黛玉没一点不耐烦,脸上还都是笑。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王夫人更生气了。
“二舅母,你与其问我,不如好好问问他的丫鬟,再不济问问宝玉也行,还有给他看病的太医呢,我能知道什么?”
原先就这样,怡红院出点什么事儿,连不读书都能怪到她头上。
这能怪她吗?
她连四书都读完了。
林黛玉这么说话,她是舒服了,屋里没人敢出气儿了。
“好了。”贾母沉声道,又柔声安抚林黛玉,“宝玉病了,你二舅母着急。他又只见了忠勇伯一个外人,难免就要多问两句。”
林黛玉哦了一声,但是还有点不甘心,就是那种“我三哥只能我说,你们凭什么说他”的不甘心。
“我也见了他许多次,身子骨还一天比一天好了。宝玉以前也没少生病,怎么就单觉得是忠勇伯有问题呢?”
王夫人脸上的表情都开始扭曲了。
林黛玉忙又补救道:“外祖母,那明日还叫他去忠勇伯府吗?”
贾母有点犹豫:“你觉得呢?”
“还是去吧。”不然这挡箭牌就太不合格了,“别叫忠勇伯觉得是推脱,忠勇伯又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瞧见他病了,自然就叫他回来了。二舅母若是不放心,我跟着一起?”
王夫人呵呵笑了两声:“没什么不放心的。”
林黛玉叹气:“我还没去过忠勇伯府呢。”
“吃饭!”贾母站了起来,又换了个不那么生硬的语气,“今儿是正月十五吃汤圆的日子,我叫她们准备了十二种馅儿。”
林黛玉很是配合的站了起来:“有肉的吗?”
“有,都有!”
吃过一顿很是合胃口的早饭之后,众人又回到贾母屋里。
不等王熙凤说正月十五的安排,林黛玉直接便道:“晚上要跟忠勇伯去看花灯。”
贾母倒抽一口冷气,她还敢笑?
看着一屋子人不可置信的眼神,林黛玉撒娇道:“外祖母,我想去看花灯,小时候父亲母亲常带我去的,来京城十几年,还没去看过花灯呢。”
贾母笑得僵硬,声音就更僵硬了:“咱们家里——”
“忠勇伯都安排好了,还能上城楼呢,听说城楼上看得特别清楚。”
一屋子人都盯着贾母,贾母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个什么表情,又笑没笑出来:“多带两个丫鬟婆子。”
“知道啦。”林黛玉又端起茶杯,抿了两口。
屋里安静了片刻,忽然同时响起嘈杂的说话声,就好像每个人都很尴尬,同时抓了身边人说话,但又时不时会扫她一眼。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就是纯瞪了。
王熙凤笑了两声,道:“可惜妹妹没眼福,咱们家今年不少灯笼都是专门去灯笼梅家里订的,可好了。”
“应该不会只挂一天吧?”林黛玉很是配合,“凤姐姐叫她们多挂一天,我也看看。”
王熙凤笑着应了。
又闲聊两句,大家起身告辞,贾母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忽然又来了一句:“晚上有宴有戏,早些来。”
众人答应了,又往外头走。
史湘云大着胆子来了一句:“林姐姐真不留下来听听戏吗?”
林黛玉笑了一声:“你爱哥哥病着,也听不了戏呢。”
史湘云顿时就蔫了。
林黛玉觉得自己学坏了,这种正中靶心的反驳方式,也不知道是谁教唆出来的,好难猜啊。
进了大观园,第一个路口,林黛玉朝左走了,探春看了看她的背影,忽然来了一句:“我还真有点羡慕。”
史湘云如今也不敢拿南安太妃说事儿了,只是道:“也没什么好看的。”
“晚上也有花灯。”薛宝钗笑道,“虽然不及街上的热闹,但只有自家姐妹玩耍,也舒心些。宫里娘娘还有赏赐呢。咱们还能作些诗,回来叫她眼馋。”
她要不说作诗,迎春跟惜春两个倒也罢了,她一提作诗,迎春便道:“也不知道宫里娘娘今年赏些什么东西,谁的跟宝玉的一样。”
惜春也叹道:“反正不是跟我。”
薛宝钗脸上一冷,讪笑道:“怪没意思的。”
回去潇湘馆,林黛玉先叫丫鬟收拾出来晚上要穿的衣服,紫鹃很是担心,道:“姑娘,还是别出去了吧?晚上万一遇见拍花子的……隔壁香菱姑娘就是叫人拍了花子。”
“你可别胡说了。”雪雁如今也该反驳一两句了,“你见过忠勇伯的,谁敢当他面儿拍花子?不得被他拍进墙里?”
林黛玉笑了起来:“既然紫鹃怕,晚上就别出去了,雪雁跟着。”
下午刚申时,穆川到了荣国府,林黛玉已经等在了暖阁,见他来,笑盈盈的走了出来:“三哥。”
穆川上下打量她两眼:“今儿的衣服不错,颜色鲜艳,天黑了也好找你。”
林黛玉便学着他的样子也打量着他:“三哥这衣服一点都不鲜艳,藏在夜色里怕是找不到。”
穆川笑了两声:“我这么大的个子,你还要靠颜色分辨我?”
竟是被他绕进去了,林黛玉哼了一声:“三哥欺负我。”
第59章 正月十五看花灯 “我有钞能力。”……
穆川并不敢顺着欺负不欺负的话题往下说, 毕竟他也不是那么的问心无愧。
“我不欺负你,我还带你去看花灯呢。”穆川换个话题糊弄过去,“我定了致膳楼的位置, 正好在正阳门外, 正阳门是最热闹的,咱们先从那边看起。”
“三哥定的饭菜我是信的。”林黛玉跟在他身后, 踩着特意漆成鲜艳颜色的凳子上了马车,又看了看已经有点暗的天色,轻轻叹道,“许久没晚上出来了。”
荣国府的地段很好,上了马车似乎坐垫都没暖热,就到了致膳楼。
正月十五闹花灯,京城里里外外都很热闹,马车照例是到了小院子才停下,林黛玉下来, 就能听见外头喧哗的声音。
伙计引着他们往里。
林黛玉不由得一笑, 小声跟穆川道:“原先在荣国府, 不管多热闹, 我都觉得冷清,今儿倒是好, 竟然觉得吵。”
“住别人家是这样的, 说白了还是荣国府的问题。”穆川再次踩了荣国府一脚,“你想吃什么。”
“第一次来, 还是叫伙计来说。”
请林黛玉吃饭,穆川定的还是上好的地方,两人单独占一个小院,正房他们吃饭, 厢房给两人的下人用。
等两人坐下,有上茶端点心的伙计,也有拿着菜牌来介绍的。
林黛玉出来几次,也不等着穆川先开口了:“有什么推荐的?有什么新鲜的?”
伙计笑道:“咱们鲁菜,咸鲜为主——”
林黛玉便看了穆川一眼:这个口味你应该喜欢。
“最出名的当初九转大肠,工艺极其繁琐,就像是炼丹一样,故名九转大肠。”
“最滋补的当属葱烧海参,海参爽滑,葱香浓郁却不辣,咸中带甜——”
穆川便也看了林黛玉一眼:第二道菜就开始甜了。
“还有一道最讲究火候的油爆双脆,单听名字就知道,脆!您尝尝就知道了,这是回头客点的最多的一道菜。”
他一边说,林黛玉一边挑菜牌子。
“还有过年应景儿的四喜丸子,福禄寿喜阖家团圆。”
“若是爱吃鱼,还有糟溜鱼片、糖醋鲤鱼——”
穆川打断了他:“鲤鱼刺多,可还有别的鱼?”
“还是要糟溜鱼片吧,吃起来省力些。”林黛玉提议道,她推了推桌上的菜牌,“这些都要,再来四样时令鲜蔬。”
伙计出去下单,穆川调笑道:“怎得又不爱吃糖醋鱼了?”
林黛玉半低着头,装作不敢看他的样子:“怕三哥被刺卡了。”
穆川还没什么反应,林黛玉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横竖三哥又不能把她怎么样:“我怕三哥疼。”
她猜对了,穆川的确不能把她怎么样:“被鱼刺卡了还真挺疼的。”
林黛玉就有点想再放肆一些。
好在菜很快上来,倒是让她庆幸没再说点什么出来。
像是四喜丸子、葱烧海参这种菜,都是提前炖上的,这边有客人点,那边上最后一道程序,所以端上来的也很快。
穆川把四喜丸子挪到面前,跟林黛玉道:“这四个丸子都得吃才算是四喜。”
他一边说,一边拿小刀切了四分之一下来:“能吃完吧?”
林黛玉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三哥,像你拳头那么大的丸子,你觉得我能吃多少?我想吃别的呢。”
穆川叹气:“是挺难伺候,要么我叫他们给你上碟糖来,你沾着吃?”
话没说完,他就先笑了起来,林黛玉故意鼓起腮帮子装作生气的样子:“三哥讨厌。”
菜很快上齐,伙计又端了一个长条形的盘子,笑道:“这是送的,红糖白娘子。据说是南边传来的菜。”
林黛玉还挺好奇的,等伙计放下盘子一看:“红糖年糕。”
一长条年糕做成蛇形,然后浇上红糖汁儿。
穆川也笑:“江南一带的人,是挺会取名字的。”
两人这边吃得开心,荣国府……至少表面上也很热闹。
虽然天气挺冷,宴席不能摆在院子里,但花厅的窗户全开了,又用纱制的屏风挡着,里头还摆了一圈火盆,不仅能看见外头树上挂着的各式灯笼,屋里也不至于太冷。
加上弹琴的乐师,说书的女先儿,一屋子陪笑捧哏的人,谁看了都得说热闹。
但这些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贾母笑道:“你们宝兄弟没福,这么好的饭菜,他偏生病了。”
鸳鸯去看过了,袭人也说了实话:“就是第二天早上起来烧了烧,喝过药就好了,只是像是被什么惊了一样,坐立不安的,怕是还得修养几天。”
鸳鸯回来也是这么跟贾母说的。
既然知道他没病,贾母便指着桌上饭菜:“那个山药野鸡羹给他送去,也叫他补补身子。”
王熙凤身子大不如前,自然也没以前机灵,完全没想起贾兰来。
李纨倒是一直记得她儿子,但她也不敢提。
探春虽然记得她有个弟弟,但——不提也罢。
剩下人别说想不起来,就是想起来也不会提醒贾母,毕竟还有个鸳鸯都没开口,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想要警告什么。
一顿饭就在这种略带诡异,又非常赶,但是人人都在笑的“开心”局面中吃完了。
吃过饭,贾母笑道:“都回去换件厚衣裳,等天彻底黑了,咱们去大观园里看灯。”
众人行过礼一一离去,贾母回到屋里,鸳鸯伺候她换成厚比甲,贾母忽然问道:“我让你查的事情,你查得如何了?”
鸳鸯道:“公中的东西……大概还能匀出十来万两。”
“怎么就剩了这么点!”贾母惊道,说完她反应过来了,“公中?”
鸳鸯都不敢抬头:“二房支了不少银子,后来就开始支东西了,说是宫里娘娘开销。”
贾母冷笑一声,鸳鸯又道:“还有不少……我听说周瑞的女婿,在外头开了个古董铺子,当日官差来说他一家的罪行,就有倒卖爵产。”
“既然是倒卖爵产,如今案子都结了,为何不把东西还回来。”
鸳鸯敢回这个,自然是了解得差不多了,她道:“官府那边说,要人去拿单子对的。”
人字专门重读了,贾母立即便道:“叫那个不成器的来!”
正月十五,贾赦也是要陪着一起看看灯的,他就在外头候着呢,听见贾母叫他,忙进来行礼,恭恭敬敬叫了声:“母亲。”
贾母厉声问道:“荣国府的东西,你为何不去要来!”
贾赦先顿了顿,用他被酒色腐蚀到已经不怎么转的脑袋想了想,才回应道:“又不是我卖的,谁卖的找谁。”
不管这话说得多有道理,贾母现在最气的是全家上下人人都有主意,没人听她的。
“你袭爵,你不去谁去!”
贾赦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我又不住正堂,我住马厩边上。我都不跟荣国府共用一个大门,我进荣国府,要先从我家大门出来,再进敕造荣国府的大门,薛家都在荣国府里住着,进出都没这么费劲。袭爵?说出去谁相信这是袭爵?”
贾赦方才也是喝了几杯酒的,越说越来劲:“家是我管吗?不是。好事儿不想着我,坏事叫我出面?我算什么?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贾母被他气得乱抖:“你个不孝子,我非要去官府告你不孝。”
“又不是第一次了。当年能这么袭爵,也是因为父亲临终前上本,说我不孝对吧?所以袭爵该有的几样东西,分开了。”
贾母一瞬间就蔫了,半晌才道:“滚,你给我滚!”
贾赦麻利走了,贾母又咬牙道:“去叫琏儿办,明日一早就去!”
这种话别人又说不了,鸳鸯又去找了贾琏,说了贾母的吩咐,贾琏也不想干这种事情,他也觉得丢人,但他没贾赦能刚,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答应。
贾琏不想看灯了,他跟鸳鸯拱了拱手:“这是个麻烦事儿,我得回去想想怎么办,我先行告辞。”
鸳鸯回来跟贾母说了,又道:“姑娘们都来了,老太太,咱们出去吧。”
“不忙。”贾母按住了她,问道:“还有我的私库呢?”
贾母的私库,这些年也是出去的多,进来的少。
先说贾母私库的来源,最早就是她的嫁妆和嫁妆的营收,后来还有公婆和荣国公给的东西,有时候宫里也能赏一些,还有就是做寿收的礼。
这么一算就知道了,尤其是上上等的好东西,来源没有了,原先得的那些,为了维持荣国府的关系,贾母这几年也没少往外送。
就像上次她说的慧纹刺绣,原本是有三件的,如今两样都送出去了。
而且荣国府没有官面上的人,有些好东西就是花钱,也买不来了。
鸳鸯这么一犹豫,贾母显然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还有多少?”
“粗粗数了一遍,又拿单子对了些贵重的,大概还能有三十万两。”
贾母腿一软坐了下来,呵呵笑了两声之后眼泪都掉下来了。
这东西在她这儿值三十万两,真要当出去,五万两都算多的。
不然为什么一开始走下坡路就止不住了呢?就是因为当东西不值钱。
鸳鸯原本是要扶着贾母出去的,手都扶着她胳膊的,这一下也被带了下来。
“老祖宗!老祖宗!等宝二爷出息了就好了!”
“出息?他还能怎么出息?你跟我说,他读书不成,扎马步三四息就腿软,除了认识北静王——我总不能把他送去北静王府吧!他还三个月就十八了!”
鸳鸯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还有兰哥儿呢,大家都说他读书有望,先生也总夸他。当年珠大爷十四岁就考中秀才,兰哥儿今年都十二了。还有宫里娘娘,等她生下皇嗣,咱们就都好了。熬过这几年,咱们就否极泰来了。”
就这几句话,鸳鸯翻来覆去的说,贾母一点没有被安慰到。
“兰哥儿?兰哥儿!你既然知道他出息,平日为何不多提醒我?方才那么些菜,也不给他送两盘去!”
鸳鸯咬了咬下唇,道:“有珠大嫂子在呢,兰哥儿一向孝顺,又不 好这些虚名,大过节的也要读书。”
贾母嗯了一声:“以后时时提醒我给他送些吃食去。”
鸳鸯忙应了。
贾母这才勉强站起来,往外头屋子去了。
“老祖宗。”王熙凤方才跟贾琏打了个照面,得知贾母气儿又不顺了,第一个笑盈盈地行礼。
贾母嗯了一声,看见三春笑了,她还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孙女儿呢。
尤其是她的好外孙女儿,出身名门,如今已经给自己找好了佳婿。
贾母正要说话,外头婆子进来禀告:“恭喜老祖宗,宫里娘娘赏了东西,公公正在外头候着呢。”
“赏!”贾母笑道:“多给他些银子吃酒!”
王熙凤带人忙去办了。
她接了赏赐送回来,虽然跟贾母一起在笑,也在恭维娘娘,但她心里不由得算了笔账。
娘娘赏的手帕、诗筒还有茶具等物,全加起来,怕是也不值两百两银子。
别家姑娘在宫里当娘娘,都是一年比一年富,怎么到了荣国府就是一年比一年穷了?
当年她们王家曾接过圣驾,银子虽然使得跟流水一样,但后来得的好处,不仅空缺全填补上,还有许许多多的富裕。
怎么换到贤德妃身上,就不管用了。
“二奶奶?二奶奶。”
“啊?”王熙凤忙回过神来,笑着上前扶了贾母另一边胳膊,笑道:“我们年纪轻,许多东西不认得,还得让老祖宗好好给咱们讲讲这些灯笼的制式。”
探春上前恭敬地扶了王夫人的胳膊,跟在贾母身后。迎春左右看看,有点为难的也上前去扶邢夫人。
邢夫人不跟她来虚的,意有所指道:“你扶着我,我难受你也难受,你跟惜春一处玩吧。”
林黛玉这会儿正跟在穆川身后,上了正阳门。
说实话她有点忐忑,以前在扬州,她倒是没少上城楼,但这是京城啊。
“累了?”穆川转头看她。
两人离得近,又是在上楼梯,穆川转头倒是能看见她头顶,林黛玉就只能看见她三哥的背了。
林黛玉伸手戳了戳:“看路,别看我。”
这话听着耳熟,好像原先他也说过似的,穆川笑道:“咱们上不到最顶的箭楼,就在这一层,再往上走,我得先去请示陛下。”
虽然上不到箭楼,但站在十余丈高的城台上,景色也很不一般。
正阳门外大街上,人潮涌动,两边都是架起来的高台,上头挂着一盏盏灯笼。
有最简单的红色圆灯笼,还有各色宫灯,按照动物样式扎的,还有蛇年的蛇灯笼。
虽然有点风,但刚吃完饭本来就热,稍微吹一吹还挺舒服的。
“我原以为不止咱们两个呢。”林黛玉道,在城门楼上说话,周围还有风声,她声音也大了些。
“年纪轻的上不来,年纪大的没这个兴致。”穆川总结道。
林黛玉偏头看他几眼,笑道:“三哥脸上白净了许多,笑起来眼角也没褶子了,刚回来那会儿着实有点吓人呢。”
穆川摸了摸脸:“陛下赏赐的好香脂,我给你的记得擦。”
林黛玉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街景了。
穆川想了想,既然林黛玉觉得他脸也白净了,那也是时候进入下一个阶段。
——示弱。
穆川仔细想过的,他外表很是强悍,人高马大,又没受过什么挫折,值得信赖值得依靠固然很好,但有点像是神像架在那里,恭敬有余,亲近不足,是时候激发一下黛玉的同情心了。
“我帮你挡着风。”穆川站在林黛玉背后,忽然叹了口气。
“三哥可有什么烦心事儿?”林黛玉道,“大过年的不能叹气,要把好福气叹走的。”
穆川笑道:“四个丸子我吃了三个半还多,叹一叹正好。”
不过虽然这么说,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略显得无助道:“我爹娘回林家村了。”
“可是……京城住不惯?”林黛玉小心问道。
“也不全是。你知道的,我原先小名儿叫穆三。我排行老三,我上头还有哥哥姐姐。”
其实两人认识也这么久了,林黛玉也听他说过几次家里,大概也能猜出来她三哥前头的两个都没留住。
林黛玉往旁边挪了一步:“三哥,你站我边上说吧。伯父伯母回去,应该是要祭拜吧。”
穆川嗯了一声:“我娘头一胎生了个女儿,第二胎是个儿子,第三胎才是我。”
穆川说了这个就有点编不下去了,他娘生的头两个孩子,第一个是因为太过重视,孩子养得太大,生的时候有点难产,直接下来没气了。
第二个倒是知道不能吃太多,结果又矫枉过正,孩子生下来有点小,孩子小抵抗力就差一些,又是冬天,没等满月就病死了。
原主都没见过他的哥哥姐姐,就更别提穆川了。
这……实在是找不到哪里能有伤感的地方。
别说是他了,这么多年过去,就是爹娘说起来,也只剩感慨没有伤感了。
他当了一等伯衣锦还乡,回来就先整了祖坟,给不到一岁就死了的孩子也整了快墓地,还在祠堂里给他们立个总灵位,村里人都很感激他。
这就更不伤感了。
穆川沉默下来编词儿,林黛玉有点难受。
她原本就是个敏感的性子,又很能感同身受,三哥说他哥哥姐姐,她便想到了她弟弟。
“我原本也有个弟弟,养到三岁死了。”
穆川暗道糟糕,大过年的,怎么能叫她想起这种事情来。
“其实也没必要太过伤心,如今他们团圆了,你哥哥姐姐也能相互作伴。”林黛玉看了他一眼,“咱们两个也能相互作伴。”
穆川笑了笑:“你说得是,我就是有点伤心,我爹娘说要回去陪陪我哥哥姐姐,但他们每年都陪的,我才回来头一年,就得一个人——还有你陪我过年。”
林黛玉笑了一声:“上次你还说过年一天都不得歇呢。”
“咱们也别比惨了。”穆川道,“正好有件事儿要求你呢。我弟弟要去县衙当文书了,他小名叫穆四儿,你觉得合适吗?”
这个无奈的语气,把林黛玉逗笑了:“那又生的母亲叫什么?”
“不叫穆五儿,她叫穆春桃。”穆川说完忽得又叹气,“怎么给我们取名字就这么敷衍呢?”
“三这个字儿挺好的。”林黛玉笑道,“《道德经》有云,三生万物,你说三好不好?”
“前头还有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呢。”
“三哥倒是没少读书。”
穆川客气了一下:“也就知道出名的这几句。所以你说给他取个什么大名好呢?也得跟我似的。”
穆川眼神里有点挑衅的意味,林黛玉被他激起了好胜心。
“三哥考我不成?四是五笔,他既然是做文书,也是个吏,既然进了官府,若是按照四笔取名,不如单名叫升?”
穆川念了两遍:“不错,挺顺口的。”
“若是按照五笔,正直的正可好?”
穆川道:“我觉得正好,横平竖直的,写起来也方便。就这两个叫他挑吧,简单明了,意义也好,他若不喜欢,就叫他自己取。我这个哥哥也就只能帮到这儿了。”
林黛玉看着下头越来越热闹:“三哥,咱们也下去吧。”寻着机会,她也踩了一脚荣国府,“外祖母总说好人家的女儿是不出门的。只是看我下头,穿着锦衣华服的女子也不少。”
虽然各自都有各自的节奏,但踩荣国府是个共同点。
穆川想了想:“我猜是因为贾宝玉的关系。”
林黛玉心里觉得好笑,脸上还定得平平的,语气还有点埋怨:“怎得跟他有关系?”
“你想,女子要出门,多半得有人带着,我是你三哥,我就能带你出来,他也是当哥哥的,他——唉,自己出门还得人带。所以你外祖母这么说,实际是帮着贾宝玉逃避责任。”
林黛玉默默笑了两声:“三哥别总说人不好。”
穆川就又有了主意,道:“不如明儿你跟他一起来?”
林黛玉原本还想说贾宝玉病了,正好叫三哥也歇歇,不用浪费时间在他身上,但听见这么一句话,林黛玉果断把贾宝玉抛之脑后:“我来做什么呢?”
“你得教我写字儿。他还不曾入门,叫人看着就行,正好书房都布置好了,你总得看看成不成。”
林黛玉笑了一声:“若是书房布置得不满意,我就不教你了。”
两人已经走到了人群中,林黛玉左右看看,放心了,的确没人能挤得过三哥,更加没人敢挤三哥。
“三哥,我们比比可好?看谁得的灯笼多。”
看花灯最最必不可少的活动就是猜灯谜了,每家都有,彩头还都很不错。
穆川虽然觉得林黛玉笑得很好看,但他也没打算输。
他慢悠悠解下腰间的荷包,往上抛了抛:“这里全是金瓜子。”接着又从袖口里拿出一叠银票来,“你还要跟我比吗?”
林黛玉一边叹气一边笑:“三哥可真不讲规矩。这样吧,我猜的灯谜给三哥,三哥买了好看的灯笼给我可好?”
穆川便指着架子最顶上,制得最精巧的那个盘蛇灯笼:“去猜吧。”
林黛玉笑了两声,找店家问去了。
这下她该知道什么叫钞能力了吧?穆川心想,过日子若是没点银子,那就只剩下柴米油盐了。贾宝玉就没银子。
猜灯谜这种活儿,考得是见多识广,甚至很多典故都很生僻,但对林黛玉来说,她甚至还能一心两用。
她瞄了一眼身边跟着的三哥。
三哥外表看着坚强,其实心里也有不好受的地方,她以后一定好好对三哥。
第60章 林黛玉一进忠勇伯府 “师父在上,请受……
“今儿走了不少路, 回去泡泡脚再睡,睡觉把脚垫高,免得第二天起来肿了。”穆川扶着林黛玉下车, “灯笼叫丫鬟给你提着。”
“我喜欢, 我要自己拿着。”林黛玉打了哈欠,“什么时辰了?”
“马上亥正了。”鸳鸯忙应道。
她从戌时刚过就等在这儿了,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林姑娘才回来。
“那还真够晚了。”林黛玉站定,“三哥早些回去吧,明儿还要教宝玉呢。”
“你上了轿子我就走。”穆川应道。
林黛玉跟他笑笑,那边丫鬟早就掀好了帘子等着,她往轿子里一坐,手里还提着穆川送她的灯笼。
见她轿子进了二门,穆川先去车里看了看林黛玉送他的灯笼,这才上马,招呼道:“回忠勇伯府。”
鸳鸯跟在轿子边上, 还想着方才那两眼看见的灯笼。
八角宫灯的样式, 下头坠着红色的穗子, 通体都是深浅不一的莹白色, 粗看好像没什么装饰,但细细回味, 好像也有些图案。
鸳鸯试探道:“怎么送了个白色的宫灯?”
雪雁虽然跟了一晚上, 但说实话不是很累,毕竟有忠勇伯陪着, 也不用她操心什么,后头更是寻了个茶点铺子歇脚了。
她笑道:“一会儿等姑娘出来,您再看看那是什么。”
说是这么说,她也没卖关子:“骨架和提手都是象牙做的, 蒙面儿用的是磨得极薄的夜光贝,里头还拿彩螺磨了花鸟鱼虫等等贴上。原本里头照明用的是夜明珠,但忠勇伯不喜欢夜明珠,那个没要。姑娘也觉得夜明珠不够亮,还是点蜡烛在里头好看。”
这次轮到鸳鸯故作镇定了:“点蜡烛难免要熏黑的。”
“店家说送去他们给擦。”雪雁说着还笑了一声,“许是太热闹了,那店家昏了头,一开始没认出忠勇伯来,还说他身上带的银票不够。”
鸳鸯知道不能叫下头小丫鬟知道她没见识,便跟着一起笑了起来:“京里谁不认识忠勇伯呢。”
她俩声音再小,林黛玉就在旁边轿子里坐着,听得一清二楚。
感动之余,林黛玉脸上烧了一下,京里人人都认识忠勇伯?那岂不是过去这一晚,人人也都知道她了?
三哥,说是三哥……一点都不老实。
轿子很快到了潇湘馆,担心了一晚上的紫鹃忙出来扶她:“姑娘怎么回来这么晚?”
原先无所谓,但三哥什么都顺着她,林黛玉现在是真有些逆反心理,一点听不得这种话,况且无论在哪儿,都不该是丫鬟管主子的。
就说她跟三哥出去,三哥带的丫鬟婆子跟家丁,除了要用他们的时候,剩下都跟不存在似的。
再说了,她姓林,林家现在她做主。
“我进出要跟你请示不成?”
紫鹃一僵,再不敢多说什么。
鸳鸯只当没看见,吩咐几句好生照顾姑娘,就要告辞离开。
林黛玉叫住了她:“我跟忠勇伯说过了,明儿一早,我陪着宝玉去忠勇伯府。”
这话听起来真有几分倒反天罡的意味。
鸳鸯遏制住心中怪异的感觉,应道:“我回去顺带去怡红院说一声。”
今天确实很累,没等头发梳好,林黛玉就打了好几个哈欠,头一挨着枕头,她就睡着了。
鸳鸯先去怡红院找袭人说了,这才回到贾母屋里。
贾母斜靠在榻上,装出一副“我不是很在乎”的神情,见鸳鸯进来,还专门又等了片刻,才不慌不忙道:“玉儿回来了?”
鸳鸯日夜跟贾母在一起,前几天又清点了贾母的私库跟荣国府的公库,大概也能猜到贾母想做什么。
——把林姑娘嫁去忠勇伯府。
清点库房,就是要开始准备嫁妆了。
但贾母讨厌忠勇伯,最近脾气也不太稳定,鸳鸯不确定她是想叫自己点破,还是想继续拖着。
“回来了,忠勇伯亲自送回来的。”鸳鸯一边说,一边吹息了两根大蜡烛,“老祖宗,该歇息了。”
贾母嗯了一声,伸手给鸳鸯,让她扶了自己起来。
鸳鸯是个忠仆,她想了想,还是隐晦地提醒道:“忠勇伯送了林姑娘一个象牙跟夜光贝做的八角宫灯。”
忠勇伯家里非常有钱。
“树小、墙新、画不古,暴发户是这样的。送个宫灯都得叫人知道他有银子,他哪里知道什么叫底蕴呢?”
贾母张口便是讽刺。她讨厌忠勇伯,周瑞一家都在其次,主要是讨厌他带得自己原本贴心的外孙女儿离心。
鸳鸯便不敢多说,下意识便顺着贾母的意思说:“林姑娘不放心宝二爷,特意求了忠勇伯,说明儿跟着一起去。”
贾母顿时又高兴起来,玉儿虽然跟她稍有离心,但还有个宝玉呢。她顿时便觉得占了忠勇伯的上风。
“宝玉啊宝玉,叫我怎么不疼他?行了,睡吧。”
第二日一早,林黛玉、贾宝玉跟贾琏三个,在前院碰见了。
前头两位去忠勇伯府,贾琏则是去要回荣国府被倒卖的爵产。
三人打了个照面,贾琏先呵呵两声,抬脚走了。
对林黛玉,那是心虚导致的厌恶,就像是“赏无可赏,不如赐死”。对贾宝玉,那就是旧仇未消,新仇又起。
尤其是荣国府一日日走下坡路,贾宝玉还跟个傻子似的,他看贾宝玉就更不顺眼了。
林黛玉扫了一眼贾宝玉,她也不满意。
虽然三哥说不是拜师,就是指点一二,但贾宝玉是真的什么都没准备,不说传统的肉干跟布匹,就连一盒点心一瓶酒也没有。
他不准备,外祖母和二舅母也是一点都没提。
林黛玉轻轻柔柔道:“宝玉,你骑马去。忠勇伯教你骑射,你坐马车去像什么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神情就叫人挺心惊的,贾宝玉小声解释道:“还没太好,袭人不叫我吹风。”
林黛玉有点堵,她甚至想冲回去问问薛家大姑娘:你好歹能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你就想跟这么个人有良缘?
“行吧。”林黛玉上了前头马车,不管了。
贾宝玉有点难堪,没出声,而是招手叫了紫鹃过来,小声道:“咱们两个一辆马车可好?你见过好几次忠勇伯了,跟我说说他是什么脾气。”
昨儿雪雁跟着出去了一晚上,今儿出门就是紫鹃伺候,她小心看了一眼前头林黛玉的车子,犹豫片刻才点头,还寻了个能说得过去的借口:“宝二爷不舒服,原该是我们伺候的。”
穆川如今还住在东华门出去的敕造忠勇伯府,距离荣国府不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人的马车就到了忠勇伯府门口。
今儿谁来,穆川是提前通知过的。
忠勇伯府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想见见申妈妈嘴里的天仙究竟是什么模样。
当然也有人大义凛然地说:“我不关心林姑娘长得好不好看,那是将军的事儿。我就想谢谢这位让我箭术更上一层楼的仙女儿。”
所以等穆川接了门房禀告出来之后,他忠勇伯府“小小”一个前院,光扫地的就有十七人。
穆川一个个瞪了过去。
到了前头暖阁——其实前院的婆子犹豫过,按理来说应该直接把林姑娘迎去正堂的,但这样会不会太过明显呢?
唉……迫于将军威势,婆子引着两人去了厢房暖阁,又上了林黛玉喜欢的茶点,笑道:“姑娘莫急,将军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穆川大步走了过来,笑道:“来了?走,先带你去看看书房。老汤,你来过。”
穆川又指了指贾宝玉,道:“这是我府上的护卫队长。我昨儿仔细想过了,我水平太高,教你反而不适合,他训练护卫很是有一手,先让他教你基本功。你好好跟他学。”
穆川说完就带着林黛玉走了。贾宝玉再不通庶务,也觉得屈辱,怎好叫个护卫长教他?他都不知道他荣国府的护院有哪些?
汤松柏上下打量贾宝玉两眼,皮笑肉不笑道:“贾公子,你别看我在将军府上当护卫,我也是个五品的锦衣卫千户。教你……反正你不寒碜。”
贾宝玉自小女儿堆里长大的,又是荣国府的凤凰蛋,哪里经过这么不讲情面的说话方式,更何况还是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当即便涨红了脸,唯唯诺诺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李贵开口道:“大人受累,我们家公子大病初愈,若是有什么欠缺的地方,还请您多担待。”
“知道了。”汤松柏转身带路,“咱们去练武场。”
穆川带着林黛玉到了东跨院,这跨院最前头是个大戏台,再往里是外书房,之后是一道门,进去是个横跨东院、正院和西院的大花园,花园里还布置了内书房等等。
穆川安排的写字的地方就在外书房,是一排三间的厢房,再往里他怕吓着姑娘。
“这如何?”穆川笑着问道。
林黛玉点点头:“环境清幽,阳光明媚,很是不错。还有些书香墨香熏陶,很好。紫鹃,我叫你带的东西呢?”
紫鹃把一大摞写过的纸放在桌上,林黛玉道:“行了,你们外头伺候吧。”
等紫鹃跟荣国府带来的两个婆子出去,穆川顺势又踩了她们一脚:“这丫鬟我也见了几次了,总觉得不太好。仿佛总想跟着,好像要探听什么似的,不说她不出去。”
林黛玉看了他一眼:“你就非得说的这么明白?”
“我总不好在你面前装傻。”
林黛玉嗤笑了一声,你在我面前装傻的……可是个非常大的。
“你再怎么说,今儿也是要学字的。”
“不急。”穆川笑道:“还不曾奉上束脩呢。”
厢房一共三间,两人现在是在南边的这一间,穆川穿过明间,去了北边那一间拿了东西过来:“这是我给师父准备的束脩。”
他左手拎着一条金华火腿,右手则是一个布包袱,林黛玉猜大概是丝绸之类的东西。
“哪有你这么拿东西的?蹭上油了。”
“外头还包着一层呢。”穆川把东西放在桌上,又让林黛玉站好,理了理衣冠,好好的行了礼,“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等他再直起身来,发现林黛玉脸红了,红得跟林黛玉一样好看。
穆川忍住没笑,而是正正经经地说:“你看看这布料喜不喜欢,不喜欢我去换一种来。”
林黛玉扭捏得都说不出话来,声音只在喉咙里打转,但为了对抗羞涩,手上动作倒是挺快。
包袱里是一块浅绿色的缎子,浮线比一般的缎子多,光泽感也更强。
“给你春天做衣服用的。”
“挺好的,喜欢的,就它了。”林黛玉说完就飞快把包袱又包上了,然后清了清嗓子,“我来教你写字,咱们先看看你抄写的《三字经》。”
“《千字文》,我抄的是《千字文》。”
“我说的就是《千字文》啊?”
行吧,你长得好看,你说什么都对。
两人一左一右在穆川准备的大书桌前坐下,林黛玉指给他看。
“头一句天地玄黄,你看这个天字,这一撇的末尾上钩了,你可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写的时候笔划上钩了?”
林黛玉被他逗笑了,笑了两声又板起脸说道:“正经些。因为你写这一笔的时候,就想到了下一笔是捺,所以带出来一个上钩的笔划。”
穆川嗯了一声,林黛玉又道:“兴许写草书行书的时候可以,但你还在打基础的时候,所以不能这么写,每一笔都要当成最后一笔,不能有勾连。”
穆川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严肃认真的神情也很有说服力。
“下来这个地字,偏旁部首的比例不对。玄的这一横,上挑挑过了,下压没压下去,叫这个字整体都是斜的。最后这个黄,也是比例的问题,上头写得太大,下头就被压住了。”
虽然林黛玉挑了几十条问题,但她今天并不打算全说,她三哥大小是个将军,万一受不了呢?
所以林黛玉只说了前头四个字的毛病就停住了。
“不过你会写字,这点毋庸置疑,提笔顿笔出峰都做到了,下来就是好生练习了。咱们今天的任务,就是先写几遍‘天地玄黄’,再练习几个常用的笔划,最后写几个横平竖直的基础字。”
穆川嗯了一声,拿了笔墨纸砚来,给砚台里倒了些清水,开始磨墨。
林黛玉笑了一声:“东西准备得不错。”
那是,俗话说了:差生文具多。
“纸是上好的澄心堂宣纸,墨上还有金印,这水?”
“玉泉山的水。”
林黛玉故意叹气:“倒也不必准备这些。”
穆川力气大,控制力也好,磨墨是一把好手,不多时各种东西准备好,他沾了墨,想着不能上钩,写了个还算不错的“天”字。
林黛玉夸他两句:“不错,只要能记得这个,很好改正的。”
只是写到地就有点不好了。
“矫枉过正了,这次偏旁写得有些小。”
外书房里,穆川练字练得很是开心,贾宝玉习武就不开心了,一点都不开心。
一开始汤松柏只让他做走、蹲、起这三个动作,贾宝玉做了几遍之后,汤松柏笑道:“四方步倒是走得不错,走路仪态也好。”
接着就只叫他起和蹲了:“将军说你马步只能扎几息,直接叫你扎马步就没意思了,先从起蹲开始吧,这个练好了再扎马步。”
贾宝玉只觉得屈辱,他又给跟过来的四个小厮长随使眼色。
茗烟是一点就炸,而且目中无人的性格,但汤松柏也说了,他是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况且又在别人家里,茗烟就炸不起来了,最后还是李贵上来道:“大人,我们公子重病初愈,还请您多体恤。”
汤松柏嗯了一声:“那就歇歇吧。”说完,他走到一边拿了大刀练了起来。
贾宝玉回到他四个小厮长随里,茗烟立即便撺掇道:“二爷,不如装病——不是,您本来就病着,差不多就行了。”
李贵有点不同看法,他本就年长,早就娶妻生子,性子稳重,也知仕途经济是怎么回事儿,劝道:“二爷,若是能坚持,还是多坚持会儿。”
贾宝玉怏怏地没说话。
这个时候,贾琏已经到了内务府。
虽然这案子是宛平县断的,但贾琏也知道,县衙是留不住荣国府的东西的,所以他压根就没打算去宛平县。
真要算起来,国公府相关事项是归宗人府和礼部管的,内务府嘛,是总管皇室宗亲的,但内务府的太监个顶个的有权势,说一句话就能顶事儿。
最重要的时候,他们没少来荣国府打秋风,贾琏想着总归是该有点香火情的吧。
只是他等了半个时辰,来打过秋风的夏公公不在,张公公也没来,刘公公不知去向,最后临近中午,还是有个小太监看不下去——
兴许也不是看不下去,是觉得他占地方。
小太监把贾琏拉到一边,给他说了实话:“这东西您要不回去。”
贾琏等了一上午已经有点昏头了,他下意识反驳道:“这的确是荣国府的东西,结案的时候就说了,罪名是倒卖爵产。”
小太监冷笑:“倒卖爵产?那爵产是怎么倒卖的?再追查下去,是不是得治您家里一个看管不利?差不多就得了,哪有上赶着求罪名的?万一里头还有御赐的东西呢?您还要不要脑袋了?”
贾琏头都要炸了,回到荣国府脑袋里还是那一句“上赶着求罪名”。
他也顾不得许多,直接便冲去了贾母屋里。
一进去,他便看见一个熟人。
“二老爷?”
没错,贾政回来了。
一大早先去了刑部画押,接着才回到了荣国府,不等换洗,就又被叫到了贾母屋里。
贾母看着瘦了一大圈的儿子,眼圈都红了。
“都是你那个毒妇,害得你这样!”
贾政还有点不明就里,他只知道是下人犯事被牵连,但能把他急招回京,想也知道是大事。
“母亲,究竟是为何?”
贾琏顺势把方才去内务府的屈辱说了:“人家太监说了,想要再获罪,就继续要。”
贾赦旁边添油加醋地冷笑一声:“二房养得好奴婢。”
贾母气得头晕脑胀:“我要我荣国府的东西,怎么就成了求罪名!”
“不如让二老爷去要。”贾赦没安好心的出主意,阴阳怪气的又念了一遍二老爷,“二老爷的奴婢,我们怎么好越庖代俎?”
“你少添乱!这是你亲弟弟,什么二老爷不二老爷的!”贾母一个茶杯扔了过来,贾赦呵呵笑了两声,“我不说了,我就听听。”
他一边说,还一边又瞪了贾琏一眼,警告他也不许开口。
贾琏最烦的贾宝玉就是二房的。
他这些年为荣国府操劳,累死累活的,没捞到多少好处不说,贾母是既不觉得他有功劳,更不觉得他有苦劳,说起来就是宝玉孝顺,琏儿只知道胡闹。贾琏索性也站在一边,只听贾母说。
贾母一开始还能好好说,但是没两句下来,就是一句“狗拿耗子忠勇伯”,再说两句,又是“不安好心忠勇伯”,到了最后,就是纯纯的骂,只说忠勇伯不好了。
贾母一顿发泄,心情舒畅了些,看着蓬头垢面的儿子又开始心疼起来,道:“你赶紧回去洗洗,叫他们给你熬了参汤来喝,好生休息,一切有我们呢。”
别说贾赦了,就是贾琏听了这话也不舒服,再说是安慰二老爷的,难道他们就是纯纯的冤大头?
贾政从琼州赶回京城,他也累啊,尤其听贾母一顿发泄之后,他不仅累,他还头疼,听见贾母放他走,他忙起身行礼,一边告罪一边下去了。
出了贾母屋子,他又跟急匆匆赶来的贾珍打了个照面。
贾珍把他一拉,去了没人厢房说话。
“我说,忠勇伯跟林姑娘的婚事不能再拖了,正好你回来,你又是母舅,正好去忠勇伯府商量一二。”
贾政不仅仅是累,他刚才还陪着贾母哭了一场,现在反应是有些慢的,贾珍说话,他听是听见了,往心里去了多少就不一定了。
贾珍看他这个样子也知道他没怎么听见去,便又道:“你的官职,最后还是系在忠勇伯身上的,你好好想想就知道了。”
贾政应了:“只是我这才回来,就是去拜访忠勇伯,也得先洗漱一二。”
“是该先歇歇。”贾珍见他态度还好,便笑道:“过两日再说,只是你别学老太太,遇见什么事儿就只会拖着。你那官职没了再去求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送走贾珍,贾政一路昏昏沉沉回到王夫人院里。
那边早就备好了热水等他,泡过澡,又换了新衣服,喝了两碗参汤,贾政稍稍缓过劲儿来,去王夫人屋里说话了。
不是他不想找赵姨娘,只是才回来,需得给正妻些体面。
王夫人见他,也是一顿哭诉:“你那外甥女儿也不知道怎么跟忠勇伯说的 ,忠勇伯没几日就抓了周瑞一家,安了些莫须有的罪名,下了大狱,又判了流放。老爷,你要为我们做主!”
翻来覆去的,她嘴里的罪魁祸首竟是林黛玉。
贾政又觉得头疼了。
他跟王夫人两看生厌多年,更加知道她嫁进来之后做了多少事情,哪里会全然相信她的话。
横竖也给过她体面了,贾政站起身来:“我去赵姨娘屋里。”
王夫人气得又掉了两滴眼泪:“我饶不了她们!”
忠勇伯府里,穆川已经练了快十页大字了。
“中午吃什么?”他放下手里纸笔道。
林黛玉瞥他一页:“这个点儿问,可还来得及准备?”
穆川笑道:“我叫他们备了有平南镇特色的烤肉,嫩嫩的小羊羔,烤得皮都酥了,咬一口香得冒油。还有好吃的蒸牛舌,这东西跟别的肉口感不一样,你尝尝?”
“还真有些饿了。”林黛玉起身,穆川叫了热水来洗手,林黛玉状似无意又问了一句,“宝玉呢?”
穆川脸上一黑:“他回去了。”
林黛玉拿了手巾擦干手上水,看似没瞧她三哥,但余光全盯在他脸上。
“就是前头你出去那次?”
穆川点头应是:“我前头打听,荣国府下人说他性子古怪,老太太又宠溺,不善与人交际,还真没说错,也不知道过来说一声,直接便走了。”
林黛玉觉得好笑,她三哥平日说话语气挺丰富的,只是一说到贾宝玉,就跟三叔上身似的,完全是长辈。
“他若等我,我也是要他先回去的,教三哥练字还是要费些功夫的。”
穆川有种飞上天的爽快感觉,他忍住了没大笑两声:“走,吃过饭我亲自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