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雁山从后面搂着他,看着他翻出来的客用水杯,问:“特地给我准备的吗?”
郁燃:“不是。”
顾雁山:“下次我要和你一样的。”
郁燃:“没有。”
顾雁山垂首在他颈侧:“sweetie,你就不能可爱一点吗?”
“我没兴趣跟你吵架。”郁燃拉开抽屉,“你看里面哪个杯子你喜欢,你就用哪个。”
顾雁山盯着抽屉里整体排放的水杯,突然道:“这么多杯子,经常有人来你家里?”
“你还不知道吗,”郁燃侧目看他一眼,“我经常带人回家。”
顾雁山将抽屉关上:“你学坏了,撒谎的话张口就来。”
烧水壶的温度上来,在底座的显示器上跳动着。
郁燃语气平淡:“不然我家里怎么会有别人用的东西,要我给你细数一下我一共带过多少人回家吗?”
顾雁山捏住他的脸,眸色变得有些危险:“别撒这些没有意义的谎。”
“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别一天天没事找事。”郁燃将装了半杯温水的水杯怼进顾雁山怀里,荡出来的水洒在他衣襟,郁燃往门口的方向偏了下头,“滚出去。”
顾雁山盯着身前的水杯,他当然清楚郁燃从来没有带过任何人回家,他不过是想听郁燃说点他想听的话。
但郁燃偏不想惯顾雁山这毛病。
即使他知道顾雁山想听什么,他也不想顺着他说。
而这种时候退步的就变成顾雁山了,他表情紧绷,最后到底还是抓着杯子退到了室外。
防盗门无情地甩到他脸上。
当然,头天晚上的这点小摩擦,并不妨碍顾雁山第二天没事人一样来接郁燃。
相应的,只要他不像那样犯病,郁燃大部分时间都懒得和他计较。
而他一旦态度软化,顾雁山也跟着变得极其听话。让他不许再搞什么跟踪监视,他就撤走安排在郁燃身边的人,让他不要扰乱郁燃的日常生活,那么不管是他上学还是工作,顾雁山都会安静待着。
于是对于他一些得寸进尺的行为,郁燃大多数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是他有意无意在郁燃那套小小的出租屋里填满他的生活用品,还是他查岗似的打给郁燃的电话,或者是他先斩后奏地安排好约会行程。
有些烦人,但郁燃又有些拿他没办法,因为他不想和他进行那些没有意义也得不到结果的争论。
顾雁山将洗好的草莓送到他唇边,郁燃张嘴含住。
他的注意力都在作业上,听到顾雁山问他甜不甜,头也不抬地点了点。
草莓接二连三喂过来。
郁燃吃了几个,不想吃了,偏头避开,顾雁山这才停下喂食的动作,将果盘放到茶几上。
天渐渐冷起来,郁燃在家里换上了稍微厚点的家居服,顾雁山却只穿了件轻薄的修身黑色羊绒衫,他腰上系着郁燃厨房里的围裙,施施然地交叠着双腿坐在沙发上看叶时鸣新发来的文件。
厨房里飘荡出来的意大利炖菜香味充斥着房间。
转头望向落地窗,玻璃上映照着屋内的灯火通明。
一切都很和谐,郁燃的生活似乎也没有因为顾雁山的介入而产生太大的变化,除了被他擅自填满的空闲时间外,他依旧是学校、工作和家三点一线。
只要避开争吵的点,两人在生活上甚至没有太多需要磨合的地方,反而有时候和睦到会让郁燃产生一种,这样也不是不行的想法。
这一刻的普通平凡,似乎就是一直追求的生活缩影。
郁燃停下敲打键盘的手,起身,顾雁山随着他的动作抬起头,在郁燃抬脚跨过他时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去哪里?”他问郁燃。
“洗手间。”郁燃无语地将顾雁山扒拉开。
如果顾雁山不像一条有分离焦虑的狗似的,时时刻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郁燃大概就被这种假象蚕食了。
他洗完手走出卫生间,顾雁山也端着餐盘从厨房出来,他对郁燃道:“刚好,来吃晚饭。”
顾雁山替郁燃拉开餐椅,站在一旁解开腰间的围裙,又从餐边柜里取出两只高脚杯,背对着郁燃站在茶水台边开红酒。
宽肩长腿窄腰,郁燃的目光落在他宽厚又结实,随着手上动作微微起伏的肩袖肌群上。
在很多时候不看脸的情况下,顾雁山优渥的身材显然更能让郁燃保持好心情。
他在顾雁山转身时收回眼。
饭后郁燃将餐具收进洗碗机,走出厨房,顾雁山手里拿着几盘碟片,问他想看哪部电影。
这一开始是顾雁山将就他的一种方式,因为郁燃偶尔会自己在家看看电影,顾雁山对这些东西没有兴趣,但也会不时替郁燃淘来几部经典的老碟片,渐渐的,饭后观影就成了生活里固定的部分。
即使他不理解为什么有的片子郁燃看了一遍又一遍,依旧百看不厌,但依旧会关上灯,和他一起坐在沙发里无聊地等待着片尾曲的响起。
屏幕蓝光描绘着两人的侧颜,察觉到顾雁山的目光,郁燃微一侧目,对上视线顾雁山便倾身过来吻他。
郁燃接纳了他的吻,深陷在沙发里,这种时候郁燃也会觉得,日子这样过似乎也行。
一吻毕,他推开顾雁山打开头顶的灯,头也不回地离开客厅并对顾雁山下逐客令:“你差不多该走了。”
“我就住一晚。”顾雁山跟在他身后。
“你昨天,前天都是这样说的。”郁燃将挡在卧室门口的人拨开,“能不能对你自己说的话负点责。”
顾雁山按住卫生间的门把手,跟着他一起挤进浴室:“那我洗个澡再走,衣服上都是油烟味。”
郁燃家的浴室本来就窄,平时自己一个人用刚好,顾雁山那块头一进来就挤得转身都好像变得困难。
“你现在在我这里毫无可信度,”往外的路被顾雁山堵了个严实,郁燃说,“你想洗我让你,让开。”
顾雁山手上轻轻一拨,花洒当头浇下,冰凉的水打下来激起郁燃一声惊呼,皮肤上立刻冒出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冷死了,你有病吗。”郁燃皱眉,小臂横挡在顾雁山身前要把他掀开,指腹不小心碰到他胸腔那道疤。
和他那一身陈旧的疤痕相比,因为新鲜而格外浅白明显的增生,带着他炽热的体温,郁燃盯着那道疤顿了一下,瞬间的分神便被顾雁山逮到机会扒掉了身上的衣服。
等他回过神,人已经被顾雁山在怀里掉了个个,顾雁山抓着他的手按在墙上,从身后紧贴着他。
“你家浴室确实有点小,只能勉强这样了。”顾雁山亲他肩头,“水热了。”
浴室里渐渐弥漫起雾气,热水温暖。
郁燃真给气笑了,反手往他脸上拍了一巴掌:“那我是不是还得给你道声歉?真是对不起啊,我家浴室太小委屈您了。”
顾雁山闷闷笑了两声,咬了口他打人的手:“没关系,我不介意。”
郁燃抽手又给了他一下,沾着水声的巴掌又响又脆。
顾雁山的脸上缓缓浮出指痕,他将滚烫的脸皮贴在郁燃颈窝,一路从颈侧吻上去,最后叼住郁燃的唇:“下次打人别跟小猫伸爪子似的,不然我还以为你在和我调情。”
郁燃很难去否认顾雁山带给他的身体上的愉悦,相反,他相当地坦诚,从点到为止到全然接纳,并没有什么循序渐进的过程,也就是在双方没有矛盾争执和平共处的情况下的顺其自然。
他的手被顾雁山按扣在墙上,腕间的细镯偶尔会随着两人的动作撞在瓷砖上,声音清且脆,十分悦耳。
身后人身上新新旧旧的疤痕粗糙,磨红了郁燃细白的后背。
偶尔沉浸其中郁燃也会想,和顾雁山保持这样的关系也行,毕竟他们还算契合。
他躺在新换上的床单上,在顾雁山掀开被子企图上床时,轻踢了他一脚:“你该走了。”
顾雁山滑进被子里将他抱住:“等你睡着我就走。”
郁燃手脚没劲,困倦地闭上眼睛。你瞧,只要他不计较顾雁山的得寸进尺,日子的平淡中便会这般透出几分温馨。
顾雁山照顾他的日常生活,两人鲜有摩擦,十分和谐。
只要郁燃不计较。
不去计较他私下联系不多,但因为作业经常一起做小组讨论,而几次夜里通话的同学,莫名得到了别国交换生的名额。
不去计较偶尔拉着他一起打游戏的朱瑜突然得到了心仪已久的实习机会。
也不去计较酒馆小老板突然得到了一笔投资,准备另立门户去别的街区开新店。
“我的合伙人是个外行,所以他只负责出资,完全不会干涉我的决策。”小老板美滋滋地擦着酒杯,“这种天使合伙人也是被我遇到了。”
郁燃听着他喋喋不休地讲述天上如何掉馅饼的事,没有出声。
不管是和小组同学还是朱瑜或者是小老板,他和他们的交往都不深,他们接二连三地从他身边离开都是因为得到了更好的机会,这对他们来说都是值得祝贺的好事,反正郁燃也没有什么社交需求,他也没有证据去证明这些都是顾雁山安排的。
所以他只要不往那方面想,只要当做不知道,不去计较到底是不是顾雁山的手笔,他就能继续维持当下生活的平静。
顾雁山的车等在路边,郁燃拉开车门坐上去。
对方倾身过来向他索吻,郁燃回应着,和他共同加深着这个吻,心底却在冷静反问——
他真的能不计较吗?
而他和顾雁山,又到底是谁在驯服谁?
第63章 第 63 章 这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深夜, 学校图书馆里非常安静,没人说话,就连翻阅书本和轻敲键盘的声音都不甚明显, 如此寂静的空间里,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便十分明显。
有学习中的人匆匆朝音源投去一眼, 余光只来得及瞥见一抹鞋底的红,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书架后方。
郁燃没有注意到图书馆里的这点小动静,直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盖在书页上, 青筋微凸的手背切断了他的视线。郁燃不由抬起头,顾雁山笑看着他:“sweetie,几点了还不回家?”
郁燃捏了捏晴明穴,放任顾雁山替他盖上电脑收拾起书包,随口道:“你怎么来了?”
他拿出手机想看时间, 却发现屏幕上好几通来自顾雁山的未接来电。
“我手机静音了没注意。”郁燃起身, 跟在顾雁山身后走出图书馆,随口解释了一句。
南方冬天不下雪,但气温湿冷, 走出图书馆,室外寒风刮得郁燃缩了缩脖子。
顾雁山站停在图书馆门口,他将手上郁燃的书包挂到右肩, 摘下搭在颈间的围巾给郁燃系上, 随后抓着他风一吹便没了暖意的手, 走下台阶。
梧桐树耸立在夜色中, 随着风颤动着枯枝。
郁燃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图书馆?”
一个礼拜前顾雁山因为有事处理暂时离开申城, 这几天他们偶尔会电话联系,但顾雁山没说今天回来,郁燃也没有事无巨细地向他报告自己的日常, 比如顾雁山问他在干什么,他只会说在学习,却不会细节到说在学校图书馆学习。
顾雁山看着他笑了笑,没答:“先上车,外面冷。”
郁燃依言拉开车门。
上车后顾雁山递给他一个小盒子,郁燃问:“是什么?”
顾雁山:“你打开看看。”
是几枚素戒。
郁燃看向顾雁山,顾雁山拉过他的手,分别将戒指套进他食指和中指指根,挑眉道:“还不错。”
他垂眸吻了下郁燃指尖:“那天路过当地的一个集市看到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戴着玩玩吧。”
他喜欢打扮郁燃,但郁燃不像之前那样任由他捯饬,不管他买什么衣服,他依旧只喜欢穿他那些日常又普通的卫衣牛仔裤,慢慢的顾雁山也就不再买那些更偏向于他自己审美的衣物。
倒是时不时的,像往窝里叼宝石的乌鸦一样,给郁燃置办一些用以点缀的小首饰。
在这方面,郁燃大多都是纵容他的,他基本都会收下,只是除了手腕上那个摘不下来的镯子,其他的很少主动记得戴。
他学习了一天有些疲惫,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
车停稳在楼下,他也没有完全清醒,看了顾雁山一眼便闭上眼睛,顾雁山拉开车门要将他抱下车,郁燃又睁开眼:“到了?”
“睡吧。”顾雁山说,“我送你上去。”
“不用,我醒了。”郁燃将他推开。
顾雁山怀里空了一瞬,他看了眼郁燃,直起腰给他让出下车的空间。
两人上楼,郁燃洗澡时顾雁山又挤了进去,本来十几分钟可以搞定的事情,又硬生生延长了许久的时间,从浴室出来郁燃更是困倦。
顾雁山出来时,他那头湿发已经将枕面浸湿。
郁燃听到了吹风机轰轰的响声,和穿插在发从中的手指。
等顾雁山收起吹风机,郁燃已经在暖风里睡着了。
临近期末,郁燃明显地忙起来,泡在图书馆里的时间越来越多,手上似乎有写不完的作业,连兼职都缩减了许多。顾雁山在这方面倒是十分体贴,他不会打扰郁燃学习,也不会抱怨郁燃学习而没有时间陪他,基本上是郁燃在图书馆呆在几点,他就在图书馆呆到几点。
这天天气很好,阳光洋洋洒洒地落在郁燃那套小公寓的客厅里,照得室内暖洋洋的。
他原本是窝在沙发上写作业,写着写着便缩进毛毯里,在温暖的阳光里睡着了。
随后仿佛有狗在拱他似的,又亲又舔将他弄醒,郁燃睁开眼,才发现顾雁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沙发,从身后抱着他,一颗脑袋埋在他颈窝里。
吻在脸侧流连,郁燃将他的头推开,眼睛都没睁:“很困,别闹了。”
顾雁山衔着他的耳朵尖,不轻不重地磨了两下,随后将郁燃往自己怀里塞了塞,同他一起闭上眼睛。
两人像严丝合缝的拼图一样,蜷缩在相对来说有些窄小的沙发上,睡了个又沉又长的午觉。
郁燃醒来时,不知道时候什么已经从背对着顾雁山变成了面对着顾雁山,他枕着顾雁山的手臂,头顶是他均匀的呼吸,眼前的胸腔会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
屋内昏黄,夕阳已经快从窗边褪去。
郁燃在顾雁山怀里躺了很久,一直躺到房间染上夜色。
顾雁山醒过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捧着郁燃的脸从额头吻到脸颊,和他鼻尖对着鼻尖:“什么时候醒的?”
郁燃说:“你非要跟我挤沙发的时候。”
顾雁山好笑:“是吗,那下次抱你去床上睡。”
他凑上前吻他,郁燃从沙发上坐起来,吻从他唇角擦过。
郁燃看着顾雁山,道:“我们谈谈。”
他表情不算严肃但是很正式,在没有开灯的屋内,瞳色也变得深沉。
顾雁山心里不轻不重地顿了下,下意识地回忆了一遍这段时间两人的相处,带着点疑惑和不解撑着沙发起身,他打开灯,问郁燃:“谈什么?”
郁燃直接道:“我明年要休学。”
顾雁山:“休学?”
郁燃点头:“我要跟老师去非洲做项目调研,大概要一年。”
顾雁山眉心收紧,盯着郁燃没说话。
郁燃说:“下周二就要走。”
顾雁山猛地抓着他的手,眸色发沉:“所以你这段时间根本不是在忙你的期末考试?”
郁燃挣了一下。
“放开,”他说,“很疼。”
顾雁山没有松手,反而将郁燃拉近了些。
一个科研项目的调研,从知道消息到准备再到名额的竞争,并不是短时间内就能敲定下来的,但这么久以来,郁燃却没有对顾雁山透露出哪怕一丁点的消息。
直到现在尘埃落定,临近出国他才通知顾雁山。
顾雁山很难保持冷静和理智,他直直望着郁燃的眼睛:“你从一开始就想着要离开我是吗?”
本来就是你一直缠着我。
这样的话堵在嗓间,硬生生被郁燃咽了下去,他知道只要说出这句话两人谁都不会再保持理智,那样得到的结果不是郁燃想要的。
他在组织着语言,片刻的沉默对顾雁山来说却更是火上浇油,他面冷如冰,几乎是下意识地威胁道:“你以为去那种地方我就找不到你?”
郁燃是想要和他好好说的,但在他一句一句咄咄逼人下,语气也变得尖锐:“你当然找得到。”
郁燃将被顾雁山握住的手腕更凑近到他眼前,手上的细镯就搭在顾雁山的虎口处,郁燃说:“你给我戴着这个,我走到哪里你找不到呢。”
顾雁山不由看向那只手镯。
“这里面镶着定位器,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郁燃和他对视,“我只是不想跟你计较。”
其实一开始郁燃也没有想那么多,但顾雁山总是知道他在哪里,他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郁燃也不认为他当初说撤走了那些安排的人的话是骗他的,那答案就只有他手上这个镯子了。
而要验证是否确有其事,也不需要郁燃去设计什么外出事件,他只是打开了顾雁山随手放在桌上的手机,就看到了那个定位软件。
郁燃甚至没有觉得生气,因为这就是顾雁山能做出来的事,他毫不意外。
顾雁山没有说话,他目光坦然,没有任何闪躲或者被郁燃揭穿的心虚。
而郁燃最讨厌的就是他这一点,但凡他这些举动后面有一点点为郁燃考虑,他都不会在他一次又一次被郁燃戳穿时,那般泰然自若。
说到底他这些堂而皇之的行为,从来都是为了满足他的私欲。
郁燃自认为他已经为顾雁山做了很多退步了。
但他实在是做不到毫无底线地退让。
郁燃压下心底翻滚的烦躁,从沙发站起来,耐着性子道:“我不想和你翻来覆去因为这些事情吵架,我一直没摘这个手环就是我对你的态度,如果这样都不能让你冷静下来和我好好谈一谈的话,那我们确实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放手!”
顾雁山的手铁钳似的握着他手腕不松开,他问郁燃:“你要去哪里?”
“去卧室,”郁燃道,“我们各自平复一下。”
顾雁山敛下眼皮,没看郁燃,显然是在平复心情。
“你就在这儿。”他说。
郁燃没有应声,但也没有再走,别开脸目光落在另一处。
两人一站一坐,确实都在各自调整。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可能很长也可能很短,悄然的客厅才终于有了声音。
顾雁山睁开眼睛,抬头望向郁燃:“除了离开这件事,你要谈什么都可以。”
郁燃有一种他说了那么多都是在对牛弹琴的无力感,他气笑了:“顾先生,既然天涯海角我去哪里都逃不开你的掌控,那你在害怕什么?还是说你的手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长,根本伸不到非洲。”
顾雁山炙热的掌心熨烫着郁燃的皮肤,他站起来,目光针一样紧紧锁在郁燃脸上,一字一句道:“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找得到你。”
“那你在害怕什么?”郁燃毫不退让,“怕我跑得太远,你抓不住是吗?”
顾雁山瞳孔一缩。
半晌他才道:“那你告诉我,你要去非洲,难道你这个决定里一点点想要借此摆脱我的想法都没有?”
他将郁燃拉近怀里,既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又圈住他的腰,高大的身影遮挡住郁燃眼前的光,一张脸沉沉地压下来,冷声追问:“你敢说没有吗?只要你说一句没有,我不会拦着你。”
沙发和茶几之间空间狭窄,两个人胸贴着胸,腿靠着腿,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明明是个十分亲密的姿势,明明身体靠得很近,但他们的关系就像这个拥抱一样,因为郁燃的沉默而摇摇欲坠。
哪怕只是撒谎,郁燃只要说一声没有,顾雁山就会放开他。
不管是非洲也好,北极也好,就算他要去世界尽头,顾雁山都不会拦着他。
他只是想要郁燃一句不会离开的承诺,哪怕是哄他,哪怕是让你分不清几分真几分假的谎言,也会让他安心。
但郁燃沉默着,让顾雁山的脸色越发难看。
他哑声:“你这样,让我怎么放你走。”
他们两人想解决的问题是不一样的。
即使各自退步,也只是披上甜蜜外衣的假象,当然做个一叶障目的人沉溺其中,会过得更轻松,顾雁山想那样,但郁燃不想。
“你用定位器监控我,稍微和我走得近一点的人就会被你调走,顾雁山,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我为什么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两人的核心矛盾,就像是先有蛋还是先有鸡一样,无法得出一个归咎于谁的确切结论。
他们靠在一起,互相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暖意,但已经很久没有人说话了。
最后还是郁燃先开口,他十分平静,只是语气略显疲惫:“你不觉得我们根本不合sh——唔!”
话没说完,顾雁山圈在他腰间的手臂猛然一紧,以一种几乎要将郁燃揉进他身体里的力度勒着他,随后便是一个急切又凶狠的吻,堵住了他的嘴。
现在根本就不是接吻的时候!
但不管郁燃怎么避开,顾雁山都会捏住他的脸,他甚至急切地将手伸向郁燃腰间,他对郁燃了若指掌,轻而易举地挑拨着他,不停又反复地追问:“哪里不合适?怎么不合适?你说你这样是不合适吗?嗯?”
他企图用郁燃伸体的反应,去反驳他这句话。
郁燃越是挣扎反抗,他越似肾上腺素飙升,全然没了理智那般,仅用一只手就扣住了郁燃的手腕,将他按趴在沙发上。
顾雁山的掌心滚烫又粗糙,陈年伤痕和指腹的剥茧摩挲着郁燃的皮肉。
体型和力量上的差距让郁燃在对方的压迫下,像一条砧板上的鱼一样,任由顾雁山宰割。
郁燃蹬他踹他咬他,他同样不留余力,两人几乎扭打在一起,顾雁山全程却连一声吃痛的闷哼也不曾有。
他一句一句地逼问郁燃,他们到底哪里不合适。
郁燃埋首在那张失去了两人温度的毛毯上,突然放弃了无用的抵抗和挣扎。
他放任了顾雁山那双企图掌握他的手,但无论顾雁山如何费尽心思,他也无法像过去那样点燃郁燃,即使他跪在郁燃脚边,嘴里也只是一滩毫无波澜的死水。
仿佛一同冷水当头泼下,顾雁山眼眶通红,眼球上满是血丝,自下而上地仰望着郁燃:“为什么?”
郁燃:“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
不管是当初拿着郁燃的刀捅向自己,还是后面不依不饶地追着郁燃,顾雁山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他的愤怒瞬间退得一干二净,尾骨发寒,脸上带着难以掩藏的不可置信。
握着郁燃脚踝的手甚至轻微地发着抖,他问郁燃:“你这是在惩罚我吗?”
郁燃冷言道:“你要做就赶紧。”
他只说了这一句,但谁都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含义,顾雁山要做,郁燃不会反抗,但那样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可能了。
顾雁山仍旧执着于上一个问题:“这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郁燃看他许久,嘴张了又合:“那要问你了,到底是谁把事情搞成这样的。”
顾雁山没有动作,他保持着双腿张开跪在地上的姿势,也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将时间拉得无限长。
郁燃整理好衣服,居高临下地盯着顾雁山,道:“我和你之间,永远也谈不拢的原因不在我。
“顾雁山,我为你已经做了很多让步了,我也说过很多次,你想要什么样的人你得不到你却偏偏要缠着我,那我也有我自己的底线。去非洲的事我也考虑了很久,并不完全是为了摆脱你,如果你依旧想要维持和我的关系,我希望你借此机会好好想想。
“我不会再让步了。”郁燃起身,“希望我回家之前,你已经离开了。”
顾雁山依旧沉默地跪在那里。
大门关合,他没有任何动作。
一直到第二周,郁燃离开那天,两人都没有任何联系。
顾雁山也没有再来阻止他或者是送他,郁燃跟在人群后面检票登机,推着随行的行李箱走进廊桥。
飞往东非的飞机奔出跑道,冲上蓝天。
VIP室里,站在顾雁山身后的阿坤不解道:“先生,既然您来了吗,为什么不去和小郁先生见一面呢?”
顾雁山的目光早已从停机坪里收了回来,他两指托腮,垂眸盯着手机,屏幕的蓝光投映在他那双绿眸上,上面的定位显示的是郁燃的家。
顾雁山收起手机去了郁燃家,即使已经有所准备,但是看见茶几上由一方方巾垫着,被钳断的镯子,顾雁山依然变了脸色。
半晌,他低声一笑,点燃了上次半道放弃的雪茄。
他叼着烟,拿起镯子扣到自己的手腕上。
挂在郁燃腕间还会上下松动的圈口,对于顾雁山来说却显得局促,甚至连他的手腕都扣不全。
锋利的断口在他皮肤上留下几道渗血的划痕,他不为所动地抽完雪茄,对阿坤道:“查一下郁燃那个教授的项目。”-
调研的过程并不轻松,郁燃跟着老师和师兄每天都走访很多地方,晚上回到酒店还要整理资料。
他们在首都呆了半个月,转而深入到了北部的地区。
因为武装冲突和暴力事件,北部贫穷凌乱,他们被围堵被拉扯,调研处处受限,也遇到过抢劫和偷窃。
在车上被偷走手机和现金的师徒几人,侥幸地为尚存的满是资料的电脑而失笑庆祝,千方百计联系上老师别的城市的朋友等待着对方的救济。
这里似乎很贫瘠,作为外来者他们时刻绷紧了神经,生存的焦虑和资源的匮乏写在每一个伸手向他们索要黑钱的人的脸上;但这里又有着千年不曾褪色的壁画古迹和因为信仰而建立和保存下来的岩壁教堂,那些注视着他们的稚嫩双眼又写满了懵懂和好奇。
郁燃的精神和身体都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感到疲惫,但他又总是想要看更多,了解更多,对于这个不时撼动他精神世界的,从未接触过的另一个世界。
“大哥哥,”小女孩谨慎地和郁燃保持着距离,又难免感到好奇,“我以后也能去你的国家读书吗?”
郁燃一行人不会当地的语言,随行的向导是在国内留过学,后来为了建设自己的祖国而回到当地的大学生,他将对方的话翻译给郁燃,又笑着在郁燃之前将小女孩抱起来,肯定地回复了她。
郁燃摸着身侧别的小朋友的脑袋,同样点头:“当然可以。”
他们此刻正在村口的临时救济站,某国际委员会联合当地红十字正在给农民发放种子和化肥,这些偏远地区因为几年前的战争深受其害,不仅至今仍未缓过气,反而愈发陷入贫困。
领种子的民众排着长队,孩子们无人照顾,便由郁燃等人临时照看。
郁燃被围在中间,脸上带着笑。
一辆显然不是当地的车,停在院子里,据说是这次救助的最大资助方,派人来对这次种子和化肥的发放进行监督。
郁燃得知,也只是在一开始看到时,随意地对那辆车投去几眼目光,并未怎么在意。
反而是有人在那辆车上,隔着漆黑的单向膜,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当地的天气虽然不算炎热但是紫外线依旧很强烈,即使郁燃裹着头巾防晒,但一个多月的东非之行他的肤色明显有了细微的变化,没有之前在国内那样白,但也不至于说已经到了小麦色的程度。
稍微黑了一点,也瘦了很多,但看着反而比在国内更加的开朗和有活力。
特别是那双眼睛,亮到让顾雁山心惊,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郁燃,即使在那两年间。
郁燃对顾雁山的存在全然不知,这次的种子的发放持续了近一月,但郁燃他们并没有在北部呆那么久,大概在半个月后做好了调研便出发去了下一个城市。
这次他们去了稍微繁华治安更好一点的地方。
如果之后郁燃考老师的研究生,那么这个项目的后续他或许会持续参与,所以到了地方之后,他们休整了两天,郁燃和师兄便被老师带着去见一位新的投资人。
在路上,郁燃听到老师提到顾氏在科研方面的各项投资,心里便已经有了底。
等到了饭店,他看见楼下的保镖时,几乎是确定了。
一行人走到包厢门口,阿坤同郁燃对视了一眼,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替他们推开门:“教授请。”
“咱老柳这个投资人……”师兄咋舌,悄咪咪凑到郁燃身边,组织了半晌语言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感叹,“好装逼的架势。”
郁燃失笑。
的确,对于普通人来说,顾雁山拿腔拿调的这一套,确实只能用最朴素的这两个字来形容。
他脸上笑意未收,在半空和起身迎接的顾雁山撞上视线。
双方寒暄,教授给顾雁山介绍他的学生,郁燃伸出手:“顾先生,您好。”
顾雁山看着他,握上去,五指收紧,捏得郁燃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两者视线一撞,顾雁山不动声色地松开他,淡然地握上下一个人的手。
对于众人他不算很热情,但也没有表现得高人一等。
关于项目方面的内容顾雁山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听,像他们这种项目的投资时间很长,而且从利益角度出发是不能给资方带来高额回报的,顾雁山倒是不在意这些,闻言只道资金不需要教授担心。
听起来实在太可靠,让师兄对其燃起崇拜之情,回去的路上还装模作样地模仿着,压低了声音摆出一副死人脸:“钱这方面不用担心。哇靠,太酷了吧我什么是才能说出这种话?”
郁燃很难不觉得好笑。
他自认为自己性格不算有趣,如果只是他独自跟着老师这趟旅程大概十分单调且枯燥,但师兄是个十分跳脱的人,不仅调节着小团队的氛围,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郁燃。
顾雁山将师徒三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站在窗边目送几人上了车。
回到入住的旅店,郁燃和同伴在楼梯口分开,他停步在走廊,目光的尽头,顾雁山背靠着墙等在他房门外。
四目相对,后者站直了,但没有动。
片刻后郁燃才走过去,他们调研的经费有限,在外住宿时很少有三人单独的情况,他意识到他这次连房间都和他们不在同一层的原因,大概是他们的住宿都是顾雁山赞助的。
走近了,更能感受到顾雁山如有实质般黏在他身上的目光。
郁燃低头开门,听见顾雁山问他:“气消了吗?”
房门被郁燃推开一条缝,他握着门把手,闻言沉默了一瞬,转头问顾雁山:“你想清楚了吗?”
“sweetie。”顾雁山从身后抱住他,以一种要将郁燃揉进身体里的力道,但唤了他一声后却半响没有说话。
郁燃拨开他的手:“我很忙,你想清楚了再和我说吧。”
顾雁山收紧了怀抱,两人撞进屋里,他道:“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只要你一句‘不会离开’。”
很难得这次见面,两人之间不是一触即燃的剑拔弩张,顾雁山的态度是低头的恳求,郁燃看起来也是心平气和,仿佛只要能谈拢就能彻底解决掉两人之间的问题,但是这种平和又似乎脆弱到不堪一击。
郁燃没有像以往那样,在面对这个要求时沉默,他只是问了顾雁山一个自己思考了很久但是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我一直很好奇,”郁燃说,“我不理解是什么让你这样突然爱我爱到离不开。”
郁燃用了爱这个词。
毫无疑问顾雁山是爱他的,他在郁燃的算计里一步一步爱上了他,但很奇怪不是吗,他知道郁燃的本性知道郁燃的利用,郁燃只是企图要他几分真心,但他的感情浓度却远远超过了郁燃的预料。
郁燃是不理解的,从顾雁山当初为了留下他向自己挥刀那一刻,郁燃就不能理解了。
在他看来,顾雁山因为他的不听话生气是该有的正常反应,但是他不应该是那种偏要强求的人,至少在他卑鄙地用自己去印证郁燃的真心前,郁燃都以为他至少是个洒脱的人。
毕竟就像他常说的那句,顾雁山要什么得不到,所以他不理解。
郁燃也企图不去理解,只要日子能过下去,也不是事事都有追根究底的必要。
但不管他如何退步,顾雁山依旧都在时刻挑战他的底线,他偏执的占有欲或许来自他的不安全感,他害怕郁燃离开他,因为郁燃并非是没他不行。
而郁燃想不明白的就在这里,为什么非他不可。
顾雁山要什么得不到,不管是在家族里,还是在商场上,他都不计得失,为什么在感情里,他却不知道放手?
即使郁燃不是个认命的人,但对于顾雁山,很多时候他都会冒出认命的想法。
毕竟他这般纠缠,郁燃又怎么能摆脱得了他?
顾雁山沉默着,大概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他也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不知道。”他说。
郁燃没有回应,顾雁山抱着他,但除此外没有别的动作,也没有流连各处的吻,只是重重地将郁燃嵌在怀里。
他说:“郁燃,我只是想要你而已。”
仅此而已。
“为什么?”郁燃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顾雁山答。
“你拥有很多,”郁燃再次在静默中开口,“名声地位财富,还有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的许多下属。”
顾雁山确实拥有很多,但除此外,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想要的。
不管是他那个天真愚蠢的母亲,还是素未谋面胆小怯懦的父亲。
在顾雁山的人生里,似乎所有的等待都给了郁燃,毕竟如果他从小便不去争不去抢,如果他不不顾一切地往上爬,他或许此刻就没有机会站在郁燃身边,他甚至走不出马蒂诺家族。
顾雁山的生存法则是掠夺,他能在没有矛盾时对郁燃极其宠爱,却很难不被他的逃离激起骨子里的战斗方式。
所以他步步紧闭,因为他只会争只会抢。
放手就是满盘皆输,顾雁山做不到。
“我只想要你。”顾雁山重复着。
他不知道要怎么去说服郁燃,又怎么在郁燃面前去剖析,他当然也会有他的骄傲和自尊,但他一次又一次重复的话里,都带着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无助和示弱。
再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陷入求而不得的感情中,也会变得狼狈不堪。
从他一次次强求,一次次退步,一次次低头开始,在顾雁山和郁燃之间,他便成了那个下位者。
因为顾雁山清楚,离不开的人只有他。
他比郁燃大十二岁,他迟早会比郁燃先死掉,既然他注定会死在郁燃前头,那么在死之前他都不会放开郁燃。
郁燃叹了口气,转头看着顾雁山说:“你真的很自私。”
顾雁山握住他抓住自己头发的手,将脸贴进他掌心:“嗯。”
他袖口外露出的那小节手腕上,圈着被郁燃钳断的镯子,镯子的断口已经补好了,因为是用另外一种金属衔接而显得十分显眼。
那支镯子严丝合缝地卡在他腕骨处,没有一点多余滑动的空间。
郁燃看着,上面细碎的钻石在昏暗中依旧耀目。
“你真的很自私。”郁燃反手按下他的脑袋,仰头吻住他。
顾雁山愣了下,随即握住郁燃下巴,加深了这个吻。
“是的,”接吻的间隙,顾雁山说,“我真的很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