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从他出现便一直没有出声的凌谦,双唇张合,终于唤了他一声:“小叶。”
“大哥,”郁燃看过去,“我已经不叫那个名字了。”
凌谦似乎才反应过来似的,闻言愣了片刻:“是,我应该叫你知璋才对。”
话是这样说,但他却没有立刻叫郁燃“知璋”。
仿佛这个名字吐出口,郁燃就彻底和他没了关系。
他不出声,郁燃也不说话,他将目光从凌谦身上移开。
郁燃刚转开眼,凌谦便急急开口:“我以为你不会来。”
“你把邀请函发给了顾先生,我怎么会不来。”郁燃再次看向他,“毕竟她也养育我一场,我理应过来。”
“你果然……”一直在顾雁山那里。
凌谦上前一步,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郁燃,里面翻滚着压抑的情绪,他说:“你不接我电话不回我信息,我联系不上你,只能联系顾董碰碰运气。”
不到万不得已,凌谦不会通过顾雁山联系郁燃,虽然他亲眼看着顾雁山将郁燃带走,但是他并没有多想面对此事实。
哪怕“裴知璋”起诉凌家。
哪怕顾雁山带走他不久后,便流传起顾雁山对新养的“宠物”宠爱非常这样的事。
但偏偏,郁燃开口第二句,就离不开他的顾先生。
凌谦心里就跟堵着一块秤砣似的。他仔仔细细打量着郁燃,看他比以往圆润了些许的脸庞,看他剪裁合身的西装衬得他肩平腿直,最后目光滞在他胸口色泽莹润的方巾和那根细细的驳头链上。
不过月余不见,他就变得熟悉又陌生,浑身都是被他人染指的痕迹。
凌谦说:“小……你恨我吗?”
郁燃静了静:“我不知道。”
他敛下眼皮:“不联系你,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你。”
“你放心,我们欠你的大哥都会补偿给你。”
郁燃沉默着,没点头也没摇头。
“小叶,你看看大哥。”凌谦按住他的肩膀,“你相信大哥!”
郁燃抬眼:“大哥,我不叫凌叶。”
他眼神平静,并没有什么凌谦以为的纠结神色,特别是他强调自己的名字时,甚至有些冷漠。
冷漠?
凌谦一个激灵,这种眼神会出现在郁燃身上吗?
他回过神,郁燃眼里却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
“是,你不是凌叶。”凌谦重复着,“你是裴知璋。”
他是裴知璋。
凌谦不知道想到什么,胸膛起伏的弧度加深,呼吸明显急促了些许。
“知璋。”
凌谦念出这两个字的语气,温柔到有些毛骨悚然。
他和郁燃对视,手从郁燃肩头滑下,握住他的双手:“你信大哥吗?爸妈做的事情,大哥也是不久前才知情。”
郁燃不回答,凌谦又说:“大哥从来不会骗你的,不是吗?”
他给自己包装了一个无辜者的角色,甚至将以前那些将郁燃逼离凌家和不想让他回到裴知璋的身份等事情,都圆了一个漏洞百出的理由——保护。
郁燃在他炙热的注视下,给出了他想听的答案:“我相信大哥。”
凌谦一喜,猛地将郁燃拥入怀中。
郁燃抵住他胸前,没让凌谦将他完全抱住,他看了眼灵堂上的时钟:“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回去了。”
“这就要走了?”凌谦眉头一皱,“大哥还有好些话想和你说。”
郁燃说:“顾先生在下面等我,不好耽误太久。”
凌谦沉默片刻:“但这是关于裴家,你父母的事。”
郁燃犹豫了:“可是……”
凌谦没有催他:“实在不行,下次也行。”
郁燃垂眸想了想,说:“我和顾先生说一声。”
凌谦就像知道他会这样决定似的,唇角微微勾起,体贴道:“好。”
郁燃拿出手机,转身出了灵堂,他全程没有回头,但都能感受到凌谦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他背上。
阴冷,黏腻。
郁燃没有走远,他就站在灵堂外的屋檐下。
没响两声,顾雁山接通了电话:“顾先生。”
“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遇到什么危险的样子。”
郁燃轻笑:“是。”
他回头,笑着同凌谦对视一眼,说:“大哥说有些关于我父母的事情要告诉我,我可以多留一会儿吗?”
啪。
郁燃听见一点微弱的声音,像是什么又轻又快的撞击声。
之后才是顾雁山懒洋洋的:“当然。”
“您在玩什么?”郁燃问。
“飞镖。”
郁燃笑道:“您真有闲心。”
顾雁山转动着手里黑黄色尾翼的飞镖,对准前方靶盘,手腕一抖,飞镖脱手。
之前插在靶心的粉色飞镖被击落在地,和地上其他的飞镖殊途同归。
叶时鸣不甘:“你等着,看我不把你射飞!”
“等你信号之前,我也得找点事情做不是。”顾雁山对郁燃道。
“我飞镖也玩得不错,下次能带我一起吗?”
“知道,”顾雁山说,“下次带你过来玩。”
“谢谢您。”郁燃笑着挂断电话。
他并没有太避着凌谦,虽然听不见电话里的声音,但他说的内容,基本都传进了凌谦耳朵。
他表情有些难以维持的扭曲。
郁燃的飞镖,还是他教的,他却拿去向别的男人示好。
凌谦绝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死死盯着郁燃的背影。
而那边,郁燃转身时目光一滞,好像现在才看到转角处露出的半个轮椅。
他先看了眼凌谦,又望向转角处,试探性叫道:“亦清?”
那边轮椅上的人明显怔了下,才滚着轮椅从墙角转出来。
看到萧亦清那张脸时,郁燃也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看向凌谦:“大哥,亦清的眼睛……”
凌谦走过去,握住轮椅扶手,将萧亦清推到郁燃面前。
“做了个小手术,把坏死的眼球摘除了。”萧亦清摸着眼睛,指腹碰到眼珠也浑然不觉似的,“吓到你了?”
一股血液从脊柱冲向头顶,郁燃眼里只有萧亦清那双空洞又死板的眼珠。
那一瞬间他好像隔着时空看见了他自己,日复一日,就像萧亦清那样坐在轮椅上,眼眶漆黑,淹没在堆成山似的义眼中。
每一双,每一双,都是凌谦找人精心打造。
每一双,每一双,都倒映着凌谦的身影,和他一声声“喜欢吗”的询问。
“不,”郁燃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美,很适合你。”
大哥。
怎么办呢,我好像知道你的打算了。
萧亦清在他的称赞中,笑得有些勉强:“谢谢。”
他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
来电声在三人间响起,萧亦清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反应,郁燃循声望向凌谦。
凌谦顺手接起,随即变了脸色。
“小——知璋,”凌谦改口道,“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亦清,我去去就来。”
临走前,他拍了一下萧亦清的肩膀:“我很快回来。”
掌心落在萧亦清肩头时,他小小地瑟缩了一下,似胆寒,又似接收到了某种信号。
郁燃目送凌谦走远,身影消失在台阶尽头。
萧亦清抓住他的衣摆:“我们,去后面吧。”
郁燃却问:“你知道你这双眼睛长什么样吗?”
萧亦清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只能摇头。
郁燃俯身,抬起萧亦清的脸,指腹微微用力扒开他的眼皮。
萧亦清有些难受,扭头挣扎着,郁燃便顺势放开他。
他还是那句:“我们去屋里等大哥吧。”
郁燃说:“你不知道你这双眼珠是什么样,但你应该还记得我的眼睛是什么样吧?”
萧亦清愣住。
郁燃见他腿上毛毯一角垂落在地,弯腰拾起,替他掖紧时,毛毯带着裤脚上缩,露出脚踝处长期佩戴镣铐压出的红痕。
郁燃握住萧亦清脚踝。
后者下意识挣了一下:“不要!”
“看来凌羲不在,你在凌家的日子不怎么好过。”郁燃松了手,直起身。
他撑开伞,将萧亦清推下屋檐,一直走到院边。
站在这儿往下什么都望不见,起伏的绿林宛如浅滩涨涨落落的潮汐。
郁燃站在萧亦清身侧:“你知道大哥这么着急,是因为谁来了吗?”
萧亦清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他也不想和他谈论这些。
“凌叶……不,知璋,我——”
“是小羲哦。”
萧亦清猛地噤声。
他错愕地“望”向郁燃。
萧亦清慌张地伸出手,郁燃将手递给他,萧亦清紧紧抓着,指尖深陷:“小羲来了?”
“嗯,小羲来了。”
郁燃单手从兜里掏出一枚袖珍单目望远镜,一边调整变倍一边往山下搜寻,镜头扫过,人影晃动,郁燃将视线移回。
手指拨动,调距环转动时细微的金属声响,被淅沥的雨声掩盖。
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保镖刷刷站了一排,将凌羲拦在半腰。凌谦站在人群正中央,台阶上,身后保镖在头顶为他撑着一把黑伞。
凌羲发型凌乱,他一个多月没剪的头发长过了头,被几人压着肩膀摁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湿在水洼里。他身侧躺着一把被掀飞的红伞,伞骨变了形,风一刮就移了位,挡住凌谦的路被他一脚踢开,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凌叶,凌叶,我求你!”萧亦清说,“让小羲离开,让小羲离开我求求你。”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神通广大,是凌羲自己要来的。”郁燃轻声,“我只是像大哥那样,通知了他一下而已。”
“妈妈的葬礼,我都来了,小羲出席也合情合理吧?”郁燃笑道。
萧亦清死死抓着他的手臂,似乎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了什么重点,但最后对凌羲的关心胜过一切:“小羲他……还好吗?”
郁燃用望远镜注视着山下:“小羲瘦了,脸凹了,背上的骨头都冒出来了。他离开凌家,应该也没比你好过多少。你知道的,他现在是通缉犯。”
郁燃语气平淡,萧亦清却在听到通缉犯三个字时,表情空洞了一瞬。
“他当时不带你走,应该也是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不能照顾你吧?”郁燃思索着,“他那些狐朋狗友或许有人接济过他,不过和通缉犯扯上关系,对大家的影响都不好,看样子应该没什么人帮他。你说他这段时间都是怎么过的?”
郁燃收起望远镜,看向萧亦清,他似乎顺着郁燃的话,想象了什么,脸上只剩下深深的茫然。
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一朝变成见不得光的过街老鼠,光是想想,萧亦清都痛不欲生。
眼泪顺着那双空洞的眼眶淌下,他喃喃:“我……我不知道。”
郁燃注视了他片刻,开口道:“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
“……什么?”
郁燃:“你和凌羲分别那么久,重逢也不过半年,为什么你和他感情那么深厚?如果说是血脉相连,那为什么相伴长大的凌羲和凌谦相看两厌?”
萧亦清不知道,他紧紧拽着郁燃袖子,让郁燃不得不向他侧身:“你救救他好不好,你帮帮他,他会死在这里的。”
“可他是来杀我的。救了他,谁来救我呢?”
“不会的,我会劝他的。”
“你可能没机会劝他了。”
“什么意思?”
郁燃拂开他的手,他整理着衣袖,但因为萧亦清太用力,不管怎么捋袖子上始终留有痕迹:“顾先生特地为我准备的新衣服,都被你弄皱了。”
萧亦清抓着轮椅扶手,只恨自己这双残废的腿,巨大的心慌将他淹没,他想要抓住郁燃的衣领质问他:“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郁燃看着他,没有回答。
须臾,砰的一声枪响,惊飞了林间躲雨的鸟。
飞鸟扑扇着翅膀哗哗散开。
那一枪仿佛是击中了萧亦清似的,猛然一惊后,他愣了许久许久,才哑然问道:“什么声音?”
郁燃推着他往檐下走。
“你觉得呢?”他说。
萧亦清失声许久。
郁燃收了伞,放在一旁,推着萧亦清绕过拐角,往灵堂后面的房间去。
就像他问萧亦清的那样,他清楚凌羲对自己的恨从何而来,却至今弄不明白,他和萧亦清之间的感情。
他可以从凌谦变态的执着里看出他对自己的渴望,却弄不清凌羲挖他的眼睛,是因为对他的恨在前,还是因为对萧亦清的爱在前。
因为恨他折磨他,和因为爱萧亦清折磨他,虽然结果一致,但本质上是有差别的。
不过郁燃倒是也没有很执着答案。
因为他在,凌羲冒着通缉风险也要赶来。
也因为他在,凌谦不会给凌羲任何靠近的机会。
凌羲那么不服输的人,被压制只会导致失控之下爆发更激烈的冲突,而全世界,最了解凌谦的人他占一个。
说什么话会挑拨到他脆弱的神经激怒他,凌羲最知道。
或许凌谦在抽出保镖腰间的枪时,还在呵令凌羲闭嘴。
或许凌羲被枪指头反而叫嚣着你有本事杀了我。
然后——砰。
凌羲倒在血泊中。
亲生兄弟的自相残杀,多精彩啊。
郁燃将萧亦清推进房间,后者抬起头,脸上只剩下干涸的泪痕。
他向郁燃确认:“小羲死了吗?”
“或许吧。”郁燃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毛巾,“擦擦脸吗?”
萧亦清看着他,义眼传递不出情绪,但是他似乎很疑惑:“为什么?”
他在发抖,可能是因为痛苦,也或许是因为恐惧,他不解:“为什么你能这么冷静,如果大哥真的杀了小羲,你不害怕吗?”
“那你呢?”
“我当然怕,”萧亦清自嘲一般笑道,“他天天拿铁链锁着我,某天我一觉睡醒我的眼睛就不见了,他拿好多义眼给我让我不停地换不停地换,他都说不像你。你说我怕不怕?”
“那我是不是该对你说声‘对不起’?”
萧亦清听着,却无法自抑地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确实恨过你,但是我又有什么立场恨你。”萧亦清的苦难和伤痛,没有一处是郁燃造成的,他只恨自己的无力。
“小羲对我或许是失而复得的执念,但我,初来乍到在这个家里格格不入,我只有小羲,只有紧紧抓着他才能得以喘息。
“为什么我和小羲短短时间羁绊深厚,因为我们必须依靠对方,才得以生存。在这个家里。”
小小的凌羲亲眼见母亲将手足丢弃,他是否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间,都会恐惧下一个被丢出家门的就是自己。
看着父母兄长领回一个冒牌货,一家人其乐融融,他在一旁又怎能不怨恨。
他恨郁燃,但他也不仅只恨郁燃,他恨凌项禹、恨温茹雅、恨凌谦,恨每一个人。
只是他们是父母,是兄长,是一座他难以翻越的高山。
他只能将所有的愤恨都对准和他同龄,且比他瘦小的郁燃。
他恨啊,他不恨他活不下去。
哪怕最终,他死在自己亲哥哥手里,倒在血泊里时,他也一定死不瞑目。
死的那一刻他在想谁?
是他恨了一辈子的郁燃,还是他失而复得的哥哥?
萧亦清倒茶时手抖个不停,水从杯口漫出,淌在桌上,又流到地上。
眼泪不断从眼眶中滚出,混杂其中。
对不起小羲,他没有办法替他报仇。
他不仅没有办法替他报仇,他还要做亲手杀死他的刽子手的奴隶。
但是他会自由的,只要将郁燃留下,他就能自由了。
萧亦清将这杯溢出的茶推至郁燃面前:“大哥处理完可能还有一会儿,喝口水缓缓吧。”
郁燃盯着那个杯子,笑了:“你这么不方便还给我倒茶,麻烦你了。”
“不麻烦,”萧亦清笑不起来,僵硬地重复着,“……不麻烦。”
郁燃端起茶杯,水太满了,轻轻动一下便荡出来些许,积在茶托里。
萧亦清听见杯底碰撞,下意识道:“别——”
“萧亦清,你太有良心,在凌家怎么能生存下去呢。”郁燃试了试温度,随后小口喝完了杯里的茶。
萧亦清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你知道这个茶有问题,那你为什么还要喝?”
药效渐渐上来,郁燃眼前模糊,他说:“这就不用你费心了。我是你也会这样做的,你不用……”
啪。
茶杯跌落,四分五裂。
郁燃没了声音。
萧亦清上前:“凌、凌叶?”
脚步声越来越近,凌谦出现在门口,他衬衫衣领上沾上了一些飞溅的血。
他看着屋内这一幕,对萧亦清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夸赞道:“亦清,你做得很好。”-
另一边,阿坤从外面进来:“先生,凌谦离开墓园了。”
顾雁山没说话,等着下文。
阿坤道:“小郁先生没有和他一起。”
顾雁山起身:“去看看。”
第49章 第 49 章 他还那么小,下个月才满……
另一边, 阿坤从外面进来:“先生,凌谦离开墓园了。”
顾雁山没说话,等着下文。
阿坤道:“小郁先生没有和他一起。”
顾雁山起身:“去看看。”
叶时鸣顺手将外套递给他:“你是觉得哪里不对?”
阿坤拉开门, 走廊亮如白昼, 窗外细雨绵绵天色低沉, 转眼车便行至墓园山脚。
今日园内冷清,空荡荡的停车场没有第二辆车。
阿坤要替顾雁山撑伞,顾雁山接过伞柄:“我自己来。”
拾阶而上, 中途两人都看见了被掀翻在林间墓地上的红伞。
再往上不过数米,即将行至山腰,顾雁山顿足。
虽然颜色很淡,但在往上的台阶上的淌下的水,是淡粉色。
阿坤紧张了一瞬, 先他一步上前。
顾雁山一路盯着颜色逐渐加深的台阶往上, 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雨水浸湿土地后弥漫而上的腥气,淅淅沥沥的雨稀释了血的味道。
踏上山腰缓步台,血泊仍在。
那道血迹一直从缓步台拖至林间小道, 碾平的野草上沾染着斑驳血迹。
两人循着痕迹一路走,阿坤小心撇了眼顾雁山。
先生面色寻常,但周身气压却带着几分凛然。
他没有过多得去窥探顾雁山当下的心情, 但是他确实也很久没有这样见他不快过。
希望那不是小郁先生留下的。
阿坤这样想着, 倒不完全是因为顾雁山, 而是他自己也不想看见郁燃横尸山野。
他还那么小, 下个月才满十九岁。
皮鞋踩过草地, 伞顶摩擦着树叶,一路绕至山后,地上的痕迹消失了。
阿坤说:“先生, 我下去看看,您在这里等我。”
顾雁山点头。
阿坤收起碍事的伞,矮身钻进树林,又很快上来,他道:“不是小郁先生,是凌羲。”
“他头部中弹,看尸体程度应该就是近一两个小时的事。”他又说,“尸体处理很粗糙,不像是蓄谋已久。”
顾雁山点点头。
他们按原路返回,阿坤这次却有些憋不住:“先生,小郁先生不会有危险吧?”
凌羲死在这里,确实是一件在人意料之外的事情。
这将郁燃可能会遇到的危险直接拔高了一个程度。
阿坤不免担心。
顾雁山没有应声。
他沉默着,却回忆起了两天前,郁燃让他帮忙查凌羲踪迹的事。
不像蓄谋已久。
那要看是谁。
不久灵堂便出现在二人眼前,阿坤上前探查,从前厅到后堂,他推开门:“先生,小郁先生在这里。”
郁燃的外套搭在一旁的椅背上,他只穿着里面的衬衫侧躺在临时休息用的宅床上。
阿坤唤着“小郁先生”上前,顾雁山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外本就昏沉的天光,屋内暗淡非常。
“他不是郁燃。”
顾雁山声音刚刚落地,阿坤的手已经放在“郁燃”肩膀,他没怎么用力,床上的人跟着转过身来。
一张和郁燃五分相似的脸。
是萧亦清。
顾雁山站在床边,伸出两指,探向他颈间脉搏。
还活着。
“带回去,等他醒来后问清楚。”顾雁山说,“限制凌谦所有出境方式,把他行踪查出来。”
阿坤得到命令,开始着手安排。
很快,山下便上来一拨人,将萧亦清带走,阿坤那边也得到了凌谦的消息。
他确实正在逃往国外,在顾雁山着手前一刻,他登上了私人飞机。
带着他的弟弟“萧亦清”一起。
保镖替顾雁山撑伞,他站在灵堂外的空地上,俯瞰着云山雾海的整座墓园。
他手里握着出门前,塞在郁燃胸前的方巾和驳头链。
顾雁山闻言转身:“去追。”-
郁燃醒了。
他在颠簸感中睁眼,视线从机舱顶部划了半圈,定格在窗外。
窄小的窗口外,天幕藏蓝,偶有薄云从窗外滑过。
他撑起身体,或许是药效没有完全褪去,手脚酸软得厉害。
下一瞬,一双手握住他胳膊,将他扶起来。
郁燃抬头,凌谦恰好挡住了头顶一枚射灯,但郁燃依旧看清了他和煦的脸:“大哥?”
“饿了吗?”凌谦说,“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等郁燃坐好,他还贴心地替他调整了一下身后的靠垫,这才离开,又很快回来给郁燃端来餐盘。
郁燃身体还有些乏力,眼皮沉得厉害,也没什么胃口,坐着没动。
“要我喂你吗?”凌谦把食物分好,喂到他嘴边。
温热的勺子贴在唇边,郁燃仍然没有张口。
半晌,他别开头说:“大哥,不管你要带我去哪里,顾先生都会找到我的。”
凌谦唇边的笑裂开一瞬:“不喜欢吃这个吗?那我给你换一个,牛肉?还是焗红薯?”
“大哥,我想回去。”郁燃劝说道,“顾先生找不到我会担心的。”
“或者想不想来点西班牙火腿,再来杯Sherry也不错。”
“顾……”
郁燃才刚起了个头,上一秒还极具耐心的凌谦猛地将手中勺子砸进盘中,餐具脆响,食物飞溅:“够了!张口顾先生闭口顾先生,小叶——”
凌谦钳住郁燃下巴,他直勾勾地盯着郁燃的眼睛:“你看清楚了,现在在你面前的是大哥,不是什么顾先生。”
郁燃挣不开他的手,被他掐得下颚生疼。
凌谦目光幽暗:“小叶,我是谁?”
“……大哥。”
凌谦笑着,再次将勺子喂过来:“乖,你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
郁燃这次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他沉默地咽下了凌谦喂来的每一勺食物。
“吃不下了。”郁燃摇头,凌谦仍然固执地往他嘴里塞了好几勺,他不喜欢郁燃不听话,这让他有一种烦躁的失控感。
他语言很温柔,说郁燃吃太少了,动作却很强硬。
一直到郁燃抱着碗将硬塞下去的全都吐了出来,他才终于收走了餐盘。
机舱里,郁燃听着他将东西丢进厨房的动静,哐哐当当的。
没有人比郁燃更明白,他为什么发脾气,凌谦将郁燃生理性的反胃判定为反抗他的信号。
郁燃下床,扶着扶手慢慢踱步进卫生间。
他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自己的脸,颊边指痕明显。凌谦握力大,一不小心就能或许就能捏碎郁燃的下巴,即使咬牙收着力,这痕迹也大概会留到明天。
挺好的,郁燃希望它能多留一段时间。
最好留到飞机落地,顾雁山出现。
郁燃其实设想过很多种方式,最多的就是像上辈子一样,将他囚禁起来,他也在看到萧亦清的时候猜到了他的计划,只是他没想到凌谦会丢下国内的一切,丢下为凌家翻盘的机会,带他逃往国外。
大概是因为他打从心底,忌惮着顾雁山,相比被他全覆盖的国内,至少他的势力范围在国外会削减许多。
只是他好像忘了顾雁山来自哪里。
至于为什么不担心顾雁山不出现……
郁燃拨开水龙头,任由水流冲刷着双手,这他还得感谢凌谦。
近在身侧和远在天边,后者或许更能牵动顾雁山。
蛮好的。
他擦干手,开门时目光落在自己伸至半空的手,滞了一瞬。
他看到自己手,不受控制的,轻微的打着颤。
郁燃尝试握拳再松开,发抖没有太大的改善。
这是体内药效未退病理性的,还是因为和凌谦独处激起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或者是他对顾雁山九十九分笃定之外那百分之一的不确定?
郁燃也不知道,他想到分别前和顾雁山的那场对话。
如果来不及,那也是他的命。
是他自己非要赌这步棋。
郁燃握住门把,下压,凌谦站在狭窄的过道上,盯着他。
郁燃微愣:“大哥?”
凌谦沉沉的目光一变,笑起来:“你一直没出来,我担心你出什么事。”
他伸手来扶郁燃,郁燃愣了片刻,还是没将手臂抽出来。
而他愣然那一瞬,便能感受到小臂上猝然收紧的力道。
郁燃默默吃痛,却不吭声。
他的每个反应凌谦都看在眼里,他知道郁燃是聪明的,那种明明知道发生了点什么,但出于自保,不反抗不质问,又带着一丝非常微妙的不得不妥协的表现,让他心底的火越烧越旺。
明明是他想要的,他却有股难以言说的烦躁。
因为郁燃畏惧他。
但是没关系,他会用时间向郁燃证明,自己不会伤害他。
舱内气氛凝滞,谁也没说话,一直到飞机准备降落。
异国他乡的城市夜景,流沙一般在窗外铺陈开。
凌谦给郁燃倒了杯牛奶。
郁燃没接,第一次明确地拒绝:“可以不喝吗?”
他不是说不想喝,而是问能不能不喝。
就像是知道,这并不是一杯普通的牛奶一样。
凌谦摸着他的头,指尖轻轻拨弄着他耳侧的碎发,声音轻轻柔柔的:“听话。”
郁燃伸手,又顿住,他仰头望着凌羲:“大哥,我会听话的。”
凌谦没有将杯子撤走,谈判失败,郁燃不得不乖乖接过牛奶,并在凌谦的注视下,一口一口吞咽着。
刘海盖住了他的眼睛,郁燃敛着眸,在液体滚进喉咙时,他那些全黑的,只有凌谦声音的记忆,一点一点绘制出他的脸。
郁燃想要去外面透透气,凌谦摸着他的头说乖今天天气不好;郁燃想要让凌谦放过帮助他的佣人,凌谦将他推回地下室,说你的要求大哥当然会答应,但是你也要听话,别再想乱跑惹大哥生气;郁燃觉得义眼压得眼眶疼,想要换下来,凌谦按着他的手说这双眼睛很好看,乖忍一忍就习惯了……种种种种,原来这些时刻,凌谦都是这样一副表情。
唇角带笑,眼神缱绻,表情温柔体贴,又透出几分藏不住的病态又扭曲的控制欲。
放下空杯,郁燃毫不意外地开始意识昏沉。
“小叶,大哥永远不会伤害你。”凌谦擦掉他唇边水渍,“凌家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你是我唯一的家人,我只希望我们能一辈子在一起,你明白吗?”
郁燃不明白。
但这次,他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不时在清醒和昏睡当中挣扎,他知道凌谦给他换了套衣服,又将他抱上轮椅。
之后郁燃的记忆都是片段式的。
兜帽挡住了郁燃偶尔清醒过来时的视线,他只能看到自己膝上的毛毯和软绵搭在腿上的手,还有帽檐边闪过的一双双疾驰的腿。
机场安静又嘈杂,不时闯入的陌生语言混着脚步声,让郁燃有种自己沉在水底的错觉。
等待入境,他听见外面的喧闹的动静,像是有谁在找人。
顾先生……
再转醒,他已经在出机场的车上,不知道什么原因,车辆停滞不前,他余光中瞥见司机不停点在方向盘上的食指。
他枕着凌谦的腿躺在后座,费劲上抬视线,能看见凌羲的下巴。
好像有人敲了车窗,砰砰砰,动作并不温柔。
司机和对方用英语交谈,他隐约听见司机说他的女儿得了传染病。
后来车飞驰起来,扫过表盘,码数一路飙至两百往上。
中途司机下了车,凌谦坐上了驾驶座,带着郁燃在高速疾驰许久,转上小路,驶进一座庄园。
下车时,郁燃已经完全恢复了意识。
对上他的视线,凌谦笑着掀开他头上的兜帽:“醒了?”
舟车劳顿,他唇边冒出一圈青色胡茬,人看着也疲惫。
“顾先生在找我。”郁燃很肯定的说。
凌谦冷笑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他是有些忌惮顾雁山,不然也不会下了飞机还特地给郁燃乔装一番,出城的路上也确实有一些拦路的人,但是没关系……
“他不会找到这里的。”凌谦说。
世界那么大,顾雁山的手再长也是有限的,甚至他们面前庄园的所有人明面上都不是凌谦。
顾雁山在国内再是一手遮天又如何,到了国外,那就是别人的地盘。
他们隐姓埋名,又在荒郊野外,顾雁山找起来只能是大海捞针。
再言之……
凌谦将郁燃抱上轮椅,他说:“小叶,难道你真的以为像顾雁山那样的人,会非你不可吗?
“他对你不过是一时新鲜,而这种新鲜要不了两天就散了。你觉得他能找你多久?一个礼拜?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
他推着郁燃走上台阶:“只有我们之间才是永恒的。”
“我不明白,”郁燃看着前面庄园古朴又华丽的大门,“大哥这样对我,又是拿我当什么?”
“……我们是家人,永远都是。”
“软禁我,限制我人身自由的家人吗?”
凌谦背对着郁燃开门,听到他的话,他回头道:“小叶,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大哥的苦心。”
咔哒。
冰冷的手枪从门缝内探出,抵在凌谦额角。
他浑身一震。
开着一道缝,漆黑空洞宛如深渊裂口的大门从里往两侧打开。
“哦?”顾雁山身着黑衣站在人群中央,施施然道,“不如就今天?”
第50章 第 50 章 郁燃俯身吻上顾雁山的唇……
第50章
天色昏暗, 唯有庭院亮着几盏沉默的灯。
绿篱簌簌,树影摇摆间洞开的大门内一双双微亮的眼睛,宛如狼群深夜围猎。
狼群随着头狼步步逼近, 门后的保镖枪指凌谦, 他被逼退至台阶边缘。
顾雁山距离郁燃不过半米, 院内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肩头,隐隐描绘着外套上的精细暗纹和他锋利又冷峻的下颚线条。
男人身形高大、挺拔,垂眸看向郁燃的目光有些漫不经心, 绿色的眼眸在幽深的夜里淬出摄人的翠绿色。
祖母绿一般鲜亮欲滴的颜色。
郁燃双唇微张,舌尖抵着下齿,一时失语。
顾雁山注视着他,慢条斯理地摘掉了手套。旁人接过,又适时双手递上一支手枪。
头顶月朗星稀, 夜风徐徐, 气氛却在这一刻紧绷到极致,空气里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凌谦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脚踩空, 狼狈跌下短阶。
院内依旧安静。
除了他滚落时衣角的摩擦和碰撞的闷哼,再无一人出声。
一直拿枪顶着他脑袋的保镖,也没有追下台阶, 他沉默地收回手, 将枪别回腰间。
反而是顾雁山, 装弹, 上膛。弹械操作清脆的咔哒声, 在静谧的夜里挑动着神经。
他动作漫不经心,全程没有将对视的目光从郁燃身上移开,直到最后“咔嚓”一声, 保险打开。
“怎么还愣着,”他问郁燃,“站不起来?”
郁燃恍然,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撑着扶手费力地从轮椅上站起来。
两次用药之间间隔很短,即使清醒过来,身体机能也没跟上,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郁燃呼吸加重。
他向顾雁山迈出一步,但重心不稳,腿一软人看着便往下跌。
顾雁山上前一步,郁燃跌进他怀里。
熟悉的沉香味萦绕在鼻尖,男人的怀抱宽厚结实。
秋夜中,他偏高的体温更加明显,隔着衣服几乎也能感受到其中透出的暖意。
顾雁山单手环着郁燃的腰,复而又扣住他的后脑勺,垂眸道:“小家伙,你似乎有点狼狈。”
音色磁性低沉,带着冷冷的金属颗粒感,像馥郁的红酒撞入水晶杯底那一瞬间。
郁燃埋在顾雁山怀里,鼻尖顶在他颈侧,轻轻笑起来。
双方贴在一起的胸膛,因为他带起同频率的共振。
“心情不错?”顾雁山说。
“嗯。”郁燃侧首,脸颊贴在顾雁山肩头,顾雁山顺手拨开他颊边乱糟糟的发丝。
“因为您来了。”他说。
郁燃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顾雁山身上,他望着台阶下的凌谦:“大哥,顾先生来了。”
凌谦恍然从惊愕中反应过来,脚跟蹬地后退了几步,爬起来便跑。
不仅是台阶上,庭院里不知什么时候也站满了保镖,偶尔几人目光随着凌谦移动,但不仅没人追他,甚至会主动为他让路。
攒动的黑影将他引向侧方杉林。
突然大手从后侧伸来,挡住郁燃视线,将他脑袋摁回硬直的肩头。
顾雁山将枪塞入他手中,食指勾着他食指一同轻搭在扳机上。
郁燃轻轻将手抽出来,转而埋回顾雁山颈窝。
“怕什么?”郁燃听见他轻笑,随后便顺势被捂住耳朵。
砰——
枪声干脆,利落的声音鼓震着耳膜,顾雁山开枪时肩头肌肉收紧,后坐力一路从右肩传至左肩。
砰砰砰。
一枪又一枪,西服紧绷,肌肉鼓动,弹壳回弹在脚边,滚落在顾雁山一尘不染的手工皮鞋旁。
最后一枪,郁燃回头时,飞溅的弹壳慢动作一样在他眼前划过,凌谦捂着肩头,踉跄着消失在杉林中。
远处山脊延绵成线,杉林漆黑,窥不见战栗的灯火,也听不见野兽沉吟,蔓延天际的杉木林随风摇摆。
似潮卷的黑海,将凌谦吞入腹中。
郁燃静了片刻,仰头看向顾雁山。
凌乱的额发扫在眼睑,薄到能看见细小血管的眼皮上的两点红痣眨眼间若影若现。
郁燃一句话没说,乖乖巧巧的,眼里装着对顾雁山枪术的不解。
指腹摩挲着郁燃上挑的眼尾,顾雁山拇指指腹有茧,摸在郁燃细腻的皮肉上,有着沙砾擦过的微微痛感。
轻轻两下,就磨红了他眼角那一小块。
顾雁山反手,用指背擦过郁燃颊边残留的指印,他问道:“心疼了?舍不得?”
郁燃摇头,发丝扫过顾雁山下颚,他收紧了搂住顾雁山的双臂。
“顾先生,您听到了吗?”郁燃问他,“我的心跳声。”
顾雁山反复摩挲郁燃脸侧的动作一顿。
扑通、扑通、扑通。
两人前胸顶在一处,郁燃胸腔内过快的心跳,透过衣服,穿过肌肉和骨骼,撞进顾雁山血管。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两人一缓一快的心跳声,交杂着,缠绕着,融成一团。
庭院内依旧静谧,保镖训练有素,悄无声息地隐匿进暗处。
风里裹着一丝来自顾雁山唇边的浅笑。
他带郁燃回了别墅。
大门合上,唯有院里的光,透过彩窗玻璃星斑一样落在花纹繁复的地毯上。
厚密的地毯让脚步身更显沉闷。
进了房间,甚至来不及开灯,郁燃双脚刚刚落地,便被一股重力按在墙上。
黑暗中有人欺身而来,醇绵的沉香味道将他包裹其中,滚烫的手心握住他的下巴,指腹刚刚好压在凌谦留下的痕迹处。
郁燃不得不仰起头。
昏暗中,男人绿眸深深。
他上身低伏,紧绷的背肌结实精瘦,像一头匍匐觅食的狼,或者狮。
带着强烈的侵入性。
抚摸的动作也不似往日般轻巧温柔,粗糙的茧将那残留的红印刮得更甚。
“还有吗?”顾雁山问郁燃,嗓音低哑。
“不清楚。”
郁燃腿上没什么力,这个姿势垫了片刻脚有些站不住,顾雁山察觉到,手从他腰后环过,轻轻往上一颠,屈膝挤进腿间。
他重复一遍郁燃的话:“不清楚?”
说话时,顾雁山单手将郁燃身上那件宽大的帽衫薅下来。
他是手直接从郁燃背后伸进去,将连帽衫掀下来的,动作不算温柔,即使郁燃抬高双手配合,下巴依旧被剐蹭过的领口带起一阵刺痛。
郁燃敏锐地从他的动作间,察觉到了一点顾雁山情绪上的波动。
“您在生气吗?”他问。
顾雁山没有说话,目光扫过仅剩一件贴身白T的郁燃,停在他手臂上。
顾雁山握住他的手臂,拇指探进袖管,上推。
手臂上的指印,比脸上更清晰。
顾雁山又笑了一下,笑声冷冷的。
郁燃说:“您生气了。”
“您气什么?”郁燃靠进顾雁山怀里,一面任由他握着自己一只手臂,一面用另外一只手搂住他紧实的腰。
但他不似顾雁山,一只手能直接贯穿他整个后腰,他只能握住顾雁山三分之二。
郁燃抓着顾雁山的衣服借力,仰着头往前探,问顾雁山:“您生气大哥伤害了我,还是生气,我受伤?”
和顾雁山贴在一起,郁燃似乎也被他偏高的体温熨烫了遍,呼吸都比平时热了几分,轻轻喷洒在他脸侧。
郁燃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亲上他耳垂,只用偏一下头,便能吻上他的唇。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吻将将落在顾雁山唇角,没待他伸出舌尖,顾雁山偏头避开。
“一身臭味。”顾雁山推开他的脸,捞着郁燃的腰扒掉了他身上唯一的T恤。
他踢开浴室门,抱着郁燃走进去。
浴缸里的水不知道放了多久,不断从缸边溢出,浴室地面积水深深,每走一步水波晃晃荡荡撞在那双漆面皮鞋上。
郁燃坐进浴缸,探手关水,顾雁山脱掉外套从后方压来,盖住了郁燃握着水龙头的手。
随着他的进入,浴缸里的水成片从缸边荡出,水声哗哗。
“顾先生,您在生我的气是吗?”
顾雁山吻过他后颈、耳侧,最后才捏着下巴吻上他的唇。
他完全将郁燃罩在怀中,吻又深又重,咬着唇瓣,碾着舌根,篡夺着郁燃的呼吸。
中途他好几次想要推开顾雁山换气,都被他紧紧钳制着不允许。
极度缺氧之下,郁燃大脑空白,眼前闪过好几道白光。
顾雁山终于放开了他。
郁燃因缺氧而浑身泛红,他急促地平复着呼吸。
顾雁山掐住他下颚的手微微下滑,掌握着他纤细的脖颈。
喘息间,郁燃能感受到他掌心粗糙陈年旧伤的存在感,微微凸起的伤痕,被滚动的喉结来回滑过。
带起挠心似的痒意。
于郁燃,于顾雁山。
顾雁山低头看着他,额发垂落,扫过眼睑,眸色晦暗不明。
“不是很会揣度我吗,那你说说,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说话间,带着水痕的吻一路从郁燃颈间逶迤至肩头。
郁燃被迫仰着头,单薄的胸腔因为加深的呼吸而起伏。
他盯着头顶晃眼的灯,思绪一时跟不上。
顾雁山从身后探出头,极尽温柔的吻他唇角:“说不出来?”
水里的手搅动着,郁燃伏在浴缸边,咬着唇不吭声。
半晌,他将双手探入水中,握住了顾雁山手腕。
顾雁山停下,郁燃得以喘息,失焦地靠在缸边。
浴缸冷硬,就那么磕靠了片刻,便在他脸上印下一块红红的印子。
顾雁山右手手仍然被郁燃按在水底,他也没有急着抽出来,维持着这个姿势,用另一只手掰过他的脸:“吃什么长大的,豆腐一样。”
他问郁燃:“这也说不出来?”
郁燃缓了片刻,脑中渐渐清明,他缓慢地转动着眼珠,一点点将视线聚焦在顾雁山脸上。
“您这样捣乱,我怎么说得出来。”郁燃窥向水下,其中猛兽蛰伏。
顾雁山说:“上次你不也是这样逼问我的?”
郁燃又笑起来,笑中带着几分得意和胜利,笑得水波震震。
“不一样,”他说,“顾先生,您知道这不一样。”
透明的水,黑色的发,棕色的眼,一身雪色的皮,和星星点点靡靡的红。
潮湿的发散乱地贴在郁燃脸侧和颈后,他笑得似乎连发梢都在跳跃。
“我当然知道您在气什么,顾先生。”
郁燃转身,跪起来,抬身而起时水声哗然。
他捧着顾雁山的脸,垂首看他,发梢的水坠在顾雁山眼皮上,洇湿了他细密平直的睫毛,又顺着眼尾滑进鬓角。
像落泪似的。
郁燃将他的额发全部拢至脑后,盯着水珠滑落后的淡淡水痕,不由想着——
真想看他哭啊。
“顾先生,您在气我牵动了您,是吗。”
陈述句,且不等顾雁山回答,郁燃俯身吻上他的唇。
两人接过很多次吻,在一次次唇舌的描绘中,郁燃才后知后觉发现他唇边那抹似是而非的笑意,是因为他长了一张略显多情的唇。
唇珠圆,唇峰也不尖锐,唇角上翘。
天生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他这样的人,他这样在勾心斗角刀光剑影下成长的人,一生中又有几个能牵动他情绪的人。
或许是宠物意料之外的失控,也或许是所有物未经主人允许便让他人留下痕迹的行为?
或者是他在感受到郁燃因他,而怦然跳动的心脏的那一瞬间的愕然。
是什么,对郁燃来说都无所谓。
他只知道,这一次是他赢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俯视着他的顾雁山,为他奔波万里,为他失控,为他生气。
哪怕只有一秒钟,哪怕只有一瞬间,他也从触不可及的神坛跌落了。
这也是郁燃前所未有的,最动情的吻。
因为,他爱上了顾雁山。
在他出现庭院里的那一刻,他便感受着心脏前所未有的悸动。
他为他的出现而欣喜,他因为他的拥抱而愉悦,他感受到了自己对他发自内心的依赖。
或许这一切都来自于吊桥效应,但郁燃不在意。
这个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爱上顾雁山的结果。
他爱上了顾雁山。
郁燃的吻也是这样说的。
他越吻越动情,身体前倾,重量悉数压在顾雁山身上,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身体里。顾雁山后仰着,拉下一只郁燃捧在他脸侧的手,按住他后脑勺。
哗啦一声,两人沉入水中。
郁燃在水下睁开眼,顾雁山同样睁着眼睛。
两人的发丝飘散、缠绕。这一次,这个水底的吻,谁都没有闭眼睛,双方侵池掠地,互不相让,连视线也不移转。
细密的气泡成串从二者交缠的唇边溢出,未飘至水面便消散。
浴室里水声一波接着一波,久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