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昊英连鞋都没换,他手里攥着那只智能药盒径直闯了进来,黑色上衣下摆随着他的动作翻飞,眨眼间重
重坐在沙发上。
陆痕钦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从容地打开鞋柜,取出两双拖鞋。递给闵丰羽时,鞋尖在对方掌心轻轻一碰。
“别紧张。”他的声音像融化的巧克力,低沉丝滑。
白昊英冷笑一声。
陆痕钦不急不缓地走到他面前,将另一双拖鞋“嗒”地丢在他脚边。
这个动作被他做得优雅至极,他问:“好巧,来之前怎么也不说一声。”
“是挺巧的。”白昊英脸上没有半点往日里的嬉皮笑脸。
陆痕钦细细打量了下他,笑:“这么大火气?”
白昊英直接无视了拖鞋。他“砰”地把药盒拍在茶几上,金属外壳与玻璃相撞,惊得跟在后面的闵丰羽大气不敢出。
陆痕钦转过脸,毫无波澜地招呼:“辛苦了,坐。”
闵丰羽战战兢兢地坐下,两手纠结成拳,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解锁。”白昊英指尖一推,药盒在玻璃茶几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闵丰羽小心翼翼地朝着陆痕钦看了一眼,对方心平气和地注视着他,朝他矜持地摊了摊手,意思“开吧”。
密码锁解开的瞬间,冷雾如纱漫起。七支注射器整齐排列,紧挨在每支注射器旁边的是透明安瓿瓶,上面没有注明具体药物名称,只在瓶身标了类似于药房药品摆放的编号。
白昊英的指节重重叩在茶几上,震得瓶中药水也跟着晃动:“这是什么?”
闵丰羽一声不吭。
“替我拿个药,怎么还被骂了?”陆痕钦坐在一旁温和地打圆场,“他只是听我的吩咐而已,有什么我来解释。”
“行啊,来,你说。”白昊英明显动怒了,把打开的盒子猛地转了半圈,让它开口朝向陆痕钦。
陆痕钦倾身过去,他伸手拂开弥漫的冷雾,取出一支药水,将它立在白昊英面前,言简意赅:“助眠的。”
“助眠?”白昊英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陆痕钦的胳膊将袖口粗暴捋起,果不其然发现冷白皮肤上的几处淡青针孔。
他顷刻破口大骂:“我就知道你有问题,陆痕钦你知不知道安眠药是处方类药物?你这还是注射的?你到底打的什么东西?”
“就是普通的抗组胺药而已,非处方药,”陆痕钦不慌不忙地解释,“更不是什么管制药品,效果差得很。公司最近在研发皮下注射剂型,临床批文都下来了,我就帮着试试效果。”
白昊英冷笑一声:“糊弄谁呢?连个标签都没有,跟黑作坊出的似的。你说是非处方药就是非处方药?”
“行啊,”陆痕钦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临床报告、质检单、药监批文,要哪样?”
“来,发。”
“叮——”
提示音刚落,白昊英的锁屏就亮起一连串消息提醒。陆痕钦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文件如流水般传送过去。
白昊英没理会,目光始终死死钉在陆痕钦的手机上。他突然抬手打断,猛地转向一直沉默的闵丰羽:“剩下的报告,你来发。”
空气瞬间凝固。
陆痕钦的手指停在半空,缓缓抬眼。白昊英高大的身形横亘在两人之间,彻底阻断了任何眼神交流的可能。
“有意思。”白昊英的冷笑像刀片划过,“我倒要看看,你们俩发来的报告是不是同一种药。”
陆痕钦将手机轻轻往沙发旁边一扔,肩膀随意地耸了耸:“发吧。”
他退出vx联系界面回到列表时,紧贴着闵丰羽名字的下方闪过一个名字。
白昊英所有的注意力都压在上面,没有错过那个醒目的备注:
霍桑克利私立医院-迈克尔基思。
只有很短的时间,陆痕钦退出的动作太快,再多的,白昊英只看到最后一条消息的前半截“药物注意事项……”在列表页稍纵即逝。
白昊英本就夹紧的眉头皱得更厉害,霍桑克利私立医院不属于陆氏医疗体系。
纷杂的思绪纠缠不清,少顷,闵丰羽才弱弱地说:“医生,报告打开了,您看吗?”
白昊英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陆痕钦波澜不惊的脸,一把抄起闵丰羽的手机。
两份报告在屏幕上并排展开——
丝毫不差。
“主要成分是多西拉敏,”闵丰羽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就是感冒药里常见的抗组胺成分。通过阻断中枢神经的H1受体……”
白昊英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报告页面飞速下翻。确实,这种非处方药在任意一家药店都能买到,连身份证都不用登记。
但是。
白昊英指尖轻敲着光洁的药瓶,突然“嗒”地一声弹开瓶盖。
他低头闻了闻,确实无色无味,与多西拉敏的特性完全吻合。
“公司系统都有电子台账吧?”白昊英拇指摩挲着瓶身,目光锐利,“调取记录拿给我看。”
好咄咄逼人的家庭医生,闵丰羽再一次望向陆痕钦。
对方轻叹着气:“去要。”
闵丰羽立刻打电话联系。
整个过程中,白昊英如同审讯官般挺直腰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十五分钟后,一份带着时间水印的取药记录截图传了过来。白昊英逐行核对着:
[2025-08-1410:37]多西拉敏注射液×7支
批号:DX-1142-3
领取人:闵丰羽(工号MH-0921)
白昊英的指节抵着下巴,反复检查着系统自带的防伪标识,这是未经篡改的原始数据。
半晌,他将手机丢回给闵丰羽:“那你紧张什么?”
闵丰羽抖了抖眼皮,吞吞吐吐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白昊英:“您突然发难,吓了我一跳,而且我也知道还没正式上市的药物不宜私自使用……我一直以为这个是您给的医嘱。”
“知道不宜私自使用,”白昊英冷笑着将脸转回到陆痕钦,后者正漫不经心地整理袖口,仿佛这场对峙与他无关。
打工人紧张的是老板命令不可违。
老板是个几次具有自残甚至自杀倾向的危险人物,更何况,人都说了,误解是家庭医生给的医嘱。
那就说明……
“是非处方药,那你骗他说是我给的医嘱干什么?”白昊英问,“需要这么大动干戈?”
他当着两人的面将药剂一支支弹开,玻璃封口在他指间发出清脆的“啵”声。
他走到绿植边上,将液体尽数倒进土壤。
所有针管也被他销毁。
做完这一切,白昊英才将最后一支未开封的药剂塞进衣服口袋。他斜睨着陆痕钦:“标签都没有的药……还是让实验室检测完最清楚。”
陆痕钦的脸上波澜不惊,看不出是可惜还是紧张。
太平静了,就是因为太平静了,宛如一潭死水。
而白昊英到底是个严谨的医生。
他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身后传来茶几刮擦地面的刺响,陆痕钦终于动了。
“砰!”
卧室门被粗暴撞开。白昊英径直走向角落的迷你冰箱,手指扣在把手上时,余光瞥见陆痕钦的手臂正从后方袭来。
“咔嗒——”
冰箱门弹开的瞬间,两支贴着不同标签的药剂赫然在目。白昊英闪电般抄起其中一支,手指弹开瓶盖的动作行云流水。
金属苦味瞬间窜入鼻腔,太熟悉了,这就是唑吡坦特有的苦涩,一种处方类安眠药。
陆痕钦伸到半空的手骤然僵住。白昊英缓缓转头,终于
在那张完美面具上捕捉到一丝裂纹。
“还想说什么?”白昊英问。
“我确实是遵医嘱的。”陆痕钦低声回道。
“谁的医嘱?”
“霍桑克利。”陆痕钦终于吐出这个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对上了。
白昊英双手插兜,这种凭直觉产生的怀疑终于有了突破口,让他感到一阵痛快淋漓。凭借多年对好兄弟的了解,他确信陆痕钦在隐瞒什么。如果今天陆痕钦的表现天衣无缝,让他什么都没查出来,反而会加深他的怀疑。
而现在,终于被他揪出真相了。
“聪明啊,”白昊英冷笑,“知道避开自家医院的联网系统,是你的做事风格。”
他不依不饶:“电话打过去,我要亲自问问。”
陆痕钦蹙着眉,没动:“你知道的,我患有很严重的失眠症,你不会同意给我开这些药物,所以……我这段时间确实能睡着了。”
不必他说,从进门开始,白昊英就关注到陆痕钦的状态有一种质的飞跃,原本苍白的面颊泛起浅浅的血色,说话时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让那双总是漠然的眼睛突然生动起来。连带着整个人都像是从黑白照片里走出来似的,突然有了鲜活的生命力。
但私下用药是不允许的事。
白昊英不为所动:“你电话打不打?”
陆痕钦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往后退了半步抵上墙面,拇指在通讯录滑动片刻,最终停在“迈克尔基思”的名字上。通话键被按下的瞬间,扬声器里传来机械的等待音。
电话接通时,对面传来一个洪亮有力的男声:“Dr.基思。”
陆痕钦看了白昊英一眼,后者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基思医生,”陆痕钦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您上次开的药效果很好,我想再配一些。”
“陆先生,”医生的声音骤然严厉,“一周的剂量你提前用完,这已经违反了我们的用药协议。”
白昊英站在一旁抱着手臂冷眼听着,行,还算是个靠谱的正常医生。
陆痕钦瞥了他一眼,看懂了下一句话,调整了个姿势继续问:“能麻烦您查一下我的处方记录吗?”
“系统里都有,你自己登录医院官网查。”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记住准时复诊。”
“好的,谢谢您。”陆痕钦将手机从耳边移开,看了白昊英一眼,垂眼在霍桑克利私立医院官网上输入自己的相关信息登陆查询。
就医记录清清楚楚,陆痕钦一刷新出来后就直接递给了白昊英。
对方仔仔细细审阅了五分钟,指尖在“低剂量”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终于直起身。
一周量的低剂量唑吡坦,配合认知行为治疗。
诊疗记录无懈可击,至少表面上看来如此。
白昊英锐利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渠道弄到药?”
陆痕钦无奈地看着他:“要是有,我何必用那些效果差劲的替代品?”
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白昊英肩膀的线条明显放松下来,这一连串的盘查已经覆盖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
“药物不是长久之计,你的情况也还没到非得用药的地步。”白昊英将小冰箱门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陆痕钦走到窗边将窗户开得更大,阳光在他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基思医生也是这么说的,所以……”
他朝着白昊英的口袋点了点:“我才退而求其次。”
“最近有自然入睡的时候吗?”
陆痕钦修长的手指轻叩窗框,思索片刻:“之前去海边那次?我记得发了日落照片。”
“多安排这类活动。”白昊英拉开床头柜抽屉检查,“运动,社交,都比吃药强。”
“巧了。”陆痕钦的瞳仁轻轻一动,他背靠着窗台,整个人背光笼出模糊的光影,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他划开手机屏幕:“昨天发了个朋友圈,金斯利的院长约我一聚,刚约了去马术俱乐部。”
他将邀请函界面转向白昊英:“看来得赴约了,出去散心几天。”
白昊英“嗯”了一声,手指拂过柜子顶层确认没有藏药,这才彻底直起身结束这场猫鼠游戏。
“不是我小题大做,”走出卧室时他说,“陆痕钦,你这人心思重,我不得不防着点你。”
下楼时,客厅已空无一人,闵丰羽大概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只留下那个被拆开的药盒孤零零地躺在茶几上。
“喝杯茶再走?”陆痕钦倚在楼梯扶手边问道。
白昊英摆摆手:“顺路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医疗中心还有事。”
走到玄关处,陆痕钦刚要送送,被白昊英制止:“不用了,只是记着任何用药方案必须经过我。”
“明白。”陆痕钦微笑着点头,手指搭在门把手上。
门关上的瞬间,白昊英骤然板起了脸。他从衣服口袋掏出那支密封的药剂,对着阳光眯起眼睛。
有机磷农药幸存者通常伴有周围神经病变的风险。
还是早点去检验中心验过货再说。
往外走出十几米,他想起什么似的,又给乔蒂医生发去一条讯息。
对方很快就回以一个电话,接起来,对面乔蒂的声音穿透嘈杂的背景音,一阵脚步声后,背景音渐渐安静下来。
“不打扰,”她的声音磁性且爽快,“之前的档案和手术史我都仔细看过了,你是说今天发现他在服用安眠药是吗?”
“我查过了他的用药情况。”白昊英简明扼要地复述了整个过程。
“白,我想说的是,我接手过很多药物依赖的患者,这些患者都有同样的特质,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乔蒂笑了笑,吐出四个字:“撒谎成性。”
白昊英的脚步猛地顿住。头顶的阳光灼热刺眼,他却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先是骗医生只是偶尔吃,再骗药房处方丢了,最后……”乔蒂的声音带着某种残酷的平静,“连自己都骗。”
“你是说……”
“别太紧张,这只是最坏的可能性,”她的语气缓和下来,“这不是你给我上压力我才往坏处考虑嘛。”
“而且以往这些病患一般经不起细查,你今天这种……哈,刑侦式的检查倒是效率极高,查得够细,我没听出什么问题,从逻辑上来看,陆也不像是那么严重的病例。”
远处有人喊她的名字,乔蒂快速补充道:“我后天回来,到时候亲自评估。正好你那时的药物检测报告也该出来了。”
“好的。”白昊英顺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他发动汽车,钥匙拧动的瞬间却忽然想起,陆痕钦刚才在自己的劝说下这段时间要出去散个心。
这么说,跟乔蒂的面诊大概又要往后推迟了。
白昊英皱了皱眉,很快又想着,先去查查这药吧,这药要是没问题,那应该只是自己往“最坏的可能性”考量了。
引擎轰鸣声中,他踩下油门。
另一边,房子内。
客厅重归寂静,但闵丰羽居然还在。
陆痕钦站在茶几旁,一手插在兜里,微微俯身,将那只空药盒的衬里打开。
暗格下排着七支药水。
他一支一支地取药,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在清点棋盘上的棋子。
“辛苦了。”陆痕钦将重新组装好的空盒递给闵丰羽,声音温润如玉,在对方接过药盒时轻轻拍了拍肩膀以示赞赏。
“没有的事。”闵丰羽站得笔直,“那我先回去了。”
待玄关传来轻微的关门声,陆痕钦才漫不经心地将药剂在掌心排开。玻璃管相互碰撞,发出水晶般清脆的声响。
他垂眸端详片刻,突然低笑一声。
满意的,愉悦的,镇定的,带着某种病态扭曲的偏执的笑。
他镇定自若地收拢手心,信步上楼,将这些药品稳妥放入冰箱后才回到影音室。
进门前,他的动作忽然温柔下来,从口袋里取出对戒在指尖转了个圈,虔诚地戴回无名指。
金属触及皮肤的瞬间,他的脸上难以自控地露出一个甜蜜的笑。
“小婵,”他笑吟吟地推门而入,说道:“待闷了吗?我们明天去骑马吧。”
“正好公司接
下来一周都没什么事,我们可以放一个小长假。”
第27章 第27章“拿下了”
金斯利医院的院长朴文元拥有一座私人葡萄庄园。年轻时曾痴迷马术的他,甚至在庄园里建了两座标准规格的矩形马场。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休息区,陆痕钦慵懒地靠在软椅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他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专注地落在朴文元身上,仿佛在认真聆听对方追忆往昔的马术荣光。
“你父亲就是看了我的障碍赛表演,才动了让你学马术的念头。”朴文元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你十岁生日时收到的那套护具,还记得吗?那可是我特意从意大利定制的。”
陆痕钦微微颔首,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这个恰到好处的回应让朴文元更加兴致勃勃,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那套护具的珍贵之处。
好一个宾主尽欢、乐融融的场景,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陆痕钦屈肘搭在椅子扶手处,半懒不懒地支着上半身,眼神却虚虚地落在对方的领结处,显然是走神了。
夏听婵一个人溜出去玩已经过了半小时了。
他压下眼睫朝自己腕表处扫了一眼,准确来说:
嗯?原来只有19分钟22秒?
陆痕钦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手腕,调整了下坐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那股熟悉的躁意又开始在心底蔓延。
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也不知道偷偷给他发个消息。
总不至于自己上马去跑圈了吧?
夏听婵其实并不擅长骑马。
但她有一颗熊心豹子胆。
当初跨上他那匹纯黑赛马时没露出半点怯意,颠了两圈回来就跟他信誓旦旦地说她会了。
如果忽略场地里七零八落的障碍杆,以及黑马腹部斑驳的水渍和石英砂的话。
“不是,”她死死攥着缰绳,试图控制不断踢踏的马蹄,力气大就是能跟马拔河成功。
她跟他掰扯:“是你家场地太小了,你把栅栏放开让我去宽敞地跑跑。”
陆痕钦手指轻抚过马匹的侧脸,黑马喷了个响鼻,渐渐安静下来。
他纠正道:“夏听婵,标准场就是20x40的。”
“那我带它放个风,去你家松籁公园吧。”她跃跃欲试,“这里太闷了。”
陆痕钦牵着缰绳将马引至出口,单手推开栅栏。夏听婵立即夹紧双腿,马儿刚往前蹿了半步,缰绳就被他稳稳攥住。
“干嘛?”
他绕到马侧,掌心轻轻拍了下她的膝盖:“往前坐。”
夏听婵:?
“我陪你一起去,”他见她半天不肯挪窝,只能解释道,“你还不太会……不是,对不起别瞪我,我的意思是这马性格太烈,你让我也上来,否则我怕你一进公园,下次再见到你就是连人带马一千公里外了。”
她往前小气地挪了点位置,下一秒,陆痕钦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在他掌心像是流沙一样淌过,他转而稳稳扶住了她的小臂。
“好了。”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夏听婵刚要偏头,肩膀便是一沉
他将下巴轻搁在她颈窝,煞有介事道:“看不到缰绳在哪里,我找找。”
夏听婵:……好烂的借口。
她无语地将缰绳塞进他手里,却被他连手一起握住。
“走。”他唇角微扬,看起来比脱缰的马还要欢欣。
……
陆痕钦第三次垂眸扫过腕表。
表盘上的秒针像是被黏住了般,五分钟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朴文元仍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年轻时在马背上的英姿,声音在闷热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粘腻。
夏听婵原本待在庄园旁的会所套房里声称不易抛头露面,可等他要前往马场时又变了口风,说要去河边马道转转。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指尖随意点了下窗外。
那里天高云阔,风吹过葡萄藤掀起层层绿浪,确实比这沉闷的室内惬意百倍。
陆痕钦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正斟酌着如何不失礼数地打断这场谈话,提议去河边散步——
“砰!”
休息室的玻璃门被猛地撞开。管家踉跄着冲进来,额角挂着汗珠:“院长,小公子他、他掉进河里了!已经有人下去救——”
朴文元手中的茶杯“咣当”砸在茶几上,茶水溅在真皮沙发上。他猛地站起身,嘴唇颤抖着还没发出声音,身旁的陆痕钦反应还要激烈,仿佛落水的是他的骨肉,眨眼间已经朝着河边而去。
不会是夏听婵又不管不顾跳下去救人了吧。
都怪他,陆痕钦脸色微白,想起那一次也是他一秒没看住她,夏听婵就甩了鞋子跳下去了。
那时候夏听婵还不是他女朋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喜欢她喜欢得不行。
他约她出来玩,提前做好了大量功课,将餐厅和影院都包了场,甚至提前去看好了哪个座位伴着日落的意境更好。
约会那天他穿得太正式了,成套的高定男装是他亲自去了蒙田大道多改了两遍才加急拿到手的。
站在约定地点时,腕表显示还早了四十二分钟。阳光透过梧桐叶在他肩头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整了整第七次领结,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夏听婵标标准准提前十分钟到达,比起他的郑重其事,她穿得显然随性多了。
两人并肩而立时,夏听婵的目光总忍不住往他身上飘。陆痕钦被她看得耳尖泛红,轻声问:“怎么一直看我。”
“嗯……”她拉长尾音,视线还黏在他胸膛上,“今天好热,你还穿外套?”
她仰起脸仔细端详,发现他额角确实没有汗珠:“你好像不容易出汗?”
“嗯。”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越是紧张就越发惜字如金。
夏听婵咬着吸管,冰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两人走出十几米后,陆痕钦终于忍不住开口:“不好看吗?”
“好看。”她立时肯定,手臂一扬,果茶里的冰块像是婴儿摇摇乐一样晃出清脆的声音。
“就是有点太正式了,你脚下不走一块红毯我难受。”
陆痕钦抿唇别过脸,避开她灼人的目光。
他只是约会前有点紧张,跟兄弟们说了句,宰荣浩那群臭皮匠们立刻组了个“军师”群,在群里精心出谋划策,雄心壮志地跟他拍板,说穿最贵的西装,开最豪的车,再捯饬捯饬他那张帅脸,绝对能拿下。
一群废物。
他太显眼了,不该穿得这么用力。
陆痕钦声音干涩:“时间上有点仓促,衣服是昨天刚从巴黎送来的,所以今天第一次穿。”
夏听婵抓住关键词:“你昨天飞了一趟?”
陆痕钦想起宰荣浩信誓旦旦说要体现出陆氏的雄厚实力,犹豫了下,决定再给智囊团一次机会,点头说:“嗯,私人飞机飞了一趟。”
夏听婵咬住吸管目视前方,良久,吐出一句:“我就说全球变暖这事不赖我吧。”
陆痕钦:……
阳光忽然变得灼热起来,他悄悄松了松领带,心说回去一定要把宰荣浩那个傻叉群给退了。
他的脑子其实有些晕,跟她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太影响正常思考,只剩下机械地执行着烂熟于心的约会流程:先去餐厅,再去游乐场,晚上看电影。
“我……”
他才将脸转回来,身前忽然掠过一阵风,“咚”的一声闷响,夏听婵手中的冰饮砸落在他锃亮的皮鞋前,冰凉的水珠星星点点地溅到他鞋面。
陆痕钦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夏听婵蹬掉两只鞋,直接跳进了一旁的护城河。
岸边行人寥寥,桥墩下,隐约可见有个小孩子费力地将胳膊举起来又沉下去,他背后的书包拉链半敞着,喝饱了水的包像只
无形的手将他往深处拖拽。
陆痕钦的大脑“嗡”地一声炸开,忽然意识到夏听婵跳下去了。
她跳下去了。
桥墩附近的水深已经过了两米。
“夏听婵!”他眼里根本没有那个一个劲大口灌水的小男孩,冲到河边就要跟着往下跳。
“没事别下来!”夏听婵像尾灵动的游鱼,一个漂亮的转身绕到呛水的小孩身后。她破水而出的瞬间,利落地扯下那个灌满水的书包甩开。
她单臂从后方环住孩子的胸膛,那孩子受了惊吓,像只落水的小猫般死死攥着她的手臂不停打嗝。
“没事了,没事了……”夏听婵的声音带着水汽的湿润,不知是在安抚瑟瑟发抖的孩子,还是在劝阻岸边那个随时要跳下来的男人。
即便带着人,她的动作依然矫健。靠近岸边时,她先将孩子高高托举起来:
“陆痕钦接人。”
围观的人群渐渐聚拢,有人七手八脚地接过孩子,陆痕钦才不管什么小孩不小孩的,他跪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上半身几乎平行贴在地面上,他将手臂尽可能伸直,固执地只想抓住她。
可男孩才被人抱上去,夏听婵顶着一张湿漉漉的脸冲他比了个“ok”放心的手势,喊了句:“等会,我捞个书包。”
然后“咕噜噜”一串水泡,又沉下去了。
“夏听婵!”
陆痕钦喊不住她,身后男孩家长恰好赶到,刚站稳就惊天动地扑过来抱住孩子,一边惊吓一边念叨:“我抽根烟的功夫,怎么这么不小心,走路都不看着点?让你妈知道回家我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夏听婵下去三分钟了。
周遭的嘈杂像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人发慌。陆痕钦被吵得心烦意乱,再等不及,随手扯下外套往旁边一丢,转身就要跟着下水。
那孩子的父亲这时匆匆上前想道谢,湿淋淋的手刚要碰到他胳膊,却被他极快地避开了。
他嫌恶的动作快得像道影子,几乎是本能反应。可被大人按着脑袋前来道谢的小男孩也往他身前倒,“呜呜呜”地说:“谢谢哥哥姐姐。”
“让开。”陆痕钦的声音没什么温度,甚至称得上冷硬,眉峰蹙着,眼底是掩不住的焦躁,像是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耽误什么,脾气恶劣得简直是逮谁咬谁。
“别挡路。”
小男孩被这声冷硬的话惊得一哆嗦,手猛地往后缩,扭头就要找爹。
水面忽然“哗啦”一声破开,紧接着是夏听婵清亮的嗓音穿透嘈杂:
“——陆痕钦!”
那声音像道无形的线,瞬间攥紧了陆痕钦所有纷飞的思绪。
他猛地回头,就见她浮在水里,把那个鼓囊囊的书包举过头顶,水珠顺着她湿透的发梢往下淌,沾湿了额前碎发,却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周遭人声鼎沸,陆痕钦却精准捕捉到身后男孩那道细弱的抱怨:“啊?怎么连书包都捞上来了……”
夏听婵游到岸边,陆痕钦的上半身几乎要探进水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上岸。她刚站稳就脱力般跌坐在地,还没来得及喘气,一件带着他体温的宽大外套罩了下来,裹住了她浑身的湿冷。
夏听婵用力眨着眼,想把睫毛上的水珠抖掉,下一秒,他像是会读心术般用指腹轻轻擦过眼睑,带着点微糙的触感。
夏听婵定了一瞬,抬眼看向他。
陆痕钦心绪浮动,他先用衬衫袖子擦着她脸上的水,擦到一半却猛地顿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指尖在她脸颊边悬了悬,转而急匆匆探向自己外套内兜。
指尖勾出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带着点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再抬眼时,那股子急慌慌的劲儿收敛了些,只余下小心翼翼。
他捏着帕子一角,极轻极缓地擦过她湿淋淋的发梢。
夏听婵却还惦记着正事,偏过头想越过他看向那男孩,声音带着刚从水里出来的微哑:“你看看,里面的东西有没有少。”
那男孩却别别扭扭地移开视线,没应声。
夏听婵正疑惑着,男孩父亲已快步上前道谢。大约是刚才陆痕钦那副冷脸还透着威慑,他几乎是半挨着夏听婵站定,与面无表情的陆痕钦之间刻意拉开了段距离,像是隔着道无形的屏障,只攥着夏听婵的手反复说着感激话。
这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态,让夏听婵也品出几分异样。她刚要转头看陆痕钦,他脸上的冷漠却已悄然融化,甚至从内兜摸出张名片递过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
“落水后要关注下,不要感冒了,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去昭泰旗下任意一家医院检查,费用直接报名字即可。”
他前后的差异太大,翻脸比翻书都要快,方才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仿佛错觉,温和得像是换了个人。
“啊,是昭泰……”父亲刚才只顾心系孩子,这下终于认得陆痕钦了,随即连声激动感谢。
“举手之劳,以后要看好小朋友。”陆痕钦微微颔首,笑意温淡,手却始终牢牢攥着披在夏听婵身上的外套边角,将她裹得更紧了些,仿佛怕漏进一丝风。
一派祥和,夏听婵满意地收回目光,对男孩父亲道:“书包拉链开了道缝,我在水里潜了会儿没瞧见掉东西,你检查看看?”
“谢谢谢谢!”父亲笑着应着,转头却见儿子一脸如丧考妣,正从书包里一本本往外掏暑假作业,掏一本,脸垮一分。
父亲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自己的儿子还能不了解?这神情太不对劲。
夏听婵也顺着望过去,刚要探头,眼前忽然被一方带着清冽气息的手帕挡住。
陆痕钦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掌心温度透过湿凉的布料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小心感冒,我去帮你看看。”
他说完就起身,走到男孩面前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弯腰捡起散了一地的暑假作业,随手翻了几页,果然全是空白。
这些作业,从水里拿上来的时候还是一具全尸,平放晾干就行。但被男孩攥在手里片刻功夫就被揉得皱巴巴,油墨混着水汽晕成一团团污渍,根本看不清字迹。
陆痕钦喉间似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又翻了几页,指尖擦过内页,掌心立刻沾了片黑。
他与男孩隔着半米远,像是连呼吸都不愿相混,只单手撑在膝盖上半蹲下身。
男孩抬起头,眼里满是计划败露的恼火,瞪着他。
陆痕钦与他平视,忽然扯出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带着点说不清的恶劣。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旁边的父亲听见:“作业落水真是可惜了。”
目光扫过作业本封面,他语气温和得像在闲聊:“松光小学四年级D班的?巧了。”
男孩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继续道:“我稍后让人把全套新的寄到学校教务组长那里,你们班主任应该会联系你去拿。”
晴天霹雳!
男孩如遭雷击,眼里瞬间蓄满了泪,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陆痕钦慢悠悠地抬起那只沾了油墨的手,看似要替他擦眼泪,指腹擦过男孩脸颊时却故意留下几道黑印。他盯着小孩被弄花的脸,看着那眼泪混着墨渍往下淌,眼底掠过一丝满意,才抬手看了看
——很好,掌心的墨污倒蹭干净了。
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反倒催促那父亲:“先带孩子去医院看看吧,万一需要打针呢?”
这话像根针,戳得男孩“哇”一声哭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真是太感谢您了!”父亲是真心实意,半蹲下身把男孩转过来对着他们,“快,跟好心的哥哥姐姐说谢谢!人家多周到!”
男孩爆哭的嚎叫如听仙乐。
人群渐渐散去,夏听婵还一反常态地坐在地上,没起身。
她说:“有点累,坐会儿。”
陆痕钦走到她面前,自然而然地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静看了几秒,他伸手就去碰她的脚踝。
“等等等等——”她阻拦不及,脚踝已经被人轻轻握住。
他的动作格外小心,像是在对待一块小蛋糕,轻轻褪下一点湿透的袜子,果然看到踝骨处红了一大片,看着就怵人。
他又不轻不重地看了眼夏听婵。
夏听婵老
实巴交道:“捞书包的时候踩在河底,没站稳,在石子上崴了下”
“捡什么破烂书包。”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懊恼。
“什么?”声音太轻,她没听清。
“没什么,”陆痕钦转过身,后背稳稳地对着她,“背你。”
昨天刚从巴黎带回来的高定被湿透了的她同样弄湿,他却半点没有想到自己早夭的初恋战服。
夏听婵紧紧地圈着他的脖子,湿透的头发一缕缕贴在他颈侧,带着河水的凉意,像羽毛似的搔着他的心尖。
每走一步,发梢的水珠就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滑进衣领里,激得他皮肤微微发颤。
他空不出手去擦,只能任由那点点凉意在锁骨处漫开,最后没入衣服下。
“我让司机过来了,”陆痕钦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抱歉,早知道……以后我让车一直跟着。”
“没事啊,”夏听婵的声音澄澈又明亮,贴在他耳边,带着水汽的温热。
她晃动了下那只没受伤的脚,安慰他:“出来玩,开车一会儿就到了,能一起走的话,就能待久点啊。”
陆痕钦忽然没了声音。
几秒后,他反手环住她的胳膊收得更紧了些,把她往自己背上按了按。
车直接开到了私人医院,备好的换洗衣物早已放在病房。夏听婵看完诊,便由护工陪着去淋浴。
陆痕钦寸步不离地跟着,自踏进医院起眉峰就没舒展过,脸更是臭得像要下雨。直到医生明确说骨头无碍,只需贴膏药静养些时日,他才勉强柔和了些。
手机里出谋划策小组还在全程陪同。
宰荣浩猴急地一个劲问:“怎么样怎么样?约会该进入下一环节了吧?游乐园!听我的,多买些零食,她吃不完你就‘勉为其难’帮着解决,肢体接触这不就来了……”
出门时陆痕钦特意调了静音,可那持续不断的震动还是透着股热闹。
他一直等到浴室门关上,听见里面传来水声,才终于摸出手机,指尖顿了顿,只回了三个字:
【在医院。】
屏幕安静了半秒,随即跟地震了似的狂震消息。
陆痕钦却没心情再翻看手机。
还看什么。
跟心仪的女孩子约会,没有照看好对方,还让她进了医院。
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约会了。
他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旁边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替换衣物,可素来洁癖的他提不起半点力气去换。冷气吹过湿衣,带来些微凉意,却远不及心里那点闷沉。
浴室的水声很快停了,接着响起吹风机“呼呼”的声响。
没多时门一开,换好衣服的夏听婵出来,头发蓬松柔软,脸上带着点刚洗过澡的水汽。
陆痕钦立刻起身迎上去,压下心头的涩意,声音尽量放平稳:“我送你回家休息。”
这场他期待已久的约会就这么半途而废。
送到家门口,手机还在兜里不知疲倦地震动。陆痕钦把人扶进门,正准备告辞,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陆痕钦。”夏听婵叫住他。
他回头,眉宇间还带着点没散的低气压,像只被雨打湿了毛的大型犬,蔫蔫的。
她看着他,单腿蹦跳着更近地迎上来:“我的脚大概三四天就好了,下周游乐园有夏日庆典,一起去吗?”
他怔住。
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跟你一起出去玩很开心啊,今天也是。”
直到坐进车里,陆痕钦还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十几分钟后才像从梦里醒过来,指尖微颤地摸出手机。
群聊里的消息早就99+了,他却只看到最后一句阮成礼发的:【拿下了吗?】
后颈的头发早就干透了,可他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她发梢滴落的凉意,顺着皮肤滑下去,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想起她笑起来时明亮的眼睛,想起她在他背上时她发间飘来的淡淡香气。
想起她的脑袋从水里冒出来,水将她的脸冲刷得澄净秀丽,她单腿蹦跳着时好像童话故事里的独脚锡兵,厉害又顽强。
手机被抵到唇边,陆痕钦的目光散在空中,不知道在看哪里。
他按住语音键,始终说不出话,只听到自己心跳如鼓。
良久,他才看向车窗玻璃里映出的他的模糊倒影,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对自己说:
“拿下了。”
第28章 第28章叫我名字
赶到河边时,那孩子已经被人捞了上来,湿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刚破壳的雏鸡,每一缕软发都黏在一起,狼狈又可怜。
陆痕钦目光扫过水面,倏地转向身后的保镖:“水里还有人吗?”
保镖正忙着检查小公子身上有没有磕碰,闻言一怔,立刻回话:“没、没了。”
陆痕钦并不关心别的人,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身后朴文元气喘吁吁地冲过来,抱起孩子上下检查,吓得说话都接不上气。人群像潮水般围拢,嘈杂的关切声中,陆痕钦却像站在孤岛上。
他退后了几步,将空间留给别人。
一群人将小孩子围得水泄不通,朴文元没有心思再招待客人,他骂了两句“怎么照看的?”,便急着先把自己的宝贝小儿子送去检查检查。
陆痕钦在三米外的人堆外沉寂地静立着,眼神有些空,他局外人一般观看着焦头烂额的一群人,整个人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安静。
少顷,他的目光落在平静无波的河面上,两岸是翻涌的绿浪,葡萄藤顺着支架整齐地铺展开,生机勃勃得有些刺眼。
她不在这里,好无聊。
真没意思,好吵。
想找她。
“痕钦,我先带孩子去看看,你辛苦,庄园里自便即可。”朴文元抱起孩子匆匆道。
“好,不必在意我。”陆痕钦冲他礼貌回道。
人群喧闹着远去,陆痕钦身后还跟着一个马场经理。
“我自己走走,”陆痕钦将人支开,“劳烦。”
一脱离人群,他便径直走向马道。风静得像凝固了,他的步子却越来越快,指尖几乎是凭着本能摸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机械的提示音在空旷的风里响了一遍又一遍,听筒那头始终是无人接听的沉寂。
某种奇怪的、更深的不安攥住了他的心脏。
陆痕钦停住脚步,低头看向手机,一言不发地点开定位,屏幕上那个光点安安静静地停留在酒店套房的位置,一动未动。
他转头就往回走。
回到酒店,陆痕钦暂存在前台的房卡还在。指尖触到冰凉卡片的瞬间,那点不祥的预感便顺着血脉漫了上来。
推门而入的刹那,他的心猛地沉了半截。
夏听婵的手机、房卡,连那顶特意带来遮阳的帽子,都原封不动地摆在桌子上,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
什么都在,唯独她不在。
陆痕钦定了定神,反手将房门关上,他往里走了两步才试探地唤了句:“小婵?”
偌大的空间里一片死寂,连半点回音都无,静得像一片沉沉的沼泽,能把所有声响都悄无声息地吞掉。
陆痕钦快步走遍每个角落,浴室门虚掩着,床铺整齐,阳台的藤椅空荡荡。
他拿起她的手机解锁,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电话机旁也空空如也,没有留给谁的只言片语。
陆痕钦在她的床沿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顶帽子,茫然无措地看着空荡荡的房子。
房间很静,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在管道里低低流淌,衬得四下愈发空旷。
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根无形的线,正顺着神经往紧里绞,钝痛一阵阵漫上来。他蹙紧眉,抬手按住额角,闭着眼缓了许久,喉结才动了动。
她一定是在马道上玩得乐不思蜀了。
得去找她。
太阳这么晒,没有帽子她会难受。
太阳穴的抽痛还未散去,陆痕钦已利落地起身,从行李箱里翻出夏听婵那只竹编木浆色的包。她的帽子、防晒服、墨镜,一件件被细心放进包里,指
尖掠过布料时,带着不易察觉的焦躁。
走出酒店,陆痕钦即刻拨通了方才马场经理的电话,声音里压着一丝紧绷:“现在有马匹被牵出马场吗?”
“您是说现在?”经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三四匹在外,但都在马场范围内训练。”
不是夏听婵。
陆痕钦要了一匹马。
马道两侧的绿植长得正盛,上马后视野陡然开阔,却也更显得天地空茫茫。
陆痕钦骑在马背上,极目远眺,毒辣的日头晒得河面泛着刺目的光。
他的周身像是罩着层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一切都隔绝在外,天地宽阔的地方,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里,不知道河流往哪里流,不知道风吹向哪里。
“陆先生,您一个人吗?”经理询问,“需要陪同吗,我们有专业的——”
“不是一个人。”陆痕钦骤然打断,头也不回。
经理的目光在他手中那只明显属于女士的包上顿了顿,立刻识趣地闭了嘴,只道:“那祝您玩得愉快。”
沿河马道一圈足有一个半小时的路程,陆痕钦夹紧马腹径直往前疾驰。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吹得他不太舒服。
一圈下来,依旧没有见到夏听婵的人影。
陆痕钦单手勒着缰绳,马在原地踏着小步。
他转过头,不知道是第几次看向对岸。
在这里的时候怀抱希望她也许在对面,在对面了又想着或许她已经回到了起点。反复辗转间悬着的心一直被高高吊起。
可是没有啊。
头顶的烈日像团烧红的火,烤得人胸口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陆痕钦只觉得手中的缰绳忽轻忽重,指尖一松,那绳子便顺着马鞍滑了下去。
马儿不安地刨着蹄子,踢踏几步,带着他晃了晃。
他往天上看了一眼,僵白色的天色,太阳刺眼得让人心慌,让他想起躺在手术台上时的无影灯,也是这样永无终日地跟在他面前,怎么都摆脱不掉,可他最想见到的人却迟迟不来。
眼睛被强光灼得发疼,陆痕钦垂下头,一只手死死按着眼眶,另一只手撑在马鞍上稳住身形。喘息时喉咙口溢出模糊的呓语,混混沌沌间不知道是在叫谁。
身侧的葡萄藤在热风里轻轻晃荡,叶片摩擦的沙沙声,衬得周遭愈发安静。他将手机攥得死紧,指腹几乎嵌进机身,祈祷夏听婵走到哪处落脚地后发现粗心忘带了手机,会问行人借手机打给他。
可手机始终静悄悄的,好像在提醒他无人使用,她不会联系他,他也找不到她。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针一样轻轻刺中他,陆痕钦在炎热的日头下轻微地打了个冷颤,他发现不怎么容易出汗的自己此刻掌心全是冷汗,指节也是僵硬发白的。
他连呼吸都断得微弱滞涩,在静缓了十几分钟后才勉强攒了点力气,缓缓将手探进了夏听婵的包里。
拉链隔层里还残留着一丝浅淡的冰镇凉意,他隔着布料捏住那东西,像是溺水后终于浮出水面的人一般猛地喘了口气。
是的,对了。
陆痕钦猛地直起身,仿佛多等一秒都是煎熬,利落地拉开拉链,将那支注射器稳稳攥在掌心。
这件事于他而言不能更熟练了。
只是他今天人有些不舒服,针扎入皮肤时用力得仿佛要把针尖都折断。
尖锐的痛感漫开,他却浑然不觉,只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胳膊,直到那管透明液体尽数推入血管,才缓缓松了口气。
拔针时也顾不上什么棉签按压,陆痕钦将东西收好,针口沁出的血珠就这么顺着小臂往下滑,像是织了张囚禁的蛛网。
陆痕钦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往前撒开蹄子跑起来,他还记得稍远处有垃圾桶,这些针管不能再放回夏听婵的包里,让她看到了会不高兴,说不定就不想继续出来玩,而是转而抓着他一起回家休息了。
这怎么行呢?陆痕钦想着,好不容易带她出来透透气,见互不熟悉的人,她连口罩和帽子都不必戴,能够大大方方无所顾忌地在太阳下玩耍大笑。
混乱的思绪在脑子里搅成一团,陆痕钦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样控制马匹的,一切都好像隔着层透明玻璃,他偶尔有一种浮在空中往下俯视的抽离感,好像那个凭借小时候训练记忆的陆痕钦是另一个人,他就这么看着自己骑马再次跑了一圈马道。
再次回到起点时,陆痕钦抬手掐住眉心,指腹下的皮肤滚烫。身上忽冷忽热地发着酸,骨头缝里像钻进了无数根细针,让他几乎在马背上坐不稳,只凭着一股劲硬撑着。
他就那么垂着头僵在马背上,像是一团快要被太阳烧干净的湿冷的苔藓,每一寸皮肤都传来灼热的刺痛感。
手机突然传来一阵震动,他的手指猛地抽动一记,睁开眼的瞬间果断打开。
是朴文元。
陆痕钦的眼尾往下落,一瞬间失望至极。
朴文元的消息很简单,说孩子没事,又叮嘱他在外面跑马别中暑。
陆痕钦连回复的力气都没了,随手按灭屏幕。几乎是同时,身后衣摆被轻轻拽了一下。
力道很轻,却像电流似的窜过脊背。
“陆痕钦?”
清凌凌的声音好像解暑的绿豆汤,陆痕钦好似被这一句话钉在原地,恍惚间甚至以为是烈日晒出来的幻觉。
直到夏听婵绕到他前方,他的瞳仁才小幅度地转动了一下,一眨不眨地锁在她身上。
他的目光很沉,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人心里发紧。
僵持的半分钟里,他始终没眨眼,眼底翻涌的情绪像暗夜里滋生的藻类植物一般无声无息地绞上来,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视线里。
她叫了他,他也不应声,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她。
夏听婵被他盯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抬起手迟钝地摸上马的侧脸。
下一秒,马前蹄忽然屈膝弯下,缰绳被猛地收紧,行出个标准的马术屈膝礼。她撑在马颈上的手骤然失了支撑,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陆痕钦松开手里的缰绳,顺着马身往前探,一把抱住了她。
他太用力,收紧的臂膀像是沉重的铁一般将她往怀里箍,夏听婵听到他激烈的心跳,好像刚经历了一场筋疲力竭的运动,快要小死一次。
“怎么……怎么了?”她被勒得有些喘,讷讷地问。
可抱紧她的人将脑袋埋在她颈窝,无论怎么问也一言不发。
他抱了她很久很久,胸腔里失序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衣物传来,震得她心口也跟着发颤。
他甚至都没有问她去哪里了。
夏听婵却懂了,她抬手回抱住他,轻轻顺着他紧绷的背脊拍了拍,主动解释:“葡萄可以边摘边吃,我吃多了,去洗手间了。”
声音从她肩膀处沉沉地传来,陆痕钦低声说:“嗯,我想也是,我找不到你,你应该是去了我进不去的地方。”
“回来了,陆痕钦,我回来了,”夏听婵在他额头上摸到一点稀薄的冷汗,顿时一个激灵。
“你怎么脸色难看成这样?中暑了?”
他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肩上,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你这肯定是——啊!”
她话说到一半被他一把腾空抱起来,稳放在马背上跨坐好。马儿适时直起身,往前踱了几步。
陆痕钦的手臂依旧环着她的腰,力道没松半分。他就这么抱着,像只刚受了惊吓后挣扎应激的兽,终于寻到了可以依偎的礁石,不肯再挪动分毫。
他的状态太不对劲了。
夏听婵默了几秒,伸手摸摸他的后脑勺:“外面好热,我想回去休息了。”
在她强烈的要求下两人回到房间里,天太热,得先各自进浴室冲澡。夏听婵刚关上浴室门,外面就传来陆痕
钦的声音,低沉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小婵,可以不锁门吗?”
夏听婵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他的声音更近了,仔细听能辨出就在她浴室门后:“万一有事的话,打不开门会很浪费时间。”
“这里能出什么事啊——”
“求你了。”
三个字轻轻落下,夏听婵一下子没了声音。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甚至称得上无波无澜,却莫名透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好吧好吧,”她让步,“我没喊你你不准进来。”
“嗯。”他继续道,“你能不能时不时叫我一下?”
夏听婵上衣都脱了,听到这句话又露出了懵逼的表情:“啊?”
“跟我说说话,说什么都可以,”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一片没有分量的羽毛,“能叫我名字吗?”
“陆痕钦你确定没事吗?”夏听婵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上衣重新套回去,小心翼翼拉开一条门缝,抬眼就撞进他的目光里。
他就站在门口,脸色是病态的苍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漆黑,像浸在水里的墨石,深不见底。
他看到门缝里的她,明显松了口气,想对她笑一笑,嘴角却没扬起多少弧度。
手臂上的青筋还绷着,与他脸上刻意维持的淡漠平静格格不入,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他温和地与她商量:“你叫叫我好不好……?”
“好好好,”夏听婵被他这模样弄得心慌,连忙应着,“你先冲个澡,然后好好休息,我陪你。”
他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高大的身影几乎要将她笼罩住,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依赖感。
夏听婵犹豫了一下,小声叫:“……陆痕钦?”
“嗯。”他应得很快,尾音里藏着点微不可察的喟叹。
“陆痕钦。”她又叫了一声。
“嗯。”这次的回应更沉,像石头落进了水里。
她接连叫了他好几次,他才终于眨了眨眼,眼底的焦灼散去些,温顺地站在那儿,像是终于被点到名所以安定下来。
“去洗澡。”夏听婵推了推他的胳膊。
“好。”他终于应声,转身时脚步还有点虚,却走得很稳,仿佛得到了某种确认,心尖悬着的东西落了地。
夏听婵将浴室门开了一条窄窄的缝,不为别的,是这套房空间太大,两个浴室隔得有些远,她怕隔着水声叫他的时候他听不见。
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在浴室里铁定没事啊,但他不一定。
开着门也能及时听到些动静,打急救电话都能快点。
夏听婵原本洗澡就快,心里惦记着他,又要时不时叫他一声免得这人好像是被设置了什么开关似的阴暗发疯,所以这个澡洗得更快。
谁知道一推开门,陆痕钦早就洗完了,他身上的浴袍松松散散地半敞着,头发还在滴水,那些水珠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流,好像稀疏的泪痕,一路没入衣领下。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才意识到她在洗澡的时候他大概也是这副湿漉漉的男鬼模样,无声无息地盯着浴室的门。
“我想了下,刚才我说错话了,”陆痕钦突兀地提起方才的事,唇角反常地勾起一点弧度。
是真的在笑,带着一种疯感的欣慰和喜悦,他望着她:“我说我找不到你,你一定去了我进不去的地方。”
“不对。”
他往前逼近了几步,走到她面前,掌心轻轻裹住她的手,引着她贴上自己的脸颊。
怕她抬手费力,他还特意微微躬身偏头,主动往她掌心里贴,像在寻求某种确认。
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陆痕钦缓缓掀起眼皮,目光长久地凝在她脸上,缠缠绵绵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和:
“夏听婵,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第29章 第29章“嗯,我知道”
夏听婵终究是放不下心,整个下午都守在陆痕钦身边,陪着他一部接一部地看恐怖片(?)。
她原想劝他闭眼歇会儿,可陆痕钦就是不肯。好不容易耐着性子阖了眼,她这边刚起身想倒杯水,他便像有感应似的立刻睁眼,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
她无可奈何地坐回来。
傍晚时,朴文元的电话果然又来了,语气热络地邀陆痕钦共进晚餐。
“抱歉,我下午在户外骑马太久了,有些中暑,”陆痕钦躺在床上,一只手捏住眉心,另一只手虚虚地举着手机贴在耳侧。
“要紧吗?”朴文元很关心,“我让医生上门来瞧一瞧不?”
“不用了。”陆痕钦回答得很快,显然对“医生”二字有些抵触。
“总是我们金斯利招待不周,”朴文元语气更显歉意,“我喊厨师做完,我们就在酒店楼下的包间里吃饭也是可以的。”
陆痕钦几番婉拒,对方却执意不肯作罢,甚至提议让餐车直接送到房间,势必要陪他吃这顿饭。
正说着,夏听婵伸手取下他额上的湿毛巾,轻轻翻面折好,将凉润的一面重新覆在他眉骨处。
指尖相触的瞬间,陆痕钦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落在她脸上,方才还带着几分敷衍的语调骤然转硬,对着电话清晰吐出两个字:“不去。”
朴文元:……
夏听婵:……
陆痕钦的眉心都舒展开了,将手机调到公放扔在枕边,空出来的手去牵她。
以前一起出去玩的时候都是特种兵式旅游,这回两个人难得一起窝在酒店房间里,夏听婵一打开窗户就喊“热死了热死了”,然后理直气壮地吹冷气。
连晚餐都是叫餐到房间里吃到,陆痕钦前脚跟朴文元说自己恶心头晕,无力到床都起不来,后脚就点了一桌菜,为了看看里面的生鱼片新不新鲜,还特意下楼去餐厅看了一眼,确定是当天空运过来的才作罢。
陆痕钦吃饭挑食又斯文,一顿饭能吃很久,但夏听婵刚好一直是胃口倍棒能吃到最后的人,于是两个人再一次诡异地同频了。
陆痕钦原本的计划是两个人吃完后可以再一起出去散个步,然后回来看部电影再睡觉。
谁知道不到七点,朴文元真上门来探望了。
“就说你把病说得那么重,他肯定要亲自来!”眼见人已在门口,夏听婵拉着陆痕钦手忙脚乱地往套房内间挪她的东西。
陆痕钦替她将行李箱也一同搬到房间里,欲言又止地瞧着她,原本想说一句:“知道又怎样?”
但他话还没说出口,就因为干活动作慢了一点而被夏听婵直白地飞了一记眼刀,于是剩下的话全部咽回去了,再也不敢说一句。
所有东西都收拾完,陆痕钦才慢吞吞地去开门,夏听婵窝在自己床上,听到外间会客区朴文元关怀备至的问候。
她这房间带个独立露台,当初一进套房就看中了,而陆痕钦像是她的蛔虫一样比她动作还利落,早早就把她的包搁了进来。
她当时还笑说“心有灵犀”,他却漫不经心地回:“嗯,这间最靠里,方便把你藏好。”
那时她只当他是怕她被人发现,直到此刻:
朴文元还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而陆痕钦每隔五分钟给她弹一句:
【叫我名字。】
【为什么不理我。】
【理我一下宝宝。】
夏听婵:他还记得她住最里间是为了掩人耳目吗??
她当然不想跟他在手机上白痴一样一直打字“陆痕钦陆痕钦”,全部屏蔽装瞎,可胆大包天的陆痕钦有的是办法。
他来来回回不知道用一些什么借口进到她房间里看她一眼。
三番几次,专门进来,进来就反手虚虚带上门,在她一脸震惊的目光里,径直走到床边用手掌按住她刷剧的手机,摘掉她的耳机,然后微微俯身,鼻尖
离她不过寸许,眼底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执拗,就为了听她亲口叫一声他的名字。
太诡异了,也不知道朴文元是什么心情。
不知道到第几次,夏听婵终于受不了了,外间朴文元还没走,她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掐了手机屏,对着又一次进来、摆明了要讨她理睬的陆痕钦说要睡了。
他没说什么,在她额头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一口,低声说:“晚安。”
夏听婵在外向来能吃能睡,她听见陆痕钦关门时几不可闻的关门声,没一会儿就坠入梦乡。
迷迷糊糊再睁开眼时,夏听婵是被憋醒的。她掀开被子,困顿地眯着眼伸腿去摸鞋子,脚尖刚触到绒毯,脚踝处忽然缠上几缕微凉的指尖,像小蛇似的,轻得让人心尖发麻。
她还没彻底清醒,空白的几秒里,那人已替她把鞋穿好,指腹擦过皮肤时,又轻又缓,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痒。
“啊!”
她猛地抽回腿,上半身往床头一扑,一把打开了灯。
顶灯骤然亮起,夏听婵惊魂未定地扭头,就见陆痕钦背靠着床沿坐在地毯上,一条腿往前伸着,另一条腿屈膝支着,就这么像是守夜一样在她床尾黑灯瞎火地坐着。
“你,你干嘛啊?”夏听婵见到是他才重新往前挪了挪,“啪”一下将手掌恶狠狠地拍在他额头,想看看这人是不是被烧傻了。
“我睡觉。”陆痕钦显然很喜欢她主动靠近的温度,她摸了摸没发烧要收回手,却被他轻轻拉住手腕,不肯放。
他的指腹带着点薄茧,攥得不算紧,却透着股执拗的黏人。
“你睡觉不在床上?”夏听婵瞪着他,“你的床正对面就是全落地窗,好好的床不睡,你坐这里?”
“我有点睡不着,”他今天格外脆弱,说话时声音也低低的,身上的睡衣松松垮垮敞着,略大的宽松领口凌乱地滑到一边,坐在地上仰头看她的角度,那些漂亮流畅的胸肌轮廓和腰腹线条,就这么明晃晃地撞进她眼里。
他解释说:“可能我有点认床。”
“你这哪是认床?”夏听婵没见过认床认着认着就坐地上睡觉的,忍不住吐槽。
“我睡眠不太好。”
夏听婵拿他没办法,刚要说点什么“喝热牛奶”“睡前泡脚”这种办法,脑子里忽然想起自己在陆痕钦家中睡觉时,偶尔会听到房门外传来轻微的磕碰声。
她一下子顿住,想起那声音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现在仔细想来,好像就跟她一门之隔。
怀疑的目光再次转到陆痕钦身上,夏听婵问:“你要我这张床吗?我倒是睡哪里都能倒头就睡。”
陆痕钦抿起嘴,垂下眼睫没说话。
夏听婵还能不知道他那副死出样子,安静了几秒,开口:“那要一起睡吗?”
他的睫毛接连颤动几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婉转道:“你不是要去洗手间。”
夏听婵踩着拖鞋去了下洗手间,再回来,床上果然已经躺了个人。
她就知道。
跟陆痕钦待久了,这人的毛病她已经见怪不怪了,没有什么能震撼到她——
一掀开被子,陆痕钦连睡衣都脱了。
哈哈,心理建设还是做少了。
夏听婵绷着脸:“……你什么意思?”
陆痕钦望着她,被她掀开的被子滑到腰际,上半身的肌理线条在灯光下明明暗暗,利落又流畅。
这几年他清瘦了些,身上是薄薄一层紧实的肌肉,但因为骨架修长挺拔,脱了衣服反而更显肩宽腰窄,格外惹眼。尤其是,大概因为体脂率更低了,手臂和小腹处的青蓝色青筋更加明显,一路蜿蜒延伸到尽头。
陆痕钦语气正经地解释:“刚才在地毯上坐了好久,你说过外套裤子不能上床的。”
“你还真是……”夏听婵面无表情地抬手一甩,被子“啪”地落回他身上,把那片惹眼的线条全遮住了,“乖得很啊。”
她吐槽归吐槽,可还是爬上床把灯一关。
房间一暗下来,身边的人就翻身靠过来,像是一只受伤的兽偎依着取暖。
露台的窗帘没拉严,一缕月光趁机溜进来,在地毯上投下片淡淡的银辉。
夏听婵也跟着转了身,正对着他。
陆痕钦背对着月光,五官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浸了水的棉絮,又重又软,裹着说不清的情绪。
明明看不清他的眼睛,夏听婵却莫名觉得,在黑暗里那目光里藏着好多好多的难过,像被揉皱的纸,铺在她心尖上,轻轻发疼。
夏听婵想让他转换转换心情,便装模作样地凶他:“陆痕钦你说实话,我在家睡觉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跟鬼一样蹲在我门外。”
“嗯。”
哇靠,他可真坦坦荡荡。
“怎么?你在自己家也认床?”夏听婵凑近他,压低了声音狐假虎威地骂他,“陆痕钦也就我习惯你才不骂你,不然你这样子是个人都躲你远远的。”
她几乎能百分百猜中后面他会说什么,以前恋爱的时候他也成天一身牛劲都花在她身上。
他肯定也会矜傲地反问一句“你也躲我”?
然后她会回答“对啊我讨厌死你了”。
他就会佯装生气,攥住她的手腕往身后一扣,把她整个人压进怀里,带着点霸道的强制:“那你完蛋了,讨厌我你也跑不掉。”
接着她躲他就亲她,非得把她亲服了才开心。
“你也会躲我么?”
面前人果然问出这句话,语气和记忆里几乎重合。
夏听婵胸有成竹地想着对了,但接下去要凶他,所以她只弯了下唇角立刻板起脸,冷冷道:“对啊,我讨厌死你了。”
过长的沉默。
安静到她以为他忘了两人曾经反反复复的幼稚对话。
可下一秒,他轻声说:“嗯,我知道。”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清晨的一缕雾气,好像眨眼间就会散在天际。
夏听婵一下子愣住。
预想中的耍赖、霸道,甚至是假装的生气都没有。他就这么轻轻应了一句,带着点认命般的温顺,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在她心上。
“小婵,陪我说会话吧,好不好?”他没再提刚才的事,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替她解了围。
真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夏听婵往他怀里挪了点,以前恋爱的时候两个人事后总会闲闲碎碎地说会废话,他非常喜欢这种温存。
夏听婵一边贴贴一边说:“我跟你说过没?我那蓝牙耳机的续航好好啊,买来后到今天,我一次都没充过电,今天打开电还是满的!”
她的额头被人用脑袋轻轻磕了下,陆痕钦往下躺了点,与她视线齐平:“因为我一直在给你充电。”?
夏听婵“啊?”了一声,一个轱辘翻过身趴着,打开手机说:“完了,我买完后还有人求助问我充一次能用多久,我误人子弟了我说我一次没充过还能听。”
“你还会回复这些吗?”
“是啊,”她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戳着,“我之前还跟人说窗台上的文竹果然是懒人植物,我一次都没浇过水,它也长得好好的。”
腰上环着一条胳膊,他没有卸力完全压在她身上,而是收着劲轻轻地环着她。
陆痕钦说话时的温热气息洒在她身上,他说:“嗯,因为我在帮你养。”
“糟糕!我想起这次来之前我心血来潮,给它浇了水,你不会也重复浇水了吧?”
“没有,”他静静望着她的侧脸,鼻尖轻轻抵在她肩头,声音缱绻得像化在夜里的糖,“我看到了,底下托盘里的水都漫出来了,我把盘子里的水倒了,没再浇。”
“聪明。”她笑眯眯地偏过脸亲了下他眼睛。
湿漉漉的。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怔愣着正要抬手去碰,黑暗中却被他精准地握住了手腕。
他轻轻一拉,将她往身前带了寸许,太近的距离终于让她能在黑暗中朦胧地描绘出他的模样。
他垂眸看着她,两个人无声地对视,空气中的气氛反而是温和安宁的,月色落入湖水一般的温凉,就好像六年的恋爱一样细水长流,他始终如一地喜欢她,没有什么能把两人分开。
他缓缓低下头,先是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得像叹息的吻,随即又拉开一丝距离。她
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下唇停留了几秒,像不确定般,用指腹沿着唇线轻轻抚过,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视。
呼吸温热,他确认完后又敛下眼细细碎碎地亲她,咬着她的下唇慢慢地吮,手捧着她的脸,长指便落在耳际,被他不轻不重地捻。
被子里的吻安静又绵长,像浸在温水里的糖,慢慢化开。好像回到第一次两人同住一个酒店房间时,夏听婵给他打包票说她什么都会修,把他不怎么灵敏的电容笔拆成一堆零件,但装回去后直接死机了。
她不信邪,坐在床上把头发一扎,硬是撂下狠话“不修好不睡觉”。
两人头挨着头捣鼓到后半夜,笔没修好,人先困得东倒西歪,就那么挤在一张床上睡着了。
冷气一直吹,他困得眼皮打架时只记得把被子一角掖到她肚子上,结果早上起来,他和电容笔一起坏了。
他那个时候应该是恹恹的,谁跟女朋友开房后一整晚都在修那破笔啊,他就不该带这玩意吸引到了她的注意力。
后来呢?陆痕钦断断续续地想着,后来夏听婵一直陪着他照顾他,在他死活不想见医生的时候亲了他。
他的电容笔最后还是被她修好了。
他也是。
“你喜不喜欢这个露台的藤椅?”陆痕钦收拢手臂轻声跟她说话,“我打算把空出来的那几个房间改一改,打通后给你做个大书房,里面加个藤椅。”
“要大一点,我们两个都能钻进去的那种。”她困了,声音轻得像是呓语。
“嗯,”他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划,递到她眼前,“中间还要留有空间可以放果盘和零食是不是?你跟我说过,我记着的。”
屏幕上是他和设计师的聊天记录,几年前的对话框里,附带着一份截然不同的设计图。
不是现在家里的风格,而满满都是年轻人的鲜活气。图里有顶天立地的书柜,有能窝下两个人的藤椅,甚至还有个专门的小房间,标着“工具实验室”,专门用来给她捣鼓组装这些手工零件。
设计师当时大概很不解,在记录里反复确认“真的要在书房里做赛博朋克风的工作台吗?”,他只回了句“按她喜欢的来”。
已经是四五年前的事了,是他期待得太早。
“回去我们就动工,好不好?”陆痕钦的声音裹着夜色的温柔,像在哄一个易碎的梦。
身边没有传来声音。
他安静了许久才一点点转过脸看向她。
夏听婵倚在他怀里沉沉地睡去,呼吸均匀绵长。
他按灭手机屏幕,小心地放到一旁,然后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怀里的触感真实得让人心头发软,她的长发滑落在他手背上,像一捧流动的水。
陆痕钦借着月光仔细地看着她的睫毛。
她不笑的时候有些冷情,就是因为下睫毛太长,所以睨着人的时候会拉出一道利落的阴影。
可笑起来就完全不一样了,她在他烧成一只不灵敏的电容笔的时候眼睫弯弯地低下头亲了他。
于是他烧得神智不清,直到今天还延有不可逆的后遗症。
幸福得要死掉了,如果那时候死了也不后悔。
陆痕钦抱着怀里的人,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光大亮,窗外比鸟鸣声更响亮的是知了此起彼伏的鸣叫。
陆痕钦的手臂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可他一动也不动地保持着入睡的姿势。
夏听婵还安稳地在他怀里睡着。
幸福原来好简单啊。
好半晌,他才将黏在她脸上的视线强行移开。
床头的时钟清晰地跳着:10:12。
陆痕钦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有些发怔。
三四年了,他第一次,
睡了个这样踏实的懒觉。
第30章 第30章新恋情
陆痕钦带着夏听婵在外连休了八天,这期间白昊英的电话来了几次,他每次都不动声色地避开她,走到一旁简短接听,挂了电话后依旧面色如常,只淡淡一句“没什么事”带过。
回到家那天已经是下午了,陆痕钦晚上有个怎么都推不掉的酒宴,只能回来露个脸。
两人在庄园主入口大门下了出租车,陆痕钦左右手各推着一个行李箱,箱子上还摞着她的包,鼓鼓囊囊的。
从庄园大门到主屋还有很长一段路,陆痕钦停下脚步,转过头对夏听婵说:“小婵,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进去开车出来。”
“行。”夏听婵接过行李箱,单腿屈膝压上面屈膝借力休息。
陆痕钦对她笑了笑,温热的掌心扶着她的双臂,轻轻把人转了个方向,夏听婵被他不轻不重地推着往前走到檐下阴凉处,听到他低声说:
“行李我一起带进去,很快就出来接你,等我。”
“诶?你开车只是带我啊?”
他摸了摸她的脸,大门往两侧移开,他推着行李箱率先往里走,两只箱子的滚轮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快的“骨碌”声,像在哼着一首归家的小调。
陆痕钦横肘压在拉杆上,借着身体的重量轻松推着行李向前。空出来的手划开手机屏幕,指尖快速敲击。
飞机上设计师发来的消息还悬在对话框里,当时他与夏听婵一起点播了一部恐怖片,所以只是粗略扫了一眼就按灭了屏幕。
此刻阳光正好,他在跟夏听婵约会的时候总是想不起看一眼手机,要事都是见缝插针得空时简短回复,陆痕钦眯起眼睛,在移动中精准地打着字。
“陆先生?”
一个陌生女声陡然响起,嗓音带着几分直爽的厚重,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陆痕钦脚步微顿,抬眼望去,主干道旁的栎树荫下,站着位留着齐肩短发的女人。
燕麦色的肌肤衬得她脸上挂着的爽朗笑容极具感染力,她朝他挥了挥手,眼底的光明亮又锐利。
指尖在手机输入框上悬了两秒,回复还没发出去,陆痕钦就按灭了屏幕将手机揣回口袋里。
再抽手时,拇指已不动声色地将无名指上的戒指推回了掌心,藏进了口袋里。
“您是……?”陆痕钦没有质问对方是如何进来的,只维持着斯文有礼的姿态温和问了句。
“我是乔蒂.莱斯特,”女人脸上的笑容扩大,上前冲他伸出手,“初次见面,但愿没打扰您。”
——白昊英告诉她的入口密钥。
陆痕钦心里瞬间有了数。他不动声色地往主干道中间挪了两步,像是无意般,恰好挡住了乔蒂看向主入口的角度。
他的脸上适时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伸出右手回握:“您好,早听说乔蒂医生医术卓绝,业内交口称赞,很荣幸见到您。”
“陆先生客气了。”乔蒂热情洋溢,视线却极快地在他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上扫过,转瞬收回,“之前一直没能约到您,正巧今天路过这附近,手里带着点论坛会后的小玩意儿,便想着过来拜访一下。”
陆痕钦眉梢微蹙,语气里掺了几分真切的遗憾:“本该请您去家里坐坐,可惜前几天刚开始重装,屋里恐怕都没能让您清静喝杯茶。”
“没事,”乔蒂只顿了一秒,便又笑开了,显得格外好说话。她递过手里的袋子:“我这也是临时起意,没提前打招呼。就是来送点有趣的小东西,谈不上拜访。”
陆痕钦礼貌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乔蒂飞快从袋子里抽出一个双人游戏卡带,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成年人的日子太紧绷,总该找机会适当放松放松嘛,听说您偶尔会玩游戏?这个试试?口碑不错哦。”
莫名其妙的,陆痕钦恍惚间想起夏听婵曾经说过的话,拒绝的手就这么僵在原地。
她说:“人生需要做正确的选择,但有时候也会想做令自己开心的选择。”
记忆中的她歪着头笑,眼睛里盛满星光。然后在他对无聊透顶的拍卖会感到厌倦时喊他去窗边透个气。
身边还坐着陆文成,陆痕钦借口离席,到窗边往下看,就看到她在楼下仰着脸冲他挥挥手。
她带他一起逃了冗长乏味的场合,去六公里外的跳伞区试了两把。
乔蒂把卡带又往前递了递,封面上撞色的霓虹光效透着赛博朋克的跳脱,确实像会让人着迷的样子。
至少,是夏听婵会眼睛发亮的类型。
“说实话,我也是被朋友推荐的,但买回去后一想不对,家里几个小魔王回头又玩得昏天黑地,”乔蒂做了个夸张的扶额动作,“还是拿来借花献佛了,希望陆先生不要介意。”
乔蒂聊得像对熟稔的老友,半句没沾医生与患者的边,她热情地把卡带往行李箱顶的女士包上一塞,又乐呵呵地抬手想去拍陆痕钦的胳膊。
他避开触碰的动作极轻,几乎看不出来,却还是本能地僵了一瞬,完全是近乎条件反射的疏离。
乔蒂的目光不经意往陆痕钦的臂弯溜了溜。明明是炎热的夏天,他依旧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长袖衬衫的袖口熨帖地扣到腕骨,连最上方的纽扣都一丝不苟地系紧。
但手腕处那道疤痕却没遮没挡,既没戴腕带,也没戴腕表,手臂稍一伸直,就能从袖口隐约瞥见一点暗红的痕迹,像道沉默的印记,就这么赤裸裸地横亘在冷白的皮肤上。
一个连最轻微触碰都会本能抗拒的人,却偏偏将最不堪的伤痕大大方方地展示给全世界看。
乔蒂的视线在手腕的伤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嘴角依旧挂着爽朗的笑意。
谈话间,搁在女士包上的游戏卡带往下滑了一寸。
陆痕钦伸手稳稳按住,包里本就鼓鼓囊囊的,这么放着自然不牢靠。
他垂下眼帘,终于想起自己手边还“奇怪”地推着两个行李箱。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陆痕钦面色如常,从容地屈膝将较小的那只行李箱平放在地。他的动作缓慢又斯文,看不出一点紧张,箱盖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各色伴手礼,包装精美的茶歇与手工香皂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随意挑了些,又打开那只女式包,里面露出个旅行用的充气靠枕。
他轻轻拨到一边,底下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明信片。
并没有什么看起来异常的物品,也看不出任何有不属于他的个人物品。
陆痕钦慢条斯理地取了几包,一起递给乔蒂:“买了些礼物,脱岗这么久,总得带点回去慰劳一下员工,反正有多,小小心意,给孩子们带回去开心一下。”
乔蒂夸张地捂了捂嘴,惊喜道:“好了,小家伙们可要开心坏了,谢谢陆先生。”
“不客气。”
两人不过是简短又客气地聊了几句,乔蒂也知趣地不多打扰,笑着说要告辞。
“您怎么回去?”陆痕钦抬手请她稍等,语气谦和,“我刚回来时,没瞧见门口有您的车。”
乔蒂拿出手机晃了晃:“打车来的,没关系,再叫一辆就行。”
“那多不方便。”陆痕钦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我刚联系了司机,本想分些礼物给他和家人,他这会儿正在过来的路上——”
话音刚落,手机“叮”地一声轻响,陆痕钦垂眸看了眼屏幕,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真巧,他到了。”
一辆黑色迈巴赫从缓缓开启的庄园大门驶入,车身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哑光。陆痕钦优雅地抬手示意,转向乔蒂时连眼角都染着温和:“不嫌弃的话,让司机送您一程?”
乔蒂看了他一眼,收起手机:“那就多谢了。”
陆痕钦始终礼貌周到地陪在一旁,直到乔蒂上了车,还站在原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车窗缓缓升起,轿车却没原路掉头从正门驶出,而是继续往前,到第一个岔路口左转,朝着西侧门的方向开去。
陆痕钦站在原地,直到车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收回目光,视线极快地往重新合上的主入口大门扫了一眼。
行李箱的滚轮重新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他松了松领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取出那枚被体温焐热的婚戒,重新戴回无名指。
拖着行李箱,他的脚步比方才快了些。
夏听婵还在门口等他去接。
*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乔蒂望着窗外若有所思。西侧门确实比正门更便捷,但她总觉得哪里透着微妙的违和感。
“请问……”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随意,“刚才您从正门进来时,门口有人吗?”
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神纹丝不动:“没有。”
车内空调的凉意沁人,乔蒂指尖轻敲膝盖:“陆先生这趟旅行,是独自去的吧?”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司机专注地盯着前方道路,仿佛没听见这个问题。
乔蒂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转而聊起家常:“您给陆先生开车很多年了吧?看他待人接物就知道,对身边人一定很好。”
“嗯。”司机简短地应了一声。
“说起来,”她状若无意地整理着衣摆下方,“陆先生特意叫您来送我,真是体贴。不过既然要您过来一趟拿礼物,怎么不直接让您去机场呢?这样您也顺路不是吗。”
后视镜里,司机的表情依旧木然:“陆先生习惯自己安排行程。”
乔蒂轻轻“啊”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靠回座椅,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这个回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哪怕对待在自己身边待了许多年的老人,陆痕钦仍然是一个谨慎、喜静,并且非常有距离感和隐私欲的人,这种人对不熟悉的人根本不可能敞开心扉,只会不断在交集中持续评判观察。
就像此刻,这辆本该直接送她回家的车,正不紧不慢地行驶在限速最低的车道上。后视镜里,庄园的轮廓早已消失不见,但某种无形的注视感,却始终如影随形。
乔蒂倚在真皮座椅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备忘录里刚添了几行简短的观察笔记,她切换到与白昊英的对话框,毫不犹豫地发出一条:
【你觉得陆痕钦会爱上别人吗?】
消息气泡刚弹出,对面立刻跳出一个孤零零的问号。紧接着聊天界面开始疯狂震动,白昊英的回复如连珠炮般砸来:
【他???】
【你是在问我那个把夏听婵写的一张“好好好最喜欢你”的草稿纸供在保险柜里的陆痕钦?】
乔蒂几乎能想象到对方震惊到扭曲的表情。消息还在不断涌入:
【知道他家日历为什么永远缺一页吗?六月一日那张永远不翼而飞。】
【医生说他有创伤性遗忘,可每年拿到新日历,他第一件事就是精准撕掉六月一日那页。】
【割腕?哦对,他说跟那天没关系,可事情就发生在夏听婵出事的两个多月后,我是不信的。】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照在乔蒂脸上,她饶有兴味地看着不断跳出的消息。最后几条尤为耐人寻味:
【等等你该不会以为他最近反常是因为有新欢?】
【他很少提夏的,这段时间更是,嘴里几乎听不到这个人……你意思是,他有望慢慢走出来了?】
【你别说,他有时候是挺孔雀开屏的,但他身边也没异性啊,独得很,除了一些工作上的人就是住院期间的护士,怎么可能?】
【不过这些跟他滥用安眠药有什么关系?】
乔蒂指尖悬在屏幕上,想起那只女士包,还有陆痕钦左手上那圈淡淡的戒指印,敲下回复:
【有新恋情是好事,恋人的存在,总能让人在痛苦时对世界多一分留恋,确实适合他现在的状态。】
【只是,我送游戏卡带时他没拒绝。如果真有了新女友,以陆的性子,会不会直接推开这与前女友关联紧密的东西?】
输完又觉得不妥,指尖一动,把这段话全删了。
可“新恋情”三个字
像钥匙,一下打开了白昊英的话匣子,他突然发来一句:
【你还真别说,陆身边最近确实有几样不像他风格的东西。上次住院,他居然买了个小饼干造型的坐垫,我当时都惊了……】
乔蒂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她经手过太多病例,世间事大抵相通。原本从夏听婵入手,是觉得陆痕钦最初的创伤与这位前女友脱不开,才想借此试探。按理说这么多年过去,时间该让心结松动些,可……
她沉吟许久,最后只发了句:【有些猜想还站不住脚,我得再验证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