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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2 / 2)

她身上这件旧裙比这府里侍女们的装扮朴素不少,加上头上只用了几根镶银的木簪木钗,更显两分贫寒。

她是要去出家,自然不好带那些许渝留给她的鲜艳衣裙,抑或华丽首饰。

出了门外,侍女们先是一惊,而后见着她此刻身上的打扮,顿时浮出愁哀来,面面相觑。

若不是知道事情已经没有转圜余地,知道她去意已决,怕是还想再劝。

郦兰心没觉得有哪里难堪。

她本来就是这样的身份,但她如今身上穿的戴的,全都是她用自己挣来的银钱买的,抑或是她自己织绣的。

民间素裙不可能比宫里织造司的云锦更加绚丽柔软,街边铺子卖的首饰也不可能耀目过州府进贡的珊瑚宝石、金银珠玉,可是她穿着安心。

她所求的不多,只是想要一个安心。

不愿终日战战兢兢,恓恓惶惶。

冬湘暗叹了口气,上前道:“夫人,殿下已经再偏厅候着您了,早膳也备好了。”

郦兰心睫羽促眨两瞬,本想说其实可以不必再叫她“夫人”了,但已经到了这时候,她也不想再横生枝节。

于是点了点头,冬湘便走在她前头引路。

她心中不免有些着急,侍女们自然也察觉得到,步子便迈得疾了些,很快就到了偏厅。

门边,亲卫们瞧见她身上穿着,倒是面不改色,依旧极其恭敬地行礼,谭吉候在厅外,欲将她迎入。

郦兰心在门槛外顿了顿步子,抿了抿唇,再抬眼时已经稳住了心神,跟着他向里头走。

并不陌生的华厅,依旧是满桌珍馐佳肴,只是坐在桌旁的男人面色极冷,见她进来,身未动一下,眼神威迫眄来。

此时此刻,他再也没了往日黏她缠她的情浓模样,极尽冷漠地注视着她,全然在看一个身份卑微的寻常妇人。

没了爱-欲纠葛,只有尊卑高低。

他是当朝储君,未来天子,而她不过是个险些入狱的白身民妇,按规矩,她甚至连在他桌旁陪膳的资格也没有。

郦兰心咽间不自觉轻动,心头跳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轻步上前,按照从前学过的礼仪,欠身向他行礼:“殿下。”

回应她的是半晌冷然沉默。

在这一息如一日的死寂里,她鬓边快要流下冷汗时,他终于出声:“起来吧。”

“坐。”抬指轻叩桌面。

郦兰心于是起身,缓步走了过去,慢慢坐下。

一旁的侍人们上前来布菜。

宗懔捻起玉箸,但未曾动筷,漫不经心冷语:“用过这一顿膳,你就要出府,去皇寺了。”

郦兰心垂着眸:“……嗯。”

“还有什么要对孤说的么?”他语气平稳冷淡,“若是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郦兰心沉默了片霎,最后只说:“是民妇无福消受天恩。”

“就这些?”

郦兰心捏着勺的手迟迟未动,而后低声:“……望殿下保重贵体,福寿绵长。”

半晌,她听到身旁沉沉轻笑。

“好。”像是释然后平淡。

……

姜胡宝站在外观无饰的青蓬马车旁,指挥侍女们将备好的行囊箱笼搬上车去。

今日的事,主子爷点了他来做。

送郦夫人往京南玉镜寺,受戒出家,带发修行。

他是昨日将入夜时方得主殿生变的消息。

他与谭吉押送太妃之物自文安侯府回到太子府里已是黄昏将尽,结果到府不久,手下人就急吼吼地跑过来,压声惊说郦夫人被殿下发去玉镜寺出家的事。

姜胡宝当时真是又惊又骇,张口便急斥了句不可能,上午还好好的,殿下甚至携郦夫人以夫妻名分祭拜太妃和华夫人,怎么才短短几个时辰,就变了天了。

但手下的小黄门却满面笃定,说消息错不了,现在是内院都传遍了,殿下和郦夫人回府时确实还好,可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又起了争执,且争执越来越大,到了不可收场的地步。

他们从寝殿那边耗了大功夫打探出因由,说是郦夫人为了避子,暗中藏了伤身的丹砂,事情不知为何败露,叫殿下给搜了出来,殿下震怒。

偏那郦夫人是个性子犟的,咬死了不肯认错,连句好话也不肯说,彻底将殿下得罪狠了,于是便失了宠,被打发去玉镜寺,出家反省己过。

姜胡宝越听越惊,但很快又觉不对,忙问殿下是否有说何时让郦夫人出府,郦夫人今夜睡在何处等,小黄门很快便答了上来,在得知答案后,姜胡宝却反镇定了下来。

小黄门不明所以,姜胡宝瞥去一眼,没心力和他解释这么多,只挑眉道:“且瞧着吧,这才哪到哪儿。”

“大人?”

“你见过被一杯茶水浇灭的丹炉么?”他嗤笑声,而后肃了神色,“咱家告诉你们,可别做那落井下石的蠢事儿,知会下头的人一声,对待郦夫人,得比往日更恭敬些。”

虽是心里有猜测,但主子爷的心意到底没人拿得准,直到今早上,寝殿那边有人报给他爹姜四海,说殿下深夜离了书房,在主殿歇下,而后天不亮又从主殿出来,姜胡宝方才确认了自个儿的直觉果真没错。

什么失宠,要是藏个朱砂就能叫殿下歇了心思,他们府里上上下下也不会折腾这么几月了。

且有道是小别胜新婚,说不准郦夫人出府这一趟,反倒叫殿下更加惦记她了。

站在原地思绪百转时,远远瞧见步辇行来,那辇上分明两人。

姜胡宝立时浑身一震,小跑着上前迎驾,周边众侍均跪地俯首,敬呼千岁。

轿夫们脚下稳健,步辇平稳落了地,帘纱在辇未彻底停下时就已经掀开。

郦兰心迫不及待从步辇里钻了出来,走出几步后又回身垂首:“多谢殿下相送。”

她心绪犹未平息,方才一路沉默过来,让她觉得浑身不适。

宗懔就坐在她旁边,但没有抱着她,也没有盯着她,只是和静静和她靠近坐着,面无表情,但她却有如蛇虺在背,浑身发凉。

步辇的帘纱又落回去,纱后,男人高大身躯静坐着,侧手撑着额颞,昏暗看不清面容神色。

听见她谢恩,也没有半分反应。

郦兰心再也等不下去了,直起身,声因为激动而微颤:“那,民妇便告辞了,殿下,保重。”

转身,疾步朝那门外的青蓬马车奔去。

姜胡宝看着眼前一幕,直觉魂飞天外,心焦欲狂,偏生就是没有令下。

抬头看了看步辇处,终究还是爬起身,向主子行了一礼,而后招呼人,朝门外跟上。

透过帘纱缝隙,宗懔沉沉看向外。

他目力极佳,清晰地看得见不远处的妇人是如何急匆匆地跑出门,又如何慌忙迫切地上了马车。

像是逃出了阿鼻地狱。

眉心沉下,目光愈发冷戾。

第一百一十八章 心病心药

从城中出来, 不及巳时,已经到了玉镜寺所在玉山之下,青蓬马车前后随卫数辆车马, 约莫二十骑卫,一路护送。

郦兰心再清点了遍包袱箱笼里的东西, 里头不大适宜带去寺院里的全都拿了出来, 尽量轻装简行。

离了官道上山, 本该更颠簸些, 但玉山上因着修筑有许多处庄重道观庙院、历朝代遗下的名胜景址,逢年节时香火旺盛,寻常百姓、达官公卿、乃至宗室皇家都要上来祭拜,山路便也修得极为齐整,马车行进的速度只稍放缓了些。

小窗处放垂的帘纱随着车厢震动微微摇颤, 郦兰心将物件都收拾好,深深吸吐了回气,轻撩起车帘。

清萧山风片霎间便自外吹袭而来,拂在面上,带着苍木的沉,云松的净,让她不由舒了蹙起的眉, 一瞬恍惚。

抬眸眺去,蜿蜒山径两旁奇花高树,隐约听见曲水潺潺淙淙, 每过一段路,便能见到一处刻书金字的石碑,或是狂草,或是行楷, 所题内容不尽一样,或诗或词或名,有的庄重,有的像是随兴而发。

清晨时的朦胧云雾已散尽,却留下处处凉润,时常可见黄鸟翠羽在林间跳跃,行在山道之上,不受半丝热暑扰困,幽谧宁静。

郦兰心默然看着,随着时间推移愈发鼓噪不安的心,竟也随之平静下来。

若是在这里修行,大抵不会很糟糕。

虽是她坚持要离开那人,择了出家这一条路,但她并不是真的心归佛门,不是真的看破红尘。

她依旧眷恋着青萝巷里那个小小的家、坊市中开了八年的绣铺,思念着她为数不多的亲人友人。

她只是没办法,如果不走出这一步,她的处境只会更加逼仄。

她需要时间,需要漫长的时间,漫长到那个人把她给抛诸脑后,只有他彻底忘掉有她这么个人,她才能真正解脱。

玉镜寺是皇寺,且香火极盛,既是对外有所往来,那么她就不是陷入绝境。

只要那人广纳后宫后将她的存在遗忘,她就能开始向外求助,承宁伯府、大嫂、梨绵……且不必再担忧连累谁。

几十年的光阴,她总会想出离开这里的办法,回归平淡安宁的生活。

她不知道要耗费多久,但世间男子总归喜新厌旧的多,更何况手掌江山的君王,需要他付出心力的事太多,希望得他垂怜赋予荣华的人也太多,她不过是漫野之中一粒沙石,风过,埋土无痕。

怔怔间,缓放下掀起帘纱的手,抱紧了包袱,侧靠厢壁。

……

玉镜寺建在玉山山腰处,玉山本身并不是高耸入云的险峰,自山下行进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寺前了。

府里昨日便已派了人急马前来传令通气,山下早立了闭山拒客的示牌。

此刻寺门大开,十数位比丘尼站在阶下,为首者黄衣慈目,眉白面苍,腕间檀珠垂长。

姜胡宝先一步下车,而后小跑着向被护卫在最正中的青蓬马车去,恭敬请车上人下来。

厢门推开,郦兰心挎好了包袱,从车里钻出来,一抬眼就瞧见站在车下轿凳旁露出殷勤笑容的瘦太监。

“夫人。”一如既往地谦卑谄媚。

郦兰心抿了抿唇,实在不知他为何还对她这么个白身妇人如此奉承,心中虽感古怪,但此刻已经到了寺门前,事情应当不会再有什么变故了。

踩着轿凳下了马车,而后看向面前庄严庙门,以及不远处静立的比丘尼们,心里不由闷沉两分。

姜胡宝轻声:“夫人,那位便是玉镜寺住持灵安师太,殿下吩咐了,由奴才引您过去,您到此是带发修行,此间事奴才会一并和师太再说一遍,您的箱笼物什,呆会儿奴才们会一并抬进去。”

郦兰心沉默了半霎,转头看他:“我已经不是什么夫人了,进了这门里,就算斩断红尘,我的东西也带够了,那些箱笼不必麻烦了,你回去和他复命吧。”

说着,便径自朝寺门走去。

姜胡宝眼里闪过一丝焦急,但很快湮灭,捏了捏手里拂尘木柄,趋步跟上。

郦兰心上了阶,真正与比丘尼们近处面对面时,不由生出些无措。

万幸比丘尼们神色都十分平和,先一步抬掌侧立于身前,齐出了声:“施主。”

郦兰心忙也双手合十回敬:“师太、师父们安好。”

灵安师太目静声温:“昨日太子府已来人传了太子殿下令谕,施主请先入寺吧,居所已经备下,晚一些时辰,贫尼与你开坛授戒。”

说罢,向后偏首:“惠素。”

站在最右侧的海青衫比丘尼上前,抬手作势:“请。”

郦兰心暗暗深吸了口气,颔首后,随着惠素跨入了寺门。

直至素裙妇人与比丘尼身影消失在寺中,姜胡宝方才上前到灵安师太面前。

“师太。”先是规矩行了一礼。

比丘尼们知道他是太子府头领太监,俱是微肃了些神色。

灵安师太让身后的人都退远些,而后垂目:“公公,可是殿下还有何吩咐?”

玉镜寺是皇寺,说是出家之地,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此处并非世外仙境,寺里住有十数位先帝朝的老太妃,也关着不少有罪官眷,既是皇家寺院,那么就不可能与天家相悖。

当今圣上已然病势沉重,寺中亦办了数次法会为龙体祈福,如今的太子,大抵不久便要登基为帝,太子府的令谕,自然是极为紧要了。

姜胡宝也不绕弯子,传达了主子的命令:“师太,郦夫人是心中不安,与殿下闹了龃龉,殿下拗不过,只得将夫人送来贵寺,夫人性倔,殿下说,叫夫人尝一尝清苦也好,只一点,夫人身体娇贵,那些繁重粗活,万不能让夫人去做,免得真伤了夫人身子。”

灵安师太倒是没有任何意外之色,颔首:“贫尼明白。”

大抵在见着护送队伍的一刻,心中便有了数,天底下哪有押送罪人用这般小心护卫的阵仗。

姜胡宝满意点了点头,而后眼珠暗转了转,朝后挥手,叫身后的人将车上箱笼抬下。

“寺里给夫人安排的住处何在?”

……

郦兰心在京中住了多年,却未曾来过玉山,自然也没来过玉镜寺。

此刻走在寺内,方觉世外洞天,古刹宫院楼塔极尽庄重,入目多有参天古木,奇松怪石。

惠素是寺中老人,熟识道路,未带她走大道,而是穿过几处洞门,踏上幽幽曲径,弯行绕走约莫两刻钟,到了一处古旧窄小的院子。

院里种着一颗粗干古树,正中一间禅房,西边用来生火烧饭,东侧则是沐浴盥洗之处。

院里落了厚厚一层木叶,房梁上结了白纱般的蛛网,尘气闷重。

惠素将她引入院里,转身道:“住持说你是带发修行,就不必与旁的僧人一起居住了,这处居所靠近后山,久无人住,你便住这里吧,清扫的东西院里柴房有,僧衣、火折子、灯烛之类东西已经放在禅房里了,水要你自己去打,离这里最近的一处井在北边,大约半刻钟就能走到。”

郦兰心犹豫着道:“其实我不必带发修行……”

出家就出家了,带发的意义何在,她又不打算再回去,再者说,她剃了头,往后便更安全了。

但惠素却只淡看了她一眼,说道:“你尘缘未了,等到你真心愿意皈依佛门,再行剃度不迟。”

郦兰心兀地愣住了,心中顿时有些难言滋味,垂首不敢再直视面前年老比丘尼仿若看透她心的双眼,默然点头。

惠素颔首过后,便出了院门离去。

郦兰心挎着包袱,朝禅房走去,推开门,不像院子里狼藉,禅房内被提前简单打扫过,桌上放了许多东西,床上被褥也铺好了。

房内摆置十分简单,也没有任何繁复装饰,真正的青灯苦行。

缓放下包袱,将房内的柜匣都打开看过,然后将自己的东西放进了柜里。

她是过过苦日子的,这处禅房虽然简朴到简陋,与她今晨醒来时的寝殿相比可谓破烂,但是真真正正她自己的地方。

放好了东西,正要出门去方才惠素所说的地方打水,便听见院门处响起阵阵嫌弃尖细惊呼。

眉心一跳,推门出去,果不其然见到领着人站在门口尖叫“这是什么鬼地方”的姜胡宝,后头的侍人们则抬着马车上的箱笼。

姜胡宝正皱巴着脸,抬头一见她出来,刮风似的就换了副脸,笑眯眯跑过来:“夫人!”

郦兰心无奈至极:“我说了,我不是什么夫人了,你带人回去吧。”

姜胡宝却笑意不减,抬手让门口的人等在那处,而后又凑近了她些:“夫人,您虽不在府里了,但在奴才这,您就是夫人。”

而后状似愧疚的低声:“再者说了,您如今这般境地,也有奴才的错,您放心,奴才已经和住持打过招呼了,让寺里好生善待于您。”

郦兰心不由更加惊讶,毕竟她先前还借着宗懔敲打吓唬过面前这人,但他竟然丝毫不记仇么?

“你……”哑然片刻,才道,“你这样帮我也无用,我没有东西能给你。”

她是不大相信这世上有无端善意的,尤其是太子府里的人,不过她现在一无所有,只能提前说这一句。

姜胡宝连忙诶哟两声,末了,搓着手:“夫人折煞奴才了不是,奴才真是觉得对不住您。”

“夫人,”他紧接皱着眉,将声音压到最低,“恕奴才多嘴,此处不是终老之地,若是您将来想要离去,抑或在寺里遇着什么难事,便着人传信给奴才,奴才一定尽力为您解忧。”

“每月十五,玉镜寺都会有法会,奴才会按时让手下人来进香,您只要见到手上挎着蒙蓝布绿竹篮的,就是奴才的人。”眼里精光几乎要冒出来。

郦兰心登时一惊,张口正要拒绝,但姜胡宝却说完就退后了好几步,此时若是她再拒绝,必被院门的侍人们看出异常。

姜胡宝此举显然不是宗懔的命令,而是他私自所为,不论如何也是一番善意,她不想接受,但也不想他被因此回去受罚。

沉默片刻,收回眼,绕过他到水缸旁,拎起水桶朝院外走,径直穿过堵在门口的侍人们。

姜胡宝抹了抹鼻子,指挥后头的侍人把箱笼抬进禅房。

……

入寺后的傍晚,郦兰心换了僧衣,跟着来引路的僧人到了大殿,开坛受戒。

跪在蒲团之上,心中滋味百转万绕。

她从前不知这世间并未死心之人遁入空门是何滋味,如今知晓了。

空茫、惘然、又诡异的平静,像是沉入一潭深深的死水。

她已然受戒,法号净妙。

灵安师太沉声道句佛偈,而后转着佛珠,道:“净妙,寺里晨钟暮鼓,一应清规你已知晓,你是带发修行,修习佛法自是应当,寺里众人还另有其职,你便一起去后山省过院中照料院里太妃们吧。”

郦兰心垂眸:“是。”

……

夜色深浓近墨,书房内依旧灯火萤煌,氛凝成冰。

暗卫统领跪地垂首,向书案后提笔疾书的人禀报:“殿下,钉子已经在玉镜寺扎好了,都是好手,按往日规矩,每日会飞鸽传回消息。”

而后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筒:“这是今日夫人在寺中的行迹。”

上首冷冷沉声:“放下。”

暗卫统领站起身,将密信双手捧至案上。

“出去。”

说完两字,眼皮都未掀,眼神不曾朝那密信投去一眼,似乎并不在意。

“是,奴才告退。”

在寺里的第一晚,或许是清扫院子累着了,又或许是心力交瘁骤然得松,郦兰心睡得很快,很沉,一夜无梦。

翌日天未亮时,晨钟沉沉荡遍山野。

郦兰心睁了眼,揉着眼角起身。

在床上坐了片刻,对着犹且陌生的禅房,呆愣了好一会儿,而后才彻底反应过来。

掀开被下床,利落穿戴绑发,出了屋门。

现下还是早板时间,早板过后便要去早课,早课之后才是早斋。

用完早斋,便是共修的时间,昨日灵安师太让她这时去省过院,见一见太妃们。

省过院里住的老太妃们多是位分不高,有的是自行来寺中,有的是带着位份被逐出宫。

太妃们身份特殊,又多年老体弱,寺里一直派了专人照料她们。

郦兰心第一日真正在寺里起居生活,玉镜寺里对新来的人颇为照拂,灵安师太特地让惠素师父再陪引她一天,帮助她更快熟悉。

有惠素在,她便没那么慌乱无措了,早课上诵经礼拜,她本是被逼无奈出的家,但真正身浸其中,竟真正感到一种清澈的空灵玄妙,混乱的心绪被抽出、抚平。

仿佛能将从前许多尽皆淡忘。

早课过后,终于吃到了早斋,寺里的斋饭虽然全素清淡,但意外的味道不错,并没有想像中的那般无滋无味。

因为要走去省过院,郦兰心只吃了六七分饱,漱过口后,跟着往常一直在省过院照料太妃的僧尼智蕴朝后山南去。

省过院和她居住的小院不一样,名为院,实际上是一片连建在一起的禅房,被一片密林围起。

智蕴走在她前面,边走边和她说:“太妃们性情都与常人不大一样,有几位神智不时失常,等会儿若是冷着你,不必见怪,她们只是不喜见生人,过些时日就好了,省过院里年岁最长的是胡太妃,先帝朝的老人了,其余的太妃也都是最听她的话,我们先去见她。”

说话间便已进了省过院,郦兰心抬头就见到院中聚坐着三五个年老的妇人,都穿着僧衣,但并未戴僧帽。

她们虽坐在一起,但并不和彼此说话,自己做着自己的事儿,有的在翻看书册,有的想缝补衣衫,只是大抵眼睛不好,许久穿不进针。

智蕴领着她,走到最左侧摇椅前,上头半躺着的老夫人银发凤目,正翻着经书,如今虽然韶华不再,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风姿丽容。

“太妃。”智蕴笑问候了她,而后引着郦兰心上前,

“这是寺里来的新人,叫净妙,往后会一起来照顾你们。”

而后,回头朝郦兰心使了个眼色。

郦兰心走近两步:“太妃安好。”

顿了顿,看了眼一旁穿线困难的另一个老妇人,说道:“我擅长缝补,太妃们若是有什么缝补刺绣的活儿,只管找我做。”

胡太妃一言未发,翻了页书,而后掀眼睃来,目光定在她未剃的发一瞬,而后事她的面容,最后面无表情收回眼。

智蕴显然已经料到她这般态度,笑容不变,又带着郦兰心去认其他的太妃太嫔,有两位太妃身子不适卧病在床,见不着面,智蕴便叫她记住厢房。

听到她方才说她擅长缝补,智蕴便给她派了第一份活儿,把太妃们破旧的衣衫补一补。

“衣衫有些多,还有一些被褥,你不必着急,慢慢补,寺里虽然不缺买被褥衣衫的银钱,但出家人还是要素朴勤俭些。”智蕴说道。

郦兰心却松了口气。

针线缝补是她最擅长的事,穿针引线时,她心里平静。

玉镜寺毕竟是陌生的新地方,且没有一个她熟识的人,又不能与外界有交流,缝补会让她得到些安抚。

往后的许多日,郦兰心便在玉镜寺里安身下来,按着清规起居,担起了省过院缝补、为太妃们熬药的活儿。

须臾转眼,便是大半月过去了。

郦兰心很快就习惯了寺里的生活,开始自如自在,速度快得灵安师太都有些惊讶。

或许她天生就是根野草,在山石中,在花坛里,在泥潭边,都一样的扎根。

天气本应越来越热,但寺处于山上,并没有多少暑意,到了晚上,山风携露吹拂,甚至寒凉。

郦兰心现在已经能坐在太妃们中间,和她们说些话了。

她缝补刺绣、熬药敷药之类的活儿都做得十分麻利,后来主动担起为身病较重的几个太妃擦身洗身的事。

智蕴和其余省过院的比丘尼都十分惊奇,寺里的大多数人不知她具体来历,但心里都认定她是贵门世府出身,没想到她会做活儿做得这么好。

胡太妃摇着扇,朝旁边安安静静补僧衣的年轻妇人瞥去。

看了好一会儿,忽地开口:“你是为什么进来的?”

郦兰心绰的顿住,抬头,有些懵。

胡太妃盯着她:“带头发进来的,我见多了,刚进来都得闹,闹完再死了心,你比她们强,是苦过来的吧。”

郦兰心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浅笑着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进来的?”老妇人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

郦兰心这时又更加哑然了,有些支吾:“我……”

不等她思考好怎么说,旁边的太妃太嫔们不知何时都凑了过来。

端着杯清茶的王太嫔朝胡太妃不屑撇撇嘴:“这个有什么好问的,因为男人呗。”

郦兰心霎然瞳孔紧缩,不知怎的开始慌乱:“不是……”

然而旁边的太妃们却已经附和着点头,半叹息半了然般。

见她想否认,还嗤笑:“你遮掩个什么,这地方,一百个进来的有九十九个是因为男人。”

“要是把天底下被男人负心薄幸,冷血无情伤着的女人都搜罗起来,都能打进宫里了。”

“你没去过寺里的罪林吧?那边关的就不是我们这样的人了,那头啊,全是被男人害惨的,有的是因为儿子,有的是她投胎投到了个讨债爹,最多的是被该死的夫婿拖下泥潭的。”

太妃们你一言我一语,一扫前些日的沉默,像是终于谈到了最感兴趣也最有经验的事儿。

胡太妃眯起眼:“不过你倒是真奇了怪了,你能在我们这,那就不是犯了什么罪,你苦过来的,娘家也不怎么得力吧,那你爹应该没份量把你连累到这儿来,那就只剩因为男人了。”

“可你看着也不像弃妇,你是男人死了吗?然后没了靠山,就被打发到这儿来了?”

被抛弃丢进寺里的妇人多是含着怨恨,可这个新来的却明显不是,倒颇为自得适应。

郦兰心知道瞒也瞒不住,且她要在这里长长久久待下去,和太妃们多交心也不是坏事。

摇头苦笑着:“他没死,只是我不想留在他那,自愿过来的。”

“你自愿过来的?”太妃们疑瞪着她,“他对你不好?有了新欢?还是把你的孩子抱给别人养了?还是打压你娘家?是不是要你贤良大度,然后让你事事都憋屈?”

郦兰心连忙摆手:“没,都不是……”

“都不是?”胡太妃愈发生疑,“那你怎么和他恩断义绝的?”

“你不是过几日就要走了吧?”

不怪她们觉得奇怪,眼前这个新来的小妇人着实不同往常。

从这些日知道得消息和眼见来看,她不像被抛弃的怨妇,而寺里住持和有资历的比丘尼对她态度颇好,能自己住一间禅房,还带着头发修行,看着像来体验清修日子的一样。

可是说她是什么金贵人吧,干活儿比寺里的僧尼都要利索,半点名门闺秀的娇气也没有,倒更像久做活儿的老实人。

着实古怪,古怪至极。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她的男人来头绝对不小。

“我是要一直呆在这儿的!”郦兰心先是立刻否了问她是不是要走的话,而后皱着脸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还是回答了她们的问题,

“我只说不想留下,他让我别后悔,我说不后悔,然后他就答应送我过来了。”

“就这样?”

“就这样。”她点点头。

郦兰心应完声,却见面前的太妃们俱是诡异地沉默下来,胡太妃面上更是一言难尽。

似乎迷惑至极,皱着眉头:“他挽留你了不曾?”

郦兰心纠结着,最后有些不好意思:“算是……挽留过吧。”

“怎么挽留的?”

“就说,我后悔还来得及。”

“说了几次?”

“好像……两回?”郦兰心蹙眉,“不过他最后也没说什么,还是放我出家了。”

“……从一开始,你就不是自愿呆在你男人身边?”立刻意识到了她言语间隐隐透露出的意味,兀地问。

郦兰心默了,良久,点点头。

得到答案,提问的胡太妃抽了口气,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她。

一旁其余的太妃们也是面露愁容,似乎还有些怜惜。

“……怎么了?”郦兰心开始觉得不大对劲起来了。

胡太妃盯着她懵惑的眼,久久,笑一声:“你待不长。”

郦兰心愣住了,唇瓣蠕动几许,却没法立刻说出话来,但她眼中深深的疑惑却极其醒目。

王太嫔长长幽幽地“唉”了一声,说道:“你那男人怕是没这么容易叫你脱身吧。”

郦兰心猛地瞳震,心中狂跳,但还是稳住了声线:“不可能,他答应过的,而且,我已经受戒了。”

然她说完这句,身旁的太妃们却都你看我我看你,而后撇开脸。

胡太妃更是指着她朝旁的人嗤笑道:“瞧瞧,千载趴水的活王八不好找,百年难遇的笨脑壳这儿倒是坐着一个。”

“男人的话你也信?”太妃们叹息着摇头,“傻哦。”

郦兰心身倏地僵住,而后不受控,打了个寒颤。

绞紧手指,有些不安地垂下头。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她在寺里,在她的禅房小院里,时不时地,脊背发凉。

像是有什么人,一直在盯着她般。

今日耳闻,谈了这一场,心底的寒意愈发蹿了起来。

闭了闭眼,将惶惶强压下去。

她已经在这里呆了这么多日了,若是那人想要反悔,早便悔了,可见他确实厌了她。

太妃们毕竟在寺里多年,且不完全了解她和他之间的事,一时嘴快也是有的。

她不必放在心上。

没事的。

太子府。

夤夜风啸,府内却肃杀压抑至极,下人站了满院,亲卫冷然持刀静立。

膳房捧入的安神酒再度碎裂一地,殿门被猛地踹闭,徒留一干心腹在外战悚焦急。

何诚披了外衫,从院外大步赶来。

见着门前的老中小三太监,迳拎起其中一个衣领,急怒:“殿下如何了?!”

谭吉并不惊慌,只是皱紧眉:“和前些日一样,不大好。”

事实上,“不大好”三个字着实不能形容他们殿下如今的状态。

应当是“大不好”,才对。

自郦夫人离府后,他们殿下夜里便一直不得好眠,连着多日这样,什么人也要毁掉,殿下愈发狂躁,几近入魔,安神酒、安神药,也用处不大。

这些助眠的东西催人强行睡着后,往往会做梦,他们不知殿下会做些什么梦,只知道梦醒后,主子会更加暴躁。

太医来诊,只说是心病。

心病,只能心药医。

然而这味药,此刻却不在府里。

何诚松了太监的衣襟,焦躁地挠乱了满头的发,来回踱步几下,咬着牙:“那就去玉镜寺——”

把人给接回来不就成了!

“不可!”姜胡宝急急用气声阻了他。

何诚虎睛立时狠瞪过去。

姜胡宝却不惧,只压低声怒道:“殿下都没发话,你自作主张是大罪,更何况,你有什么本事从玉镜寺抢人?那是皇家庵院!”

“殿下既然不说,那就是还不想把人接回来!”

他姜胡宝算是瞧明白的,此刻正是两个主子斗法的时候,拼的就是谁更能熬得住,殿下想用那庙里的清苦难捱逼郦夫人从此安生,郦夫人则是赌殿下就此放手。

只不过动情多的人到底更难熬,从这些日殿下怒戾越发频繁来看,大抵,

郦夫人在玉镜寺过得还挺潇洒,挺舒适?

怕是真这么熬下去,将来不是当上住持,也能混个四大班首、八大执事了!

怎么就能犟成这样?

苍了老天爷了。

何诚更怒:“那你说怎么办?!”

姜胡宝瞪着他,只吐出一个字:“等。”

“等?!”

“等。”姜胡宝收回眼,不再理会他,朝另一旁的膳房太监道,“再去熬新的安神汤来。”

“是!”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深夜长

圆月摇金, 清辉随云气拢散时明时晦,落入殿中,与昏幽烛光相融, 照映兽鼎气升,龙涎兰麝沉郁。

砸落满地的碎瓷裂玉俱被清理干净, 新的安神汤药静摆在大红酸枝桌上, 殿门紧闭。

宗懔坐在檀榻边, 解冠披发, 掌掩抚额上,丝袍襟敞,膚肌起伏间,隐见薄珠滑淌。

静寂良久,终撤了手, 掀眸直眄不远处呈盘上深翠玉碗,目中戾漠,片霎,躁恨横生。

这些日,他夜夜用这些东西,安神汤,安神酒, 安神香……

然而外物终究是外物,什么安神宁神,不过是能让他勉强入眠, 至于入眠之后的不宁、醒来之后的戾郁,全然无解。

下颌绷紧瞬息,猛然起身,迳向殿中紫檀柜疾步而去, 速开了柜门,而后又忽顿住。

按在门边的手背上,青筋如虺伏隆而起,气力不着痕迹愈发收重。

良久,伸入柜中。

长指极快便熟触及一片如丝若水柔軟,是他埋舐过不知多少回的物什。

缓而又缓,慢慢抽出,妇人常贴身子的殷粉裹肚钻入目能触及之处。

不过他一掌伸开之大的小小软料,绣有团团牡丹。

往日唇鼻壓下时,会深深埋入引人墮迷、難以自拔的馥軟香壑,可呑,可咬。

往往这时候,会有一只顫着的手,揪住他脑后的发,泣聲让他起来。

宗懔眉心阴沉骤然更深,咬牙将掌中物倏攥紧,回身过帘,落帐入榻。

仰面朝上,繁罗丽织、缀珠缂金的帐顶即使烛暗依旧晃耀着华光。

悶气深重出入,闭眼的间隙,夤夜旖梦回入识海,恍在眼前,尤蒙耳边。

妇人温柔的轻唤,如蜜的抚慰,潮起涌落时的泪、耳鬓厮磨时的无奈浅笑,羞愤至极时的怒嗔,坐搖容纳时的慾香銫意……

或真或假,或忆或幻,如同绮线情丝钩成的密网,困笼住了他,却又在睁眼时,不留半分温痕爱迹。

他被痛恨暴怒冲了头脑,只想着与她博弈赌斗,叫她得了逞,离了他身边,却把他自己的感受全然忘了,以至于现在又陷到当初那般煎熬的境地里。

昼醒时怀中空空,入夜后戾欲更是淤堵无疏,他在这里生受着,她在那山寺里反倒如鱼入水了般,从始至终,不得好眠的只有他一人。

这些日暗卫传回的书信,她晨钟暮鼓的日子过得好不逍遥,吃也吃得下,睡也睡得安,短短十几日,又和一群先帝朝的旧妃打成一片了,前两日飞鸽回府的密画中,她已经闲得开始在那破院里头养花。

她从来就是个薄情寡义的,才多久,才不过半月,就将他抛诸脑后了!

牙关紧合至隐磨作响,复阖上眼,如同先前许多日一般,抬臂,将掌心经久缠留丰软馥香的兜肚蒙捺面上,深缓压紧。

另一臂长伸至下,不甘、烦戾,最终还是自握。

喉间悶嘶沉促阵阵。

……

仲夏昼长夜短,天光尤未破云而出,夜禁尚存,禁军劲马飞疾出宫,奔越朱城玉道,急刹太子府金钉正门之外。

姜四海冷汗满额,被手下人自榻上唤醒、俯耳密言之时,一瞬瞌睡虫骇得全消,下床险些将摔个马趴,囫囵披了正衣,几乎是连滚带爬到的主院正殿。

灯盏烛笼大亮,侍人们见他模样立时知晓必是有大事突临,一刻不敢耽搁开了殿门。

姜四海踉跄冲到里间坠地刺金长幔前,猛跪刹身:“殿下!宫里来报,陛下病危——!”

而后重重俯身磕下去。

未几,纱幔倏掀,宗懔撒发披袍,狭目肃厉。

“备马,进宫。”

“是!”

承宁伯府,主院。

深夜,房门才被推开,来人发须花白略乱,一身官服都未来得及褪去。

他甫一入内,在桌边撑着脑袋小寐的年长妇人惊震了身子,倏睁开眼,连忙艰撑身站起。

“今日如何了?”承宁伯夫人快步上前,为自家丈夫解下官袍。

承宁伯到底年纪大了,十日来一直入宫候疾,疲惫至极,缓摇着头,边将官服褪下,道:“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十日前,宫中大变,顺安帝病情急转直下,龙体崩危,太子连夜入宫侍疾,但情况已经到了人力无可转圜的地步,朝中重臣老臣均被召至龙榻前,以防皇帝有遗旨交代。

承宁伯夫人闻言,心中虽已早有预料,还是深深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到这步了。”

顺安帝病危,那么,太子就要——

“对了,”她眉宇间不安,低声,“冼文已经到了庐州了,今个儿傍晚到的平安信。”

承宁伯身一顿,也罕见沉默,抬眼,与同样面上难掩沉重的妻子对视良久。

不久前,依靠他保举入京的世侄苏冼文被外调离京。

……是太子,亲下的令谕。

他到底是历经两朝的老臣,立即便嗅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微妙气味,而这时,知道消息的妻子竟也脸色十分难看。

在家将房门一关,两厢将这些日子的事情一对,便对出了个让他们心惊肉跳、骨震胆颤的结果。

那就是,他们次女的妯娌,被抄家的许府的守寡儿媳,怕是和太子殿下——

房中静默良久。

终是承宁伯闭眼,叹道:“离京便离京了,平安,就好。”

总好过,被未来新帝记恨、打压。

“后头一段时日,朝堂都会动荡,明日让衡儿他们都过来,我要交代些事。至于冼文那儿……你代笔,给他回封安抚的信,庐州的刺史金成嘉当年与我是同窗,我再写一封到金府的谒信,让他多照顾着些冼文,你一并着人送去庐州。”

“好。”

末夏,六月初三,子时,皇宫丧钟齐撞,足四十五声。

大乾第十六代君,顺安帝,驾崩。

京畿之内,凡皇寺道观,均引柱撞钟,以传国丧之音。

深夜的钟声荡荡沉沉,如同天外来响,寂静山林、幽寂古刹,骤然被荡波打破安宁。

郦兰心从梦中惊醒。

只恍惚了一瞬,便知耳边沉重不断的钟声并非幻觉,然看向外,显然不是晨钟敲响之时。

披了外衣下榻,提灯小心出了屋门,跨出院子。

脚方出门槛,便已见旁路上陆续有比丘尼们匆匆来回。

“师父!出了何事?”扬声急问。

行色匆匆的比丘尼脚步不停,只同样扬声回了一句:“陛下殡天了!”

郦兰心瞳中骤然急缩,呼吸顿止一瞬。

陛下……驾崩了?

那就意味着,

那人,要登基了。

第一百二十章 不会治病

帝崩, 举国行大丧仪,禁舞乐、宴饮、婚嫁及一切喜娱之事,人户皆白, 天下举哀。

大行皇帝棺椁停灵太极殿,后嫔公主、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俱遵仪制于大殿内外跪守服丧, 每日三哭, 三祭, 七日而殡。

天暑赤热, 新帝有旨,应循大行皇帝遗意,免礼制所定停灵七月下葬,三月即可入长陵。

登基大典由钦天监择一月内吉日,礼部规办, 新帝即位,昭告天下,改元乾昌。

……

近日朝堂可谓风声鹤唳,云沉风抑,百官诸臣大多徊徨提心,生怕行差踏错。

如今的新帝乃宗室亲王承位,却不像前朝往代同样由宗室过继而来的那些个弱主般根基不稳。

一来, 新帝本就是领兵救驾得位,名正言顺是其次,要紧的是西北亲军兵强马壮, 大将如云,又有先帝托付引指,禁军京兵一拢而握,帝畿天下尽在掌中;

二来, 四王之乱时,京中官卿宗室、世府名门俱受了血洗残剐,又或与逆王们有千百丝缕联系,逆乱牵连极广,缺位甚多,只因新帝仁宽不行彻究、不兴株连,朝中游走模棱之众方避过一劫,刀头活鬼幸得留命,自然不敢有半星妄动,得特擢补缺者也暂且兢兢,惶惧失去难得天机,再遭贬谪,至少数年内,朝上难再现结党争斗局面。

是以,当今新帝龙椅稳固,且隐有破淤清天下之雄展大望。

唯一点,新帝年轻气盛,性情阴晴难定,傲桀专行。

崩逝的大行皇帝虽不精国事、君德鲜寡,却生性平和,不好杀伐镇压,待下优柔仁厚,故而朝中臣工对着杀上帝位的新君可谓是又惧又畏,直至今日都有些难以相适。

新帝自监国之时起便已独擅狠断,偏又正值春秋鼎盛,身强力壮,耳目手眼不知何时扎入京城众臣府邸,不容半点沙砾在眼。

现下新帝即位,登基大典尚是其次,最让满朝文武焦议如沸的,是如今后位空悬,六宫无人。

但新帝却迟迟无开选秀女以充后宫之意,新帝尚为太子时,便已多有谏言,储君应早日成婚,但均被按下。

国丧跪灵结束之后,六部之中凡历经两朝乃至三朝之廷臣俱同上奏,提议于国丧之后选秀。

后位空悬于国不安,新帝应尽早择后,而后礼部、内侍监将世府名门贤德贵女之册一并呈至龙案前。

然而名册与奏抄递上去,却如石沉大海,久无旨意。

朝臣焦急,屡屡上谏,可新帝不是冷然漠睨,就是挥手让人把谏表收上,并淡褒一句众卿为国为朕殚精竭虑,实乃一根根国之栋梁。

这下便是痴儿傻子也瞧得出来,新帝还是不愿充填后宫,不立后也罢了,连妃也不选,却不知是何缘由。

未等朝臣们准备联起再谏,从宫中大监处透出的一道口风如雷轰电转,海沸河翻,霎时震得诸府惊魂破胆——

陛下近日受朝臣们谏言有感,一觉先帝崩逝方且不足一月,朝中便于国丧之际多言后宫之事,虽知臣下们是一番为国为君的热肠忱情,但此番举动着实令陛下心中略为先帝感到凄寒;

二是,想着国丧禁嫁禁娶,大抵京中不止百姓苦闷,臣工们也是颇觉抑勒,待丧期过后,陛下定亲自为朝中多多谏言的大臣们家中儿女指婚,只要门第相配者,不论品貌喜好,都指上一指,必让丧期后的京城红绸满户,喜队盈街,

只是不知众卿家意下如何?

翌日朝上,谏声顿时消了大半。

但依旧有老臣顶着压力挺撞君意,新帝一如既往面上淡然,甚至亲下了龙椅,将跪地不起的几位老臣扶起。

后又过了几日,御史台台院侍御史上奏弹劾文安侯府等一干有爵世府,数十年间卖官鬻爵、贪墨灾银、强侵民田等多项大罪,民怨沸腾,当严惩不贷。

当日,新帝血脉相连的亲母舅,文安侯云正,被禁军如同拖拽死犬一般拉出金銮殿,打入天牢,文安侯府及弹劾谏表中提及的臣府均封门待查,成了刀上鱼肉,只待刑部落实判果,抄家流放斩首。

此一日后,朝中凡上奏有关后宫之事的臣工俱偃旗息鼓、闭口不言。

有知晓晋王府与文安侯府旧怨根底的,料不到新帝竟如此抱恨怀仇,经年旧怨,多日前便贬了文安侯一级官阶,如今刚登基就要这样赶尽杀绝地清算,实在令人胆寒。

而更多不知缘由的朝臣,只觉两股战战,寒意遍身,若非新帝授意,谁敢在如今朝局不明之时,立刻弹劾新君外祖家?

新帝这般对亲外家也毫不手软、甚至很可能是故意挑皇戚开刀祭旗的作为,用母家来立威,动手前还不声不响,怎么说不上一句阴鸷凶肆,偏偏天威难测,谁也料不准这位新陛下究竟还想要做些什么。

朝中不少希冀着将女儿送入宫中,谋个家族前程的臣子也顿时歇了心思。

入这样新君的后宫,只怕荣华富贵还没享,小命就先给送进阎王殿了,说不准一个不好,不知什么时候犯了龙兴,自个儿却还不知道,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新帝忽然下旨将他们全家送上断头台的那天了。

前朝总算是安静了,然而后宫却还是夜夜不宁。

兴庆宫内宫灯明耀,殿梁朱壁琉璃飞檐,入目处处光亮,绮窗之上满影聚动。

太医院众几乎每日都要入长生殿会诊,然却久寻不得解新帝郁结之法。

心病难用药石疗痊,太医院开出了一副又一副不断精进改良的安神药,却也只是隔靴搔痒,扬汤止沸,治不到根里。

商议落墨暂告一段后,太医院院使将新的药方奉给珠帘后焦心等待的内侍大监,说是先用三日以观后效。

姜四海接过那药方,却没看一眼,而是急盯着面前紧皱着眉的太医院院使:

“这些日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张方子了,陛下是越来越睡不好,这……”

太医院院首缓摇了头,深叹:“公公难道不比我们更清楚,陛下之病从何而来?医方是外物,能解身疾,却解不了心忧。”

姜四海脸色登时更不好看,和身后同样恨不能抓耳挠腮的干儿对视一眼,俱是灰青下脸。

自国丧以来,他们陛下即位入宫,却依旧还像在太子府里那般不得安眠。

偏国事繁重,白日政务繁琐日理万机,入夜却不得休憩好眠,铁打的人也挨不住。

万幸陛下身体强健,不曾病倒,可是一月多睡不了好觉,前朝朝臣不知道,他们在宫城君侧侍奉的人却清楚,陛下近些日愈发暴戾郁躁,下旨将太子府寝殿内的摆置一并搬入长生殿,却也无用。

如今就是太医也瞧出来,陛下犯的是何病了。

将太医院众送出兴庆宫,姜四海垂下枯皮眼,沉默了良久,回身,将药方交给了姜胡宝:

“这几日你去盯着熬药,送到陛下跟前。”

姜胡宝一愣,手将那宣纸接过:“爹?”

平日,这些熬药的活,是不需他们亲去看着的。

姜四海不语,只是不言看他几息,挥了拂尘就走。

转身时抛下一句:“这些日你往玉山派人,陛下肯定是都知道的。”

说罢,独自缓行往曲廊另一端走,再不管身后的人。

姜胡宝捏着那张药方,抿唇压眼,忽地暗笑了声,转头就朝药房疾步而去。

……

国丧天下举哀,寺庙道院名出红尘,但也无有例外。

往日晨钟暮鼓、早殿早课等均改作了为大行皇帝祈福超度诵经法事,玉镜寺中凡自由之身,均要遵国丧仪程。

一直到天子殡期结束,每日必响的哀钟才止。

夏日很快到了末尾,虽然还是天热,但从节气上看,已经快到初秋了,乾昌元年的初秋。

山里的夜开始从凉转寒,不时风嗥雨啸,小院内移种的花儿都挪到了檐下,山中古刹处绝壑深林之中,难免幽寂森冷。

小屋里只一盏暖灯,窗纸上树影起伏吹摆,耳边风过呼号,如山鬼野狐哭叫。

郦兰心收了针线,合衣上榻,将被子紧紧拢身盖好。

从前她在家中入睡,是不在离床太近的地方点灯的,来了玉镜寺之后,更是烛火能省就省。

但这些日,她不在晚上燃一盏烛火,实在难以入睡。

在知道那人登基之后,她就开始有些控制不住的不安,尤其是在太妃们的省过院里,不时收到老妇人们或同情或怜悯的眼神,心中恓惶便更甚。

且她感觉有人盯着她的次数日益增多,可是每每猛回头,却都无人在后,一切都像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

鼻尖嗅到了天水的腥气,风雨却迟迟未来,只有心悬心忧。

而每一次怀疑不安都没有落到实处之后,她会安慰自己是想得太多了。

她离开京城已经这么久,那人也没有一丁点纠缠的痕迹,且他如今真正成了九五至尊,怎么可能还牵挂她这么个不领情的妇人,她这般自作多情实在是大不必。

与其总是纠缠这些已经远去的红尘之事,还不如多听禅静修,以安本心。

压抑下惴惴,又平静过了些时日,正当她心里越发安定的时候,清静之地到底还是来了不速之客。

小院院门被敲响时,郦兰心还在缝补省过院的物件。

外头呼唤的声音并不陌生,是负责在大雄宝殿接引香客的比丘尼慧澄,与她一起同坐听过早课的。

郦兰心放了手中未补完的衣衫,朝外走去,没想太多,就把院门给打开了。

然而抬眼一看,却愣住了,院外站着两人,一个是慧澄,慧澄的身后,却还跟着个脸生的中年妇人,看着年纪四五十左右。

视线朝下移动,在看见中年妇人臂弯里挎着的蓝布绿竹篮子时,倏然身僵。

“净妙,有外客寻你。”慧澄凑近了些,低声,

“住持那边已经知道了,你不必担忧,住持说,这是宫中来人,说是有急事,见不见,你自己定。”

说罢,就退到了一旁,只时眼睛还盯着那身态明显不同于普通贫苦百姓的中年妇人,又瞧了脸色有些僵硬的郦兰心,等着她做决定。

宫里陛下身边近侍头领太监派来的人,住持也不能强拦着不让入寺,但若是净妙说不见,那么她就请客离开。

中年妇人忙移步上前,道:“夫人……不,净妙师父,是小姜公公命我过来的,只是传一句要急话,不敢强扰师父清修,我是奉命行事,只请师父听我传几句话,传完我立刻就走。”

说罢,眼神顿时带上些哀求,直直看着她:“真的就几句话。”

郦兰心沉默几许,终究向后退了几步:“……你进来说吧。”

中年妇人登时大喜,连忙就进了院门,身刚在里头站定,就见穿着僧衣的人把院门快速关紧。

神色难掩警惕紧张:“你快说吧,是什么急事?”

急到姜胡宝不顾那人下的令,也要冒险派人来传予她?

传话人不敢耽搁,凑近了她些,压低气声:“公公让奴婢来给夫人传句话,如今陛下登基,后宫却空无一人,公公说,若是夫人想要离了这苦地,此时正是好时机,他可为夫人牵线搭桥。”

说罢,笑着直起身,正希冀看向对面的人,却见到一张惊讶后满是皱眉无奈的面容。

中年妇人顿时愣了,但不知想起什么,又很快整好了神色。

虽心中还是不解怎会有人宁愿在这山寺里苦熬着也不愿去宫里当娘娘,但来时,小姜公公便说过,在玉镜寺里的这位主,不是那么好说动的,此行大抵是没有结果,尽力就好。

果不其然,对面的人一张口,只吐出几字:“你回去吧,别再来了。”

说完这句,上前就要把院门重新打开,赶她出去。

中年妇人连忙阻她,紧声又道:“夫人,夫人可要三思啊!过了如今这当口,往后可不一定再有这样的良机了!”

“您还不知道吧,朝中大臣已经联名上奏,让陛下选秀充填后宫了,若是将来陛下身边有了新人,您再想回去,可就——”

“他……陛下,要选秀了?”手已经按到门闩上的人忽然止住了动作,回头看来。

中年妇人骤然被截了话,却丝毫不恼,以为她是有所触动,想通了。

快速点了点头,立时加重了语气:“是啊!如今国丧,还不好行事,等到国丧过了,陛下后宫自然要进新人的,夫人,机不可失……”

倏地,耳边一声叹息般的轻笑。

中年妇人又定住了,眼睛睁睁看着对面眉目柔丽的僧衣女人,看着她突然垂眸轻笑,登时傻了眼。

郦兰心手中紧了又松,心里滋味百转,有怅然,有复杂,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轻松。

终于,是到了这一步了。

“你走吧,告诉你们的姜公公,别再派人来了,我已皈依佛门,不再与俗世牵扯,以免有碍修行。”轻声。

中年妇人愣过后,咬紧牙,又急急再道:“夫人!小姜公公还让奴婢带话,说,陛下病了,是因为,思念夫人。”

“小姜公公说,自您离京,陛下久不得好眠,太医院开了许多药方,都不见用,太医们说,陛下是犯了相思情志之症。”

“夫人,心病还需心药医,陛下如今,真的不大好,若是您不肯回去,让奴婢带您的几句话,或是什么物件,回去奉于御前也好啊。”恳切哀求。

郦兰心兀地怔在原地,心里猛跳,抿紧了唇。

半晌,闭了闭眼,低声道:“我不是大夫,不会治病,宫里有太医,若是陛下病了,应该多寻良医妙药,我是出家人,没什么身外之物,只能在寺里多念经祈佛,愿陛下龙体康健。”

快速说完这些,迳打开了院门,把她传话的中年妇人推着送了出去。

“慧澄师姐,劳烦将这位施主送出去。”对着一直等在院外不远处的慧澄扬声道。

慧澄明了,立刻走上来,将还有些慌乱不甘的中年妇人拉走:“施主,走吧。”

……

夜色深浓,姜胡宝站在桌旁,看着宫婢将熬好的安神汤倒入雕龙玉碗中,面上淡淡然。

身后,换回了宫装的年长宫女垂眉丧眼:“……公公说的不错,那位夫人,确实油盐不进,听着陛下要选秀的事,不急,反笑。”

“奴婢无用,说了两句,便被她赶了出来。”

姜胡宝却淡定得很,朝后摆摆手:“用不着怪自个儿,你说不动,那不是该当的么,得了,下去歇息吧。”

宫女遂告退出了门。

姜胡宝将拂尘递给一旁候着的心腹徒弟,小心端起案上呈盘,转身出了门,沿玉砖华廊,快步行向御书房,唇角隐有微笑。

他早就知道郦夫人不可能听他的话,他此番派人过去,本也没想着真能替主子将人接回来。

不过是个引头罢了。

药若是凉了,药效要失去五六分,姜胡宝走得很快,不一会儿便到了御书房前。

禁卫识他,自是畅行无阻,端着药一路入内,满室宫灯明耀。

姜胡宝在御案前恭敬垂首禀声:“陛下,今日的安神药熬好了。”

然而这一回,头顶却没有如前两日那般,很快传来“放下”的赦令,而是耳边朱笔批划声并未间断,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一直到双手脊背都酸得维持不住,姜胡宝猛地松膝跪地,将手中呈盘放至一边,深深跪拜。

惊恐:“陛下恕罪!!”

又是几息,头顶才传来冰冷沉声:“恕罪?”

“你何罪?”无波无澜。

姜胡宝不敢抬头,只微微直起身,尖声抖着:“奴才,奴才犯了,欺君大罪!”

“哦?”案后,帝王搁了御笔,睥睨而下,“如何犯的?”

姜胡宝咽了咽口水:“奴才,奴才不忍见陛下夜夜不得好眠,便擅作主张,派人,派人前往玉镜寺,去,寻了郦夫人……”

“放肆。”戾声如铡,降下的一瞬,地上俯首的太监骇得又趴俯回去。

宗懔眉间深戾阴沉:“谁让你去找她的?阳奉阴违的狗奴才。”

姜胡宝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陛下!奴才实在是担忧陛下龙体,近日太医们说,若是陛下再这样下去,必会久病成疾,所以,所以奴才就……”

“只是奴才无用,派去了人,可是夫人她……”

宗懔眸中却更冷,笑中阴鸷:“夫人?什么夫人?玉镜寺中,只有出家的僧尼。”

“是,是,是奴才失言!”

案后,帝王松身靠在龙椅上,额鬓隐动,似紧齿绷颌:“你派人去了,那寺里的出家之人,可曾回应?白费功夫的蠢货。”

姜胡宝哭丧着脸,颤颤巍巍:“这,奴才派人去,告知夫人……净妙师父,您病了,净妙师父却说,她已经斩断红尘,不再问世事……还说,还说她不会治病,会在寺里诚心祈愿,陛下龙体安康。”

良久,头顶处有携着戾怒冰冷的笑。

“好得很。”阴沉冷鸷。

姜胡宝顿时脊背发凉,但未及又磕头求饶,紧接便听见主上沉声忽而又转为轻笑。

“先帝去了,朕却还未得前往皇观皇寺祭拜——”

姜胡宝猛地抬头。

对上年轻帝王阴冷双眼,猛地又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