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眼,悬浮在半空,脸色有些苍白,周身的气息却比之前更加凝实。在承认了那些记忆后,那锐利的眼神中之中,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复杂。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红光流转,仿佛有无数情绪在激烈碰撞,最终缓缓归于沉寂。
神府的震荡停止了,裂痕开始缓慢地自我修复。
他低下头,看向我,眼神复杂难辨,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
“……阿虞。”
我看向他,朝他招招手,“你下来一点。”
他落到了我的面前,“你根本不知道那些……”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就一把抱住了他:
“回来就好……”
“以及……管它呢!”
第56章
我大概能猜到小莲花脑海中那些不存在的记忆是什么。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虚妄的存在罢了。我从不把它们放在心上。或许一开始会受到些许影响,但时间久了就发现不过如此。这些对我的生活,其实并无妨碍。
但小莲花并不这样想。
他认为,能出现在他记忆中的片段,或许是一种警示。
这个警示……难道是说我将来会死?
死亡这件事离我很近,又觉得很远。对我来说我转生成鲤鱼也没多少时间。可如果会死……虽然很想说人固有一死,但也现在是鲤鱼精,所以我未来会怎么死?
这好像是个难以想象的问题。
“我下山之前,师父曾说你神魂先天不全。”小莲花抬手,轻轻拂过我鬓角的碎发,眼中流露出未曾掩饰的忧虑,“若是未能补全魂魄,你会不会……如今身体可有大碍?”
啊?有这回事?
可我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有在融合了虞娘子的残魂之后,才明显感到对力量的掌控有所提升,并且会记起一些前世的片段。但那些记忆对我而言,就像在看一场别人的戏。
“你是不是担心过头了?我身体好得很,能跑能跳,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郑重地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地保证。
“小莲花,别被这些记忆困住。”我并不擅长安慰别人,还是小鲤鱼的时候就是这样。每每看到他露出迷茫的神情,我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于是我放缓声音,对他说:“只要你保护好我,我就不会死。”
不得不承认,那些记忆对小莲花的影响依然存在。可奇怪的是,在破除迷障之后,他照理说不该再被这些所困扰。
难道说,前世的我死得太过惨烈,以至于给他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而我在融合虞娘子的记忆后,却并未觉醒关于死亡的任何片段。
说起来,两次死亡的记忆,我都没有。
难道死亡是什么不可触及的秘密吗?
我不知道前世的自己究竟碎成了多少片残魂,目前所知的只有虞娘子和云水村的阿妹。
可是云水河那一次……其实什么也没发生。迷迷糊糊经历了那一遭,如今也只参透了一片鳞片。至于阿妹的残魂,早已不知所踪,恐怕也未必能收回。不知阿兄是否知道些什么……
……
小莲花恢复之后,我们仍旧在华山娘娘庙待了几日。异界而来的我们自然引起了天庭的重视,不过这次是小莲花和哪吒随着二郎神和小哪吒去了天庭,而我则是留在华山。
不是我不想去,只是从小莲花的神府出来后,我的嗜睡又出现了。小莲花比我恢复得快多了。
三圣母贴心地在院里放了一口水缸,把我养在里面。缸中还有一株莲,在他们前往天庭的日子里,三圣母就坐在缸边,陪着我一同晒太阳。
偶尔,她会轻轻问我:“阿虞,你是不是喜欢小莲花?”
为了区分三位哪吒,三圣母也开始跟着我们称他为“小莲花”。
“上次这么问我的,还是小哪吒。”我吐了个泡泡,懒洋洋地回答。
三圣母略显惊讶:“小哪吒?”
“对,就是那次我决定要进小莲花神府的时候,他好像有些生气,然后就问了我这句话。”
三圣母若有所悟,“进入他人神府毕竟太过凶险,这般不顾性命……也难怪他会有此一问。”
“但这有点说不通。就像小哪吒也会为二郎神拼命,这就能说明小哪吒喜欢二郎神吗?”
三圣母突然一顿,表情有些微妙。
“他们是结义兄弟,这不一样……”
我甩了甩尾巴,在水缸里自在游动,“我和小莲花,是朋友。”
三圣母微微睁大眼睛:“所以,你对小莲花仅仅只是朋友?”
我认真想了想。
“可能比朋友还要再深一点吧。”
喜欢的范围太广泛,朋友,亲人,爱人,甚至连互相较劲的劲敌都存在着喜欢。所以必须知道,仅仅“喜欢”一个词,各自代表的内容都不一样。
我对小莲花自然是喜欢的,但这种喜欢或许只是朋友。嗯,比朋友深很多,但还不到爱的地步。因为我很难想象自己会跟一个异性因为喜欢或爱而绑在一起。即便有这种感情在,但我也不想因为这份感情而被贴上标签。
没错,我就是这么别扭的人。
我很喜欢目前的距离。
“比朋友还深,其实和喜欢也差不多了吧。”三圣母看着我微笑道。
我再次吐出泡泡,在水面荡开细细的涟漪:“那对三圣母娘娘来说,喜欢是什么?”
三圣母微微一怔,随即目光温柔地望向远处,仿佛穿越了时光,“喜欢啊……有时候是甘愿付出,有时是静静守候,也有时,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她轻轻抚过缸中的莲叶,声音柔和,“就像这莲,生于泥泞,却向光而生,它的喜欢是纯粹而坚韧的。”
她转回头看我,眼中有着洞察和理解:“你不必急于定义这份情感。世间万物,缘起缘灭,顺其自然就好。只要彼此心安,距离远近,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大概是最普罗大众的解释了。
只是如果真的喜欢,分别大概是最难以想象的事了。
因为喜欢,并不是永久存在的。
“阿虞又怎么看呢?”
我望望天,好像隐约听到了打雷的声音。
而后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当我终于意识到现实比梦境更美丽的时候吧。”
……
小莲花和哪吒在天庭待的时间并不久。向玉帝王母解释了下原因,并保证不会威胁此界天庭后三个人联手就打了一顿李天王。
只有李天王受伤的世界出现了!
他们三个回来以后,我调侃道:“你们三个,真是凑不出一个好爹。”
三个哪吒齐齐冷笑,这场景挺凉嗖嗖的。
在华山又休息了两日,我的精力终于恢复了。我们决定告辞。
“趁着那漩涡还没来,我要去趟江南,将虞娘子的骨灰带回去。”
我可没忘这件事。实在是这几日发生的事有点多,所以也暂时抽不出时间去安排虞娘子的骨灰。
如今和小莲花哪吒团聚,我自然要完成这件事。
小哪吒听我们要走,眉眼微微一沉,“你又不知她家何处,怎么去寻?”
我眯着眼睛指了指脑袋,“已经在这里面啦。”
他冷哼一声,随后又问:“那以后还来吗?”
小莲花抱着臂,挑了挑眉,“那可不好说。”
倒是哪吒,居然说道:“既然我能通过漩涡,说不定你也可以。”
我觉得他根本不怀好意。
小哪吒一听,眼睛顿时发亮。
……
离开华山那日下起了雨,不过对我们这群非人类来说,这些雨根本不在话下。
倒是小哪吒说着要送我们一程。或许是因为合作打了李天王,所以三个人的感情倒也不错。
到了刘家村,我恍惚想起自己的话本,小哪吒倒是眉飞色舞地说:“你才想起来了啊,我早就交给那茶馆老板了!”
难为他还记得,我都已经忘了当初有没有拜托给他了。
“那你钱拿了吗?”
小哪吒:……
我:!!!!
我立马冲向茶馆,向老板去讨钱。幸而老板还记着我,将剩下的钱给了我。又问我是否找到了亲人,我就说亲人不在了,准备南下再寻亲。老板的表情看起来挺惆怅的。
“也不知何时与小娘子再有合作……”
“有缘有缘……”
揣着话本换来的银钱,我们驾云一路南行。江南水乡的温润气息逐渐取代了中原地带的干燥,连风都带着湿润的草木清香。
“就是这里了。”我停在一个唤作白苹洲的小镇外。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岸杨柳垂入河中,几艘乌篷船静静泊在桥下。虞娘子记忆中的故乡与眼前景象缓缓重叠,熟悉得令人心头发酸。白苹洲还是那个白苹洲,即便被战乱洗涤,它也依旧没变。
哪吒凝着脸地打量着四周:“这村子倒清静,连个土地庙都不见。”
我们沿着小路行走,根据虞娘子的记忆找到了虞宅,只是此时牌匾上挂的是宋。
虞宅早就没了,当初虞娘子带着仅剩阿族人翻山越岭,那时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宅邸。如今六十多年过去了,这座宅子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现在想来,当初战乱,虞娘子父母的肉身有没有好好安葬都不知道……”
坐在河边,我望着湖面发呆。
虽然知道过去了那么长时间,很多物是人非。但真的见到了,心底总是抑制不住地溢出些许的怅然若失。
小莲花摸了摸我的发顶,“你既有虞娘子的骨灰,又何愁找不到人?”
哪吒睨他,目光停在他落在我发顶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是我们还没有开始用骨灰找人,一个年老的声音叫住了我们。
“三位是外乡人吧?”
……
老人叹息道:“那时死的人太多啦……好多尸体都扔在了乱葬岗。虞家……虞家的老爷夫人,当时有人特意将他们的尸首入殓了,就葬在后山桃林里……我那时太小,早忘了那人是谁了,不过倒是有听说,其实不是人……
老人家似乎回忆了过去:“虞家坟头最好认,碑前有棵歪脖子桃树,今年花开得特别盛。”他压低声音,“不过你们要去可得趁早,近来后山不太平,天黑后总有怪声。”
谢过老人,我们即刻往后山去。小莲花把玩着乾坤圈笑道:“怪声?莫非有妖怪占山为王?”
哪吒蹙眉:“此地水脉澄澈,不该有邪祟才是。”
“就是这里。”我停在一座覆满桃花瓣的坟茔前。墓碑果然歪斜着,一株老桃树虬结的枝干恰好为坟茔撑起一片阴凉。奇异的是,周遭桃树都已谢了花事,唯独这株依旧繁花似锦。
小莲花俯身探查土地,忽然指尖凝光:“坟下有东西。”哪吒凑过来:“不会是陪葬品吧?”“是魂契。”小莲花神色凝重,“有人以魂魄为祭,在此地设下守护结界。”
我轻轻抚摸着墓碑,记忆里,虞娘子其实回来过,只是那时族人未定,所以仓促之下将自己的发丝埋入坟土中,守护父母。结果她死在了云水村,死前来不及回到白苹洲。
取出一早备好的香烛纸钱,我将虞娘子的骨灰坛轻轻放在碑前。三人合力清除杂草,修缮坟茔,又用带来的清酒浇奠。当最后一张纸钱焚尽时,一阵暖风忽然卷起桃花瓣,在我们周身流转不去。
小莲花突然指着树梢:“快看!”
最高处的枝头上,并蒂开出两朵桃粉色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更奇的是,那花心里隐约可见金芒流转,似有灵性。
小莲花若有所思:“执念化灵…这倒难得。”
哪吒抱臂神色复杂:“看来虞娘子是打算永远守着爹娘了。”
我默默地说:我答应你的,做到了。
下山时夕阳正好,将整片桃林染成蜜色。我回头望去,见那两朵并蒂桃在光晕中恍若含笑,心中忽然释然。
第57章
虞娘子的遗愿完成后,我本以为会出现漩涡,结果却风平浪静,无事发生。我们决定继续向中原地带行进,走了大半个月,连漩涡的影子都没见到。
听说如今是北宋年间,我便起了去京城看看的念头。虽说可以驾云而行,但那多没意思。横竖不赶时间,索性徒步前行,倒有几分西天取经的意味。
我们一路上普通人打扮,哪吒和小莲花本就相像,见到他俩的人,无不说他们是双胞胎的。
那么我呢,我是谁?
朋友?那必然是的。
但我与小莲花之间的情谊,是要比寻常朋友更要深厚几分。尽管我自以为只是朋友之谊,但外人一看就知道那并不清白。
我又不傻,怎会不知这种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感情有多微妙。
而这种感情,偏偏最是难以解释。
所以我通常选择沉默,倒不是说享受这种感觉,只是有些事越解释反而越乱。更何况,我也不确定我和小莲花会发展但哪一步。我喜欢现在的距离,但不代表小莲花也喜欢。加之现在的小莲花更是令人捉摸不透。许是有了我前世的记忆,所以看起来,又多了几分心事……
这些日子,我们已经尽量避免与凡人同行。只是偶尔遇到遭劫的商队,会顺手帮上一把。所以这种尴尬时刻也不是时时发生。
……
“给。”
小莲花将一只野兔腿撕下给我,动作自然而然,没有半分迟疑。他的声音比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暖意,被火焰烘烤着,落入耳中竟有些轻微的痒。
我接过时,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不过这已经不算什么了,毕竟类似这种的相触也不是一次两次,早已经习惯了。但……可能是因为今夜想得比较多,所以不免带上了几分情绪。
他正好也看着我,跃动的火光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金色光点,明明灭灭,使得那平日里过于平静无波的眸光变得深邃而难以捉摸,仿佛藏了千言万语。
我们之间隔着一团温暖的光源,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酵,比那烤肉的香气更令人心慌意乱。
只是他很快移开了视线,垂下眼睫,去处理剩余的兔肉,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我的错觉。
这当然不是错觉。
哪吒盘腿坐在火堆一侧,手里握着串着另一只兔子的火尖枪,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嗞嗞冒油的肉,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我和小莲花之间的气氛。
但很快我就错了,哪吒阿心思根本就不在烤兔肉上。
因为他的兔肉烤焦了。明明一直注视着兔肉,但还是任由它烤焦了。
我:……
哪吒看着已经烤成黑炭的兔肉,轻哼一声,又冷声道:“这凡间的野火,比三昧真火还难掌控……”
我:微笑。
倒是小莲花,毫不掩饰地嘲笑起来,眼看着两人要打起来时,他却将自己烤好的兔肉递给了他。
哪吒挑了挑眉,倒也没有拒绝地接过了。
啧……
我低头吹了吹手中的兔腿,小心地咬了一口。
外皮烤得焦香酥脆,内里的肉质却鲜嫩多汁,带着果木的清香和恰到好处的咸味,意外地美味。
“好吃。”我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小莲花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慢条斯理地翻转着火尖枪。
篝火在夜色中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的林间地面上摇曳不定。
就在这时,一条巨大的影子悄然出现在我们三人的影子中,它无声地蠕动着,缓缓覆上我们的领域中。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混杂着泥土的湿冷,悄然弥漫开来,渐渐压过了烤肉的香气。
口中的美味瞬间变了滋味。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我猛地抬头,视线越过跳跃的火焰,看向小莲花身后的黑暗。
两点幽绿的光芒,大如灯笼,在极近的距离悄然亮起,竖立的瞳孔收缩着,锁定了火堆旁的身影。鳞片摩擦过草木的细微窸窣声此刻清晰可闻,一个庞大无比的蛇形轮廓在黑暗中缓缓显现,它抬起的部分就已高过树梢,投下的阴影足以将我们完全吞噬。
又是巨蛇……
我露出厌烦脸。
今年难道是蛇年吗?已经第二次碰到巨蛇了。这么大的巨蛇,已经快要成妖了吧。
“小……”提醒的声音卡在我的喉咙。
就在那巨蛇张开血盆大口,獠牙在火光下反射出惨白毒光的电光石火间,小莲花动了。
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
只是那只刚才还在慢条斯理翻转烤肉的手,快得仿佛撕裂了空气,只留下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以霸道绝伦的姿态向后一探!
下一刻,他的五指如铁钳般,已然死死扣在了那巨蛇下颌下方某处隐在鳞片下的部位。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仿佛他早已预知这一切,仿佛他伸手去拿的不是一条巨蛇命脉,而只是又一串烤兔肉。
时间仿佛凝固了。
巨蛇所有雷霆万钧的扑势戛然而止。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那双幽绿的巨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张开的巨口就停在小莲花脑后不到一尺的地方,毒涎滴落,灼烧着地面,发出“滋滋”的声响,腥臭扑鼻。它竟连嘶鸣都发不出,全身的力量似乎都被那只看似纤细的手掐断了。
小莲花甚至没有回头看它一眼。
他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依旧平静无波,只有眼底跳跃的金色光点似乎更冷冽了些。他保持着半侧身的姿势,一只手还拿着串着烤肉的火尖枪,另一只手却轻描淡写地扼住了足以摧城拔寨的妖兽。
篝火依旧噼啪作响,烤肉的香气混合着蛇涎的腥臭,构成一幅无比诡异的画面。
又烤上了新的兔肉的哪吒终于掀起了眼皮,瞥了一眼那动弹不得的巨蛇,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太慢了。”
我:……
见我表情有些呆滞,小莲花皱了皱眉,“怎么了?”说着,手腕一转,直接将那蛇头扭断。
巨蛇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抽搐,随后如同被抽去所有骨肉般软塌塌地砸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对幽绿的巨眼瞬间失去了所有凶戾与神采,变得灰暗死寂,直勾勾地瞪着漆黑的夜空。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猛地炸开,蛮横地压过了烤肉的焦香,甚至盖过了蛇涎原有的腥臭,令人窒息。
小莲花松开了手,任由那扭曲断裂的蛇头沉重落地。他转回身,目光第一时间又落在我脸上,看见我依旧有些怔忪的神情,英挺的眉毛微微蹙起。
“可是吓到了?”他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似乎我的反应比徒手扼杀一条巨妖更让他在意。
我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黏在他刚才行凶的那只手上。指节分明,白皙修长,依旧是那只好看的手,如果不是此刻沾染了暗红近黑的粘稠蛇血,以及几片破碎的闪着幽冷微光的鳞片的话。那血甚至顺着他白皙的指尖,正欲缓缓滴落。
胃里一阵翻搅,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排斥。那血腥与他周身清冷干净的气息太过违和,刺眼得让人难受。
“你的手……”我蹙着眉,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急促和一丝嫌弃,“好脏!”
曾经也梦到过他杀龙,也是这般血腥,可那是可能因为在梦里,所以倒也不曾感到恶心。如今近距离地感受了,才知那股恶心的感觉有多么反胃。
一旁的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哪吒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下,却没说话,只管继续折腾他那串似乎永远也烤不好的兔肉,仿佛身边不是刚死了条巨蛇,而只是掉了片叶子。
小莲花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似乎这才注意到上面的污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非常自然地朝我这边,将那只手稍稍递过来了一些。没有说话,只是那个动作,仿佛在等待什么。
我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抬起手,指尖微动,凝聚心神,调动着空气中湿润的水汽,很快水汽便在我指尖汇聚,化作一股纤细却极其清澈的水流,精准地冲刷在他沾血的手指上。
水流温顺地缠绕着他的指尖,细致地涤过每一寸皮肤,将那些刺目的暗红和污浊的鳞片碎屑一一带走,汇成淡粉色的污水滴落在地,渗入泥土。我控制着水流的大小和力度,小心地避开了他的衣袖。
他默不作声地任我施为,目光落在自己正被清洗的手上,又似乎透过那水流,落在我专注的脸上。跳跃的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看不清情绪。
只有水流淅沥的细微声响,夹杂在篝火的噼啪声中。
很快,他手上的血污被冲洗得一干二净,恢复如玉的洁白,甚至因为水光的浸润,在火光下显得愈发清透。
我撤去了法力,水流戛然而止。
他动了动手指,翻转手掌看了看,然后抬眼看我,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却似乎又多了点什么难以捉摸的东西。
“好了,这下干净了吧!”他说。
我叉着腰,满意地点点头:“这下干净了。”
就在这时,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而后我俩的目光落到了哪吒又烤焦的兔肉上……
“。”
第58章
时间像野驴一样跑得飞快,转眼间又是大半个月过去。这期间漩涡一直没出现,我们三人按照原定路线一路向着京城方向行进,沿途的景色从苍翠山林渐变为平畴沃野,人烟也渐渐稠密起来。
这一路上,妖物精怪倒是又遇着了几回。
有一回傍晚在一处茶摊上喝茶,听摊主说前方就是一个渡口,可惜已经废弃了,据说是有妖物作祟,劝我们换条路。
听到有妖物,哪吒的眼睛都亮了。于是我们直接就去了渡口,那的确是个破旧的渡口,水面无波。我们一直等到了入夜。
就在我们以为妖怪不会出没后,却有一物踏水而来,远看只如一片浮叶,近了才见是个人形。
说是人形,其实也不尽然。她上半身依稀是妇人模样,黑发如瀑,看不清脸。可腰肢以下却截然不同,八只细长黝黑的节肢自腹部分出,轻点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这蜘蛛精通体透着水汽,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她行过处,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银丝,在月,随即又化入水中。她唇间一对螯牙微微颤动,不时吐出极细的丝线,织就一张看不见的网。
最奇的是她的眼睛,远看不觉得什么,近了才知并非人目,而是八只聚在一处的复眼,黑多白少,映着月色,竟将周遭景物尽收其中,无论前后左右。当她凝视你时,仿佛有无数个自己在被她窥看,教人脊背发凉。
只是当我们瞧清楚那蜘蛛精的眼睛时,一张蛛网从天而降,将我们罩在其中。我还没来得及捏诀控水,身旁一道炽热的金光闪过,哪吒甚至没起身,只将火尖枪凌空一掷,那火尖枪带着灼人的热浪穿过蛛网,在河面飞速射去,带起一条水道,直将那蜘蛛精的的身体侧刺。所过之处,那些蛛网皆化作青烟消散,连水汽都被蒸干了一片。哪吒收起枪,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无聊。”
“这般妖物,常于夜半出没,布设陷阱。渔人樵夫往往避之不及,唯恐成为其网中亡魂。亦有人被她皮相所惑,自愿近前,终化作一具枯骨,沉于水底,作了她的养料。”
另一回是夜宿破庙,半夜里壁画上的飞天仙女竟活了过来,衣带飘飘,笑语嫣然,眸中却闪着吸人精魄的幽光,捧着琼浆玉液要我们来饮。
小莲花当时正靠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残月不知在想什么。直到那仙女飘到他面前,不知为何,他眼中蓦地凶光暴涨,乾坤圈掷出,那妖物连惨叫都无,便瞬间变回墙上斑驳的彩绘,再无一丝灵动。
我看到飘到我眼前的仙女,长着一张小莲花的脸,比起害怕,我反而更加好奇。
女装的小莲花……
只是还没来得及欣赏,那小莲花模样的仙女惨叫一声,直接化为一缕青烟。
我:……
由此可见,那壁画上的仙女应当是每人瞧见的都不一样,我看到的是小莲花,那小莲花看到的会是我吗?
我问哪吒他面前的仙女长着什么模样,他却避而不谈,这反而让我更加好奇了。
最凶险的一次,或许是在一片乱葬岗歇脚时,遇上了一群借着阴煞之气修炼成形的伥鬼,黑压压的一片扑过来,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和怨气。
当时小莲花仅仅抬手,只见一道金光疾射而出,初时仅有铃铛大小,迎风便长,倏忽间化作一尊巨大的罩子,凌空盘旋。正是九龙神火罩。
“落!”
他一声敕令,神火罩轰然坠下,犹如天罗地网,不容避闪,将那些伥鬼禁锢其中。罩内自成一方天地,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灼热与死寂。
任凭那些伥鬼如何猛击罩壁,那九龙神火罩始终巍然不动。
小莲花单手掐诀,喝道:“九龙何在?还不起火!”
霎时间,罩内景象剧变。
只见那赤金色的罩壁之上,九条鳞甲峥嵘,神威凛凛的火龙,自罩壁上脱离,摇头摆尾,盘旋而起。九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在密闭的空间内回荡,几乎要撕裂神魂。紧接着,九条火龙同时张开巨口,喷吐出无穷无尽的三昧真火。
顷刻间,整个罩内化作一片熊熊火海,烈焰奔腾,热浪滔天,空间都被灼烧得微微扭曲。金石遇之立成熔浆,灵气触之顷刻焚灭。
伥鬼的惨叫在灼烧下如同冷水落入滚烫的锅中,迅速气化。而那些没有被罩住的伥鬼则是被哪吒的火尖枪串成了串串。
在伥鬼被灭,小莲花收回九龙神火罩后,我立即调动附近的水源将此地冲刷一遍,确认没有火星。
……
他们解决这些麻烦时,总是如此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往往我一句提醒还没出口,妖物已然伏诛。次数多了,我也从最初的惊愕变得习以为常,甚至能在他们动手时善后,或者找个安全角落,继续啃我的干粮或果子。
只是越往北走,离传说中的汴京越近,我这心里头,反倒越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漩涡始终没有出现,这趟仿佛没有尽头*的旅途,若真的走到了京城,接下来又该去哪里?
而身边的小莲花,依旧沉默的时候多。偶尔目光相触,他眼底那片沉静的深海,似乎也藏着与我类似的无人言说的思绪。
这一日,我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平坦辽阔的原野尽头,一座恢弘无比的巨城静静矗立在天地交界处。城墙高耸入云,延绵望不到尽头,城内楼阁殿宇层层叠叠,无数旌旗在风中招展。官道上车马如龙,行人如织,喧嚣鼎沸的人声即使隔得老远也能隐约听见。
京城到了。
我们随着人流走向城门,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这座帝都的磅礴气势。城墙高达十数丈,砖石斑驳,刻满了岁月的痕迹,却依然坚固如山。护城河宽如大江,水波荡漾,倒映着城楼上林立的守军和飘扬的旗帜。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贩夫走卒、文人墨客、江湖艺人、外地商贾…形形色色的人等着入城。守城士兵仔细盘查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轮到我们时,士兵的目光在哪吒和小莲花极其相似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我,似乎有些疑惑我们三人的组合,但最终还是挥手放行。
穿过深邃的门洞,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条望不到头的宽阔街道,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如镜。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叫卖声不绝于耳。人流如潮水般涌动,锦衣华服的贵人与布衣草鞋的平民摩肩接踵,轿子、马车、驴车挤作一团,却又奇迹般地各行其道。
空气中混合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炊饼香、糖炒栗子的甜香、酒肆飘出的酒香、胭脂水粉的香气,还有汗味、马粪味和尘土味,所有这些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大城市的、生机勃勃又略带混沌的气息。
听说城内有八厢一百二十一坊,沿街的民宅,商铺,作坊,食肆,酒楼,客栈,妓馆,赌坊,勾栏数不胜数,一眼望去鳞次栉比,层台累榭,楼阁峥嵘。
还有一些三教九流的艺人在瓦舍讨生活,比如说说书。
说的什么书?说的是《嫂嫂开门我是我哥》。听说是从一个名不经传的村子里流传出来的。你说有失伦常?只是话本而已,难道会有人学着话本去敲嫂子门?
嗯……好像也挺带感的?
总之,背德文学的风还是吹到了京城。
“其实想想,我们要是回不去在这里生活也不错……”我望着喧嚣的都城说道,“只是哪吒就不一定了。”
哪吒毕竟是有官职的,还是三坛元帅,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
哪吒睨我一眼,不知想着什么。
小莲花道:“不去收集残魂了?”
我顿了顿,而后摸了摸后脑勺,“怎么说呢,我对这件事……现在想想没什么必要。”反正我没感觉出来不收集残魂会有什么坏处。收集残魂实力大涨,但不收集也没坏处不是吗?
前世的记忆没什么意义,或许前前世的记忆倒还有些意思。难道说残魂收集完,我就能恢复前前世的记忆。
唉,反正我比较佛,能收集就收集,不能收集就不能吧。
就像我从完成虞娘子遗愿起就一直等着漩涡的到来,只是如今都从江南到京城了,连个漩涡的影子都没瞧见。然而的心底的焦急却是一分未减。
如今想想也挺没意思的。
还不如忘记这个,好好在京城玩一玩呢。就像上个世界,因为不知道漩涡还会出现,所以在天庭玩得也挺开心的。虽然后面出现得如此猝不及防……
或许情绪放松后,它就来了呢……
怎么瞧着跟月经似的?
听我的建议,小莲花和哪吒自然不会有意见,这两人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主,不过哪吒对凡间的事物都不怎么看得上,还是降妖最得他的兴趣。
有几次小哪吒也来找我们,没事的时候就和小莲花以及哪吒切磋,三人倒也尽兴。
一次切磋之后,小哪吒邀请我们去乾元山做客。那时我们在京城玩得差不多了,于是就同意了。
只是我们刚到乾元山,等了许久的漩涡出现了。
瞧,它总是如此突兀地出现。
只是这一次,小莲花却紧紧地抱住了我。
“如此,便不会分开了。”
小哪吒在一旁大喊:“大家伙你也报上去啊!不然就和他们分开了!”
哪吒:……
小莲花:……
我:……
第59章
这次穿过漩涡的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没有令人不适的滚筒洗衣机感,而且我们三也没有被分散。仿佛只是正常地通过一个正常的空间而已。双脚落地的瞬间,我就知道我们又回到了哪吒的世界。因为我和云水河之间的感应续上了。
果然如此。我心中暗忖,那幅被收缴的山河社稷图里还残留着我的一缕魂魄,即便阿妹早已逝去,成了画中幻境,但我既然能重临此界,就说明仍有收回残魂的可能。
哪吒很快便与我们分别。不知此界时间过去了多久,他得即刻前往天庭述职。况且,如今山河社稷图正收于天庭,由他前去取回再合适不过。
只是我与小莲花毕竟身份特殊,本就是被看守在云楼宫的他界来客。下凡助孙悟空收老鼠精那会带着哪吒消失,如今又悄然归来,不知天庭会作何反应。
“那就试试看,看天庭会不会来捉拿我们!”小莲花面无表情地说着,语气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我倒觉得未必。天庭戒备的从不是我们本身,而是“他界”这个身份。若真有其他异界来客,天兵天将早就该有所行动。如今风平浪静,恰恰说明此界的外来者仍只有我们三人。
或许自我们离开云楼宫后,天庭便不再将我们放在心上。玉帝不提,底下的人自然乐得清闲,职场规则,哪里都一样。
当然,这只是猜测。但既然至今无人前来过问,想来也八/九不离十。
“走吧!”我伸了个懒腰,自然而然地拉住小莲花的手朝山上走去。
此次落点正在乾元山脚下,要上山还需费些功夫。小莲花微微挑眉:“怎么,你要自己走上去?”
我眨了眨眼,尚未回应,就见他已弯下腰,侧头朝我示意。我会意地一笑,轻巧地跃上他的背。足下风火轮顿时烈焰暴涨,嗖地一声腾空而起,却奇妙地没有丝毫失重之感。除了耳边呼啸的风声与逐渐稀薄的空气,几乎如履平地。
我的手臂轻轻环在他胸前,而他的手稳稳托住我的膝弯。明明是没有血肉温度的莲藕之身,隔着衣料却传来令人安心的暖意。
真奇怪,这也不是第一次与他这般亲近,为何如今才察觉,自己的心跳竟会为此加速?
飞驰的速度渐渐放缓,他侧过头来看我,眸中映着天光与我的倒影:“怎么了?”
我下意识地收紧了环住他的手,脸颊无端发烫。
“没、没什么。只是太高了,有点不舒服。”
小莲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但也没戳破我显而易见的谎言。随后我们降落在乾元山顶。
方才小莲花带着我绕着乾元山一周,并未看见洞府。想来这个世界真的不存在太乙真人。
我将下巴靠在他的肩上。
“等我们回到原来的世界,你就能见到真人了。”
小莲花侧过头来,十分巧合的,脸颊与脸颊的相触,令我的心底又升起了几分异样的感觉。
“我不知道回去后,师父还在不在。”
小莲花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本想再问什么,小莲花却打断我:“回云水河吧。这里什么都没有。”
“好。”
……
我们回到了云水河,但云水河已经不是记忆中的云水河了。至少以前的云水河河面上并没有桥。因为唯一的破败的吊桥也被我弄断了。
“这桥有些时间了。”小莲花道。
我知道,只是不愿相信罢了。当初在天庭待的时间,人间也不过几年。可是我们又穿越到了其他世界,这里恐怕过去的不止几年,看这桥的使用痕迹,像是风吹雨打了许多年……
一座新建的桥要使用多少年才会有现在的模样?
如果真的过去了那么多年,那老道……我并不担心锦娘他们,因为她们是鬼,早就脱离了生死阿概念。可是老道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他年纪又那么大了……
云水河依旧流淌,河面却比往日宽阔了许多,水色沉碧,透着一股被精心供奉的气息。我望向建庙的位置,烟火滚滚升起,看来香火十分鼎盛。
“……真是,今非昔比。”我喃喃道,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我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条河的力量因这庞大的信仰而蓬勃汹涌,却也因为这过分的喧嚣而失了往日的宁静通透。
“去找人问问。”小莲花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同样的讶异。
我们避开正门汹涌的人潮,绕向庙宇后方。然而,即便是在这相对僻静的区域,也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人气”。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水桶从一间整洁的柴房里走出。
是阿兄。???
等等,为什么是阿兄?
我与小莲花对视一眼,皆看到了眼中的惊讶。
阿兄怎么会在现实中出现?
不对!
我立马穿过人群,跑进大殿,看向供台上的神像。
云水娘娘。
和我当初在幻境中见到的神像一模一样!
小莲花走上前来,凝重道:“看来我们是在过去。”
我一直以为漩涡的时间会一直向前,但没想到会有一次是向从前走。
我们来到了云水河的过去——现实中的过去。
难怪,为何金印没有浮现。
我想玉帝应该没有撤掉我河神的编制吧?
……
我们暂且离开了河仙庙,回到了云水河畔。望着平静流淌的河面,我开口:“可是阿兄存在的时间,云水河神应该已经死去了吧。”可庙里的香火如此鼎盛,不像是人祭造神时期会出现的。这个时间貌似也不准确。
可小莲花却提醒我:“其实你对这个阿兄并不了解不是吗?”
我愣住了,这么说也没错。只是……阿妹确实是最后一任云水河神。那么问题就出在阿兄上?
“现在想再多也没有用。”小莲花抬手摸了摸我的头,“等他回来再说吧。”
他?
“哪吒?”我蓦地反应过来,既然是过去,那么是不是说明这个世界有两个哪吒?
我:……
等等,不同时期的哪吒会处在同一时空中吗?
答案是不会。
哪吒来到云水河的时候面色不虞,满身的火气,看起来像是和人产生了巨大的争执。而这个人不做他想,应该是某天王。
小莲花一见他,便挥挥手,“看来只有你一个。”
哪吒微微颔首,抱着臂道:“如你所想,是过去。至于另一个我,目前并不知晓他在何处。”
我猜测:“或许在你踏入这个时空后,他就去了你的时空?当然这个问题,对我们来说并不严重。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我们会来到过去?”
哪吒睨着我:“漩涡不会无聊了才将我们带到此处。必定有其用意。”
我:……
我知道有其用意啊,但不知道何意啊!
“既然并非随机,那就只有一个原因。”小莲花竖起食指,道,“你的残魂。”
我皱着眉,思考小莲花的话。
当初在山河社稷图,我根本就不知道残魂的事,但实则知不知道并不影响收集残魂。那时图里所在的时间,阿妹已死,什么都不曾留下。更别说融合残魂了。好歹虞娘子还留下了个牌位不是么。
不对……
似乎有什么地方被我忽略了。
小莲花提醒道:“你观虞娘子和阿妹有何不同?”
经他一提醒,我恍然大悟:
“阿妹是有怨气的。甚至这份怨气影响了云水河。而虞娘子,虽然有遗憾,但并无怨气。”甚至融合后,还替她完成了遗愿。
这么说来,是要平息阿妹的怨气?
所以才将我们送来云水河的过去,从源头上解决云水河的悲剧?
这么想倒也有些道理。
难怪这次漩涡竟然这么顺利地将我们送到这儿了,原来坑在此处啊!
既然有了方向,那就有了动力。只是怎么解决,到要好好想想。
“因为云水娘娘的肉剩下了,所以才有下一任的云水娘娘,那么将肉毁了不就得了?”
哪吒却冷笑道:“没了神便造神,没了肉又如何?自然会造出一份肉来。”
嗯……想到云水村的村民,确实会做的出来这种事。
“那么……”
我的话还没说完,不远处一道声音突兀地出现。
“你们也是来求药的吗?”
我们循声望去,许是哪吒的表情太过凶,那突然出现在河中的少女吓了一跳,整个头往河里一缩。哪吒的混天绫速度更快,直接探入河中,将其五花大绑拉出水面。
“放开我!放开我!”
等等,求药?
我不可思议道看向在半空挣扎的少女:“你是云水娘娘?”
“云水娘娘?”少女眨了眨眼,“是吧,他们好像是这么称呼我的。”
我:……
……
“现在的情况有点不对劲啊,为什么第一任云水娘娘会和阿兄在同一时间啊?”
这个时间明显不对劲啊……
小莲花抚着下巴道:“说不定你那个阿兄本来就不是人。”
哪吒眯着眼,“一幅图能成为一劫,其中本就不同寻常。”
我同意地点点头,“这其中不知又有多少人地手臂。”
我们三在讨论事情。
被称为云水娘娘的少女在河中大喊:“你们真的不是来求药的吗?”
我:……
我深呼吸:“为什么她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难怪会把自己给卖了。
我决定了,“那就从给她改造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不长,十章以内结束。
第60章
其实我刚说出口就后悔了,改造哪有这么简单。哪吒对此一点兴趣也没有,在告知我们回到过去这个事实后就要回天庭。毕竟他在天庭还有三坛元帅的职位,不可能一直和我们待在人间。
“等哪日休沐之时我再回来。”说罢,他朝我们微微颔首就架着风火轮而去。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云水娘娘望着离去的哪吒,一脸的憧憬,“这就是天庭的正神吗?”
我好奇地问她:“你没见过他吗?”哪吒不是时不时地会巡视人间吗?而且云水河就在白虎岭隔壁。没道理没见过啊?
云水娘娘摇摇头,问我:“他是谁?说来,他们二位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她看向小莲花,眼中疑虑渐起。
我看了小莲花一眼,而后对云水娘娘说:“他们都是哪吒。”
小莲花曲着腿坐在岸边,听我这么说着便拾起一个石子扔进了云水河中。
云水娘娘很疑惑,“都是哪吒?”
我点点头,“说起来有些复杂,不过这不是很重要的事。重要的是你。”
“我?”云水娘娘歪了歪头。
“对,我们是为你而来。”
说到底这不是无限流副本,没有指示也没有通关要求,所谓的平息阿妹的怨气也不过是我们自认为的,所以接下来也只会凭着自己的本能行动。既然云水娘娘是一切的源头,那么从这里切入是最合适不过了。而且这不也和平息阿妹的怨气不谋而合了吗?
云水娘娘眼中的困惑更深了,我耐心地对她说我们来自未来,并告知了她未来云水河发生的事。
她脸上一片怔然,“竟是……如此?”
她信了,真的信了!
我虽然抱着让她相信自己的话尽量说得更加真实,但是看到她连怀疑也没有就信了,心中就特别微妙。
“我记得应该是壬寅年六月底左右……”庙里发现的日记上的时间就是壬寅年,但几月发生的我其实并不清楚,日记上记载的语焉不详,加之时间过得太长,有些字迹已经模糊,所以并不清楚云水娘娘死去的真正时间。
云水娘娘喃喃道:“今年就是壬寅年,已经四月了。”
这时小莲花说:“若估计没错,瘟老爷应该也快来了……”
“对,应该是五月开始的。”可能更早,疫病一旦发生大规模的传染现象,就说明早已经有人感染了。
小莲花看向云水娘娘,问出的问题也很尖锐:“既已知晓自己的结局,这云水村,你救还是不救?”
云水娘娘脸上闪过怔然。
她迟疑了,我心中一松,太好了,迟疑了,还没有那么圣母!
“说起来,你的名字呢?他们叫你云水娘娘,可云水娘娘应该不是你的本名吧?”
云水娘娘思考了会儿,然后不好意思地说:“可能没有吧。”
“可能没有?这时什么意思?”
就连我这个失去前世记忆的人都知道自己的名字是阿虞呢。
云水娘娘的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生来便开了灵智,却如同一张白纸,最初的记忆便是从这云水河开始。村民们叫我云水娘娘,我便将其当做我的名号。或许在我还未开灵智的时候,有个名字吧。”
听了她的话,我一阵恍然。我带着前世的记忆转生成为一条小鲤鱼,虽然很多事都忘记了,但自己的名字仿佛已经刻在了骨子里,想忘也忘不了。但她不同,生来便开了灵智,却无人为她取名。只是因这云水河,会儿村民称其云水娘娘。
对此,我不禁庆幸自己还记得名字。仿佛只要我还叫着这个名字,我就仍是原来的阿虞。
——哪怕已非人身。
只是没有名字,终究不方便。
我看向云水娘娘,询问道:“要给自己取个名字吗?我觉得你的生命不该只限于云水河。”
她没有回答我,我又离她近一些,望着她眼底的波光。她似乎有些惊讶我会与她靠得如此之近,微微侧过头,面颊泛红,“我、我不识字。”
我笑了笑,“没关系,我可以教你。等你识字了,你就可以给自己取个名字了。”
在商时期我是文盲,毕竟我也不懂甲骨文和金文。但是现在,繁体字不在话下。更何况即便真的认不了的,不还有小莲花在嘛。
等等……
我脸色一变,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事关小莲花的。
思忖着,立马起身,将自然丢石子玩的小莲花拉至一边,严肃地问:“你识字吗?”
小莲花一听,不禁嗤笑一声,他两手放在我的发顶,微微弯下腰,视线与我平齐:“我自然识字,你怎会问出这般话来?”
“我说的是现在。”
小莲花是从商灭之后直接穿来的,现在的文字还看得懂吗?
他的手微微一顿,不自然地蜷起手指,而后放到鼻尖轻咳一声。像是掩饰什么。
看他的样子我就懂了。
我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一起认字吧。”
……
我们准备去河仙庙,在去之前,我提醒云水娘娘。如果有人来求药,先不要给他们。
她表情复杂地点点头,或许也不明白为什么村民会恩将仇报吧。
夜幕低垂,星河初现。我与小莲花沿着蜿蜒小径,再次走向河仙庙。
白日的喧嚣已然沉寂,只余虫鸣与风声。越靠近庙宇,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香气。
河仙庙孤零零地伫立在夜色中,比白日更显寂静冷清。庙门虚掩,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光晕。我们推门而入,吱呀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庙内果然空无一人,唯有云水娘娘的神像静立殿中。神像的面容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柔和慈悲,眼神低垂,仿佛静静注视着下方香炉中升起的那一缕细弱的青烟。
“其实跟云水娘娘也点也不像。”我望着神像的面容说道。
那香炉是铜制的,样式古朴,静静地安置在神像前的供台中央。
炉中,三炷线香正静静地燃烧着。香头明灭着暗红色的光点,缕缕青烟袅袅升起,起初笔直,升至半空后才被微风吹拂,缓缓散开,如同透明的轻纱,融入殿内的昏暗之中。
这香闻起来清净宁神,似是天然的香料,与白日里村民们可能焚烧的浓烈烟火气截然不同。香炉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日常有人精心打理。
是阿兄吗?
之前看到阿兄从柴房中出来,或许阿兄在这儿工作?
忽听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考。一个穿着整洁灰色布衣的年轻男子从殿后转出,手里还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
果然是阿兄。
此时的阿兄与我记忆中的并无区别,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神情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看到我们,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些许戒备。
“二位是?”他停下脚步,疑惑地开口,声音温和,“天色已晚,庙门本该关了。不知二位此时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的目光在我们之间逡巡,在看到我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便被他掩饰下去。
我连忙上前一步,解释道:“我们白日来过,对娘娘甚是敬仰。晚间无事,便想再来静静心,冒昧之处,还请见谅。”我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布,“阁下是……”
男子稍稍放松了些,将软布搭在手臂上,微微颔首:“我是这河仙庙的庙祝,你们可以叫我云乔。”他的语气平和,“既是来静心的,便请自便。只是莫要打扰了娘娘清净。”他说着,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那香炉,确认香燃烧得正常,方才安心。
云乔……
原来阿兄的名字叫云乔……
之前在山河社稷图中,我从未关注过他的名字,一直阿兄阿兄的叫着。
小莲花在一旁安静地打量着阿兄,又看看那香炉,忽然没头没脑地低声对我说:“这香烧得倒是清净,是个明白人。”
云乔似乎听到了小莲花的话,微微侧目,看向小莲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但他最终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走到香炉边,用那块软布轻轻擦拭了一下香炉边缘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照料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那三炷香仍在静静地燃烧,青烟袅袅,在神像慈悲的目光下,在我们三人之间缓缓流淌。
我不禁思考,云乔和云水娘娘是什么关系?
“这云水村,是否都姓云?”小莲花忽而问道。
收起软布的云乔点头,“这是自然,这云水村依云水河而建,自然都是姓云的。”这姓氏便是来自云水河。
“原来如此。”小莲花点点头,又看了看天色道,“如今天色已晚,不知庙中可有留宿的地方?总是打扰娘娘也不好,你说是吧?”
我诧异地看向小莲花。
云乔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但那缕迟疑很快便在他眼中化开,神色恢复如常,“倒是有一间厢房,只是……”他话音微顿,目光在我们二人之间流转,语气里带着些许斟酌与为难。
一旁的小莲花闻言,唇角轻轻扬起,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他眉间那一点红痣在庙内昏黄的烛光下格外显眼,衬得他本就昳丽的容颜愈发惊心。
“没关系,我们住一间就好。”
云乔并未问我们是什么关系,他表情微妙地带着我们去了河仙庙的厢房。
厢房里面就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甚至连把椅子都没有。而且家具陈旧,上面盖着一层白色的灰,显然多日未曾打扫。
云乔道:“已经有多日未有人入住,所以里面还未打扫。两位将就一下吧。”
“无碍。”
云乔点点头,“那今晚,两位好好休息吧。”
说罢,便提着灯笼离开了。
小莲花挥一挥手,屋内家具上焕然一新,整间厢房收拾得妥帖。
“在想什么?”
小莲花将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只是好奇,他和云水娘娘的关系。”
阿兄和阿妹。
云乔和云水娘娘。
说起来,云乔真的是阿兄吗?或许只是长得像而已?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等该知道的时候,就知道了。现在还是好好休息吧。”
“嗯。”只是刚应和,我便想起厢房里只有一张床。
嗯?怎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