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玖忍不住继续问,大概是娜丝迦这样的人的过去实在太具备吸引力,于是连放映室的人也要竖起耳朵,想听听怎么样的过去才能塑造出如今的娜丝迦。
[什么?]
娜丝迦:[比如?真的会有人愿意为了信念甘愿赴死?]
她轻笑一声:[再比如教我唱歌?这些都不重要,波特卡斯。]
死了就是死了,人类的生命比流星还要短暂,周一出生,周六去世,死后便陷入永眠。
于是死亡便是世界赐予人类的祝福,恶魔也愿意让他们得以安息。
[我经历过战争,]恶魔说,[所以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我在重塑新世界。]
众人:“……”
“我听到这个词就想吐,”罗冷着脸说,“没有一个好人会这么说。”
创造新世界,这个词组几乎是反派专属。
罗宾在理清思绪:“鱼会反复跳进池塘……这是什么意思?”
大和:“是说她回档后一切都会复原的意思吧?”
罗宾皱眉,看向屏幕,娜丝迦离开了和之国,去往艾尔巴夫。
在那里,海军等人已经设下了埋伏。
会是这样吗?
她忍不住去想,你是这样想的吗?
到底是哪里缺了一环,哪里没有被他们注意……?
脑中灵光一闪,罗宾猛地绷直脊背。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屏幕,轮回转瞬即逝,一次又一次,旁边的克洛克达尔与金狮子交谈数数到底死了多少次。
克洛克达尔:“这下黄猿死了。”
金狮子:“我也想打啊!”
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恶魔必杀榜!
两人对视一眼,倒是生出几分诡异的惺惺相惜。
众人的心情沉重又复杂,看着自己死,他们觉得被创飞,看着娜丝迦死,他们又觉得不是滋味。
就是哪哪都不对劲!
“好了,”鹤麻木地说,“别争了,都死了。”
大家都平等地嗝屁,娜丝迦独自一人存活。
卡普:“做到这个地步,到底要干什么?”
老爷子的质问吐出来,又被夏姆洛克的出现塞回去。
夏姆洛克双目通红地注视着濒死的敌人,长剑高举,却只是斩断她染血的长发。
卡普:“……”
他痛苦地捂住脸:“我不想看了,谁爱看谁看!”
怎么到现在还有爱情戏,这不对劲!!!
贝克曼闭眼:“你家出情种啊。”
香克斯安详:“再说就是你家。”
[别哭了,夏姆。]
重伤的娜丝迦笑:[哭不适合你。]
众人:“。”
气氛一下子诡异起来。
人人都觉得自己又吃了一大口干的,个个表情精彩纷呈,欲言又止。
费加兰德:“……”
他的太阳穴不停跳动,抽痛到神经都要断裂,这两个人越两情相悦,越衬得他像个可笑的小丑。
凭什么他们能有这样的路?凭什么另一个他会有这样的路径与命运?
他的眼神疲惫到了极点,猜测溜到嘴边又被吞下,他甚至想到了花之间那只会说话的狗,更觉得自己没错。
但费加兰德不想告诉他们自己的猜测,被看了这么多次热闹,就让这群家伙直接被吓死吧。
[我是该叫你系统……还是伊姆?]
轰隆!
人人呆若木鸡。
五老星的声音滞塞不已:“不、这不可能!”
但这就是真相。
他们木然地听屏幕上两人的对话,听他她们说出世界的真相,听娜丝迦道出循环的本质,听……
“我们的世界,”大和迷茫地说,“……是假的?”
贝加庞克:“鱼会反复跳进来、原来是这个意思!”
香克斯:“所以她其实是想……!”
他们的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地屏住呼吸。
——世界重置了。
娜丝迦消失了。
费加兰德终于明白了一切。
耶稣背上全世界的罪债去世,从此身死债消,而被视作神祇。
而娜丝迦呢?她会被世界看成什么?
“彻底的疯狂,彻底的信仰,全世界的尊崇与追随……”
鹤:“……这才是她想要的世界之王。”
他们对视一眼,都看见彼此脸上的苦笑。
“我们都被算得明明白白。”
多拉贡说:“谁能不承你的情呢?”
这就是她会被称作世界之王的原因,这就是人人对她死心塌地的原因,这就是……夏姆洛克亲自屠戮圣地的原因。
夏姆洛克:[你们不配得到偿还……你们都该去死!!]
放映室里的声音齐齐一静,然后继续讨论起来。
麻了麻了,就让他癫去吧,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呢!
“如果那个世界是假的,”雷利说,“那我们是不是也是一样?”
贾巴:“也就是说,让世界重置……”
马尔科:“就能让老爹他们复活??!!”
香克斯:“还有罗杰船长……”
他突然想到放映员一开始的话。
惩罚有很多,奖励也有很多,而其中之一,就是让死人复活。
谁能让世界重置?
谁能让死人复活?
谁能像放映员那样恶意满满,又冷漠古怪?
不仅是他,其他人也逐渐反应过来了,他们的面色逐渐难看起来,大家谨慎而忌惮地扫视四周。
放映员去哪了?
“她消失很久了。”
贝克曼说,“她去做什么……”
他猛地瞪大眼睛,看向屏幕上从夏姆洛克心脏钻出来的娜丝迦。
后者脸色苍白,长发猩红,像蛇一样从人的体内蜿蜒而出,带着笑意缠绕在他身上。
这样诡异而糜丽的一幕极大地冲击了所有人的大脑神经,他们骇然地忘记了呼吸,听着对方言笑晏晏地暗示夏姆洛克去死。
这是恶魔吗?这就是恶魔吧。
不然她怎么能这样无动于衷?
一时间,所有的讨论都消失了,夏姆洛克自刎而死,倒在地上,像掉入泥泞的小虫。
娜丝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晌,她微微一笑。
[你的确有这个资格。]
她吻住死人冰凉的嘴唇,像莎乐美般愉快而亢奋地说,脸上带起诡异的潮红。
[成为我的契约者吧,夏姆。]
[——把一切,都献给娜丝迦。]
画面逐渐淡出,白幕变成黑暗,放映室里突然亮起一整片白光。
电影结束了。
“——提问。”
放映员的声音出现在他们每个人耳边。
突然出现在白幕面前的女人摘下头顶的宽檐黑帽,血滴顺着衣袖往下流,她脸色苍白,面带微笑。
“她最恨的人是谁?”
她的出现激起一片惊呼,大和:“安娜!”
放映员:“这是你的回答吗?”
在她冰冷的注视下,大和下意识捂住嘴摇头。
放映员微微一笑,看向在场或警惕或打量的众人,平静地扫过最后面的费加兰德,没有丝毫停留。
“我并不是你们的敌人,我只是对这一切感到好奇。”
放映员:“竟然会有一个愚蠢的同位体,走出了这样一条道路。”
“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能实现你们的心愿,让世界重启。”
“罗格玛利塔·娜丝迦最恨的人是谁?”
“你们只有一次机会,十秒时间。”
放映员看向欲动的海军,唇角弧度一动不动,背后猩红的座椅却彻底将他们裹死,动弹不得。
“回答错误就去死。”
放映员:“计时开始。”
娜丝迦最恨的人是谁?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为之一愣。
恨圣地,伊姆,五老星?恨大公,老登,所有害死过她的人?
娜丝迦那么睚眦必报,但要问她恨谁?
他们竟然给不出一个能说服所有人的答案。
“十。”
“九。”
“八。”
“……三。”
放映员的笑容越来越大,她看他们就像在看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飞虫。
小飞虫在打算盘,小飞虫在想怎么围攻杀了她。
真是一群没意思的虫子。
她轻声:“二。”
“一,时间……”
“夏姆洛克。”
有人说。
放映员笑容一凝,看向回答者。
费加兰德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重复了一次。
“她最恨费加兰德·夏姆洛克。”
放映员:“理由?”
费加兰德:“……因为他一直在干扰她的计划。”
在她一万次的轮回里,出现根本不听从她命令的人的概率是一万分之一。
夏姆洛克就是这一万分之一,并且持之以恒,锲而不舍。
哪怕后来世界线重置,这个讨厌的、麻烦的、让她不得不改变计划的0.01%依旧在让她留下。
他是圣教中的异端。
他才是那只黑羊。
放映员的嘴角彻底拉平了,她平静地看着费加兰德,一张与屏幕上娜丝迦一模一样的脸做出了怪异而冷漠的表情。
“回答正确。”
啪。
一声指响,天旋地转,费加兰德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回到了圣地。
他缓慢地走出卧室的房门,看见玛丽乔亚血流成河。
而站在血海中央的女人慢条斯理丢下手中守卫的尸体,对他露出充满恶意的笑容。
“你也去死吧。”
放映员掏出了他的心,反复观看,不得其解。
“也没什么区别啊,”放映员——另一个娜丝迦说,“同位体简直有病。”
她丢下心脏,径直踩过。
“按照约定……我会让世界重启。”
放映员来到一个房间,对着里面的人开口,“以及,我会帮助你打通去往另一个世界的道路。”
她面前的人有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庞,娜丝迦看着同位体的自己:“你把他杀了。”
放映员:“我不能杀吗?”
娜丝迦:“他很有趣。”
放映员看向推门而入到夏姆洛克,后者看着这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下意识去看旁边的娜丝迦。
明明是同位体,对方竟然一瞬间就能辨别。
放映员:“当玩具不介意吧?”
娜丝迦:“与我无关。”
放映员离开了,夏姆洛克走到她身边。
夏姆洛克:“她这是……”
娜丝迦:“她对人类的情绪很感兴趣,只是可能另一个世界要遭殃了。”
夏姆洛克:“她很不屑我和你在一起。”
娜丝迦轻笑。
“每一个我都会这么想,因为你有很多缺点。”
娜丝迦说,她没有去看契约者的表情,只是慢慢搅动茶汤。
“你爱哭,要面子,容易被骗,还总是一厢情愿,莫名其妙。”
不善良,不坚韧,没有赤子之心却也不够野心勃勃,正面不极端,负面也不极端。
他就是这样平庸到让恶魔一眼就能看透的人类。
“我说过你是懦弱鬼,但其实这一点并不全面。”
娜丝迦抬起脸,柔软的发梢在空中打卷,夏姆洛克的鼻子微痒,就像她唇边的笑。
“夏姆,你在一百个地方懦弱,却在一个地方勇敢。”
娜丝迦说:“你爱我爱到无法自拔。”
夏姆洛克:“……”
“有你这么夸自己的吗,”良久,他闷声道,“还要把我的缺点说这么多次……”
娜丝迦精准指出对方话语中的漏洞:“你不也喜欢说我小心眼、中二病、冷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夏姆洛克:“……安娜斯塔西亚。”
他脸庞微醺,气急败坏,“我这么说只是想让你哄哄我!”
娜丝迦眨了眨眼睛:“你最近在看什么书?面纱?”
夏姆洛克:“怎么了?”
“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
她说,开始背里面的台词,继续说他的缺点和不足,但是临到末尾又话锋一转。
“但如果我想找更优秀、更值得被爱的人类,我没有必要在圣地选。”
正直,善良,纯洁,勇敢,这是世俗对一个美好灵魂的褒扬。
高贵,强大,完美,捍卫荣耀,保护圣地,这是玛丽乔亚对继承人的要求。
这两项要求,他都不算完美符合,并且饱受折磨。
她的绿眼睛看着面前突然僵硬的契约者,语气依旧舒缓而平静。
“我不需要你完美,善良,高贵。”
“我只需要站在我眼前的人类。”
他有过很多代称,玩具、小狗、胜利奖品与赢家勋章。
称呼一代代更迭,恶魔停下脚步,永恒生命中不过一瞬的雨珠终于落在她的眼中,与她融为一体。
于是,她用手造出池塘,环住这条跳出水来也要找她的小鱼。
褪去华丽的外皮,褪去高贵的身份,褪去俊美的容颜,褪去强大的实力。
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爱你?
夏姆洛克不敢肯定。
然而,这个世界上最高傲,最挑剔的恶魔就对他说。
你不用那么完美。
你就是她的人类。
……他送给小娜丝迦美丽的彩蛋宝石,就是想要隐晦地告诉她,就算你没有那么完美,我也会把这些东西送给你。
——别怕,娜丝迦。
——别怕,夏姆。
童年的记忆与现在这一刻重叠,夏姆洛克眨了下眼睛,一滴泪就下意识划过面颊。
看见他哭,恶魔反而笑。
“这算我哄成功了吗?”
她顽劣地笑,笑到一半,眼底的恶劣又转变成浅淡的温柔。
娜丝迦:“你很想听我说这句话……而经过这些年的思考、总结与探索,我觉得,我很愿意说给你听。”
恶魔说。
“我也爱你,夏姆洛克。”
她那么爱折磨他,或许就是因为发现这个平庸的人类竟然可以干扰她的选择。
爱对夏姆洛克来说是痛苦,而对娜丝迦来说却是战争。
这场战争旷日持久,并不是以爱情这一微观话题挂旗,而是以世界上最宏观、最广义的爱为主题。
夏姆洛克爱她,像兄妹,像挚友,像母子,像君臣,像恋人。
世界上不会有比这还要复杂的爱,复杂到连最高明的猎手也只能恼恨地与它和平共处。
不过是缓兵之计,娜丝迦想。
这一缓就缓了很多年。
当她终于发现去往其他世界的路途时,第一反应是依旧是带上这个讨厌的人类时,热衷战争、并且一直想赢的恶魔终于举起白旗,宣告投降。
但她绝对不会让夏姆洛克知道他在这一点上赢了她。
娜丝迦看着他又被她操控情绪,落下眼泪,还要强撑面子,不愿意哭得难看的模样,终于愉快地笑了出来。
其实,还是她赢了。
恶魔略微得意地想,如果她走了,这个爱哭的家伙又该怎么办呢?
饲养小狗就好好养,饲养人类也要好好养。
娜丝迦:“我会去另一个世界,没有宫殿、庄园与天马,更不可能有仆人,另一个世界可能会更安全,也可能会更危险,可能就连我也没办法一直赢下去。”
夏姆洛克:“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跟你走?”
她笑了:“我就是知道。”
夏姆洛克也露出微笑,他万般虔诚,万般幸福地说:“我当然要和你一起去,安娜斯塔西亚,不论你去哪我都要和你一起去!”
“我真正的人生,是从遇见你而开始的。”
“那就去和你想告别的人说再见吧。”
恶魔说,“从今天开始,你的生命会彻底与我共享,永生的契约者。”
“你有吗?”
夏姆洛克肯定地说:“你也有,你也应该去跟他们说再见。”
“然后把他们都忘掉放下,只需要有我一个人。”
娜丝迦缓慢地露出微笑。
于是,沙·克洛克达尔就这样得知了对方会离开的消息。
克洛克达尔:“……怎么来找我?”
娜丝迦:“我想了想,需要我亲自道别的人没有几个,你也算其中之一。”
克洛克达尔干巴巴地说了声好,就看见她毫不犹豫起身。
这一刻,他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这应该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安德森!”
克洛克达尔喊。
“你为什么要走?”
娜丝迦:“因为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思了。”
她喜欢挑战,喜欢战斗,喜欢赢。
世界奉她为王,王却不愿意停下脚步。
她要去新世界,她要去开启新的挑战与冒险。
克洛克达尔沉默半晌,露出笑容:“那你记得一直赢下去,不然我就太丢脸了。”
“当然。”
长生种说,背对着他对他挥手,“再见,蒂芙尼。”
“……再见,安德森。”
她迈出门,回到圣地,臭着脸的夏姆洛克与汪汪叫的狗已经准备好了。
系统:“宿主宿主!我是你的狗!我要跟你一起去!”
夏姆洛克咬牙切齿:“该死的小畜生……”
系统:“呸!大狗别说二狗,你别说话!”
新世界一切都要重头再来,她不怕吗?
娜丝迦深绿的眼眸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红光,她正要离开,却听身后声浪汹涌。
“安娜!”
最前面被罗杰抱着的小孩红着脸,眼里闪着泪光,“我会变强的!比你还强,比所有人都强!我会照顾大家!!”
艾斯忍住眼泪:“所以你一定……一定要永远赢下去!”
她的信徒、对手、敌人、盟友都在守望,有人流泪,有人对她挥手,马尔科叹气,托里托玛藏在角落里,泣不成声,皮塔姆笑着对她比出手枪的姿势。
“我就知道安娜是个了不起的天才!”
一万零一次的轮回,有什么东西离开了,但也有很多永远地为她留下。
恶魔缓慢地露出了笑容。
“我既来此……”
娜丝迦轻声:“必将永世留存!”
新的冒险开始了。
她的战斗永远不会结束。
全文·完
第74章 费加兰德的梦魇(完)
*
娜丝迦很不爽。
她是一个敬职敬责的好恶魔,工作时是优秀牛马,不工作时也是三好公民,认真努力做一颗人类社会螺丝钉。
稳定,有秩序,不死恶魔沿着规划的路线慢慢走,自信自己绝对有升职加薪的一天。
然后某一天,她脑袋里发出咔嚓一声——就像玻璃糖被牙齿咬碎一样,娜丝迦发现自己的同位体升格了。
而她也跟着鸡犬升天,被开除了恶魔籍。
娜丝迦:????
计划被打乱。
很不爽。
突然来到一个新世界。
很不爽。
同位体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装出一副淡然自若、我比你活得更久更厉害的样子。
非,常,不,爽。
新晋放映员看着放映厅里坐着的一大群人类,脸色阴晴不定,最后定格在一个微笑。
心情好的时候要笑,不好的时候更要笑。
作为被打乱计划的代价,就让这群人类费尽心思为她取乐吧。
“……所以我没有发疯。”
菊之丞直愣愣地说,看着面前活过来的哥哥以藏:“我、哥哥、我……”
“哥哥!!”
眼泪先一步夺眶而出,菊之丞立刻哭了出来,旁边的马尔科比他好不了哪去。
一向沉稳的不死鸟恍恍惚惚,如在梦中,身边就是活着的老爹和艾斯,萨奇一惊一乍地疯狂比划。
萨奇:“所以咱们都是八音盒??现在八音盒不转了?咱就活了?卧槽我真厉害啊哈哈哈哈!”
萨奇:“谁死了又能复活!举手!”
心态好到爆炸的众白胡子海贼团立刻捧场地举起手来。
“我!”
马尔科要晕了。
他像喝多了酒一样晃晃悠悠到了老爹旁边,眼里的泪就像打开的水龙头一样稀里哗啦地掉。
他捂住脸,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爱德华·纽盖特放下心中的惊疑不定,看着心爱的孩子,艾斯凑了过来,眼睛也是红的。
他安静地抱住马尔科,然后是萨奇和以藏,然后是其他人。
艾斯:“我真的好高兴,马尔科,谢谢你们。”
马尔科:“……笨蛋。”
他擦去眼泪,看着失而复得的家人:“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才对yoi!”
马尔科哭了,香克斯麻了。
他和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大眼瞪小眼,小眼瞪大眼。
一边被克洛克达尔提过来的巴基吓得四分五裂,魂飞魄散。
巴基白眼一翻:“啊!!鬼啊!!”
罗杰:“啊哈哈哈哈!我也没想到自己还能做人啊!”
香克斯:“……”
他努力理清思绪。
他们从放映室出来了。
放映员其实是这个世界的恶魔娜丝迦。
放映员说要重启世界。
世界真的重启了!
大家都活了!
太好了……?
贝克曼一语精准打击:“还抢ONE PIECE吗?”
香克斯恍恍惚惚。
人活了,世界乱了,这么多年的布局全废了!!
他看着面前哈哈大笑摸胡子的船长,还有四分五裂的巴基,一想到雷利先生肯定马不停蹄就要来,一想到这些事情会造成的后果,太阳穴就突突突地跳个不停。
克洛克达尔冷笑:“那个女人一定在哈哈大笑。”
贝克曼呵呵一笑:“你和她好熟。”
克洛克达尔的脸黑了。
“……圣地那边是什么反应?”
香克斯振作起来,眼睛越睁越大:“等一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圣地死完了。”
鹤麻木地说,旁边坐着更是麻上加麻的战国等人。
“那群垃圾真死了?”
卡普说:“他们没活??”
“准确来说,”黄猿摸着下巴开口,他还记得五老星的控诉,“在费加兰德亲自杀了他们之后,恶魔又杀了一次。”
世界重启可以让死人复活,所以天龙人是死了又活然后又死了。
海军陷入沉默。
“费加兰德杀人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现在的重点。”
他们面面相觑。
重点是什么,去过放映室的观众们心知肚明。
那个让世界毁灭又重生的家伙,那个阴晴不定、随心所欲的恶魔,让圣地彻底死光的罪魁祸首……
她现在就在圣地吗?
费加兰德可以给出准确的答案。
是的,她在。
心情不好的恶魔不仅就在圣地,还把伊姆吊着翻来覆去打。
娜丝迦:“过来。”
他的意志困在囚牢里,见证身体迈步向前,半跪在对方脚下。
碧色眼眸的恶魔用手指抬起他的下巴,看了又看,状似苦恼地皱起眉头。
“好平庸的家伙,”辛辣的恶语从对方口中毫不犹豫发出,“我的品味有这么差吗?”
恶魔对于怎么挑选契约者也有一番标准,他们因人类的执念而产生,也偏爱人类的执念,只有最极端的情感才能吸引极端的地狱种族。
但是费加兰德?
娜丝迦卡着他的下颚,居高临下地弯下腰,凑近人类的脸。
恶魔不需要呼吸,但费加兰德依旧感觉到在这具非人躯壳中流动的空气。
是冷的,痛的,轻而易举将人刺伤。
他的意志想要退缩,躯壳却主动往前,他的身体失去了控制,原因就在于主人已经从费加兰德本人过渡到了眼前的魔鬼。
理由呢?她控制他的理由呢?
费加兰德看见她眼里的眸光,就像宝石放在聚光灯下的虹彩,那光芒昂贵,坚硬,冰冷,就像她注视他时毫不遮掩的轻蔑与不屑。
娜丝迦:“我杀了你那么多同族,你一点都不愤怒吗?”
她的指尖像蛇一样爬过他的脸颊,费加兰德听见自己的声音:“愤怒没有作用。”
逝者已逝,结局无法改变,那他付出再多的愤怒也无济于事。
这就是他自幼接受的教育,更高效,便驱动他向前。
娜丝迦噗嗤一声笑了,长生种轻轻打在他养尊处优的脸上。
“没意思的家伙,”她说,“真无聊。”
一个早已扭曲的怪物,一个没有优点的天龙人,他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恶魔停留?
费加兰德的灵魂依旧沉默,他的身体也是,他认为自己应该愤怒,但是他的理智却说没有必要。
强者为尊,天龙人至高无上,这是他自幼被灌输的信条。
而恶魔更强,恶魔杀掉了同族却依旧保留着天龙人的名号——那么,圣地依旧是荣耀的、光辉的,与费加兰德坚守的信条没有出入。
他守护抽象的概念,而非具体的人,恶魔觉得他简直无聊透顶。
她一边嘲笑同位体的品味,一边又觉得凭什么?
这很不合理,好恶魔娜丝迦说。
“她轻松自在,倒是把我的计划打乱了。”
恶魔对着旁边一直沉默屹立的费加兰德说,就像自言自语,根本不在乎对方什么回应。
“玛奇玛死了,疯狗打成一团,我都想好要怎么得到好处,杀哪些人了,”娜丝迦说,“结果都被她打乱了。”
同位体倒是爽了,爱情事业双丰收,她呢?她做大冤种?
娜丝迦的眼神转移到旁边的人类身上,手又痒了——想要杀人的那种痒。
她不开心,就也想让其他人一团糟并且不痛快。
同位体的宝贝契约者?
恶魔平静一笑,“跪下。”
面前的人类就顺从地下跪,她轻蔑对方的平庸,也懒得寻觅他身上值得自己投入的优点。
她只想玩弄这个人类。
冰冷的红光在眼眸中闪动,她没有感情,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天龙人贵族。
同位体他们之前是什么关系来着?
哦,未婚夫妻。
于是,娜丝扯动对方的长发,平静地在对方耳旁低语。
“为我取乐吧,亲爱的未婚夫。”
……是什么关系来着?
世界重启,一切乱套,无数人来到圣地与她见面,也有无数人开始为她处理冗杂琐事,而他身处其中又是什么位置?
曾经去过放映厅,知晓娜丝迦与夏姆洛克故事的人一看见仍然活着、跟随在恶魔身边的费加兰德,脸上的表情就格外精彩。
他想,她应该是故意的。
娜丝迦是一个格外高自尊的家伙,她厌恶自己的故事、或者说隐私——哪怕只是同位体——被外人知晓,更厌恶自己和一个平庸的人类扯上关系。
所以她要让这群家伙奉她为王,对她感激涕零,还要让他们所有人都表演变脸。
娜丝迦就是故意让他们看见他跟在她身边的。
对于这让人炸裂的一幕,香克斯最有发言权。
他前脚才刚和人商量完事务,后脚就看见费加兰德走进书房,服侍在恶魔左右。
香克斯:“?”
让人不堪回想的记忆再度追上了海上皇帝,哪怕是饱经风霜的四皇也要露出震惊的表情。
他回去后就跟好兄弟贝克曼倾诉了。
贝克曼:“人是由经历塑造的,他们和放映室里的那一对并不相同。”
香克斯:“我知道,但我总觉得奇怪。”
贝克曼:“你是说费加兰德服务杀父仇人?我认为他这样做非常合理。”
“你的兄弟本来就是这样被圣地塑造的,现在圣地也算是被自己的造物反噬,并不奇怪。”
贝克曼:“不管娜丝迦是出于何种目的将他留下,他至少活得好好的。”
香克斯皱眉又松开:“……或许是的。”
这是政治目的,还是个人私情?
恶魔或许就是单纯地好奇,谁也说不清她的想法。
她是神秘又诡异的天外来客,世界与她没有半分关联,只是一座超大型的真实游戏场。
……尽管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当红发香克斯再一次来到圣地,看见胞兄脸上难看的表情时,还是会忍不住皱眉。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呢?
耻辱,不堪,恼怒,憎恨,却又羞耻,不甘,难以启齿。
费加兰德:“你怎么能……”
恶魔翻动书页的动静很大,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地传进红发的耳膜。
“你竟然还有羞耻之心?”
她略带兴趣地说:“那可是你最喜欢的变石,现在可以随身携带,为什么不开心。”
“你昨天晚上的表情不是很兴奋吗?”
香克斯:“……”
他由衷地恨自己不是聋子,并且开始深刻怀疑这个世界到底是真是假。
为什么会有这种对话!?
为什么这种对话还会发生在她们两个之间??!
到底是他疯了还是世界疯了??!
听完船长叙述的本·贝克曼沉默片刻,说:“你不懂爱情。”
雷利:“啊对对对。”
罗杰:“啥意思?香克斯要有嫂子了啊?”
香克斯:“……好恐怖的词语,罗杰船长,以后别用了。”
或许是看出了他的崩溃之情,就连身为海军的鹤参谋都在进入圣地的时候聊了几句。
鹤:“毕竟爱情就是没道理的存在。”
多拉贡:“所以他们真的……”
马尔科:“这不挺好的yoi。”
克洛克达尔:“两个疯子凑一块,还得谢谢他们彼此为民除害。”
香克斯:“……”
为什么他们都接受得这么轻松!?
鹤:“大概是因为……”
多拉贡:“呃,事情太多了,他们爱谁谁就爱谁谁吧。”
克洛克达尔:“而且你有招吗?”
——没招了。
香克斯木然地看着胞兄,人怎么能在死了全家(他是弃养的)之后还这样容光焕发?
官方说法是恶魔控制了他的身体,在故意侮辱这位贵族。
香克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到底有一分血脉之情在,如果费加兰德真的被故意凌辱,他也无法放任不管。
费加兰德冷冷地瞥他一眼,脖子上的咬痕让人不忍直视:“与你无关。”
香克斯:“……”
四皇说,他真没招了。
还是看看复活的船长养女艾斯等等等等一大伙人吧。
大家都忙着呢,不想成为你们play的一环。
费加兰德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群下界人看他的表情微妙极了,或皱眉或轻蔑或不忍直视。
那他又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要守护的圣地空壳还在,费加兰德还有他一人,但他却早就被踢出了决策层,这个世界的未来不需要再由一个天龙人来指手画脚。
他已经不被任何存在需要,本来就空茫的道路更是一片狼藉。
“你竟然还有自尊吗?”
毁掉他人生的恶魔凑近脸庞,欣赏他忍耐而羞耻的表情,就像发现玩具还会自己拧动发条一般新奇。
她的声音像蛇,带着恶劣的笑意与明确的命令,胸口的灼痛与冰冷的宝石碰撞在一起,对浑噩的大脑再度造成创伤。
“那就再来一次吧,发泄给我看。”
肉体的痛苦不足以让他变色,族人的逝去也不行,但娜丝迦惊讶地发现,这个平庸至极的人类竟然还保留着羞耻与自尊心。
她还以为他真的是什么都不在乎的空心人,没想到费加兰德还有这样自私自利的一面。
于是,面对这个新玩具,恶魔终于有了几分兴趣。
而她的兴味被所有人看在眼里,大家更加默认两人的关系。
而对于费加兰德来说,这是一桩丑闻。
突然的转折出现在又一个早上,当他睁眼,看见蹙眉的娜丝迦以及对方脸上关心的神态时,莫名的悸动像闪电一样击中他的心魄。
“又换了?”
他问。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娜丝迦就叹气:“时空还没稳定呢。”
旁边的狗在汪汪汪地叫,跳到她膝上被轻抚,卧室里点着费加兰德最喜欢的香薰,不属于他的身体像闹钟报时一样传来懒洋洋的餍足。
熟悉的脸上出现陌生的神态,这个最熟悉的陌生女人平和地对他说:“稍等,我会解决的。”
她这一次的态度非常温和,并不危险,是因为什么而转变费加兰德已经无心深究。
他只是继续沉默地观察这个世界的一切,比上一次看得更清楚,更透彻。
明明应该是同一个人,凭什么夏姆洛克会有另一种选择?
明明根本不是人类,凭什么娜丝迦还会坚持着百折不挠?
明明他们彼此憎恨。
凭什么又要相爱?
他鬼使神差地又一次翻出夏姆洛克的画册,这一次纸页上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夏姆会生气的。”
身后传来冷淡的声音,碧眸的恶魔站在他身后,平静地示意他放下:“我并不想对你动手,放下,费加兰德。”
“为什么?”
费加兰德问:“你为什么不对我动手?”
为什么恨他又要留下他,为什么在一群人类中选择他,又为什么会给予他偏爱与容忍?
费加兰德:“你就这么喜欢对你百依百顺的狗?”
恶魔的眼睛像一面镜子,反射出他丑陋的嘴脸。
“你想问的人并不是我,”娜丝迦说,“为什么不去问她?”
费加兰德放下手中的画册。
“她想要一个赢过同位体的虚影,就像斗兽场上的狗。”
费加兰德讽刺道:“狗凭什么质问人类?”
娜丝迦微笑。
“狗不好吗?”
她说:“看在夏姆的面子上,我可以提醒你一句,狗是恶魔最好的朋友。”
“现在,跟我一块去你的世界吧。”
娜丝迦说,“我需要让你们两个换回来,并且最好不要再出现这样的乌龙了。”
费加兰德:“……按照你的说法,她可能并不乐意换回来。”
毕竟夏姆洛克就是忠心耿耿的狗。
娜丝迦挑眉。
“你对我们有很大的误解,”更温和的娜丝迦说,“我们只要独一无二。”
费加兰德觉得她错了,但没想到回到原世界后,错的竟然是自己。
原因无他。
发现自己又被换走的夏姆洛克直接闹得圣地鸡飞狗跳,而恶魔最烦鸡飞狗跳。
夏姆洛克:“好,接下来我该杀你了,凯多!”
香克斯看着突然闯进大殿就要下手的同胞兄弟:“??不是??你杀什么杀??”
夏姆洛克:“他害过娜丝迦,我当然要杀他,滚开,香克斯!”
香克斯:“……?”
费加兰德从来不会管他叫香克斯,这个突然发疯的男人显然脾气更坏,更张扬。
四皇表情变来变去,最后说:“……你是和娜丝迦在一起的那个夏姆洛克?”
夏姆洛克:“当然!”
香克斯:“……等一下,之前五老星说费加兰德突然把全圣地杀光……?”
夏姆洛克:“对啊,我做的。”
“现在还有人活着吗?”
他平静地说:“我还能继续杀。”
香克斯:“……”
他看向王座上坐着的恶魔放映员,后者闭着眼睛,沉着眉头:“烦死了。”
放映员:“另一个我的品味真烂。”
夏姆洛克阴恻恻:“不准你这么对娜丝迦说话,否则,就算你是她的同位体,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放映员:“哈哈,菜鸡。”
夏姆洛克:“呵呵,爱装。”
香克斯:“。”
香克斯:“……”
他向围观的鹤等人投去眼神,后者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鹤:“原来如此,灵魂互换吗,有意思。”
多拉贡:“这样就说得通了,怪不得五老星当时是那个反应。”
香克斯:“……有没有人能阻止一下?”
众人齐声:“不能!”
等费加兰德出现,他看见的就是这样剑拔弩张的一幕。
放映员咬牙切齿:“快点带着你的蠢狗给我滚!”
娜丝迦微微一笑:“那夏姆也很可爱。”
看见两个恶魔面对面的众人来不及震惊,就听见这一句话:“……”
黄猿:“爱情捏。”
马尔科:“爱情yoi。”
多拉贡:“爱情啊。”
香克斯:“……你们别说话了行不行。”
吃瓜群众纷纷表示不行,乐子好看爱看喜欢看,不仅要看,等他们回去还要将八卦广而告之,让大家一起看。
鹤:“圣地和新王的联姻吗,有意思,红发,你有什么想法?”
香克斯:“……我是弃养的。”
这场闹剧让吃瓜群众非常开心,让香克斯崩溃不已,一群人离开圣地能说上三天三夜。
夏姆洛克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表露出一副蠢的不能再蠢的样子,跟着自己的恶魔离开了。
而费加兰德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身后冰冷的女声。
“过来。”
她命令道,强行卡住他的咽喉,冰冷的眼睛仔细打量他脸上的神色。
在窒息让费加兰德昏迷之前,恶魔终于松开了手。
“还是你这样最好。”
他听见她说:“烦死了,那个家伙吵得跟鸡一样。”
虽然依旧不明白同位体爱上人类的理由,但是稍加对比,恶魔还是认为自己的玩具更沉稳,更优秀,更让她满意。
她百无聊赖地挥手,显然也不在乎费加兰德听见后的心情。
“滚吧。”
人是由经历塑造的。
他们没有像另一个世界一样在幼年相识,自然也没有办法像另一个世界一样达成HAPPY ENDING。
费加兰德缓慢地走在家族的长廊上,身后昏暗,前方渺茫,只有黯淡的烛光让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沉默伫立。
她不爱他,只把他当做比较的玩具,而他也对她没什么感情,只是随波逐流,做一个继续守在圣地的人偶。
“所以呢?”
床边的恶魔轻笑着,勾起他的长发,“你想说些什么?”
费加兰德:“你迟早会对这个世界感到无聊,你会离开。”
恶魔:“当然。”
费加兰德平静道:“在你离开之后,我会重振家族。”
“哈哈哈哈哈哈!”
恶魔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睛里的光芒胜过世界上所有宝石的虹彩。
她笑得肚子痛,最后擦去眼角的泪水,将这些凉腻的液体随便擦在对方脸上。
恶魔:“我明白了、你是在想这个、哈哈哈哈哈哈!”
她绕有趣味地勾起他的下巴:“你是在说联姻吗,人类?”
费加兰德:“他们已经这么想了。”
恶魔:“有意思。”
“但是你得讨好我,”她说,红发倾泻,语气间显然不把对方的心思放在心上,“让我开心了,说不定你就能成功。”
她当然不会在意费加兰德的算计,就像她根本也不在意这个与她无关的世界。
长生种不会停留,她有那么多新世界要去探索,她迟早会走。
而没有费加兰德,她也会有其他有意思的新玩具。
他注视着自己的仇敌,同时也是新晋的联姻对象。
这是政治目的,还是个人私情?
……分那么清楚,很重要吗?
他心想,一点都不重要。
只要能达成目的,过程根本不重要。
哪怕这是一桩会让后世津津乐道的丑闻。
费加兰德记得另一个娜丝迦的提醒,他要改变自己的位置,要捍卫家族的荣光。
他沉默片刻,然后俯下身,对着眼底兴味盎然的恶魔低声说。
“汪。”
第75章 夏姆洛克的二周目(一)
*
“……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夏姆洛克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已经死掉的加林的脸。
夏姆洛克:?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噩梦?为什么不是梦到娜丝迦?
“虽然出身有些瑕疵,但是潜力却值得投资。”
加林说,看着面前突然一动不动的儿子,“是个不错的家臣苗子,要去看看她的比赛吗,夏姆?”
他迟钝的脑子转了一圈,恍然大悟。
哦,他还是梦见了娜丝迦……不对!
夏姆洛克的视线转移到手上,这是一双属于孩童的手,手里的西洋剑也还没开刃,属于费加兰德的族徽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刺痛他的眼睛。
一切都太清晰,太清楚,他惊疑不定地抬起头,眼前的庭院与尘封的记忆一一重合。
这是他幼年时的训练场。
下一秒,他的心口传来抽痛,夏姆洛克惊恐地发现,那根线不见了。
自从他与娜丝迦签订契约后,就一直存在于两人之间的链接消失了!!
“夏姆?夏姆!”
加林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你是怎么了?需不需要叫医生?”
夏姆洛克从他的眼睛里看见神色惨白的自己,然后他问:“……你刚刚说的她,是谁?”
他重生了。
夏姆洛克注视着马车上的玻璃窗,脑子里混乱不堪,一边是极端的愤怒与痛苦,一边是难得的迷惘与无措。
他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时代,第一次遇见娜丝迦的时间,他与恶魔的连接被彻底切断,明明这是他好不容易达成的幸福结局,一切又要从头开始,娜丝迦会对他很冷漠……
所有的思绪终结于他看见小女孩的那一瞬间,红头发,绿眼睛,下巴尖尖的,这是年幼的小娜丝迦。
夏姆洛克久久地注视着那抹小小的身影,久到连旁边的加林都察觉出不对:“怎么了?”
他逼走眼中的酸涩,平静道:“我想和她单独说话,父亲。”
小娜丝迦:“你想说什么?”
她的脸很小,眼睛却很大,年幼的小女孩甚至还有些营养不良,就要一次又一次地用死来试错了。
恶魔狐疑地看着面前神情莫名激动的天龙人,她清楚自己的定位,也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中。
她就是加林选中给夏姆洛克的好狗,她需要抓住这条绳索往上爬。
有什么能利用的呢……
然后她就听见这个家伙说。
“我是你的粉丝,娜丝迦!”
小娜丝迦:“……?”
这个说辞当然是夏姆洛克早就想好的。
他很想直接摊牌把一切都告诉她,包括自己重生的事情,但理智告诉夏姆洛克现在还不行。
娜丝迦脑子里还有伊姆,如果他贸然行动,鬼知道那条还在被操控的死狗会不会发疯。
夏姆洛克:“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一整座武器库!”
他努力模仿自己小时候那股傻不愣登的语调,被宠坏的小少爷兴致冲冲要把好装备都送给偶像。
小娜丝迦震惊了。
她没想到自己还没动手,对方就眼巴巴送好东西来了!
看着小孩突然明亮起来的眼睛,夏姆洛克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忍了又忍,矜持地站在一旁,只静静看她在众多枪械中流连忘返。
他果然没记错,夏姆洛克想。
小时候的娜丝迦就是很可爱!
但是轻飘飘的幸福很快就被角斗场的惨烈冲淡,夏姆洛克注视着她站在场上对战。
她那么弱,未来的世界之王现在也只是一个孱弱的小孩,就连十二岁的夏姆洛克都能将她轻松打败。
他曾经试想过很多次,如果他能像史黛拉一样跟在娜丝迦身边,那么他绝对要把她养起来,为小恶魔献上最新鲜的饵食,让她一路顺风顺水无痛长大。
但当他真正回到过去,看见那个阴沉又骄傲的小女孩,就明白幻想终究只是幻想。
这不是娜丝迦想要的道路。
我会跟着你,他默念,一直往前走,娜丝迦。
当他看见小女孩重重落地,失去呼吸的时候,夏姆洛克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拔枪杀掉场上她的对手。
第二件事,枪口对准一旁的费加兰德·加林。
第三件事,杀掉自己。
死亡的剧痛不过一瞬,他很快重新睁眼,看见她重新上场。
旁边的加林还在说些他根本不在乎的话,夏姆洛克贪婪地注视着她战斗时的样子,死亡残留的剧痛依旧让他的心脏剧烈跳动。
不论胜利还是失败,成功抑或死亡,他侧耳倾听,那心跳的节奏便与她的战斗同频。
夏姆洛克露出笑容。
我都与你同往。
小娜丝迦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类。
费加兰德·夏姆洛克,圣地二十王家族的后裔,她准备了很多种方案去接近他,但没想到对方比她还要积极主动。
精良的装备,对手的资料,战略的准备方案,全都被对方亲自送到她的手中。
“因为我是你的粉丝!”
夏姆洛克认真地说,“你用枪的时候太酷了,安娜,没有人比你更厉害!”
“你简直是个了不起的神枪手!”
娜丝迦:“……那当然。”
她露出微不可察的笑容,落在夏姆洛克眼中却再明显不过。
小宝石是大型猫科动物,愚蠢的两脚兽摸多了会哈气,摸少了也不乐意,主动让她靠近不可能,但太热情了也会让她厌恶。
夏姆洛克可以自豪地说,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怎么让娜丝迦开心!
夸她,对她有用,为她付出。
这三条准则对每个时期的娜丝迦都很好用,夏姆洛克看着因为这一句话就开心起来的小恶魔,心里酸酸软软的。
小娜丝迦敏锐地察觉到他眼神的不对:“你那是什么眼神,夏姆?”
夏姆洛克面不改色:“我是你的妈粉。”
感谢互联网,感谢现代社会,老古董也会冲浪,还知道粉丝有好几种类型。
他爱娜丝迦,毋庸置疑,但是现在的娜丝迦还是个小孩子。
就算知道她的灵魂活了很久,成年人夏姆洛克也忍不住心生怜爱之情。
他看她就像看妹妹,看女儿。
他隐晦的梦想之一成真了,他要认认真真把娜丝迦再养一遍!!!
小娜丝迦:“……?”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神经病。
但是夏姆洛克太有用了,而且娜丝迦还发现他并不是一个窝囊废草包。
他能跟上她的思路,跟她商量下一场的对策,对她的决策没有任何异议,简直就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狗?
娜丝迦看着旁边的年幼人类,若有所思。
她是不是可以更进一步地利用他呢?
夏姆洛克简直喜大普奔。
他与她相处太久了,娜丝迦一个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利用他?妙啊妙啊太妙了!!!
没错,娜丝迦能利用的人只有他!!
小娜丝迦:“史黛拉呢?”
夏姆洛克:“她去收拾后花园了,更安全。”
他不喜欢史黛拉,厌恶这个奴隶竟然占据过娜丝迦心中的位置,但是夏姆洛克必须捏着鼻子承认对方有功。
呵呵,但那也止步于此了!!
史黛拉能做的,他夏姆洛克也完全能做得更好!
他拿起玳瑁梳子,愉快地给她梳头发,角斗场落下帷幕,娜丝迦死了多少次,他就把加林和自己也杀了多少次。
接下来就是骑士团试炼。
夏姆洛克打着算盘,什么时候让加林去世呢?
娜丝迦在这之后就要离开圣地了,他不可能让她一个人走,更不可能让她不走。
那是她传奇的开始,也是她的战争,夏姆洛克只想跟在她身后,让她不要再那么辛苦。
小娜丝迦:“……你为什么会盘发?”
地狱里的恶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眼神,就连她都不可能收拾出这样完美的发型!
夏姆洛克熟练地替她戴上漂亮的珠花,“多试一试就好了。”
未来娜丝迦的一切琐事都由他包揽,他简直乐在其中,甚至还会买发型大全一类的书籍,对照主播视频一一尝试。
年幼的娜丝迦却误会了。
她看了看夏姆洛克留长的红发,露出了然的表情。
“我明白了,夏姆。”
小恶魔微笑着说:“没关系,你也可以打扮。”
比起做一个继承人,费加兰德的未来家主更喜欢这些温温柔柔、过家家一样的玩意。
娜丝迦心想,这也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地方,以后可以顺理成章架空他吧?
她对夏姆洛克笑得更可爱了。
夏姆洛克只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他牵着娜丝迦的手,把参加骑士团试炼的所有人的资料都像闲聊似的对她透露。
支持娜丝迦大杀特杀!
“还有武装色,”夏姆洛克说,“不一定非要在生死之间觉醒……”
他看着小女孩终于圆了一些的小脸,又沉默一瞬。
娜丝迦的这具身体早就死了,在基础条件差到极致的情况下,她很难用常规的办法觉醒能力。
他很难不去想,为什么她不能用他的身体呢?
反正他们是一体的,娜丝迦可以用他的身体,如果她喜欢做女人,他也可以去找荷尔蒙果实。
小娜丝迦:“你在想什么,夏姆?”
她带着孩童般的笑颜,眼里却流动着隐晦的杀意,就像隐藏在溪流中的鹅卵石,在阳光下就反射着圆润的光芒。
夏姆洛克真好用,夏姆洛克对她真好,夏姆洛克属性真高。
他那么信任她,死一死,让她变强不好吗?
夏姆洛克笑。
“没什么,安娜斯塔西亚,”他说,“我只是在想你一定会赢。”
这对他来说是幸福的。
当他再度被捅穿心脏,倒在雪地里的时候,夏姆洛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心里在笑,在愉快地发抖,他会成为娜丝迦的养分,娜丝迦会因为他的助力而变强。
还有比这更让人幸福的事情吗?
但是,他在脸上依旧要露出委屈的表情。
他记得清清楚楚,娜丝迦会对他感兴趣的原因,因为被宠坏的小少爷没有怨恨,只有难以置信与委屈。
他不能在这个时间表现出幸福,那太超过了,娜丝迦会起疑,她脑子里的伊姆也会注意到不对。
他发誓他哭得很好看,娜丝迦喜欢的那种好看。
再次睁眼,娜丝迦依旧蜷缩在身边的椅子上。
他给她端上一杯热巧克力。
“喝一点吧,安娜。”
夏姆洛克温柔地说,心跳依旧因为她赐予的死亡而愉悦跳动:“会让身体好一些。”
他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是加林杀了她。
娜丝迦想要通过加林觉醒霸气,在道路有限的如今,他无法改变她的决定。
但是在那之后,加林就可以去死了。
夏姆洛克小心翼翼地抚摸上孩童柔软的红发,娜丝迦冲他投来冷淡的一瞥,她还在生闷气,但是没有拒绝他的接近。
枪械,眼泪,盘发,热可可。
猫就允许两脚兽接近自己。
最后一次轮回,她救了麒麟戈姆,而当飞船降落时,夏姆洛克握住她冰凉的手,让她站在身边。
娜丝迦:“我可没赢。”
夏姆洛克轻车熟路:“但我是你的粉丝。”
年幼的恶魔抬起眼,又低头看着他落后她半步的身子,夏姆洛克让她走在最前面,其他人硬生生被他压在最后。
娜丝迦慢慢地迈出了脚步。
她怎么能最后一个出场?
她必须万众瞩目。
当晚,圣地大乱,夏姆洛克面不改色给加林送上子弹,后者天崩地裂。
加林:“你?!”
夏姆洛克:“别这么看我,父亲。”
他说:“从你杀了我的生母的那一天起,你就应该知道,费加兰德都是一群疯子。”
加林口吐血沫:“你是、在为她报仇?!”
她?生母?
谁啊。
夏姆洛克平静道:“不至于。”
他只是一个罔顾人伦的坏种罢了。
“祝福我吧,父亲,”夏姆洛克说,“我找到了我要追随的神明。”
怦!!
他回到那间卧室,命运对他垂青的那一天,年幼的娜丝迦被他抱在怀里。
“从今天开始,”他温柔地说,“没有人会阻止你,安娜斯塔西亚。”
他的胸口传来细密的痒意,一笔,一画。
[你是谁?]
夏姆洛克忍不住露出笑意。
他知道她一直都是最聪明、最敏锐的那个。
费加兰德·夏姆洛克有秘密,娜丝迦想。
莫名其妙的亲昵,令人古怪的狂热,对她超乎想象的包容与崇敬。
这已经超出了粉丝的范畴。
他知道很多,知道她隐秘的喜好,每一句话都能戳中她的心坎。
他是谁?他有什么目的?他对她付出那么多,他究竟想要什么?
他对她知无不言,但却有一个秘密,或许是因为无法道出,或许是因为有外界威胁?
于是,不死恶魔缓慢地用手指在他胸口比划。
[你想要什么?]
夏姆洛克笑了,紧接着,娜丝迦的眼睛突得睁大了。
她得到了他的回复,以她曾经最熟悉的方式,恶魔委员会教授的暗号。
横三,竖七,左斜二,敲三下。
意思是……
[我来自未来。]
[我是你的契约者。]
她感受到年幼人类猛烈跳动的心脏音,感受到他收紧的手臂,还有落在额头的皮肤触感。
夏姆洛克闭上眼睛。
他回到过去能做什么呢?他无法阻止她的死亡,无法分担她的痛苦。
但在死亡到来之前,在痛苦降临之前,在传奇成为传奇之前。
[我会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
[我的娜丝迦。]
他就是恶魔最初的狂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