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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2 / 2)

“你别……”

“我没有怕。”

“……不信。”

两人齐齐一怔。

叶莺似笑非笑,“你想多了吧,我是说你别不信,谁说你怕了。”

崔沅偏过头去。

叶莺探着头追问,“心虚了吗?”

被他按下脑袋,动弹不得。

“没有。”

瞧不见他脸上表情,叶莺撇撇嘴,“那我的好心就这么白白浪费了吗?”

“……没有。”

“那你转过来呀。”

“……”

“看来公子说嫌我话多烦了,”叶莺甩甩袖子,转头要走,“既如此,我还是将重云叫——”

一只胳膊被擎住,叶莺顺着力道回过身来,崔沅看见她一脸明晃晃的狡黠得意。

崔沅伸手覆了上去,遮住那明亮的视线。

回过神,已经将人欺在榻上。

长睫扑簌着扫过,触感像是有人在手心挠痒,激起一阵不轻不重的酥麻。

“公子……”

叶莺因眼睛看不见,一双手紧紧攀着他的袖子。

这模样老实多了。

既然睡不着,干脆便做些什么,不负良宵。

感受到细密的吻从发顶落下,拂过眉眼鼻梁耳垂,又在脖颈间辗转。

叶莺痒得缩起肩膀推他。

然而却只是徒劳。

上次未完成的探索,今日说什么也要细细体会一番。

一番挣扎,反叫薄薄寝衣领口松散开了。

崔沅微顿,目光凝了片刻,低头吻住了锁骨下方那片薄薄的肌肤,辗转来回。

这人竟是盯上了她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红痣,轻吮慢咬。

叶莺浑身一颤。

视线被遮挡,触觉便分外敏感。

颈间又疼又痒,她咬住唇,浑身僵硬。

至于那灼热呼吸,也不知是谁,轻重缓急交缠在一起,总该不是她一人难抑。

不知何时,眼前的遮挡没了,叶莺半睁开眼,眸中水光泛盈。

崔沅的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上,忽地想起她今日晨间介绍时刻意疏离的语气。

崔沅轻咬了下牙。

“乖……张嘴。”

叶莺被哄着松开了牙关,未及反应,灼热的温度再次落下。

唇瓣被如同那颗小小红痣一般对待,崔沅起初不轻不重地吮吸着,在得到她下意识的回应后,逐渐加深力道。

仿佛春日细细密密的雨,再到夏日狂风骤雨,雨点密匝,又急又凶,潮闷湿热的空气逼得人喘不过气。

窗外起了风,将烛火吹熄,屋内又恢复了黑暗。借着清冷冷的月光,叶莺不知怎的想起了佛寺那一次充血到发麻的颤栗。

嘴里不可控制地逸出一声零落的轻吟。

颅内那簇火轰地一跳,将心志都烧乱,崔沅只觉胸腔中潮热蔓延,亟需催发出来。再度摩挲上那颗小小红痣,带茧的指腹掠过,揉搓按捻,使其在清明的月色中越发朱砂似地殷红。

叶莺浑身瑟缩,受不住地蜷起脚趾,眼角早已被泛溢的泪水盈湿。

她推拒着别过脸去,讨饶道:“不要了……”

太过了。

崔沅闭眼,喉结滚动好几下,理智回笼,这才将她松开。

两人眼尾都有些泛红。

叶莺仿佛身在云端。

崔沅将她拉坐起来,发髻早已被压得松散不成形状。

崔沅伸手将绾发簪子拔下,如云乌发顷刻披散下来。

这般家常私密的模样,令他深看了好几眼。

叶莺将潮红发烫的脸埋进他的胸膛。

“车上唤我什么?怎地不继续唤了?”

崔沅抬起指腹,轻挲着她充血的唇瓣,柔声诱哄,“再唤一遍。”

叶莺还道他又是发什么疯,原来是为这生闷气呢,又好气又好笑。

想起适才血液在体内奔涌的势头,锁骨上还残存异样触感,好汉不吃眼前亏,她双手护住肿麻的唇,忙不迭道:“呜……沅郎……”

崔沅安抚般吻了吻那双濛着水雾的杏眼。

“我并非畏惧,只是人总贪心,有了希冀便想得更多。”

叶莺环住他的腰,小鸟般轻啄回吻他下巴:“我知道。”

她是真的知道。

他的吻再落下来,轻飘飘的,一下又一下。

叶莺靠在他肩头,很容易就困了。

次日清早,刘邈换了身抖擞新衣前来,提早了一个时辰不止。

桑叶将人带到抱朴堂等候,竹苑寻了一圈不见叶莺,便只好来到澄心斋,心里还嘀咕着公子今日怎还没起,竟然睡懒觉。

待绕过屏风,打眼看清榻上情形,瞬间三魂七魄都吓飞了。

心神俱震。

脑袋有片刻的空白。

这!

这这!

这这这!

桑叶手忙脚乱地退出去,却于慌乱中不慎踢倒了一旁的凳儿,这一下,惊动了榻上抵足而眠的二人。

叶莺先睁开眼的。

睡眼朦胧间,尚不知自己昨晚是怎么睡着的,好像最后还在说话来着,剩半句话没说完,说的什么?左右是什么煽情的话,放在白天说不出口的那种。

她眨眨眼,视线逐渐清明,发现自己十分霸道地占了大半个榻,手脚还跟八爪鱼似的扒在崔沅身上……啊?

什么?

她睡在哪?

叶莺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了眼唰亮的天光,恰对上桑叶一张表情扭曲到有些抽搐的尴尬笑脸。

桑叶保持着蹑手蹑脚的姿势。

“哈哈哈,早……”

叶莺:“……”

崔沅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丝毫没有熬夜后的混沌。

只是手好像被压麻了。

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

头脑清醒了,见叶莺神情异样地坐着,一动不动,仿佛雕塑。

崔沅好笑问:“怎么了?”

叶莺掌按眉心,小声道:“我怎么睡在这了?你怎么不喊我起来回去啊……”

崔沅以为她是害羞还是怎么,道:“喊过了,没醒。”

“……”叶莺看看他,欲言又止。

半晌,抱着脑袋头痛道,“你我晚节不保了。”

崔沅:“?”

朝食的时候,桑叶尽量地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不叫崔沅注意到她的存在。

但是吧……实在挡不住她生了一颗求学若渴的八卦心。

第四次偷偷拿眼睛睃崔沅,企图从他面上看出些话本上所谓的“不同”“春意”来。

然而什么也没看出来,要不是亲眼所见,光看这张云淡风轻脸,桑叶怎么也想不到两人夜里抱着滚到一块儿去了。

怎么滚的,真是的。

桑叶心痒死了。

她的心思挂在脸上,昭然若揭。

崔沅一撩眼皮:“皮痒了?”

背上凉飕飕的,桑叶立马老实了。

抱朴堂里,刘邈喝了口木樨花茶,在叶莺期待的眼神中评价道:“就是这个味儿,不差。”

“嘻嘻,你呢老嘴最刁,说不差味道,那指定是不差。回去后记得跟张婶说我出师了啊。”

刘邈诧异:“怎么,你竟不跟我们走?”

叶莺微羞涩地看他一眼。

倒不是与刘邈不亲近,但是女儿家心事这样的话题,她还是更愿意对着阮婶婶、张婶婶说。

但就算她不说,小娘子家情窦初开的那种情态也会自然而然从眉目中流露出来,就像青春期在暗恋的人面前一样,是藏不住的。

刘邈又不是生下来就成了老丈,也曾年少过,也曾有过折花赠心上人的萌动。

这会子看着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口,还什么也没说,就来人了。

来人一袭雪白长袍,身染药香,及肩黑须,瘦削面庞,平直眼眉,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

叶莺招呼:“是张郎中来了。”

刘邈与张峎俱是一怔。

叶莺看看两人,“啊”了一声,“这是……认识?”

第37章 就是她你是我的孩子。

刘邈跟张峎在屋里关起门来说话。

叶莺半张脸贴在窗边上,模模糊糊地听不清具体,只大概知道刘邈在向张峎了解崔沅的过往的医案。

桑叶好奇死了,问:“这位刘郎到底中什么来头?”

八竿子打不着两个人竟是师徒!

适才张峎开口一声“老师”,眼泪说掉就掉,叶莺也吓着了。

随即又觉得情理之中。

凭刘邈的医术,瞧着就像是个隐世高人的模样。

桑叶的猜测也逐渐狗血起来。

该不会是医坏了什么贵人,为了避祸,才躲到山里去的吧?

也可能就是厌倦了繁华利禄,淡泊了。

她俩在这里猜得欢,前院里,忽然来了个男管事。

这可真是稀奇,后院里,丫鬟婆子常见,如重云苍梧般年纪的童子也常见,小厮跟男管事就见得很少了。

桑叶悄悄告诉她:“这位是老相公跟前的人,府里的二管事,很有体面。”

眼下府里数一数二的管事都是崔相从前的小厮,这么多年历练出来的。就如凌霄、京墨之于崔沅,苍梧跟重云长大了,也能顶上去。

但这一切都得有那时候才行。

从前没法想,现在还是敢想一想的。

桑叶看着叶莺的眼神都带了感激。

二人把笑一收,桑叶端着正经大丫鬟的体正福了福身:“齐恩管事。”

还以为对方是来寻崔沅的,她笑道:“公子眼下跟郎中在里头,您有什么事与咱们转告一声,或是在这外间稍候片刻。”

崔齐恩却是摇了摇头,打眼扫过院内,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叶莺身上。

他道:“我是来寻莺儿姑娘的。”

叶莺茫然。

“莺儿姑娘,随我去一趟前院吧。”

桑叶很快从崔齐恩的话里提取出“相爷要见叶莺”这个信息。

虽不知什么情况,但曾经在崔相眼皮子底下当差的经历不是那么美好,下意识就觉得要麻烦。

她脸色微变,往前迈了半步,将叶莺护在了身后:“她人小,不经事,笨嘴拙舌的,怕是回不清话,不如叫我去好了。”

崔齐恩失笑一声,“桑叶姑娘,这可不是由我说了算的。”

桑叶冷静下来,道:“是这样的,公子今日指明了要吃莺儿做的澄沙团子,不如等点心做好了,再叫她过去。咱们既是公子身边的人,总得知会公子一声不是?”

叶莺以前只觉得桑叶待人温柔体贴,性子讨喜,和白术对比,就像是班主任与任课教师一样,眼下被她像母鸡护崽似的拦在身后,才忽然意识到,她也是从众多丫鬟中脱颖而出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叶莺动了动嘴唇,不愿她为了自己挨骂,道:“没事的,桑叶姐,我去了。”

待送走了两*人,桑叶还是决定告诉崔沅,她敲了敲房门,径直推门。

刘邈要求看诊环境安静,眼下被人打扰了,很是生气:“谁让你进来的?”

崔沅也皱眉,但只她正事上并非莽撞的性子,于是问:“出了什么事?”

桑叶道:“公子,莺儿被齐恩管事给带走了。”

崔沅霍然起身。

两位郎中面面相觑,在身后唤了几句都没叫住。

叶莺跟着崔齐恩来到了前院。

自打过了二门,走来特别安静,与竹苑的清静和谐不同,这里的静中透着一股令人肃然的寂,就仿佛有无形的力量,使人精神高度紧张。

在叶莺心里,崔相无疑是个很吓人的存在。

听白术与桑叶说了那么多崔相的“坏话”,又从崔沅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了对方的性子。

一路上心里惴惴不安。

以至于忽略了崔齐恩对她的态度,其实是十分客气的。

丫鬟进去通传,崔齐恩在廊下站住了脚跟。

这意味着后面的事都要她一个人去面对。

隔扇门窗紧闭着,朱漆光腻,雕花精美。里面隐隐传出说话声。

叶莺惶然,竟对眼前认识没多久的人生出了一丝依赖:“齐恩管事……能不能与我说说,究竟是什么事?”

崔齐恩正准备跟她说“姑娘不必害怕。”

门开了。

丫鬟出来,请叶莺进去。

后脚迈过门槛,身后隔扇门再度合拢。

叶莺下意识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室内的光线。

这是崔相的书房,作为崔宅的主人,当朝宰辅,所有一切都得配得上他的身份。仅凭叶莺的目测,这书房比澄心斋大了一倍不止。

却比澄心斋更压抑。

澄心斋白天不点灯的时候,也会有阳光透过窗户,照亮室内每一个角落。

不像崔相的书房,阔大而深,门外的天光透过雕花棂子,打在她脚边,里面却很昏暗。

她犹疑着往里踏了一步。

幸好绕过屏风,室内就亮了。

听见脚步声,屋内坐着下棋的两个人抬起头来。

溶溶秋光里,走出一个娉婷少女。

荷袂翩跹,步履轻盈。

周身落了一圈的光线,就像是在发光似的。

待走近了,一张面孔清丽脱俗,羞煞桃李。

崔相确定,就是她了。

其实对于家里收留了个公主,还是个早有渊源的公主这件事情,崔相颇有些头疼。

若非不得已,谁也不想跟皇室血脉扯上关系。

万一日后查出来这位是假冒顶替的,谁知会不会惹祸上身。

但见到叶莺第一眼,他便没了这些忧虑。

一眼就想起了当年那个叫秀秀的婢女。

那时皇帝就连行踪都被太后监视着,秀秀即将临盆时,自己代皇帝询问秀秀的意思。

是入宫侍奉,锦衣玉食但如屡薄冰;还是埋名市井,布衣粗饭但简单无忧。

秀秀笑中含泪,“还请相公转告那位贵人……婢子胆小,没什么出息,只想简简单单一辈子。”

依当时的朝局,崔相与皇帝都默认她是害怕。

直至生产那天,她快要不行了。

“……即便再厌恶婢子,孩子终究是贵人的骨血,还请他……好歹看在亲生骨肉的份上,能照拂一二。”

秀秀是崔府的家生子,爹娘并不得脸,还有些笨,一家子老实人,此前人生中最大的事就是阴差阳错伺候了贵人,还有了孩子。

但贵人并没有接走她,这孩子名义上成了二相公的。此后所有人待她的态度都是客气中透着鄙夷。

贵人从来没有来看过她。

她不懂什么局势,只以为贵人厌恶她,连带着厌恶这个孩子。

没有人告诉她,贵人的孩子生来就是贵人,自然不可能像她一样为人奴婢,也没有人告诉她,孕中忧思太重,是会影响身体的。

其实如果那天换成是太夫人来探话,或许就能听出她言不由衷的难过。

崔相或许听出来了,却没留心。

男子与女子到底不同。

叶莺先认出了崔相。

崔沅的眼睛与他十分相似。

只崔相的眼神中蕴着精光,没有那些绵绵情意。

叶莺想起来了,其实崔沅从前的眼神也是这般的锐利。

崔相对面的那个男人好像傻住了。

叶莺看了他两眼,觉得有些眼熟。

她不敢多看,乖乖一垂头,福身见礼:“相公。”

崔相从前不知便罢了,如今知道,怎么敢受她的礼,连忙避开。

皇帝猛然回神。

他绕过棋桌,快步上前,激动地仔细打量着她。

比起崔相,他每年都会收到叶莺的几张肖像,从小孩子到大姑娘,尽管那画像不能描摹出其三分神采,却也足够他确认了。

就是她。

皇帝一时无言。

叶莺为他们的态度摸不着头脑。

她不记得自己曾认识这个人。

但他身上的确有种莫名的熟悉……是了!

这个人,曾经来过竹苑,是那位贵客。

因上次看得并不真切,这次也没有宦官随行,她一时没有认出来。

想到这人身份贵重,叶莺要重新行跪拜礼,却被他拦下。

叶莺微感惶恐。

便在这时,门外响起崔齐恩阻拦的声音:“长公子,您这会不能进去,陛下正在里面。”

“陛、陛下”叶莺惊退一步,后背碰到了屏风。

“孩子……”皇帝见她退后,微感失望,却越发放缓了面色,“不必害怕,你是我的孩子。我是来寻你的。”

原本听闻皇帝到访而略有凝滞的崔沅,在听见叶莺提高了声音的惊呼后,屋内又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到底是罔顾崔齐恩的阻拦,直入了书房。

头脑发热,这时恰好听见皇帝的那一声“孩子”。

崔沅遽然抬眼。想起七月里,皇帝托付给他的那件事。

叶莺已经慌了手脚。

活了快十七年,怎地突然冒出来个生父?

生父竟还是皇帝?

那她是个公主?

假的吧。

身后崔沅向皇帝行臣子礼,“陛下。”

叶莺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好像没那么慌了。

皇帝的身份没有假……

震撼之下,她甚至忘了自己与皇帝之前的身份差距。

慢慢地退后,不知不觉就退到了崔沅的身旁,她攥住他的袖子,攀得很紧,只露出双一眼睛盯着皇帝,颤声问:“你有什么证据吗?”

“……”

皇帝翕动嘴唇。

昨日里接到刘邈与徐琦的请罪折子,知道原来自己寻了几个月的女儿就在身边,甚至自己七月时就和对方擦肩而过,皇帝失眠了一整夜。

他想过对方许多反应,或是喜极而泣,或是难以置信,或是诘问他为何生而不养,却不想……

心中泛酸,他侧过头去瞬了瞬目,缓缓道:“你生于三月,草长莺啼的时节,四岁起拜国子学博士徐琦为师,从《千字文》学起,背的第一首诗是《黍离》……”

“五岁贪嘴央张云娘授你厨艺,六岁令刘邈以鼠代人尝百草,左小臂上的伤,是九岁那年爬树摘柿摔下来所留……”

叶莺攀着崔沅的指节随着皇帝的话愈发收紧。

胸腔中的心跳近乎震颤。

谁能想到,身边看似和善平凡的乡亲长辈,原都是有人安排好的……

而这些近乎隐私的起居日常琐碎,又是谁告诉他的?

只能是阮婶了。

她最是照顾她,她也什么都和对方说。

他们都有自己的“角色”。

太荒唐了。

太奇怪了。

她过往的十七年,竟然活在一个人为精心构筑的场景中,只是一个“楚门的世界”。

她被骗了十七年!

眼泪含在眼眶里,犟着没有滚落。

并不是什么事都值得哭。

只是一时无法接受而已。

周身格外地冷。

似乎只有明亮温暖的阳光晒在身上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真实鲜活的。

皇帝伸手,想宽慰解释些什么,她蓦地转身朝外跑去。

“……”皇帝的脸上有一丝感伤闪过。

崔沅轻声道:“臣去看看吧。”

崔相轻咳一声。

皇帝却摆摆手:“去吧。”

崔相实不想与皇室扯上关系,但皇帝既已发话了,便只好叮嘱:“好好劝劝。”

至于旁的。

崔沅无诏闯入,放在旁人身上本该问罪,但这是自家孙子……崔相看眼皇帝,默默地没再提起这事。

第38章 我无悔并非想尚公主,我只是想娶她。……

叶莺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天,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东苑,素日遛鸟的地方。

此时已近秋尾,瑟瑟西风,无端吹坠,半池红腻。秋水深碧,澄明见底,零香剩粉,浑不似、旧时妩媚。①

她在玉壶亭上徘徊,挑了块假山石头坐下,看湖中鸳鸯游来游去,一言不发。

湖石带着太阳烘过的温度,不如夏日时灼人,粗糙的质感有些膈,但叶莺看着水面粼粼的波光反射在裙摆上,宛如松花刺绣,光影安然,便不想动弹了。

残荷疏落,霜叶满阶,秋光潋滟得汹汹。

安静中忽然响起一道熟悉声音,带着些几不可察的松懈,“怎么溜到这来了。”

水面也倒映出那个影子。

皎皎云间月,肃肃松下风。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待回过神来,已是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将脸全然埋在他襟前,让自己被那股清淡冷冽的香气整个包围。

模糊的泪蹭了他满襟。

特别委屈。

不时有三两过路的仆妇,见这一幕俱都惊诧地探头打量,窃窃私语。

崔沅没有提醒催促她,只是冰冷眼神扫去,令那些议论者噤若寒蝉,默默避开。

“我本来一直都以为自己没有爹娘,问阮婶他们也只说不清楚。人家说,横死又没有尸骨的人要供城隍庙,每年我都爬很高很远的山去给他们烧钱……”

叶莺压抑抽泣,小声控诉,“为什么、为什么要突然出现……当初就是不想认,现在跑出来巴巴地说这么多有什么意思?”

“从前我问夫子,为何与师母分居,他不说。现在想想,难道不是都怪我吗?他肯定恨死我了吧?”

她的话七零八落,想到什么说什么,旁人听起来毫无逻辑,崔沅却没有不耐烦,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只是一时无法接受敬仰多年的长辈待她好的原因并不纯粹,甚至还可能夹杂了怨怼。

崔沅拥住她颤抖的双肩,轻拍脊背,“世上人心惟微,行为本,论迹而不论心。何况行之为难,他们若非真心疼爱你,又怎能蒙过你十余年浑然不觉?”

叶莺抬起头,一颗泪掉在了他脚边,“所以说我很笨……”

剩下的话音,在崔沅不赞同的目光中渐渐消停。

他的目光令她沉静下来。

他说的的确没错。

“我可以不认吗?”叶莺明知仍问。

她眼下实无法对着一个初初见面的陌生人生出什么父女情分,她有自己的爹妈,虽然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崔沅屈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轻声道:“自是可以。”

“只你须得明白一样,在为人父之前,他还是这天下的主。与他作对,会为你带来许多的麻烦。”

“诚然,如今的陛下性情温和,并非独断专擅之君。你不愿认他,想来他只会痛心,不会怨恨。”

本朝有过许多明君临到晚年性情大变,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崔家,以及徐家、刘家,那么多人家,是承担不起“想来”两个字以外的东西的。

“我自然要认,”她松开崔沅,赌气似的,“公主!谁不想当?”

“便是为着这锦衣玉食,我也认得情愿。”

“你不清楚当年的情形,心有怨怼也是人之常情。”崔沅与她并肩在湖石上坐了下来,“当年,先帝缠绵病榻,及至病逝时,陛下仍年幼,使得太后掌政。陛下及冠后,与辅政大臣徐徐图谋数年,才逐渐让太后放权。”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在风中显得有些冷,“亲政之初,朝堂上大半要职都被何氏门生占据,十分艰难。陛下为削减何氏权势,夙兴夜寐,抽丝剥茧,又与北燕人签订契盟,开辟商路,互通有无,使边境停战,以此收回了何氏部分兵权。”

“……亦因此疏忽后宫,使长子遭受何氏报复,被毒害身亡。”提起聪慧温润却早夭的灵王,崔沅亦有些叹息。

“他们竟敢……”叶莺愕然,“毒害皇嗣,怎地还能猖獗至今?”

“因为没有证据。”崔沅轻声道,“律七十六条,若无切确凭证,人犯喊冤,便不得结案处刑,翻供三次,疑罪从无。”

“何况……当年有宫嫔出来伏罪认诛,咬死是自己嫉妒,将贵妃摘净。”

“那宫嫔出身河东林氏,与何氏为姻亲。”

“为什么……”叶莺讷讷,为什么要替旁人顶罪。

她想不通。

“因何氏令那些勋贵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感到不安,以此作为要挟。”

一个族女换一条皇子命,多么划算的买卖。直至如今,宫里仍只有两个皇子。

“我并非为陛下开解,只是想告诉你,当年他这般选择,其实也是保护了你。”

叶莺蓦地清醒,忽然想起,好几天都没看到忍冬了。

“刘翁说,你中的毒……”

“还有你爹娘当年,是不是也……”

叶莺咬唇。

崔沅没有说话,一双眸子望着她。

如一潭清水,沉静无波。

叶莺复又抱了上去,心下惶惑不安。

徐夫子授课时喜欢天南海北胡扯,她大抵也听说过一些,譬如当年先帝临危授命,遍寻朝中只二人敢与何氏抗衡,又譬如崔相带领未被收买的群臣宫门外跪谏一夜使太后不得不还政。

叶莺当年听的时候也曾唏嘘,只有这般直臣、忠臣才谓栋梁。

那时她还是小市民心态,唏嘘过后,觉得徐夫子还是听多了“朕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言论,咸吃萝卜淡操心,朝代更迭与我何干,该吃吃该喝喝。

却到底没亲眼见过御史触柱血溅大殿,两千禁卫与何氏五千亲兵对峙的慑人场面。

无法想象。

所以空洞。

眼下却好像一瞬间打通了五脏六腑般,连经脉都在震颤。

这个力挽将顷大厦的人,是崔沅的祖父。

他的祖父、父亲乃至他,三代人事一主,以致危及性命。

这个主是她的生父……

所幸他并非软弱无用之君,不白负这些人的追随。

即便如此,一句“有没有怨过”含在嘴边,叶莺还是不敢问。

怎么偏是她的生父……

崔沅轻拍她的背,柔声哄着,“别哭。”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传之久远,此之谓不朽。事业文章,随身销毁,而精神万古;功名富贵,逐世转移,而气节千载。信不当以彼易此也。”②

总有一些事,是必须要做的,不能计较得失。

“无论祖父还是父亲,在明知结局后,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亦无悔。”

叶莺闷声应着。

剩下无言,湖水倒映出两个人相拥的影子,直到树荫西移,清脆鸟鸣从头顶传来,崔沅抬眼,看见了水对岸伫立的两道人影。

既已被撞见,他松开叶莺,擦去她脸上半干泪痕,带她穿过石桥,来到皇帝与崔相面前。

崔相目光落在两人交握手上,嘴角抽抽,看眼皇帝,欲言又止。

崔沅只淡然。

叶莺目光触及皇帝已染霜色的鬓发,蠕动双唇,虽知道当年的事亦有苦衷,到底还叫不出那声“父亲”,只默默行了晚辈礼。

皇帝再次细细打量她,目光滚过她柔润脸庞,笔直脊背,最终落在那与自己相似的鼻唇下巴上,喟叹一声。

“他们将你养得很好,比宫里的孩子还要好。”

“如今太后已年老,我想接你回宫,尽一个父亲的责任,弥补从前遗憾,让你今后生活无忧,你可愿意?”

叶莺留意到皇帝的措辞间,用的是“我”而非“朕”。

他今日穿着淡黄大袖襕袍衫,腰间玉带,头戴皂纱折上巾,比之自隋以来便为帝王色的赭黄袍色少了分威严,多了分文人儒气。

叶莺垂下头,抿了抿唇角,轻“嗯”了一声。

皇帝脸上紧张期盼终于淡去,如释重负地笑了。

“好,好,好……”

目送皇帝车驾离去,崔相终于有机会询问崔沅,皱眉沉声:“刚才怎么回事?”

“如您所见。”

崔沅平静地道,“我与公主,两心相知,两情相许。”

“你!”崔相愕然,竟没想到他这般淡然坚决地说了出来。

书房里,崔沅起身,跪了下去。

跪在祖父手边。

他挺直腰脊,抬眼,直视崔相眼睛,缓而恭声道:“此前廿余年,沅蒙祖父教诲,遵循门庭规训,不曾有悔,却从未真正体会‘喜欢’二字。”

“若非遇见公主,恐怕余生数载,便就这般草草过了。”

崔相想到孙儿病情,悲从中来,闭上了眼。

“公主天真烂漫,至情至性,于艰时亦不弃我,尝无以为报,如今,”崔沅顿了顿,道,“尚未来得及禀明祖父,御医刘邈这些年隐居山林,尝百草毒,研制出一方解毒丸药,或有六成把握。”

“比起张郎中的法子,已是多了三成生机。”

“我想试试。”

“而后去求陛下赐婚。”

“砰——”茶盏碎裂声音。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崔相恼怒,“且不说皇室复杂,作驸马,便是断了你的仕途,你可对得起长辈这些年的栽培?”

“再何况,你若有尚公主的打算,当初为何又——”

崔沅打断,“祖父须得知道,我与她,从不是身份之隔。”

“便她不是公主,没有任何出身背景,我亦会如今日这般向祖父陈情。”

“并非想尚公主,我只是……”

“想娶她为妻。”

他原本,不敢想。

是她带来了刘邈,甚至追溯从前,令刘邈能不必顾着生命危险,可以继续研制这药方的人,也是她。

知道以后,缘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竟也开始信了。

他道,“驸马如何,我心里清楚的。只是叫您失望了。”

青年人眉眼像极了父母,亦能看出自己当年的模样。

便是跪着,也与崔相平视,崔相从他琥珀色的眸子里瞧见了年迈的自己,却看不出他丝毫的退缩。

他本该如此,坚定、坚决,做认定对的事情,这是自己教给他的品格,也一向如此。

崔相暗叹,若不是因养病致仕,而今支撑起崔氏门楣的,应是他才对。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自己毫不留情面地将前来为何氏拉拢他的门客赶出了家门,而后,联络群臣上书,于承天门前跪逼何氏还政。

那夜风大雨急,淬了毒的箭矢堪堪擦着他的官袍,钉在了马车车厢上,他冒险寻到郭府,只一个眼神,便与对方明了了态度。

此后数十年,与陛下、与郭宏、与后辈门生,徐徐图之。

边境息战,互市贸易,翻查旧案……

死而后已,无愧于君,无愧于心,却愧于家人。

终究是,他有愧子孙。

崔相闭上眼睛,听见自己道:“随你。”

崔沅回到竹苑,一个人静坐了片刻。

对面那方小小桌案,往日总会有一道纤细身影,今日却空荡荡。

不止今日,往后的日子,这里应当都不会再有人了。

分明半时辰前才见过面的人,竟生起无边思念来,催人心肠。

嗅着屋内残余的一缕幽香,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

他将桑叶唤了进来。

起身走到香炉架子边,指尖越过几盒名贵香料,在那盒幽兰香上恋恋摩挲。

“你追上去……把这个,送给她。”

第39章 思远道陛下其实与小殿下一样,都是仁……

二夫人趁早上事情不多的时候出门去园子里逛,没想到被她撞见崔沅跟之前那个丫鬟抱在一起,八卦心顿烧,遣退丫鬟自己躲在假山后偷看。

接着便听见他们与皇帝的对话。

这下可不得了,回去后赶紧找到二相公:“吓,那丫头来路那么大!会不会记恨我得罪了她?”

又嫉妒:“怎地看上那个药罐子,年纪又大,有什么好。”

要她说,她家二郎青春正好,样貌也不差,正正相配。

二相公无语,“那是我侄子。”

说坏话能不能避着些。

二相公一直知道自己天资比不上兄长,两个孩子,二郎木讷,三郎平庸,比不上侄儿在父亲心里一根手指,也曾不服气过。

然官场混迹十数年,归来没什么功绩,反倒是初出茅庐的侄儿,就连远在玉州的太守也听说了他的名字,向他赞道“非池鱼也”,二相公只苦笑,再高的心气儿也磨没了。

左右掌舵家族的责任轮不到自己头上,这些年没事钓钓鱼、养养花,倒能淡然接受自个的平庸了。

二夫人看见他这模样更气!

二夫人冷笑:“我怎能不知道?他是人中龙凤,谢庭兰玉,你这个做叔父的都指望他,我一个‘外人’能置喙什么?”

二相公知道,她这话里讽的不是崔沅,还是当年秀秀的事。

这个事,当年他得知“自己”突然多出一个孩子的时候,也是一脸的懵。

甚至跟那个秀秀说过的话都没超过三句。

但亲爹要他给皇帝背黑锅,他能怎么办。

眼下,既人已经认回了,憋在心里憋了这么久,他可总算找到为自己“洗刷冤名”的机会了。

二相公一把按住二夫人劈掌下来的手,“夫人,冤枉,冤枉!先莫要打,等我先交待一样。”

二夫人起初瞪眼抿唇。

而后嘴巴便张开了。

之后就合不拢了。

半晌,她道:“这么说,你没做那偷奸事?”

“自是没有,夫人贤德貌美,某怎敢不识好歹。”

二相公瞧她这呆愣样子十分可爱,左右觑觑,见四下无人,顺势便将二夫人揽进了怀里,好言好语地哄着。

二夫人却未如他想象中那般脸红,而后娇羞地嗔怪他“怎不早说,害我误会你这般久”。而是一把撅住了他头上的冠子,另一只手扇了上去,怒道:“好你个崔游,还不是与你爹娘合起伙来骗我这么久!还有什么旁的事,说!”

“哎哟轻、轻些……”

闹了一场,二夫人一面拿冰囊替二相公滚敷肿起的额角,一面八卦:“那这莺儿进了宫,恐怕要招人恨了。”

二相公:“怎地?”

“傻。”二夫人津津有味地提点他,“怀庆殿下!”

二相公一愣,“哪至于……”

这都过去多久了,何况后来两家闹这么僵。

“便没有旁人,阿沅与她也必不可能。”

“你懂个屁。”二夫人嗤笑,“没旁人,阿沅就是那山巅雪、高岭松,不可攀折,这有了旁人,不是便显出怀庆殿下……何家人都好面子,必是要恨死了。”

“……那怎么办?”

二夫人将冰囊砸在了他脸上。

“你还想怎么办?”

“怎地,真当是你女儿了?”

……

桑叶让凌霄骑马带自己去追,马比车快,紧赶慢赶在皇城外朱雀门追上了叶莺。

周围有许多宫人,桑叶不好说什么,只把东西递给她:“公子说,香道寄情。殿下从前喜欢这幽兰香,时时都要熏的,便是入了宫,也莫要忘了温习,‘兰泽多芳草’。”

叶莺抚过香盒上的细腻雕花,不由微笑。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这哪里是让她时时焚香。

这分明是让她时时想他,莫忘了他。

他说话,总是这么内敛的。

她道:“谢谢啦。”

“桑叶姐姐,你也和他说……”

话到嘴边,叶莺却踌躇。

桑叶心里明白:“放心吧,有刘御医,有我们在。”

“他会好起来的。”

叶莺便在晃眼的日光里笑了。

看着宫车背影,凌霄唏嘘:“世事多么难料啊。”

桑叶瞪了他一眼。

回到崔沅那里复命,崔沅想象着她的日光下微笑的模样,轻声道:“知道了。”

又让桑叶找人把东苑的盱水居收拾了出来,刘邈在此暂住。

“这些策论给二郎送去,今日起,若有人来访,谁也不见。”

“祝小将军呢?”

“不见。”

“那要是……”

崔沅瞥了她一眼。

桑叶屈膝:“奴婢知道了。”

出去后一本正经地吩咐两小孩:“除了宫里来人,公子谁也不见,听见没?”

重云缠着她打听:“姐姐,姐姐,莺儿姐姐怎地那般厉害,认得个御医?”

桑叶深深吸一口气,戳了他脑袋一下:“日后不可无礼,要称殿下!公主殿下!”

重云跟苍梧都没有给吓到,反而兴奋起来。

“公主?”

“好厉害啊!”

二人捧脸。

桑叶摇摇头,看看天,出会神,叹口气。

过了皇城,马车在安福门停下。

掖庭接应的女官早在此等候,见到叶莺,恭敬福身。

她身后的宫人也都跟着行礼,阵仗很大。

叶莺头脑嗡嗡,十分不习惯。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你们不用……”却从女官眼里看见了明显的不赞同。

叶莺意识到,宫城巍峨,规矩森严,岂是她说“不用”就不用。

于是闭上了嘴。

女官和颜道:“殿下车马劳顿,请随奴婢来吧。待沐浴更衣后,再去拜见皇后娘娘。”

掖庭很大,叶莺从前在崔府,觉得东苑就已经很大了,却不想在这掖庭里,光是个假山池子就有东苑那么大。

她们走了很久,来到一座宫殿,女官说不是她的寝殿,只是暂时歇脚,她的住处还没来得及收拾完。

女官笑道:“陛下特吩咐将含凉殿修整出来,应当过个两三天殿下就能搬进去了。”

女官还说,“含凉殿地势高,可以北眺太液池,景致十分秀丽。先前淑妃娘娘嫌夏日太热,想要搬到含凉殿去,陛下都没让呢。眼下却给了小殿下,可见心里极疼爱殿下。”

叶莺将自己浸在汤池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女官跽坐在岸上给她梳头。

汤池水汽氤氲,蒸得她双颊绯红,睫毛上都挂着细密水珠。

女官见了,笑道:“小殿下生得真好看。”

叶莺不好意思,知道对方说这些是在缓解她的紧张,便也甜甜一笑:“姐姐叫什么名字?以后在我身边吗?”

女官微微一笑:“奴婢云扶,日后照料您的起居。殿下要为奴婢赐名吗?”

叶莺只摇摇头。

云扶替她拭干发丝,只在发尾涂抹养发油。

换了身新衣裳。

新衣裳繁复宽大,叶莺穿上有些拖地。

云扶笑道:“下晌绣娘会来为殿下量身制衣,殿下有什么喜欢的颜色、绣样,与她们说就好。”

梳头的宫婢给她梳了高髻,娴熟精巧的手法让她忍不住惊叹。

“原来我的脸还能这样小!”

众人掩口笑。

宫里已经开始习惯一日三餐了,云扶道,今天中午在皇后宫里用。

“四妃也会去。”

贵贤淑德四妃,其中只有何贵妃生育了一个女儿,也便是怀庆公主,此外,还抱养了梁王。

除这两个孩子外,宫里便只有一个岐王,是皇后的族妹所出。

一下要见这么多人,叶莺有点紧张。

云扶放柔了声音:“殿下不必担心,娘娘是再和气不过的人,有她在,必不会有什么事的。”

叶莺觉得云扶给她的感觉和桑叶有些像,行事却又像白术,总之她回头一笑:“谢谢姐姐。”

“殿下怎么能唤奴婢姐姐呢?”云扶头痛提醒,“殿下的姐姐,只有怀庆殿下。”

叶莺忙“哦”了一声。

云扶失笑摇头,心里叹气,真的还是小姑娘呢。

去皇后宫里又走了一炷香,一路上一直在被云扶纠正走路的仪态。

挺胸,收腹。

叶莺绷起小脸,织金大褙子曳地发出的声音让她有些心疼。

总算叫云扶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

到了皇后跟前。

果然如同云扶说的,皇后是个气质淑静的人,和颜唤她上前,拉过她的手在榻坐下,细细打量,愈看赞叹:“真个雪胎梅骨似的孩子。”

说着,令宫人拿来了见面礼,感慨道:“以后就是回家了,你和你生母,该有的都会有,不要怕。”

这一句话不知哪里戳中了旁人的泪点,都扭过头去拭泪。

叶莺自己倒没什么感觉,乖声应是。

皇后很喜欢她这样,在见面之前,皇后还想过对方会不会行事粗鄙,或是桀骜不驯,那可就让人头疼了。

其他三妃都没给叶莺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大家坐在殿中相谈甚欢,并没有想象中那种争锋斗嘴、绵里藏针。

直到宫人禀“贵妃来了”,殿内猝然静了一瞬。

一个雍容高贵的女子走了进来,她身后,一个同她生得很像的年轻女孩子,比叶莺大不了多少的模样。

两个人气势如出一辙地凌人,落在叶莺身上的打量,让她很不舒服。

尤其是怀庆。

不知道为什么,怀庆主动问起她在崔府为婢的事,仿佛很好奇。

叶莺眉目澄清,并不觉羞耻:“崔氏的长公子是很好的人,我在他那里,并没有受过苦。”

皇后已经知道了这些事,但还是顺着她的话笑道:“原来是那个孩子,他从小就有清风亮节,特别知礼数。”

之后的话题,便被三妃引到了夸*赞崔沅上,说的多是他少时的事。

叶莺有很多没听过,安静仔细地听着。

这种从其他长辈口中了解他的感觉十分新鲜,叶莺听着,心里还有些小骄傲,表情都柔和了起来。

怀庆颊上的肌肉动了动。

贵妃瞥一眼她,暗含警告。

怀庆这一顿饭几乎没动。

回宫之后,何贵妃眉头微蹙:“瞧你那样,该不会还念念不忘?”

怀庆矢口否认:“怎可能,他都病得快死了,我可不想守活寡。”

贵妃看着她叹气:“那边身体不好,你也十月就该出嫁了,少给你娘我惹事。”

怀庆从鼻子里轻嗤一声,“婢生女,又为婢,不以为耻,我怎会搭理她?”

贵妃这才放下心来。

却不想离了她视线,她这女儿又使人去打听叶莺在崔府里的情况。

宅门里头的事情她无从得知,但那日崔沅带叶莺去东市,回来后又纵着她买了许多市井吃食,正好是被何家的人碰见了的。

崔沅与怀庆并不相熟,甚至谈不上交情,但她前些年倾慕他,于是打听过他许多事,还曾在下朝路上堵过对方,甚至出宫“偶遇”。

所有小女儿家的手段都用上了,自是十分了解这个人。

他这个人,出门办事,从来都不会带着婢女的。

怀庆起了疑心。

连着几日,皇帝再忙都会抽空出来陪叶莺用午膳,一开始是想补偿分离多年的父女情分,后来则单纯觉得,她点的膳比较香。

紫宸殿西间里,叶莺细细嘱咐宫人:“澄面用滚水烫,虾剩一半别剁,整个包进皮子里。”

“鱼肉不要下锅里煮,粥好了,一圈圈浇透。这样的鱼肉才嫩。”

皇帝隔着屏风偷听,面上蕴了浅淡的笑意。

女孩子的声音清脆水灵,让他处理了一上午政事的头脑清醒不少。

但若是在自己跟前,就不会有这么多话。

皇帝觉得遗憾,他其实很想与她多说说话的,但又怕吓着她。

叶莺低头小口吃着虾饺。

宫里的御厨手艺很好,她只说了一次,就大成功。水晶皮子很有韧性,虾子也鲜,不蘸酱汁都很好吃。

皇帝忽然间问道:“平日里没什么事,闲着无聊吧?要不要去骊山转转?”

叶莺一顿,咬着虾饺抬眼看他。

应该是云扶说了些什么,譬如她总是一个人发呆之类的……

她咽下虾饺,摇了摇头:“挺好的。”

皇帝看着她干净面孔,想说什么,没有说。

叶莺第二天醒来,对上一张无比熟悉的妇人脸。

“阮……姑姑。”

惊讶之后,难免欣喜。

她早已经不生他们气了。

其实本来也没生气,本来就不怪他们。

阮姑姑擦泪,内心里有说不出的自责,只不住地道:“这下好了,这下好了,以后奴婢就能继续照顾殿下了。”

阮姑姑极熟悉她,有她在身边,叶莺也不觉得长日漫漫难捱了。

但……

夜里,她从那扇能北眺太液池的窗前离开,往烟雾袅袅的香炉里添了一些香粉。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五天又七个时辰了……

这个时辰,他应当准备睡觉了吧?

少女眉眼映着月光,有些寂寂。

阮姑姑看在眼里。转身离开前,却被叫住了。

“姑姑,这么晚了,你要去紫宸殿吗?”

阮姑姑僵住脚步。

叶莺走到她面前,软声问:“你和云扶……是在监视我吗?”

月色清冷,叶莺神色困惑。

一开始,她住进这含凉殿,身边并不缺少议论。比起她的话,大家更听云扶的吩咐。

她学着崔沅那般眉眼神情,淡然冷清,多少令她们收敛了一些。但在阮姑姑和云扶面前,她实在装不出来。

却是这样神情语调都软软的叶莺,令阮姑姑心里一惊。

她知道必须与她解释清楚,否则误会就大了。

“殿下……”阮姑姑扶着她坐下,叹息道,“殿下真是误会了。”

“陛下只是担心您。”

“小殿下不知道,陛下特别怕您在这不高兴,却忍着不说,于是嘱咐奴婢进宫陪陪您。”

她亦看出了叶莺在皇帝面前的局促僵硬,趁着这次机会,温声开解:“奴婢从小就在顺婕妤宫里,伺候陛下这些年,最是知道,陛下其实与小殿下一样,都是仁善柔软的人。”

“小殿下须得相信,血肉至亲之间,总有些相通的东西,是生来就有的,刻在骨子里。”

“往前,小殿下在奴婢们身边呆了十六年,可往后数,您还有几十年,总归要与陛下缓和的。”

朱纱宫灯映出阮姑姑恳切神色。

叶莺似有触动。

“……原来是这样。”她眉眼一松,“我知道了。”

第二天午膳时分,叶莺对着皇帝道:“您有什么话,以后直接问我就是了。”

皇帝一顿。

叶莺道:“那天说挺好……其实是真的挺好的。”

“只是在崔郎君身边,习惯了那般自律的日子,”她不好意思地低头,“有时就会想……平日这些时候在做什么呢?”

皇帝这两日也在想这个事。

“莫若跟着怀庆他们一块上学吧?”

他小心询问,“正好教史学的博士致仕了,便让徐琦接任,他是你相熟的。”

“也见见那些宗室,看有没有合得来的玩伴。”

“实在不喜,也不必强求。”

比起对方的忐忑,叶莺爽快道:“好。”

但她其实还有想问的。

再看一眼皇帝,欲言又止,咬了咬唇。

她甚少跟皇帝当面露出这样鲜活的神态,皇帝看着,想起那天亲眼所见,哪里会不明白。

心里有些欣慰,又有些酸。

但到底还是道:“过几日刘邈进宫,朕让人召你。你尽管问便是。”

他尽量地学着一个慈父的模样,满足她的想法。

叶莺缓缓地笑了。

第40章 新朋友嘉阳和崔沅之间必是有什么关系……

次日,内侍领圣旨前来,册叶莺为嘉阳公主。

阮姑姑与云扶听见这封号,俱是一怔。

叶莺谢恩领旨后问二人:“怎么了?”

阮姑姑含笑摇摇头:“殿下今日入学,快备起来吧,莫要迟了。”

那些内廷博士都是老学究,十分严厉,可不管你是皇室宗亲。

也正因为如此,才被皇帝指来教导子女。

叶莺心道辰时早课,眼下不过卯时一刻,尽够早的了。直到自己被云扶按在菱花铜镜前梳妆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明白阮姑姑为何催促。

镜中人罗裳叠雪,宝髻堆云,好似芙蓉艳丽。

紫鸾钗、翠梅钿,藕合对襟衫,沙绿百花裙,抹胸上绣缀落樱,腰间系碧玉环佩。

竟是比那日拜见皇后还要夸张。

“……”

云扶还想往这满头的珠翠中插入一根金丝翠叶簪子,叶莺忙伸手捂住脑袋,试图劝阻,“够啦,够啦,已经很妥帖了!”

阮姑姑“嗐”了一声:“这才到哪呀!”

云扶也道:“知道小殿下不喜繁缛,奴婢这还是精简过的。往日怀庆殿下出门,至少都是五对簪钗。”

“再说您今儿第一回见那些宗室,到底郑重些,明日咱们就不用这些啦。”

叶莺被她们一言一语地哄着松开了手。

宗学设在文思阁,从含凉殿往南,要走过一座千步廊,着实不近。

叶莺还被云扶督促着步态,面上不疾不徐,心里却一直担心着迟到。

好在是赶早课前一刻到了文思阁。

阁子三面临水,窗棂间嵌明瓦,有粼粼湖光与天光交织照射进来,光线十分明亮。宫人们穿梭其中,忙碌准备着茶水、点心,擦拭教案,见到她,俱都恭敬垂手。

起初的确不习惯,但这些天她意识到,这些宫人并不会听从她的“不用”,反而为她招来各种私议,便也不说了。

除此,云扶还说她“七情上面,不够稳重”,以至于那些小婢们才不怕她。

叶莺不需要别人怕她,但总是被人议论也是一件很烦恼的事情。

纵观身边,不须疾言厉色就能镇住旁人,使人敬畏尊重的也便只有一个。

那个人,一开始接触的时候浑身都透着疏离,谁能想到,后来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叶莺只要想到,眸中便浮现笑意。

纵使隔着深深重门,总归是在变好的吧?

她下意识模仿崔沅那种淡然的态度待人处事,不骄不躁,不畏不缩,果然身边的闲言碎语少了,还得了云扶好几个“孺子可教”的欣慰眼神。

阁子中已经坐着七八个宗室女孩了,三两成堆。听见宫人行礼问安的声音,倏地回头。

看见的便是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站在明亮晨光中,裙裾曳地,恍如仙娥。

众人对视一眼,互相用眼神说,“不认识”。

但她们都已经知道了。

嘉阳殿下。

皇城里没有秘密,今早的旨意,现下就已经传开了。

至于为什么感觉是小姑娘……因她们发现对方分明与她们差不多的年纪,眼神里却没有她们习以为常的疲倦。

这种疲倦非是身体上的,反而大家从出生就养尊处优,生活条件已经比普通百姓优越不知多少。

这种疲倦来源于长大以后的某天,家里长辈突然不再娇惯她们,转而开始对她们耳提面命,要端庄,要贤淑,要懂得人情世故,要学会怎么去打理一府中馈……

姊妹们聚在一起,不再说京城时兴的首饰花样,哪片山庄风景秀丽,而开始隐晦地谈论哪一家的郎君学问、风评如何。

因此在突然看到眼神没有被这些东西污染的同龄人时,她们心里生出了久违的怀念。

据她们所知,这位嘉阳殿下其实命途有些舛折,也是传奇了,在她们之间属于是很能说上一阵的八卦。

但她们并没有恶意。

叶莺也能感受得到,和那天怀庆给她的感觉不一样。女孩子们的打量里,有好奇,有羡慕,大多都没有什么恶意的。

心里的忐忑顿消。

待她走近几步,众人回过神来。

见她对着满屋的坐席犹豫,一个穿桃粉衫子的姑娘热情邀请:“殿下不嫌的话,就跟我们坐一起吧?”

叶莺看见她期待的眼神,忍不住莞尔。

三个人轮流向她介绍自己,其他两个是汝南王的女儿,开口邀请她的粉衫姑娘是定陶王的女儿,皇帝兄长的孩子,都是县主。

叶莺记住了她们的封号,宁安、宁德,义明。

有了封号以后,大家都互称封号,亲近的便称齿序,譬如皇后唤她“二娘”,但总是客气地称“怀庆”。

远近亲疏,从称谓里就能发现。

叶莺本不必向她们介绍自己,人际关系里,往往是下位的那方才需要主动,但她仍是对新朋友们礼尚往来。

义明嘻嘻笑道:“我们都知道啦。”

随后拉着叶莺和其他人见面认识,有她在,气氛很是松快。

直到早课夫子的书童进来了,大家才回到位置上。

叶莺坐下喝了口茶水,口干舌燥。

今天说的话是这几日最多的了,这才早上呢。

身旁的宁德见状,温声道:“殿下见笑了,义明的性子总是这样。”

叶莺抿唇一笑,觉得义明这样的很讨人喜欢。

四个人分前后两排坐,一张桌案能坐两个人,义明她们在前排,这会趁授课博士还没来,又坐不住似的转头跟她们说话。

新认识的朋友,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欸,听说今天有新博士来,是今天吧?”

叶莺道:“是徐夫子,他人很好说话的。”

“真的吗?宗学的博士都可严了,不像我阿弟在国子学,那些博士不敢管他们。”

叶莺想到徐夫子平日的模样严肃起来,掩口一乐:“真的!要是惹他生气,你送他一壶酒就好了。”

怀庆进来,看到的便是叶莺眉眼殷殷带笑,被义明几个围坐的画面。

原本她这几个月已经不必来了,安心备嫁就好,但何贵妃时时去太后宫里侍奉,也带着她去。

太后是她的祖母,亦是她的姑祖母,何贵妃道,没有太后就没有今天的何家,也就没有她们,她理应尽这份孝道。

这些怀庆都懂,只是人长久处于药味包围的环境中,难免会觉得压抑,以至于怀庆到了单单看着太后那张蜡黄沉闷的脸,心里就十分烦躁的程度。

这就是为什么民间俚语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于是她便借着来宗学的理由逃避了。

从病人跟前离开,又看到叶莺几人的笑脸,心情就更不好了。

“怀庆殿下。”

叶莺看了一眼,招呼怀庆的女孩子是刚才认识过的,宜芳县主。

她身边的位置正是留给怀庆的。

怀庆盯了叶莺她们片刻之后,脸部肌肉微动,明明没有出声,大家却仿佛听见了一声轻嗤。

她倨傲地坐下。

怀庆的眼神被众人看在眼里,大家都跟人精似的,一下就明白了,怀庆殿下不喜欢这个妹妹。

很正常。

在宗学里,除了宜芳,她谁都不喜欢。

其实连宜芳也算不上喜欢,只是因为对方愿意无条件服从她罢了。

早课的博士进来了,对大家来说是个新面孔。

叶莺对上徐夫子的脸,还愣了一下。

无他,徐琦今日换了一身浅绯公袍,胡须也打理得清爽整齐,眉目舒朗,一点也看不出从前那个“村学夫子”的模样了。

徐琦看见她,眨眨右眼。

“噗”叶莺差点笑出声。

严谨官袍配上这幅顽皮表情……她抿住笑,学着他眨了眨眼。

徐琦清清嗓子,开始了授课。

今早讲的是《史记》中的范雎蔡泽列传,叶莺以前就听他讲过这篇,正以为可以出神偷懒,却不想被徐琦点起来回答问题,还是曾经问过她的同样问题。

“……”

叶莺摸不着头脑地回忆了一下。

当时徐夫子对她的回答不满意,纠正之后的答案是什么来着……哦。

得亏她素日在徐夫子的要求下,并不靠死记硬背,而是靠领悟,略一沉吟,便将答案娓娓道来,眼下温故而知新,还又加入了些自己的理解。

待看到义明几人都用那种钦佩的眼神看着她时,才忽然反应过来。

徐夫子是故意“抬举”她,给那些表面不说,其实心里认为她粗鄙的人看。

一股暖意淡淡流淌心间。

宜芳觑着怀庆小声道:“其实也就那样,殿下不是说她与这位徐博士是故交?兴许就是放水了呢。”

怀庆虽未说话,但看面色,是十分满意她的懂眼色的。

紧接着后头是书画课,教书法的颜博士令她们今日写“明德”二字。

义明扭过头来,不意瞧见了叶莺的字,“噫”的一声:“殿下的字也写得这般好!”

抬眼,又闭上了嘴,老实转过身去。

叶莺回头,颜博士正站在那儿,目光落在她的字纸上,隐有赞赏。

拿起来仔细端详,不住颔首:“殿下之字,风骨峭峻。”

叶莺受宠若惊。

因她一笔字,先前无论是徐琦还是崔沅都表示过嫌弃,后来被崔沅压着练字,不知不觉间仿了他的字体,竟也有天被赞“风骨”了!真是……

课后,宗女们都围过来传阅叶莺的字,她们也想看看得到一向严格的颜博士赞赏的字长什么样。

叶莺听着她们恭维,到底本性难移,忍不住眉眼弯弯,忘了要沉稳淡然。

宜芳约莫是怀庆心里的蛔虫,知她想看,却不屑说,于是主动向旁人开口讨要了过来。

“呀……”本想挑剔些什么的,宜芳也不好睁眼说瞎话。

怀庆斜睨她一眼:“果真有那么好……”

她不说话了。目光忽然凝住了。

倾慕一个人,便会想了解他的一切。怀庆曾经使人高价从一个官员手里买得一张崔沅的字,精心收藏。

嘉阳的字与他何其相似。

仿佛是手把手握着教出来的,那么像。

只不过崔沅那张是少时所作,更为疏狂,但骨子里、风骨里,是极相似的。

怀庆甚至闻见了纸面传来一缕淡淡的香气,如空谷幽兰。

这味道仿佛一层薄薄阴翳,笼罩上怀庆的心头。

嘉阳和崔沅之间必是有什么关系。

指甲掐进了掌心。

待回过神来,耳边是宜芳的轻呼:“怀庆殿下……”

雪白宣纸上,斑驳墨痕。

旁人都看着她,眉头轻蹙,却又不敢作声。

只有义明颇不平:“那是嘉阳殿下的字……”写得可好了,就这么被毁了。

叶莺拽了拽她的衣角,轻轻摇头。

怀庆心里存火,被她们看得恼怒:“不过是一张大字,脏便脏了,本宫不当心罢了,怎地,还需得本宫向你赔礼道歉吗?”

语气实在尖锐不好听。

不当心?

才怪。

众人都这般想。

毁了别人东西,还这般气焰,太气人了。

叶莺本欲张口息事宁人的话也咽了下去。

“一张字而已,脏了还能再写,当然算不得要紧。”她看着怀庆,心里觉得十分讨厌,却平静地道,“只我观姐姐心浮,仿佛不曾明白博士令我们写这‘明德’二字的含义。”

“可叹姐姐长我岁余,也议了亲,该是大人了才对啊。”她摇摇头,起身离开。

众人反应了一下,才回过味来。

竟还能这样骂人!

叶莺说的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止于至善。

意思是日月本自光明,人的良知德行却会被私欲蒙蔽,是以,一个人除却身体上的成长变化,代表心智成熟的伊始便是修身弘德,弃恶从善,循君子之道,去除这些遮蔽。

拐着弯骂怀庆这个人幼稚,德行有亏。

众人相继离开后,怀庆才愕然看着宜芳:“她、她骂——她竟敢骂我??”

云扶在文思阁外接到了叶莺,见她嘴角微微含笑,与义明几人道别,心情不错的样子,面上便也带了笑意:“看来小殿下今日适应得很好啊。”

叶莺笑着点点头。

“义明县主纯善,殿下初来乍到,与她们结交是很好的,其他人里……”云扶声音温柔,与她走在千步长廊上,穿过月华门,往紫宸殿去。

紫宸殿里,皇帝也向几位博士打听。

颜博士道:“嘉阳殿下虽进度稍逊,但基础牢固,且于书画上颇有灵气。”

徐琦:“???”

个屁灵气??当他没见过小殿下那笔字吗?这颜贼,拍马屁功夫竟这般纯熟了,脸都不红。

皇帝听了自是欢喜,正想夸赞徐琦两句,一扭脸:“你这副表情是做甚?”

徐琦谄媚躬身:“臣欢喜。”

“……”颜博士嘴角抽抽,没眼看。

还想说什么,宫人通传“嘉阳殿下到”,皇帝便不留情地将两人赶了出去。

出去时,三人打了个照面,叶莺下意识喊了声“先生”,徐琦笑眯眯地:“小殿下进益了。”

待目送她进去后,徐琦才虚点颜博士:“我教出的学生,什么样我能不知?你这厮,媚惑君主,当诛,当诛!”

颜博士嗤笑,“你这当先生的误人子弟十余年,倒好意思欢喜?那一笔字分明是崔中丞的功劳。十年与数月……徐博士,我看你啊,趁早致仕吧。”

说罢,摇摇头,迈着四方阔步走了。

“……”半晌,徐琦“嘿”了一声,“崔家小子。”

今日里,崔沅该换药了。

先前几日,刘邈只让他停药,又令张峎换了种针灸法子,将体内毒素都逼至一处。

亦是停了药才知道,原来张峎的药这般管用。

刘邈每半日都会记录他的脉象、感受,今日亦然。

“郎君昨夜休息得如何?”

崔沅道:“只子时末刻至丑时三刻、寅时二刻至七刻睡熟。”

又问了身体里的感受。

“疼痛难忍,比先前喝药时疼上几倍。”他详尽地道,“这里,还有这里,两处最疼。仿佛有小火持续地炙烤,烫熟皮肉。”

刘邈点点头:“这是正常。”

不过又道:“睡饱精神足,往后日子还长,郎君若是白日困劲上来,就莫要端克着了。”

“安神汤不能喝吗?”苍梧在旁问。

刘邈:“最好不要。是药三分毒,还可能跟后面的药性相冲。”

什么规矩家训,与医嘱比起来,孰轻孰重,崔沅不是那等迂腐刻板之人,颔首道:“我会尽量。”

不管病情如何,大夫最喜欢就是听话的病人。何况,这次治疗不仅于崔沅而言是转机,对刘邈来说,亦是机会。一个杏史留名的机会。

他收了桌上腕枕,凝重道:“今天开始用第一个方子。两天后,便接着换第二个,亦是最险重的一环,成不成的,便在此了。”

“郎君须得知道,眼下后悔尚来得及,开弓之后,可就没有回头箭了。”

他虽说自己有六成的把握,但到底面对的是一条人命,不是纸上谈兵。

崔沅认真听完了。

“刘御医,”他道,“我无悔。”

敛襟肃容,郑重其事。仿佛宣誓。

他是三思而后行,无甚可悔。

刘邈不住颔首,“好,好,既如此……”

“自今日,某每个时辰都将记录郎君的脉案。”

“郎君且宽心,勿多思。”

崔沅既选择信他,自是十分地宽心。

却没法答应那后半句。

因心有所思,竟夕相思,无有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