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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2 / 2)

李渊默默放下茶杯。

他觉得接下来要挨骂了。

秦念这人,除了始皇帝嬴政,就没有他不敢骂的皇帝。

没错,这“士农工商,四人各业”正是出自他的诏令。

【秦念:工商杂类不得预于士伍?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秦念:看似在抬高“农”,实则是以周礼的尊卑贵贱,将农工商一起贬入尘埃。】

【李世民:……秦国亦抑工商。】

李世民也没想到,他居然不得不学汉武帝围秦救唐。

【秦念:秦汉就没有科举制。你唐朝要碰瓷,也别往大秦身上碰。】

【李世民:朕无此意!】

“理解”碰瓷的含义,指的是故意将瓷往人身上碰,从而讹诈钱财之后,李世民连忙否认!

他只是为阿耶略作辩解。

士农工商之说,并非源于阿耶,而是古已有之!

【秦念:农民农忙时务农,农闲时服徭役,没钱付束脩,更没资格脱产学习。科举制说是允许农家子参加,他们有参加的能力吗?】

【秦念:倒是工人与商人或许能给子女读书的机会,却被剥夺科举的权力。】

【秦念:二凤,你确定你的科举制是在抑制工商,而不是唯有士族的豪门寒门有资格参考?】

【李世民:朕……】

李世民无法辩解。

绝大多数的农民根本不认字,更别说参与科举。

【秦念:工商业本是农民改变命运的渠道,却在律法层面上被歧视贬低。农工商三等,看似是抬高农,实则是断绝农民的上升之路。】

【刘秀:但不抑制工商,农荒则易现饥荒。】

刘秀知道秦念此前说过,以经济学可平衡农商。

但如今秦念公然说出工商业是农民改变命运的渠道,这分明是鼓动农民弃农从工商!

即便如今遭到指责的是唐朝,刘秀也不能再保持沉默。

【秦念:不打压工商,农民就会放弃务农竞相进入工商业,这是为什么?】

【刘秀:……】

【秦念: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最苦的就是农民。田赋在农,杂赋在农,苛税在农,徭役在农,农民几乎不可能凭借努力积攒财富改变阶级。】

第66章

各朝各代的农民怔然望天。

最苦的是他们。

他们知道自己苦, 也习惯了自己苦,甚至不觉得苦有问题。

能活下去就好,哪里会去想什么“积攒财富改变命运”?

命运……不是天定吗?

怎么能去更改?

【秦念:不去改变农民的苦, 只想着把农民牢牢禁锢在农田里。如果这叫做爱民,那可真是古往今来最大的笑话。】

天地寂然。

后世秦皇竟然认为让农者务其农,不是爱民?

可此刻,却没人能指责秦念所言荒谬。

民心榜首,万民所向。

连唐太宗李世民的民心都会上下波动,而秦念稳居第一,岿然不动。

天幕禁止谎言。

秦念的每一句话,都是他的治政方式。

在他治下,农工商皆可参加科举, 且——

农民不再那么“苦”?

【嬴政:农田无农, 税与粮由何而来?】

诸帝皆寂之时, 嬴政打破了沉默。

他不在乎被指责不爱民。

他也不觉得自己爱民。

若秦念能给出不误国事的政策,嬴政也不会拒绝。

嬴政在乎的,是自身的权势与大秦的社稷。

【秦念:西周农具是耒耜,亩产约四十千克。各朝各代的重量单位不一致, 请自行换算。】

【秦念:刘邦时期有铁制农具, 亩产约七十千克;李世民时期长曲辕犁普及, 亩产约一百四十千克。】

【秦念:这是在各朝各代皆抑工的情况下,工业对农业的促进。祖龙,墨家不是只能研发攻城利器,全力支持他们研制农具,加上农家的育种沤肥技术——后世亩产可以是秦时的七倍以上。】

以上数据都是秦念从网上获取, 无法确保真实性。

但秦念可以确定的是随着耕作技术的发展, 只看各朝人口数据也能判断出粮食在不断增产。

“七倍”的说法是她按照搜索获得的清朝平均亩产数据略作夸大。

——秦念不能以现代的亩产作为基数, 毕竟她扮演的是嘉庆时期造反上位的皇帝。

就算这些数据有问题,但只要理论上群成员无法证伪,她就不会违规。

七倍之数放在大秦,那已经意味着足足超出六倍的余粮。

秦念确定这个数据足以作为各朝皇帝重视工业的台阶。

【嬴政:……七倍?!】

嬴政难得惊愕至此。

让墨家研制农具,竟会有如此效用?

七倍亩产……

嬴政已经知晓秦念想说什么:

抑工的结果,是亩产增长变慢,故而农民税赋严重,无法积累财富。

如此看来,果真不该抑工。

大秦的墨家弟子也是呆愣许久。

作为兴于工农的学派,墨家弟子对农民与匠户的感情极为深厚。

七倍亩产!

如此难以置信的倍差,在看到周汉唐的亩产对比时,就显得有理有据。

【秦念:不仅产量会上升,更先进的机械也能使得农民务农时更省力,耕作更多田地。农民数量减少不会降低粮食产量,工业的发展又将反过来继续促进粮食的产量。】

【秦念:产量上升,农民数量减少,农民的收益也将增加。如此正向循环,又何需抑制工商以阻止农民离开田地?】

【嬴政:大善。】

秦念再次打开搜索引擎,了解适用大秦的冶钢法与现代改进的农具后,连同易开采的矿产位置一起发在群里。

如果只是她在复制粘贴,就太像水时长。

好在如她所料:各位群成员果然会打配合,有人追问具体地点,也有人追问农具及冶钢法的各项细节。

这有来有回,就属于正常的扮演。

各朝皇帝甚至还会补充秦念没有提及的矿产位置。

群里的扮演者都很敬业,该知道位置的人知道,不该知道的人不知道。

某些露天矿早就被开采完毕,只能在史书上窥得一二,秦念也不确定具体位置,应该是当朝皇帝的扮演者自行编造。

还有一些矿区秦念完全没印象,有可能是记载于她未曾看过的古籍,也有可能是扮演者随口编造。

反正秦念看不出漏洞。

【李世民:今日方知抑工商之害,多谢秦皇指正,自此唐律解除工商不得参与科举的禁令。】

李世民一向善于采纳他人的建议。

冶钢法与农具都可交由工部,铜铁矿的位置更是解大唐的燃眉之急。

哪朝哪代不缺铜铁?

如此一来,不仅军器监不缺铜铁,亦可制作大量农具提升粮食产量。

现在需要担忧的反倒是如此多矿,应由谁去开采——

那十余万突厥人,正愁不知该如何安置。

十余万异族,或许还不够用。

李世民已经彻底摒弃儒家的怀柔之政。

【李治:朕亦将逐步推行秦皇所言的科举制。】

攻下高句丽,就有大量异族可用于挖矿。

还可以用异族奴隶换取军资。

用新的冶钢法炼制出更多军械之时,就是反攻吐蕃之际!

李治眼底充满野望,只是思绪过多又引发风疾……

“陛下,勿思,勿伤身。”

好在他还有皇后为他分忧。

【秦念:女子不得参与科举的禁令也一并解除了吧。】

【李治:……?】

【李世民:这又是为何?】

【秦念:男女有别本就是周朝编造的谎言。女子亦是大唐子民,难道你要继续贬抑女子不成?】

【李世民:朕不是这个意思,但……】

李世民“但”了片刻,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忽然发现,所有禁止女子从政的理论,皆出自儒家与周礼。

周朝改史隐史,儒礼更不可用。

他竟然找不出抑制女子的理由?

【朱元璋:女子不应干政,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即便承认武曌的才能,朱元璋还是认为女子不应干政。

甚至正是因为承认她的才能,朱元璋对女子更加提防!

【秦念:你自的什么时候的古?】

【朱元璋:……】

朱元璋想起被他忽略的“女子为尊”。

【朱棣:女子……这……若妾室也能为官,难道丈夫还要对姬妾低头?】

【秦念:科举,举的是有才能的人。既是妾室考上科举,只要通过乡试,就应当还她以自由民的身份,而不是谁的姬妾。】

【武曌:秦皇此言,是说通过乡试的姬妾皆应还其为良?】

【秦念:能为朕做事的人才,怎么能被囚于后院?就是奴隶考过乡试,朕亦会归其为良。】

【武曌:难怪秦皇的民心稳如泰山。】

武曌再次感慨天幕出现的时间太晚。

若是她刚摄政的时候,或许就能让女子堂堂正正地参加科举。

“陛下,现在为时不晚!”

上官婉儿伏跪于地:“请陛下,为大周女子计!”

武曌看了婉儿良久。

为大周女子计……

武曌早有意动,只是她担忧还政李唐之后,此政不知能否延续下去。

若是不能,通过科举成为官吏的女子,又当何去何从?

【刘彻:奴隶都能参加科举制?】

【秦念:奴隶不是你的子民?】

【刘彻:异族奴隶也算你的子民?】

【秦念:认识汉字,还能考过乡试的异族,视为朕的子民又何妨?】

刘彻思索片刻。

发现秦念之言居然没有什么过错。

尤其是看着“汉字”一词,他就心情极佳。

认识汉字的异族,为什么不能算作大汉的子民?

那舍身护主的金日磾,当然算他的子民。

连异族都是大汉子民,那大汉的女子……

【刘彻:你为何执着于女子干政?】

先前卫子夫一事,刘彻还能理解为秦念在可惜秦朝没有卫皇后。

可如今秦念如此支持女子干政,他就不怕后宫女子以此为由,生出不该有的野心?

从秦念的话不难看出:

其治下的女子已经能够参加科举,连姬妾奴隶都能通过乡试获取自由身。

【秦念:除却奴隶,朕的子民没有尊卑贵贱。律法面前人人平等,这是朕给他们的公正。】

【武曌:男女亦平等?】

【秦念:是。】

武曌哑然。

她身为女皇,亦做了许多提升女子地位的事情。

比如鼓励在室女学读经诗,设立女官。

然而她却未能让女子参与科举,亦未能撼动儒家的尊卑之说。

这秦念却直接做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民心居首,说明不仅女子支持秦念,并且没有引发其治下男子的反对。

………

无数女子怔然望着天幕。

为何她们未能生于秦念的治下?

就连吕雉都为之动容。

【李世民:如此施为,纲理伦常皆不存,必致混乱。】

李世民并非所有皇帝中最反对提高女子地位的人。

反对此事的皇帝反而不会出声。

他会说出这句话,正是因为有所意动,才会说出顾虑。

【秦念:刘彘,始作俑者,看看这董仲舒的三纲五常是怎么荼毒后世皇帝的?】

【李世民:……】

【刘彻:男女有别始于周礼,朕不是始作俑者!】

秦念笑了声。

她就是想迫害刘彻,才会故意拿董仲舒的三纲五常说事。

结果刘彻相当机智,直接略过三纲五常指向周礼的男女有别。

这很符合汉武帝的人设。

【秦念:二凤,那不是混乱,是拨乱反正下必然经历的阵痛。既然知道周礼是错,儒礼亦是错,就不该延续错误。】

【李世民:……如此拨乱反正,于社稷有何益?】

李世民不否定女子的能力。

他的姐姐平阳昭公主就是采用军礼殡葬的女子,起兵反隋时聚兵数万东征西讨,曾与他会师渭河北岸共同攻下长安。

但仅是如此,还不足以让他冒着社稷动荡的风险重定伦常。

………

这个问题有点难以回答,却不是李世民在为难秦念。

秦念清楚这是在提醒她:

不能用人权理论作答,也不能说解放一半人口的生产力。

从人设逻辑上说,封建王朝的皇帝不会在乎人权,至于生产力——

女子在古代本就需要劳作,只是不被认可贡献。

要解决女子被压迫的意难平,她就必须从“于社稷有何益”的角度来说服封建帝王。

第67章

【秦念:你给良马育种的时候, 会用良马与劣马育种吗?】

经过再三思量之后,秦念选择了“后代”作为“于社稷有何益”的答案。

其实她还可以说地广人稀之后,需要更多的人才来管理。

但这个说法隐藏后患:

一旦扩张停止, 人才过剩,就有可能继续贬抑女性。

而“后代”不一样。

从逻辑上来说,“天幕”这样面向所有子民的设定,其实是绝佳的“科普”频道。

只要秦念将“父母弱则子弱”的理念灌输给各朝,各朝“为后代计”的父母就必然会改变择偶要求。

为社稷计的帝王们也不会再打压女性。

【李世民:?】

【秦念:不断打压女子的后果,就是华夏子民的体质一路下降——唐朝男子的平均身高已矮于秦汉。】

女性平均身高则大约是从秦朝的160厘米降到清朝的152厘米,男性大约是从171.6厘米降到162厘米。

这虽然是秦念从网上获取的数据,同样不能确保可信度。

但总体下降的趋势是可以确定的事实。

身高下降有着多方面的因素,而打压女性肯定是原因之一。

正如群里的皇帝扮演者们不能证伪粮食数据那样, 他们也不能证伪身高数据。

秦念这么说不用担心被视为谎言, 也就没有违规的风险。

【李世民:!!!】

【秦念:朕说儒家致使华夏衰落, 那是全方位的衰落。你不用太惊讶,因为越往后就越矮。】

【秦念:你们分明都知道阴阳调和之说,怎么就不懂得贬阴则势必阳衰的道理?】

【朱元璋:这真是贬低女子的结果?】

朱元璋原本对男女平等之说不屑一顾。

可当秦念将今不如古的证据摆出来之后,他只觉遍体生寒。

那句“良马与劣马育种”过于浅显易懂, 以至于朱元璋不得不正视真相。

朱元璋没有问秦念怎么知道身高越来越矮。

秦念很明显是通过“考古”得知此事。

也不知道他是挖了多少人的墓, 才发现如此骇人的真相!

【秦念:你用良马与劣马多育种几代, 就知道是不是打压女性的后果。】

各朝许多男子原本都无法接受女子地位提升。

可当整个族群一起衰落的后果摆在他们面前,他们就不得不审视现实。

良马劣马,谁会用劣马与良马育种?

可在儒礼对女子的打压治下……

大宋以女子纤弱为美,宋朝男子看着纤细的妻子,只觉眼前一阵恍惚。

明朝男子看向因裹脚故而走路都艰难的妻子, 有口难言。

全面衰落……

竟然, 真是全面衰落。

儒家的尊卑贵贱, 竟然真是在荼毒后世!

【李世民:纵使前路艰难,朕必定拨乱反正!】

李世民缓过神来,已然是痛下决心。

原来秦念此前说的华夏日渐衰落,不是单纯的国力之说,甚至还关系到子孙后代。

倘若不知此事,李世民或许不会冒着社会动荡的危险提升女子的地位。

可当阴衰致使华夏后世衰落,他就绝不能坐视不管。

为后世计,就应从此时起!

【秦念:刘彻,汉朝男子的身高也比秦时矮。】

【刘彻:待朕启用科举制,女子亦可入试。】

原来后世华夏的全面衰落,真就是因他尊崇儒术。

这绝非刘彻的本意。

既然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刘彻当然会尽快改错。

董仲舒脸色苍白。

之前秦念讥讽陛下时提及“董仲舒的三纲五常”,他不明白秦念为何不满于此。

现在他才知晓,秦念指责的就是三纲中的“夫为妻纲”:

“阳为夫而生之,阴为妇而助之。”

然而儒家对女子的贬低,即为“贬阴”,致使“阳衰”。

他竟在无知的情况下,遗祸后世。

【武曌:朕认可秦念之说,将尽快起用新式科举,除去罪臣之后,皆可参与。】

早在秦念说出阴衰的后果时,武曌就已经决定采用秦念之政。

但她没有立即表态。

她是女皇,故而不能是第一个应和秦念之人。

否则提升女子地位一事,容易被视为她的私心——她也确实有私心。

当然,若是无人应和秦念,武曌必然会出言相助。

如今有太宗皇帝与汉武帝先出言,她再无顾虑:

“婉儿,科举改制之事,由你给朕一个章程。”

上官婉儿拜谢陛下。

这必是青史留名之政,是陛下对她的信重。

【李治:朕遵阿耶之诏。】

李治没有阿耶的魄力,不能迅速作出决断。

但在皇后的劝说下,李治还是做出了决定。

“陛下,这是胜于周公制礼的大政。若此次拨乱反正出自陛下治下,陛下定然名垂青史。”

“太宗皇帝与万民都在等待陛下的决议!”

【刘邦:朕方才遣人去问了皇后,她会负责推行科举制一事。】

皇后吕雉看了这行字半晌。

陛下此言,便是公告天下,将刘恒亲政之前的大汉托付给她。

坐在母后身边的刘恒很是乖巧。

他知道在亲政之前不能对母后有任何忤逆。

【刘秀:朕遵高祖之志。】

天下初定,刘秀本不该使得天下动荡。

但初定之时,也恰是最好拨乱反正之时。

【赵匡胤:我朝亦会设法提升女子地位。秦皇,县学是男女同窗?】

秦念不惊讶赵匡胤的果断,甚至还进一步询问起县学内是否男女同窗。

虽然宋朝很多方面都受到后世诟病,但很反常识的是:

宋朝女子的地位高于唐朝。

宋女可以在特定情况下主动申请离婚,而唐朝只有休妻与和离;宋女的财产继承权也高于唐女。

唯有公主的地位是唐朝高于宋朝。

秦念讨厌宋朝的怂,但宋朝发展的商业确实使得女子的地位得到了短暂的陡升。

但宋朝对外战争屡屡失利,就兴起了看似“匡正士风”、实则“卫道女德”的理学,致使明清时期女子地位降至史上最低点。

【秦念:从县学开始,学校需为学子提供免费的食宿。宿舍应分男女,但课堂不必分开,毕竟日后亦需同朝为官。】

【赵匡胤:此言甚是。】

一郡之地一县学,对于大宋而言不算负担。

赵匡胤与众臣商议,官学可与秦念所言的科举制并举。

七品以上官员子弟依旧入国子监,可直接参与国试。

众臣无异议。

赵匡胤再度阅览一遍声誉榜。

赵姓皇帝的声誉排名,已足以说明“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后果。

再等等,改制的时机未到。

【秦念:祖龙?】

【嬴政:可。】

【秦念:再代秦民谢过陛下!】

【嬴政:……】

看着小幅上升后,依旧群里垫底的民心,嬴政面无表情。

民心若是纹丝不动地垫底,他不会在乎。

这种“如升”,反倒令他不喜。

——秦人的民心上升却不多,是因为他们并不能理解“科举制”意味着什么,他们更在乎眼前繁重的赋税与徭役。

………

现在没吱声的就只剩下明朝的两位皇帝。

秦念也没主动去找他们。

大明自有国情在,朱八八要是因她几句话就愿意尝试提升女子的地位,也就不会整出“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无作聪明,乱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的祖训。

至于朱棣——

朱元璋不松口,朱棣哪敢应声?

他俩不说话才符合人设。

【秦念:说完了科举制。二凤,剩下的时间,想要追忆过往峥嵘岁月,还是历数功臣?】

和汉武帝晚年发的一系列癫不同,唐太宗并没有做多少离谱的事情。

就连边关政策,更多也只是在时代局限性下,信了儒家“柔远人”的鬼话,以至于同化突厥的进度条一动不动。

佛道之争、土地兼并等问题之前已经说过。

如今要拖时间,就只有以上两个话题。

和刘邦的时间点太晚不同,二凤的时间是贞观四年,这两个话题究竟聊哪个……

秦念猜会是历数功臣。

【李世民:功臣!】

果然是功臣。

至于秦念为什么不直接谈唐太宗的过往岁月,那是因为根本没有切入口。

她总不能莫名其妙就从隋开皇十八年夸二凤夸到贞观四年。

这完全不符合她的人设。

【秦念:贞观十七年,你命阎立本绘《二十四功臣图》陈列于凌烟阁,史称凌烟阁二十四功臣。】

此番是太上皇于凌烟阁设宴,邀请了十几位重臣。见到天幕所言,诸重臣皆齐齐看向他们敬爱的陛下。

画功臣像进行表彰并非始于陛下,最早是汉宣帝于麒麟阁设十一功臣。

其中排名第一的正是霍光——因子嗣谋反未署其名而是署其官职: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

李世民目不转睛地望着天幕。

既然列的是二十四位功臣,宴席内这些重臣必然不是全部列于其中。

他实在不敢回应诸人的目光。

【秦念:时间有限,不可能把二十四人都谈一遍,就聊几个知名度比较高的功臣。】

【李世民:这是自然。】

李世民暗自松了口气。

贞观十七年才排的名单,倘若秦念现在就全部说出来,于他治政反而不利。

【秦念:首先是房谋杜断,房玄龄、杜如晦。】

【李世民:玄龄善谋,如晦能断,皆朕之良相,如朕之双手。】

虽然对儒学已极为不喜,但房杜二人依旧是李世民最为倚仗之人。

如今秦念将儒学之弊皆道出,李世民相信他们会摒弃儒礼,助他改革科举制。

杜如晦以袖遮面,以掩饰咳嗽。

去年冬天重病卧床,今年虽然好转,但病根一直未绝。

此番高祖设宴,他原以病相辞,但陛下坚持让他来。

病情不算特别严重,又顾虑儒学之误,杜如晦也就参宴了。

看到陛下对他与房玄龄的评议,尤其这是天意认定的真言,杜如晦竟有死而无憾之感。

幸遇明君。

【秦念:杜如晦还没病逝?】

【李世民:你是说……如晦今年就会……呜呜……】

李世民当即就落下泪来。

杜如晦怔住,他也没想到自己年仅四十六岁,就即将病死。

这场病……竟是好不了了?

【秦念:二凤你先别急着哭,说不定还能救一下。】

【李世民:可,如晦呜、已经病了……呜……】

这么巧?

秦念很快就反应过来:

杜如晦的过早病逝肯定算是李世民的意难平,这不是巧合而是剧本刻意选在这个时间点。

她当然要配合同事的剧本,改写杜如晦的病逝。

同时秦念还想到这场“隔时空治病”还能引申到医学发展的问题。

【秦念:那正好。要是天幕没开的时候病了反而不好处理,你让太医报一下脉象与症状,或许朕的医生能救他。】

第68章

【李世民:朕这就让太医为如晦号脉!】

秦念再次确定这就是同事的剧本——未免浪费时间, 甚至还设定杜如晦和太医都在他附近。

没过多久,李世民就将杜如晦的脉象与症状发出来。

看着相当专业,不像是随口编的。

——秦念自幼跟着姥爷练武, 老一辈的练家子当然都有老中医好友,她在耳濡目染间知道中医诊治常用的术语。

复制粘贴搜索,秦念也没能在网上找到描述一致的病情。

秦念原本以为李世民会随便编个病症,她再随便编个治疗方案给台阶,剧本里的杜如晦就能保下。

就算是为了沉浸感,那也该是在网上复制一个她能找到的病历,她再把治疗方案粘贴到群里。

怎么这么不上道?

纠结一小会后,她拨通李爷爷的电话。

那些专业的术语让秦念怀疑这是来自某个患者的真实病历。

假如这是李世民的扮演者根据中医书籍随口编造,她最多被李爷爷笑话几句。

………

李世民很是焦急, 担忧秦念的太医也商议不出结果。

终于, 秦念再度发言。

孙思邈望着天幕, 发现后世对肝气郁结之症的治疗方式与现今迥异。

病症严重到陛下复述的那般,孙思邈也不敢说能治疗这位病患。

若后世的治疗方式有效,那就是医道大幸。

【秦念:肝硬化不能操劳,禁酒禁食肥肉与内脏。】

李爷爷根据病症和脉象给出的诊断结果是肝硬化。

再三确认这份病历是秦念的编剧朋友从古书上翻出来, 询问治疗方案只是增加剧本真实性后, 李爷爷才将治疗方案告诉她。

也就是说李爷爷确定这是真实的病历, 甚至担忧根据他人描述的病症给治疗方案会出现医疗事故。

秦念暗骂李世民的扮演者脑子有病。

他发的居然是真病历!

倒不至于考据到这种地步。

还好她出于谨慎找了外援,不然她的扮演就得出现大瑕疵。

【李世民:谢秦皇!】

杜如晦已经离席,因为陛下怕他操劳,命太医送他回府好生治疗。

他对陛下的厚恩感激涕零。

若不是陛下的真情感动后世秦皇,让后世太医隔着千百年时间为他诊治, 今年就是他的死期。

如此厚恩, 杜如晦决心无论前路再怎么艰难, 都要尽全力辅佐陛下。

【秦念:你朝的太医治不好杜如晦,是因为你朝没有完善的医疗体系。】

【李世民:医疗体系?】

各朝各代的皇帝都紧盯天幕。

佛道巫蛊为何盛行?

因医道不兴,因人皆惧病死。

秦念也一如往常那般没有藏私,将医学院体系和盘托出。

………

李世民时期。

“‘每日诊治几十上百人的医生,医术远比只治疗达官显贵的太医高明’……有秦皇此言,医道将大兴!”

孙思邈决定收拾行李入京。

他不愿意接受陛下授予的爵位,但愿意去即将落成的医学院担任老师。

独自于民间行医,能救不少百姓。

但去医学院既能每日行医,研究后世秦皇所重点提及的“外科手术”,还可以教导大量学生,救治更多百姓。

………

李治时期。

正在长安的孙思邈抚着长须。

他被新帝接入长安,但依旧不愿意当官,就推荐徒弟刘神威入太医院。

太医院,孙思邈不愿意去。

但这医学院,孙思邈义不容辞。

尤其是秦念所言可治疗许多绝症的“外科手术”,孙思邈虽已年迈,但还是想要于医道求索。

纵然他不能窥得其中大道,也能培养弟子继续深研。

【秦念:房玄龄与杜如晦二人,在二凤起兵时就跟随他,起到的作用和张良萧何差不多。】

“秦皇实在过誉。”

房玄龄实在不敢与谋圣并论。

“玄龄何必自谦,天幕禁止谎言,这就是秦念对你的赞誉!”

杜如晦的病可治,李世民已转悲为喜。

房玄龄也不好违逆陛下之意。

秦念突然提及张萧二人,房玄龄想到的其实是:

这位秦皇恐怕又是要讥讽汉高祖。

【秦念:但他俩却不需要设法自污名节。房玄龄位极人臣时想要辞官归隐,二凤没有答应且极为信重他,是君臣相得的典范。】

【秦念:刘邦,你怎么看?】

【刘邦:……唉。】

早在看到秦念将这两人比张良萧何时,刘邦就知道大事不好。

等到真被点名,刘邦只得长长叹了口气。

【刘邦:子房已经回朝任职,萧相往后亦无需自污。吾有诸多过错,好在有秦皇的劝告,吾已及时改过。】

张良与萧何相视,却并不是相视一笑。

萧何不笑,是因为此时陛下虽然承诺改过,但只是改错,本性又怎么会改?

如今的认错,不过是不希望秦念纠缠此事。

若是笑出来,萧何深知必然会被陛下所记恨。

张良不笑,是因为他虽然决定继续辅佐陛下,却没想到秦念抛出的政务一件接着一件。

都不是朝夕之功。

再想到待吕……

张良更是觉得前程灰暗。

甚至怀疑秦念像是忘了之前说他名不副实那般多次提起“谋圣”一词,是在提醒陛下及吕后不要放过他。

【刘彻:只是随同李世民杀兄囚父,如何能与萧何张良媲美?】

秦念懵了一秒。

随后才反应过来:她对二凤的上位只介绍了玄武门继承法。

按照刘彻的人设,他肯定不知道二凤其实是起兵反隋,大唐立国二凤的功劳最大。

那有此问就不奇怪了。

【李治:阿耶亦是起兵反暴隋,四方征战以平天下!】

【刘彻:?】

【秦念:简单点说,二凤既是杀兄囚父的乱臣,也是起兵反隋、定鼎天下的贼子。】

【李世民:……】

李世民实在分辨不出秦念是褒是贬。

从语气看,他觉得这是褒扬,但这用词实在奇怪。

不过秦念已多次褒词贬用,反过来贬词褒用应该也是他的用词习惯。

【秦念:不同的点在于,刘邦用兵远不如韩信,大汉建国过程中军功最盛者为韩信。】

【秦念:在大唐代隋的连年征战中,李世民就是最能打的那个“将军”。他虽是夺了他爹的皇位,但这天下本就是他打下来的。】

“阿耶,秦念此言有失偏颇!”

李世民连忙否认。

李渊连忙看向天幕——

还好,世民这话是对他说的,不是对天幕所言。

不然他不仅被秦念无意间中伤,还要看世民这违心之谎为大唐臣民所见。

“这天下本就算得上是你打下来的,秦念之言并无偏颇之处。”

李渊早就看开了。

观天幕许久,他也学到了不少。

若是遇到这种无法反驳的贬低,大可以效仿汉高祖直接承认。

如此一来,连秦念这种人都不好继续纠缠。

还能博个心胸宽广的美名。

【刘彻:他那么爱哭,怎么打天下?!】

刘彻震惊。

就今天的天幕,李世民都哭几回了?

这怎么可能是定鼎天下的皇帝?!

【秦念:“自古帝王能兵者无人能出李世民之右,其次朱元璋耳”——在朕之前,这句话是公认的。】

秦念这可真不是为了抬高自己而纯粹瞎编。

她是综合甲方给的人设作出的判断。

“造反推翻嘉庆的皇帝”——嘉庆时期虽然起义不少,但起义能被平定,其根本原因就是还没有走到王朝的败亡期。

百姓虽然苦,但还不至于苦到大多数人都活不下去。

从后期的赔款也看得出大清不穷。

政府不穷,百姓还能生存,再加上“始皇后人”的负面设定,这个人设还能造反成功,这难度不比隋末元末高得多?

——始皇后人,意味着不能打反清复明的旗号。

【刘彻:……】

刘彻幽幽地盯着天幕。

照秦念这个说法,帝王中兵者前三,就是秦念、李世民、朱元璋?

没有他刘彻,是因为他未曾御驾亲征?

【朱元璋:朕自认用兵不如唐太宗,你又如何自认胜过他?】

称王之后,朱元璋就多坐镇后方,并不像唐太宗那般常率军冲阵。

秦念说他兵不如唐太宗,朱元璋认。

可这秦念何以敢这般自称?

朱元璋这话也就随口一问,原以为问不出,会被规则所阻,不想却也问了出来。

是天幕规则有所松动?

【秦念:具体的不能说,只能说朕造反的难度比你和二凤高得多。】

具体怎么造的反?

秦念还没编出来。

等甲方预告话题是她的时候再编也来得及,会提前一天呢。

何况这种用于解决意难平的皇帝聊天群,大概率不会轮到她这个假皇帝。

假皇帝哪来的意难平?

【朱元璋:……】

朱元璋低头看向史官呈上来的奏章。

上面是七个姓氏为爱新觉罗的异族,后附声誉排名与民心排名。

这些异族的声誉排名,最低的也在中游。

而不是如元顺帝孛儿只斤·妥懽帖睦尔那般位居昏君之列。

秦念造反的难度,可想而知。

【秦念:刘小猪,现在知道为什么李世民是二凤了吗?】

【刘彻:始皇帝也没亲征过。】

这话说出来,刘彻也发现天幕的规则不似最初那般严苛。

尝试着说“三征百越”,为规则所阻。

看来也只是有所松动,规则限制依旧存在。

【秦念:你也知道是“始皇帝”,那祖龙一词有哪里不对?】

【刘彻:……哼!】

嬴政不自觉露出笑容,又很快收敛。

【秦念:不逗你了。二凤的昵称,来自于他在贞观七年所作的《威凤赋》中以凤自喻,他的功绩也配得上“资长风以举翰,戾天衢而远翔”的威凤,故而后世皆以他为凤。】

看到“不逗你了”一词,刘彻愠怒。

然而他也只能愠怒。

【武曌:为何不是以“威凤”相称?】

李世民也想问这个问题。

又怕秦念难得予以褒赞,他一问就会转贬。

一时犹豫,武曌就已经帮他问出来了。

【秦念:昵称,就是要亲昵,“二”字来自他是李渊次子。威凤听着太高高在上,与他爱哭的性格不合,所以二凤广为流传。】

【李世民:……】

李世民很想辩解自己并不爱哭。

……好像没什么说服力。

“祖龙”这个词也很高高在上。

但李世民很快又意识到,从始皇帝在群里的发言来看,其性格确实高高在上。

后世既然是秦念复秦,其治下的百姓也不敢对始皇帝不敬。

再当想到刘彘、刘小猪之称——

二凤也挺好。

【刘彻:朕亦作《白麟之歌》,当为朕改称麒麟!】

李世民竟是因诗作而得“凤”字?

刘彻立即想起自己也有与神兽相关的诗作!

第69章

【秦念:但你文采不行, 这首诗歌实在是无人在意。】

【刘邦:哈哈哈哈!】

【刘彻:……】

嘲笑他的人是汉高祖,刘彻无言以对。

【秦念:就算现在都知道你作《白麟之歌》,你写的也是抓了只白麟, 又不是以白麟自比。】

【刘彻:……】

【李世民:获白麟一事可为真?】

李世民已经不再相信汉史中的神异。

其实他原本就不应该相信,毕竟“出生时有两龙盘旋三日“就是他自己编的故事。

——若真有这般异象,隋帝又怎会容他活下来?

只是汉武帝曾言他不曾改史,李世民就有些疑惑。

【刘彻:真!】

李世民一惊。

世间真有此异兽?

【秦念:“一角而足有五蹄”的白麟——有多趾症的缺角白化鹿,朕不信你认不出那是只鹿。】

秦念笃定那不是麒麟,当然是因为这个聊天群显然相信科学。

既然相信科学,那么“麒麟”就必然不存在,往最像麒麟且汉武帝能够看到的动物身上想——

那就是鹿了。

【刘彻:……】

那鹿长得那么神异,刘彻想视其为白麟, 就没人敢在他面前说那是一只鹿。

于是刘彻甚至为获“白麟”而改年号为“元狩”。

四年过去, 刘彻原已认定那就是只白麟。

直到现在被秦念揭露真相——

秦念肯定是盗了他的茂陵, 才如此确定那是一只鹿!

以上只是刘彻恼怒之下的恶意揣测。

实则他记得秦念所说的“你的茂陵早就被真正的盗墓贼挖塌了,朕想保护性挖掘都不好挖”。

可见极有可能是他以那只“白麟”作为陪葬,被盗墓后“白麟”的尸骸或”白麟为鹿“一事流传在外,为秦念所知。

【李世民:呃……】

李世民无奈。

果然, 所谓神异不是如汉高祖那般刻意编造, 就是汉武帝这般指鹿为麟。

神异之说果真全然不可信。

【秦念:刘小猪, 你比你祖宗强点,至少编神异时还挺讲究写实,就是可千万别把自己给骗了。】

秦念觉得汉武帝编造神异时写实,是因为“五蹄”这个描述。

在此之前古代对麒麟的描述并不包括五蹄。

汉武帝大概率是真获得了一只多趾白化鹿,才会有这么写实的描述。

鹿是偶蹄目, 两主趾两悬蹄, 汉武帝发现的那只五趾鹿应该是基因突变或者返祖。

得到一只长得奇怪的鹿之后, 就认定那是一只麒麟,作诗、改年号、外加建麒麟阁。

这是迷信的汉武帝干得出来的事情。

后来汉宣帝刘询在麒麟阁悬挂十一功臣画像,麒麟被赋予功臣的隐喻。

比如杜甫的诗“今代麒麟阁,何人第一功”。

【刘邦:……】

【刘彻:你还是继续说李世民的功臣吧。】

改昵称无果反遭揭底,刘彻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秦念:二凤,史书记载房玄龄曾因小错回家闲居,是褚遂良劝说你将他诏回。】

【李世民:这是朕的过错!】

虽然此事尚未发生,但既然是因为小错就罢免重臣——

李世民迅速认错。

只要他认错得足够快,秦念就不好过于嘲讽。

【刘彻:这么个君臣相得?】

知道“二凤”的由来后,刘彻更看李世民不顺眼。

文采好了不起吗?

【秦念:不,朕说这段话不是要指责二凤,而是史官隐史的问题。】

【李世民:何意?】

【秦念:房玄龄的“小错”被隐去,反倒是褚遂良劝你继续重用房玄龄的长篇大论记录传世——贞观十年起,这褚遂良从秘书郎迁起居郎。】

秦念是真看不惯儒家记史的方式。

春秋笔法,指的是用不同的词描述事实、记史时或详或简来暗藏褒贬,以体现“微言大义”。

在古代,甚至到现在都有很多人认为这么记史没有问题,能够“惩恶劝善”,是“贤人笔法”。

但问题来了,这惩的是哪家思想认为的恶,劝的是哪家思想认为的善?

史书,最应该做的是公正记录。

就算要表达个人思想,大可以在附录中写上自己的观点,而不是暗搓搓地“详略得当”。

有句话叫做“‘要断章取义’取自‘不要断章取义’”。

儒家史官这种做法,必然导致史书变成儒家传播思想的工具,而不是客观记录当时的事实。

假如房玄龄犯的事不小呢?

褚遂良这么一“隐”,整个事件就变得扑朔迷离。

少记几句褚遂良的劝谏,几个字写清楚房玄龄究竟犯了什么事,这对于儒家史官来说是很难做到的事情吗?

【李世民:雉奴,玄龄犯的是什么错?】

房玄龄额上沁出冷汗。

这种自己还什么都没有做,但后世之人却将会道出过错的境遇,对于君王与臣子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即便秦念说过“法不刑尚未犯罪之人”,但那也得看是什么罪。

汉武帝可以放过李绪,却不会放过刺杀他的马氏兄弟。

【秦念:不要说。】

【李治:?】

【秦念:房玄龄是难得的贤相,不要以还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污其名声。如果不是危及社稷的大错,你就不要说了。】

【李世民:是朕考虑不当,应是如此!】

【李治:那儿臣就不说了。】

秦念不让李治说,当然是因为李治的扮演者若是真要说,在所有史书均没有相关记载的情况下,只能随便编一个过错。

即便只是甲方用来自娱自乐的聊天群,秦念也不希望将毫无根据的过错加诸于一代贤相之身。

其实从这个方面说,儒家的春秋笔法改史已经成功了。

他们塑造了一个几无过错的儒家贤相。

秦念哪怕因为“微谴”怀疑这段历史有点问题,也会因为贤相之称而极为敬重房玄龄。

【秦念:朕也不是在怀疑褚遂良暗藏祸心,盖棺定论地说,他对大唐忠心耿耿。】

褚遂良现在不在长安,正奉圣命在外修建庙宇。

因陛下已承诺不再兴修寺观,此事只能暂缓,他需要上书询问后续。

此前看到秦念言史书之事,他只觉恐惧。

恐惧于未来的自己是否变成一个包庇宵小的小人。

如今看到秦念的盖棺定论,褚遂良才以袖拭汗。

【李世民:史官隐史……你是要说春秋笔法之事?】

【秦念:对。儒家以孔子为圣人,孔子修订《春秋》的时候,“笔则笔,削则削”,“以一字为褒贬” 。】

【秦念:其实孔子用春秋笔法修史没什么大问题。他不是史官,是以学者的身份整理《春秋》,当然可以按自己的喜好写一本宣扬儒学的史书——可后世的史官,你们为什么要用春秋笔法记史?】

【秦念:你们究竟是史官,还是儒家的传道者?】

一句问话,让各朝、尤其是身为儒生的史官冷汗涔涔。

他们甚至无法以圣人之言为自己开脱。

孔子用春秋笔法,那是因为他不是史官,而是儒家的开创者。

他们身为史官……

他们究竟应以史官的职责为重,还是以儒生的身份为重?

【李世民:朕……竟未曾想过这个问题,儒家的史官确实以春秋笔法为记史之常态。】

李世民没有责怪史官,也不会责怪褚遂良。

这不是某个史官的问题,而是自汉武崇儒、甚至更早之前,没有人觉得这么记史有错。

李世民自幼读儒家经典,也读各朝史书。

但正因为他学儒而成,竟丝毫不觉史官以春秋笔法记史有问题。

若不是秦念先前说出赵匡胤一朝的儒家史官是怎么编造本朝的伪史,现在他有可能认为秦念在危言耸听。

如今李世民才发觉:

当史书成为儒家的传道之书,从隐史走到改史也就不足为奇!

【秦念:你倒也不必装成白莲花,改史这事你也有份。】

【李世民:朕未曾改史。】

李世民这话说的十分真挚。

他确实未曾改史。

但他也没有怀疑秦念是故意抹黑他。

天幕禁止谎言,秦念能说出这句话,只有一种解释:

秦念被后世篡改的史书所误导。

看来纵是“考古”也不能尽知过往的历史。

【秦念:你现在是贞观四年,改史的是未来的你。】

秦念说唐太宗改史,是因为温大雅所著的《大唐创业起居注》与《旧唐书》有明显的出入。

这并不意味着秦念更相信前者的记载。

温大雅著书时,皇帝是李渊,太子是李建成,他就必然会去美化这两人代表的正统,《大唐创业起居注》中有着大量对李渊的歌功颂德,足以说明温大雅的这一倾向。

不同史书对同一事件出现矛盾的记载时,后人很难判断出哪个版本更可信,多是按照个人喜好进行解读。

秦念认为史书的可信度和神异含量成反比——

《大唐创业起居注》中神异含量远超《旧唐书》对同一时期的记载。

只是《大唐创业起居注》的重点在于美化李渊,对于太子李建成会有偏向但应该不至于给他编造完全不存在的功绩。

两书对比,唐太宗有可能隐去了李建成的部分功绩。

——如果李治发言否定李世民改史的说法,秦念也能配合他的剧本,改称是李渊改史误导了她。

不过秦念也不赞同唐太宗开改史先河的说法,改史分明就是皇帝们的基操。

都不必看其他的东西,光是神异部分就全是改史的铁证,有多少皇帝给自己编了神异就有多少皇帝改史。

比如开“天子气”先河的汉高祖刘邦。

【李世民:……】

这话李世民就没法接了。

他怎么知道未来的自己做了什么?

但李世民没有追问雉奴此事的真假,就已经说明他的心虚。

【秦念:李治,说说看,你爹都改了些什么?】

【李治:……】

别说此刻风疾发作,李治正头疼。

就算风疾没发作,他也不会回答秦念这个问题。

【李世民:……】

雉奴的沉默,就已经是在告诉李世民:

他在未来真的改史了!

【秦念:你的改史主要是隐去你哥的部分功绩,后果是你哥的过错也被后人认为全是你编的。】

李建成败于玄武门之变,可见他的才能不及唐太宗。

杀兄囚父这部分没改,就说明唐太宗的改史还算克制。

至于唐太宗究竟是早有预谋要篡位,还是被李建成多次谋害从而被迫起兵,说实话并不重要,秦念没必要追问。

就算问出来,那也只是这个聊天群的剧本是这么写的,并不代表真实的历史。

【刘彻:呵!】

刘彻记得李世民是“杀兄囚父”。

原来李世民不仅杀太子,还隐去太子的功绩,最后反噬自己。

刘彻自是鄙夷这种行径。

………

朱棣心中一震。

唐太宗只是隐去李建成的部分功绩,都被怀疑李建成的过错全是他所编造。

那自己……

【李世民:朕必不会再行此事!】

第70章

李世民等了一会, 没看到雉奴的澄清,只看到汉武帝的冷笑。

他只得承诺不再改史。

李世民猜测自己改史是顾及身后名。

若那时的自己知道后世并不在乎皇帝如何登基,或许就不会行此举。

【秦念:二凤, 你曾感叹“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朕深以为然。】

【秦念:改史不仅过在当代,更是祸及千秋。就像儒家自以为是在“惩恶劝善”,实则是扭曲历史这面最重要的镜子,毁掉史书最重要的作用,让后世无法知兴替。】

【李世民:改史一事,是朕的过错。】

李世民诚恳认错。

此前天幕就说过因儒家改史, 致使朱元璋一朝重蹈大唐对异族怀柔的覆辙。

………

各朝儒家史官尽皆掩面。

能够在明君治下就任史官一职的他们, 绝非愚昧无知之辈。

当秦念将改史的后果道出, 他们终于明白用史笔去“惩恶劝善”,实则是毁掉史书最重要的作用:

那就是让后人以史为鉴。

真要宣扬儒家的道理,应该由儒生去注解史书,而不是将正史编纂成一家之学。

若非秦念这般好“考古”的帝王从陵墓中获知历史的真相, 儒家的过错还将一直延续下去。

再想到后世秦皇所言华夏竟成“夜郎国”, 更是无尽的后怕涌上心头。

【李世民:史官之事, 朕又当如何修正?说来惭愧,大唐或许找不出非儒家出身的史官。】

其实不仅是找不出非儒家出身的史官。

甚至可以说是找不出不受儒家影响的文官。

连李世民自己都是自幼学儒。

他该如何确保史书不再被儒家所篡改?

【秦念:你要是实在找不出能够公正记录的史官,就安排多名史官独立记载,皆为正史,互相印证。】

【李世民:此策甚好。】

这时李世民想起了秦念说司马迁的《史记》被誉为“史家之绝唱”。

司马迁的史书现在想来也不算“公正”。

但与《史记》之后的诸多史书相比, 司马迁虽贬抑张汤, 却也没有隐去张汤的廉洁爱民。

褚遂良是秦念“盖棺定论”的忠心耿耿, 却会隐去房玄龄的“小错”,只录劝谏之语。

“儒家的传道者”。

早已失去史家之公正。

【秦念:下一位功臣,你用“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的人之镜:魏征。】

魏征亦在此次凌烟阁设宴邀请的重臣之列。

见到天幕言及自己,魏征面不改色。

他自认对国家没有大的功劳,只是陛下愿意兼听纳谏,他才能参与决策。

亦是深受陛下厚恩,方能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

【李世民:魏征确为朕之人镜,多次谏诤朕之得失!】

史官之事告一段落,及至魏征,李世民低落的心情有所回升。

很多人都觉得魏征举止疏慢,但李世民觉得他妩媚。

与秦念交谈甚久,李世民已对这位后世帝王有所了解,认为其必然与自己一般喜欢魏征这样敢于直谏的臣子。

【秦念:但你推倒了他的神道墓碑,抹去了亲自为其所作并书写在石上的碑文。】

此前面不改色的魏征骤然色变。

哪怕陛下未曾赐碑,都好过推倒墓碑、抹去碑文!

………

《旧唐书》中并没有记载李世民仆碑毁铭,《新唐书》才有仆碑的记载。

但秦念查阅资料,得知魏征墓的神道墓碑就是无字碑,表面有明显的人工打磨痕迹。

如果李治没有反对,那他的剧本就是采纳这一史实。

如果他反对,秦念也能找赵匡胤背锅。

【李世民:朕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若是魏征谋反,李世民自认不可能在他死后亲制神道墓碑。

既然是在魏征离世后亲制墓碑,又为何要在功臣离世后仆碑毁铭?

李世民完全不能理解!

【秦念:魏征墓是距离昭陵最近的功臣墓,是唯一获准建在山上的陪葬墓,更是唐朝唯一一座墓碑蟠桃纹碑首,寓意旷世贤臣。】

【李世民:朕为何要仆其碑?】

李世民并不为魏征的殊荣而感到奇怪。

诸多臣子之中,其实最受他信任亲厚的就是魏征。

哪怕魏征最喜直言上谏,且毫不避言。

也正是魏征的毫不避言,让李世民认为魏征才是最信任他的臣子。

君臣如此互信,何其难得?

【秦念:大概是因为他让你失望了。你对他的期待太高,以至于你无法容忍他的过错——不过你就算气疯了,也没有迁走他的坟墓。】

既然李治没有发言,那他的剧本就认可仆碑毁铭这个历史事件。

至于迁坟——魏征墓的墓址没有迁移痕迹。

也就是说唐太宗虽然愤怒于魏征的“欺骗”,但也只是仆碑毁铭,坟还是留在身边。

但唐太宗对魏征的愤怒显而易见:

取消公主与魏征长子魏叔玉的婚约,剥夺魏叔玉袭封的郑国公爵位。

后来可能没那么生气,就把碑又立回去了。

但既没有重新刻铭文,也没有恢复魏征长子的爵位。

——到神龙初,唐中宗李显才继封魏叔玉的儿子魏膺为郑国公。

可见唐太宗对魏征的怒火至死未消。

很多人觉得这是唐太宗小心眼,但秦念认为恰恰相反,唐太宗对魏征可真是太宠了。

但凡换个皇帝,魏征绝无可能只是被推倒通往墓地的道路入口处的神道墓碑。

………

魏征茫然。

他让陛下失望了?

自己做错了什么?

【李世民:什么过错?】

【秦念:他把多次谏诤的言论及与你的对话,亲自誊录给史官褚遂良看。】

【李世民:?!!】

秦念都要心疼二凤了。

魏征这个行为相当于什么呢?

那就是你最信任的朋友私自把私下的聊天内容、而且是指责你过错的聊天内容,发到了你不能看、但后世所有人都能看的社交平台。

哦,还得加个前提:

“你”是当代顶流,这些内容必然会为后世所有人所知。

再代入君臣关系,就能想象二凤当时有多愤怒。

此外还有一层负面状态:

那时李承乾谋反案发,魏征曾向二凤推荐有宰相之才的杜正伦和侯君集都牵连其中,二凤怀疑魏征结党才去查他。

结果查出了魏征与褚遂良私下的往来。

………

“魏卿,你觉得这么做没有错?”

发现魏征脸上毫无悔意,李世民都要气笑了。

魏征思索大唐律法以及先贤圣言,确定没有任何一条是不得私授谏言给史官。

“未有臣子不得私示谏言于史官之说。”

房玄龄扶额。

只能感叹还好褚遂良还未迁任起居郎,魏征还没有这么做。

李世民伸手指着魏征,竟是不知该怎么骂。

这竟然是个迂直的蠢物!

他之前一定是瞎了,才会觉得魏征妩媚!

【秦念:不过你后来气消了一点,又把碑立回去了,但没重新刻铭文,成无字碑了。】

【李世民:……】

【秦念:坏消息是,某朝儒生根据你这个行为,给你编了个征高句丽未果,若是魏征在就能劝你不征,于是痛改前非把碑立回去的伪史。】

秦念之所以认为这是伪史,是因为《旧唐书》没一个字写唐太宗对征高句丽感到后悔。

他的继任者李治更是彻底平定高句丽,哪里看得出半点悔意?

而宋朝的《资治通鉴》记载唐太宗还军后,感叹魏征若是还在,他就不会去攻打高句丽,于是“赐劳妻子,以少牢祠其墓,复立碑,恩礼加焉”。

但魏征的碑铭没重新刻字,郑国公的爵位没还给魏叔玉——这是哪门子的“恩礼加焉”?

此外魏征压根就没劝过唐太宗不要征高句丽,因为他死得太早。

反倒是房玄龄临终前曾经上表,希望唐太宗不要征。

唐太宗真要后悔,也应该是悔不听房玄龄之谏。

分明就是儒家的主和派编造伪史,想要证明对外征战是连唐太宗都会感到后悔的过错。

巧了,《资治通鉴》主编司马光就是割地求和派。

【李世民:赵匡胤!】

之前的高句丽战败伪史就已经足够让李世民生气。

如今是魏征负他,后世史官还要编造他“痛改前非”的伪史?

【赵匡胤:……本朝必禁儒生参修前朝国史。】

赵匡胤也很绝望。

唐太宗的声望至今犹在,每次秦念说出大宋给唐太宗编造的伪史,他的民心都会往下跌。

【秦念:现在是贞观四年,魏征还没把谏诤透露给史官,你可以下令禁止他和史官私下往来。】

【李世民:……朕还能信任他吗?】

【秦念:倒不必嘴硬。魏征真这么做了,你都继续让他的坟墓留在距离昭陵最近的地方,何况他还没做呢?】

甚至还悄悄把墓碑立回去了。

其实唐朝的史书也没记载是谁复立神道墓碑,但秦念觉得就是唐太宗干的。

如果他真的从愤怒转为厌恶魏征,魏征的坟墓早就被迁走了。

坟墓还在,就是情谊还在。

那总不能真让魏征的神道碑一直趴着。

………

魏征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不能那么做。

他过于坦荡,不觉得有什么不能与人言。

但他不至于看不出陛下不喜他将谏言示于史官。

听到陛下这句满是失望的问话后,他更是明白这么做是辜负了陛下对他的信任。

“臣知罪!”

见魏征跪地认罪,李世民立即就心软了。

“起来吧,往后不要将与朕私下之言示于他人。”

【秦念:你的诸多臣子中,最敢直谏也最能劝住你的就是魏征,这可是难得的人之镜。】

【李世民:朕何尝不知魏征是朕的镜子?只是一时气恼,让秦皇见笑。】

【秦念:那你往后会被魏征劝住的过错朕就不提了,反正他也会劝住你。不过他要是再谏言柔远人这种腐儒入脑的话,可千万别听。】

秦念不打算提的是唐太宗也有封禅的打算,且就在贞观四年的两年后。

虽然是公卿大臣一起上书请他封禅,但唐太宗自己也意动了。

魏征反对的时候,他还反问魏征难道他的功绩不够高。

后来魏征把唐太宗劝住了,太宗还想升任他为右仆射,魏征坚决推辞。

再往后,是唐太宗晚年有骄奢的态势,也是被魏征及时规劝。

【李世民:朕之明镜也有缺漏啊。】

魏征面红耳赤。

他虽然反对温彦博的羁縻府州之策,但他的主张是要求异族“居塞外”。

现在看来,如此并不能根绝异族之祸,且必然祸及后世,同样被后世秦皇视作“柔远人”。

【刘彻:怎么到李世民这里,你说话就好听得多?】

刘彻很是不满。

为何对于他就是所有错事全部列出来讥讽一遍?

【秦念:你身边有魏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