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菩萨行》(二) 一瓣桃花,飘摇着落入无相指尖。
不等观众的问题解开, 主角无相被某个方向吸引,轻咦一声:“妖气。”
转场。
一个相貌清秀的文士在溪边汲水吹笛,悠游自在, 与无相不期而遇。
两人互相进行一段简短的问候,仿佛山林间的隐士遇到路过的散客,谈的是白云苍狗,赏的是草木悠悠。
直到无相含笑问他,是否就是凭此作态迷惑过路凡人?
原本清风皎月的平静画面骤然破碎,青年文士脸色一变,倏地抽身疾走。
无相早有准备,如一只仙鹤般凌波追去。
两人一追一逃,文士忽然消失, 却又很快被无相用术法从竹林丛中逼出, 眼花缭乱间快速进行对话:这吹笛文士原系隐居此地的一头竹妖, 正是他吹奏的曲声迷惑过路行人才令人茫然失道。
“可小妖已遁入深山,实非有意勾|引。”
“哈,若非你的确不曾生造杀孽,你当我会与你在此饶舌?早一指送你入轮回再修!妖就是妖, 纵然侥幸得开灵智想修炼成仙, 却茫然不知自己种下前因, 背后早已孽业七尺。”
念在竹精到底尚未铸成大错,无相到底留它一命,只将它用佛珠箍了,收入背篓,草编的背篓单薄脆弱, 困住竹精却已足够。
无相施施然踏莎前行。
镜头顺着她的视线上抬, 竹林天空青蓝泛紫, 宛然一片笼罩在烟水朦胧中的世外桃源。画面悠悠转下至另一处竹林小屋…边上的石头涧里。
“大王!大王!”
“哎呀…吵死人了,干嘛呀?”
懒洋洋的、有点像女孩子故意压粗嗓子的声音响起。有些不耐烦,听着黏糊糊,又像是在撒娇。
一个雌雄莫辨的少年郎从石涧里爬出,没骨头似的靠在大石头上。
这少年半盘起头发,一根碧绿的蛇形发簪斜斜插在头上,鬓发间散落着几片粉粉的桃花瓣,不知道是刚去哪儿家的桃林里掏了鸟窝。落下的几缕黑发湿漉漉,水蛇般贴在皮|肉上,滴落在衣襟内,蜿蜒出几道水痕。
身上的衣裳青黑相间,湿薄地贴在身上,绣着点金边黑底的小花。
他半眯起眼,抻在石滩上伸了个懒腰,露出一截圆圆的肚脐。
五指张开,遮挡过一些阳光,半明半昧的眼,似张非张的唇,一张粉雕玉琢的脸。
“启…启禀大王,大大王被个路过的和…和尚…给捉了去。”
“什么?!”少年猛地弓身支起腰,睁大双眼,外金内红的竖瞳中怒火腾腾,金轮扩张,显出非人的妖异。
石头缝里也猝然蹿出截粗大的碧绿蛇尾,蛇尾游动,蛇鳞倒竖怒张。
小妖又结结巴巴地要再重复一遍,不等它说完,蛇妖已经气急败坏:
“胡说八道,我那哥哥吃素的,蚂蚁都不玩儿,这也能抓,死秃驴冤枉好妖!”
“报…报告大王,那秃驴有…有头发。”
“有头发算什么秃驴?”
“他…念阿…阿弥陀佛。”
“指不定是哪儿来的花和尚死贼秃,糟了,莫非看我哥哥模样娇,要讨它作媳妇?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良妖,我都没做过这事!”
蛇妖这下真急了,连忙派脚程快的小鼠妖速去查探情况。
接下去一段快节奏镜头的跳切频闪。
一边是无相打杀各种一看就凶相毕露的妖魔;一边是两妖这边的解说。
“报…报告大王,那贼秃捉了狐狸婆婆。”
“啊?好耶!走,先去把那窝狐狸的毛拔了,让他们再跑出来偷我的鸡。”
“大…大大王还等着呢?”
“急什么,我哥不是还能叫唤么?秃驴忙着捉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
“报…报告大王,秃驴降了前面黑风寨的黑…黑大王。”
“死了活该,那熊瞎子天天不洗澡还想跟我生娃娃,做它的春秋大梦。不对,这和尚真这么厉害?熊瞎子说打死就打死?好大一尊杀星!”
“也没有,那和尚把黑…黑大王关起来镇压了。”
“再探再报!”
…
“报…报告大王,前面就…就是那和尚。”
“闭嘴,我有眼睛,自己会看。”
一路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临了,忽然偃旗息鼓。
蛇妖趴在树梢,拂开树叶,人形的双腿没骨头似的缠在枝头。
他伸出一只皓白的手腕托腮,一双圆溜溜的血色竖瞳凝视前方,不知不觉看得嘴角微翘,指尖不自觉地含进唇,一截腥红的蛇信嘶嘶着一闪而过。
不远处,无相正在惩治淋尖踢斛的恶胥。
祂略施小计就把这奸猾胥吏整得狼狈万分,还只当自己遭了报应。对方还将无相当作活菩萨,对着无相哭得像个刚找到娘的大胖娃,鼻头上沾了不知从哪儿弄的白灰,一把鼻涕一把泪,赌咒发誓要洗心革面。
真滑稽。蛇妖眼睛亮晶晶,嬉笑出声。
无相的耳朵微动。
轻风吹拂过蛇妖的发丝一瓣桃花,顺风飘摇着落入无相指尖。
无相抬眼看去。
蛇妖脸上一烧,伸手掩面,躲进树梢后头,横练的一条尾巴却藏不住地晃晃。
一想又觉自己露怯,探出脑袋去看。原地只剩下那胥吏兀自涕泪横流,哪儿还有无相。
“你在找我?”
一低头,树底下无相正仰头看自己。
“咦?”
蛇妖软软倒垂身子,正正和无相鼻尖贴着山根,山根贴着鼻尖。非常没有边界感,甚至还拿鼻尖蹭了蹭对方的眉心。
无相条件反射地一退,疑惑地歪了歪头。
“蛇妖?”
“你怎么知道?”不等回答,蛇妖又道,“不对不对,什么蛇妖。我问你,你又是谁?做什么抓我哥哥去?”
“小可尚未抓过蛇妖。”
“说了不知道蛇妖,”蛇妖眼骨碌一转:“我哥哥是个喜欢吹笛子的迂腐书生。”
“哦,原来是竹精。”
“你说话真难听。”
蛇妖撅起嘴,一晃一晃,头发丝也顺着一晃一晃,鼻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要去顶顶对面的额头,但是失败了。
蛇妖气馁:“和尚哥哥,你能不能转过来,这样看着好累呢。”
无相叹口气:“阿弥陀佛,无相尚未受戒,尚且只是居士。施主,非无相为难,是你还挂在树上呢。”
“哦哦、对哦。”
蛇妖反应过来,灵活地弓腰撑起,有伤风化的露脐小衫绷出腰腹地肌肉线条,眨眼工夫就从枝头游走下来。
很灵活。
就是如果别把腿使得像两条没骨头的肉蛇似的,可能会更拟人。
观众从蛇妖出场就笑声不断,此刻也是忍俊不禁,已经到了蛇妖只是在那里摆个姿势都想笑的程度。
蛇妖长得清纯又妩媚,光看脸的话真是妥妥的纯|欲系美人,可爱中带点妖异,怪诞中搀着点娇憨,动作搞笑却不显丑态。
也不知道方可以怎么拍出来的画面,哪怕吊挂在树上晃晃悠悠这么久,脸上肌肉都不曾变形。
不懂,银幕里的无相为什么能始终保持端庄。
下地的蛇妖依然没骨头,软软地伏在树干上,贴来靠去,没一会儿就变成半躺在地上玉体横陈、烟视媚行的模样。
“无相哥哥,你还没说为什么抓我哥哥呢?我哥哥肠胃不好,从不吃带骨头的东西,是绝没有伤过人的。”
蛇妖软软地说,还现学现卖,模仿不久前被它拔秃头毛的狐狸家,朝对面抛了个媚眼。也不知道是在求情还是在求欢。
那表情动作活灵活现,就是毕竟不太熟练,差点把白眼翻出来。
“竹精以音色迷人,无有恶心,却有恶业。是以圈他数年,令其静心修行,反思己过,待得领悟真意,自然就会放回。”
“啊?这也能算错?”
“自然,”无相蹲下身平视,“蛇妖,你若想修成妖仙,便须切记因果报应。若想遁出红尘得以超脱,便更要谨言慎行,行善积德,切勿以恶小而为之。”
蛇妖仰头:“既然什么因果循环都会有报应,那又怎么要行善积德?你行的善,说不定就会造成对另一些的恶业呀?”
“就说你方才逗那人,对那家老爷爷倒是行善了,可那人没有米粮拿回家,他的老婆孩子又要吃什么?”
无相眉间微蹙。
蛇妖固然是在故意挑刺,说的话也狗屁不通,非常符合它的文化水平,可却令祂一时无言。
因为相似的问题,祂下山前也问过师父。
若只是胥吏个人的行为,难道没有人上报官府?
既然他敢如此猖狂,那只能是因为他不过是行事的一环。
无相能惩治一个小小胥吏,能惩治整个县衙的差役胥吏?县丞、司库、县老爷、府城的大人…甚至更高呢?他惩治胥吏免去老爷爷一时的苦难,却无法解决胥吏和更多人的寻常苦难。
无相忽然轻叹一声,看向蛇妖的眼神微柔:“倒是颇有慧根。”
蛇妖歪歪脑袋,眨眨眼,只当他在夸自己,笑眯眯道:“对呀,我就说我哥哥书读得太多,都读迂了,全不如我聪明。”
“所以无相哥哥,不如…你把哥哥放了,我来陪你修行呀?”
背篓中传出竹精忍无可忍地叫声:“小弟不准放肆,快快逃了去吧呜呜呜……”
最后不是哭的,而是被无相一弹指封了口。
蛇妖被唬了一跳,脖子缩了缩。
无相摇了摇头,只当他晓得厉害:“你不谙世事,还是快回山林间玩去吧,沾染人间烟火,不是什么好事。”
说吧,拈了个手印,轻飘飘远去了。
“哼,臭秃驴!”蛇妖柳眉倒竖。
小老鼠从角落里瑟瑟发抖地钻出来。
“大…大王,咱们还继续跟…跟着秃驴吗?”
“啐,你叫谁秃驴?!”
“……”
“愣着干嘛,还不快跟上去?算了,他凶得很,你跟远点儿。”
*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第52章 《菩萨行》(三) 美人美人,当我爱妃吧。
建康城, 王宫。
歌舞升平,整个画面色彩明丽到有些眩晕。
烟火缭绕中,一个有些疯疯癫癫神经质的中年男人穿着小衣披着轻纱跳着大神。
神神叨叨地一顿做法, 中年男人手掐法决白眼上翻,喃喃念咒,语速越来越快。
上首看得津津有味的年轻国君精神大振,将手里吃了一半的往旁边一丢。
身边衣衫单薄的侍女手忙脚乱地接住,顾不得脑袋被磕红,战战兢兢跪下,双手结成兰花印,托着果子呈过头顶。
国君看也不看,兴冲冲附身前倾, 一叠声催促:“国师如何?仙人有何预言?孤王近日为何异梦频频?”
一阵宛如癫痫发作地抽搐过后, 鹤发国师面色赤红, 头顶生烟,口中吐雾,半响一挥拂尘,俨然一股道骨仙风的做派。
“启禀陛下, 仙人有谕, 机缘已现, 正在东南方向八十里。”
“东南方向八十里,那不就是佛首寺?城内就有镇国之宝,可未曾听闻近日有神兵重宝出世呀。”国君忽然变脸,“难道那些逆臣偷偷藏匿国宝不告诉孤王?”
“大胆!来人,将他们统统捉来审问?!”
侍从传令的速度赶不上忧国忧民的陛下思想滑坡的速度。国师含笑摇头, 掐指一算:
“国宝非是死物, 而是活人。”
“陛下, 据臣所知城中来了一位有道高人,眼下正挂单寄宿在城南,此人大有来头,乃是九世善人之体,凡胎菩萨之身,想来谶梦中人就是他。”
“若能得到此人,陛下想必能江山稳固,千秋万岁啊。”
*
无相抵达建康城后就进入一间寺庙挂单。
趁此机会也向观众们交代下祂的身份来历。无相乃为一位长老收养长大的弃婴,非男非女菩萨身[1],既是普通人家的怪胎,也是修行者中的嫡中嫡。
自小天赋殊异,宅心仁厚,慧根深种。天赋更是拉满,两岁金刚经、五岁楞切经、十岁法华经、十二岁地藏往生咒…都是手到擒来。
只是师父以为,若从未入世则难以出世,不曾拿起便无从放下,要想解脱还要先投入红尘。总之,要祂下山历练一番。
以上是官方说法。
临行前的说法是:
“徒弟啊,朝里面有新规矩,你这剃度得去建康祀部司[2]统一受戒,否则拿不到正式文牒,回头查起来还算是隐户,咱们庙小,可交不起这罚金。”
搭配这话的,还有年久失修的山门牌匾吱呀一声,歪倒下烂木头的一角。
山门前的两人面面相觑,最后无相又给重新敲了钉子才走。
这就是故事的前因。
到此,这个世界也终于揭开了面纱。
这是一个妖魔鬼怪与人佛仙神共存的世界,是一个佛道大兴却也乌烟瘴气的时代。人们悼念良善,人们坠入浑噩。
正是尘世的荒芜加剧了崇玄谈佛之风,现实的悲惨令凡俗将希望寄托于渺茫但确实存在的不可知。我们唯一可确切的,即是死亡将平等地降临在凡人身上,即使卑如草芥,即使贵如主君。
即使主创处处架空,可蛛丝马迹依然存在显见这故事的背景脱胎于南朝。
无相暂时在城中安顿下来,等官府统一安排仪式。
蛇妖迷惑:“你们出家人的事,为什么要在家人批准?”
“这是人的规矩。”
“规矩是什么?你也算人?”
“……”无相稍微感到被冒犯,“你这小妖,这会儿青天白日之下也敢出来游荡,真是好大的胆子。”
“嘿嘿,不知道了吧,在外头你身上佛气盛得很;不知为何,到了城里就不那么晒啦。”
没错,就在背景音的悠扬曲声中,蛇妖和无相一路打打闹闹,愣是从桃花开的时节跟到初夏,跟着进了人的城。
在救哥哥这件事上,蛇妖发挥出了身为冷血动物灵活的情感动向:
无相看起来是个好人;反正哥哥在哪儿不是死宅,区区几年,不如就先呆着吧,正好一个人关关,以后说不定就不会那么唠叨了。
至于为什么一头竹妖会是蛇妖的哥哥?因为这头蛇妖是一尾竹叶青呀。
竹叶青喜欢找物攀援依靠,而且没脸没皮,又喜欢找热源贴贴,说不上三两句就往无相身上腻歪。
光腻歪还不止,它视力虽差,却嗅觉灵敏,总喜欢往无相身上嗅来嗅去,嚷嚷些“你闻起来怎么这么香”之类的怪话,总对着无相口水滴答。
无相见蛇妖虽然垂涎,却懵懵懂懂,并未当真敢亮出毒牙,道它只是妖性未泯、稚气未脱。
嘴上顽劣,多加教导或许能导上正途;若撒手不管,凭它毒蛇天性,却很容易误入歧途,坏了一身天赋。
转念一想,蛇妖身有剧毒却未造杀孽,这许多年来只是老老实实蹲在家里养鸡,想来那头竹妖在其中出力不小……
自己既然把它家长收走,那更不能放任不管。
是故,无相虽对蛇妖的种种骚扰岿然不动,却也不曾严词厉色将之驱赶。
竹叶青就觉得自己行了。
“既然你看不上我哥哥,那不如嫁给我?”
无相:?
莫名其妙!
“我不是女人。”
“哦,那我嫁给你也可以啊。”说着竹叶青摇身一边,就变成纯纯的少女打扮,还黏糊糊往出家预备役身上靠,场面相当不雅观。
面对无相的震惊,它得意洋洋地解释:“我还小,哥哥说我尚未定性呢。”
无相只能给她解释什么叫菩萨身。
“那也没关系呀,你非男非女,我可男可女,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
背篓里偷听的竹妖急了,迫着发出大喊说这不可以,无奈看似薄薄的一层背篓却隔绝了内外。
当然也不需要他急,一心出家的无相坚定地拒绝了。
又这山沟沟来的菩萨身虽然打扮朋克了点、气质玄妙了点、皮相好看了点,总体也算是年纪轻轻、平平无奇,还是个外地来了破落居士,却意外受到寺中方丈的礼遇,被本地和尚隐隐排挤。
无相不在意这些轻慢,反正他幕天席地也睡得,何况只是小小的人事纠葛。
而且,还有个叽叽喳喳的蛇妖整日歪缠,每日做完早课回到住处,就要忙着给贪玩的蛇妖收拾烂摊子,实在也不必担心无聊。
一路到了受戒仪式,仪式前还要进行一场礼节性的佛辩问答环节,属于经典保留文戏。
路过的国君看得连连叫好,重重有赏!
角落里偷看的竹叶青却急了,从来无忧无虑,也早知今日,可当无相当真一步步走向那佛前跪下,等候落发印疤,它又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惶恐。
明明外头一大堆长眉高僧,各个看着庄严肃穆,躲在角落里的蛇妖却心一横,大着胆子把无相的背篓偷偷丢了出去。
国君好奇地去摸,马上被里头冒出来的一只凶神恶煞怨气冲天的老狐狸吓得差点咬断手指头。
还好无相反应及时,将狐妖婆婆又重新捆了回去。
背篓里的竹妖:“跟你说省点力气吧?”
狐妖婆婆:“放我出去!我一家十八口嗷嗷待哺,都等着我拿口粮回去呢!”
竹妖好奇:“你小孩也啃老?”
狐妖婆婆被戳中伤心事了,发出野狐哀鸣:“你也是吗?儿女全是前世的债啊……”
“哦那倒没有,我一般都拿去炖汤,和我弟弟养的鸡一起炖,味道可鲜了。”竹妖咽了咽口水。
狐妖婆婆哭声一顿,然后竹篓里的哭声越发凄凉。
外头这事儿也引起了轩然大波,受戒仪式被迫打断。
纵然无相展现除了极强的镇压能力,但是随身携带妖物进入寺院的行为还是让人大为震撼,况且这镇压用的还是个小小的,看着就让人心惊的背篓。
受戒仪式择日,无相被方丈婉转送客,度牒一时暂压。
而大难不死的幸运国君惊魂未定,怒视旁边救驾不利的老登,这就是你说的国宝?险些害得孤王断了只手。
国师努力挽尊:“仙人谕旨就是如此,陛下,天心难测啊。况且…况且有这九世善人在场,又如何会让陛下有事,陛下福泽深厚,只是虚惊一场,如今业已否极泰来了。”
这么一听好像也有点道理。在见到无相的那一刻,国君就没考虑过责怪祂,反而一整个被祂天女般的模样迷得神魂颠倒。
吊桥效应加上色迷心窍,国君想来想去,得出的结论是:
我是国君,国家危难之际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跟我回宫吧,我封你为爱妃。
开玩笑,爱妃什么的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是国君表示他不忍心明珠暗投,所以决定:那个度牒,不许盖章了。
祀部司的官员面面相觑。
虽然说平时祀部司发放度牒这事儿尊贵的国君也没过问过,但人治社会嘛,当然以陛下作为唯一的灵活底线。
陛下不许,那就是真的不行,哪怕是出家的僧道,陛下一句话,也得从十方丛林和子孙庙里回来服从管理。
何况拒绝无相的理由都是现成的,私自豢养妖物嘛。
什么,你说镇压?有什么证据呢?不多做追究已经是看在你佛缘深厚、网开一面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这个写法能不能接受,这两部故事性占主体,分不出太多精力写拍摄手法,就只能挑几个场景打个样,然后主要写剧情这样子。难怪大家很少写导演视角的电影文,写了也很多是文抄,确实很难通过文字描绘感受到作品爽点吧。[小丑]
[1]菩萨身:菩萨的法身是没有男女之分的,菩萨身大致理解为就是这个人虽然还是肉体凡胎但已经具备法身前置条件了,也已经脱离了单纯性别的桎梏。当然这个善人转世凡胎菩萨身的设定源自《神州III天罪》的如月影。
[2]祀部司:源自唐代宗教管理机构祠部司,唐代宗教方面主要是两个,一个这一个崇玄司,反正架空小电影就合并一下,免得累赘。
第53章 《菩萨行》(四) 你连人都不是,尾巴都没藏好,你懂什么爱?
抹杀掉无相当一名合法出家人的理想, 只是国君追逐天女微不足道的一环。
在经过一系列折断你羽翼、毁坏你天堂、哪怕你非男非女也得满足陛下的收集癖的奇怪操作后,陛下之爱日隆,陛下之心愈坚。
具体的情节对话写出来, 那大概就是“滋儿哇滋儿哇滋儿哇”……
电影在此处故意用一种诙谐风趣的手法去刻画这段荒唐的情节,所以看着甚至有些妙趣,但实际上,无相在短时间内遭受了连番挫折和碰壁。
纵然这些“规则内”的限制就像皇帝的金扁担,都是一厢情愿,并不能带给无相什么真正的困扰。却也毕竟令人失望,观众席上的笑声中隐约透出一些迟疑。
无相面对这种种挫折的反应相当平淡,甚至还不如蛇妖义愤填膺;在走投无路后,甚至还真考虑起接受国君的邀请。
祂想到了一路走来看到的各种民生凋敝、满目荒凉。个人之力如此微小, 那么, 如果能够劝导国君改过从善, 是否能救济世间更多的人?
不是,你来真的?
观众来不及反应之前,蛇妖先一步生气了。
前脚说自己要一心出家,情情爱爱只会影响修行的速度;后脚居然就在考虑成为一名凡夫俗子的后宫?!
说好的无心男女之事呢?
哪怕你有个所谓的大义之名也不行!
当然, 蛇妖比较清纯, 不会像某些被发卡的男频作者一样, 马上快进到对方是贪慕荣华富贵云云,但它多少也陷入了迷惑中。
“他为什么要骗我?”
“那个昏君除了是人,哪点比我好?”
“我能为他变女人,昏君也能?”
百思不得骑姐,蛇妖放弃思考, 选择直接质问无相。
巧了, 无相也想问问它怎么想的:居然敢大庭广众之下动祂的封印, 差点害死了人知不知道?
一人一妖没谈拢,甚至直接打起来。
一番天雷勾地火,无相也不知道是心软还是有顾忌,居然和小小蛇妖打了十个来回,最后还能不欢而散。
属于是放海了。
但蛇妖不觉得,反而认为自己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气得呜呜呀呀发了阵邪火;扭头却意外看见白天还在抽象追爱的昏君,晚上却依然流连花丛夜夜笙歌。
蛇妖恶向胆边生,打不过无相,我还整不了你?
一小串让昏君灰头土脸的情节过后,怒发冲冠的昏君看到蛇妖真容,立刻色令智昏,喊着美人美人地就过来了。
蛇妖:?
虽然蛇妖觉得人类很抽象,但不妨碍蛇妖忽然思路打开:
“无相觉得昏君还有可挽回,那我就偏不让他如意!”
于是,等无相来到王宫,就看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装蛇妖一脸妖妃地贴在国君怀里,冲自己抛了个亮晶晶的媚眼。
哦,她别出心裁地在眼角上贴了水精和珍珠粉,是特意问昏君讨的。
无相:……
这边国君还乐呵呵地跟祂介绍同事,要他们好好相处,效仿娥皇女英共事一夫。
哎呀呀,孤王可享齐人之福啦。
从开场起,影院里的哄笑便陆陆续续,不曾停歇,虽然中间无相受戒碰壁的时候稍一低落,但总体都是轻松诙谐;直到此刻,终于达到一个小高潮。
这个构图实在抽象:做着春秋大梦的国君,一边是清圣的天女,一边是妩媚的妖女。
嗯,除了在场也可能是左右为男外,怎么不失为一种理想世界呢?
到此为止,《菩萨行》的电影整体观感已经大体分明。
不像纯正的搞笑喜剧片,能让人心肝脾肺如同陷入层层叠浪般推上欢乐的巅峰;而是一种轻松、断续又连绵的幽默,佐以一点夸张的荒谬感,配合煞有介事的讽刺,让不同人在不同时刻被搔到痒处,会心一笑。
这其中又间杂诸多信手拈来的小段子,为整体荒诞的剧情发展提供细节的支撑。
比如一段无相去祀部司注册登记,司吏也是位受过戒的法师,一脸亲和地问:“ 佛友受何方宝刹清供?”
“无名寺庙。”
司吏笑容一敛:“居士在家时可是本地人士?”
“来自外地,这是我的临时度牒。”
司吏啧了声,低下头从旁边丢给无相一个号码牌,让他去外头排队。
无相正要出门,又听司吏问:“对了,你如今寄宿的丛林,寺中最高塔楼有几层?”
“九层。”
司吏直起身:“哦,那居士请将文书递给贫僧,明日来拿批函。居士近日宿在哪房客堂?”
“这倒没有,寺中戒律院有空房,我宿在那院中。”
司吏点点头站起身,主动弯腰打开隔板,取过无相文书拿在手中:“既如此也不必多跑一趟,在此地稍待片刻。这文书上是戒律长老给佛友写的批言?”
“那倒不是,戒律院首座暂缺,寺中方丈在我师父的评语后加了几句。”
司吏啊了一声,连忙将手中文书双手托起:“原来是月明师伯祖亲笔,佛友不必再等,随我进里屋。过两日就有一批入籍受戒,佛友可到时一同进行。”[1]
司吏一段五变,前踞后恭的滑稽模样,让观众们看得忍俊不禁。
再比如蛇妖初入宫闱不识好歹,被先前的宠妃娘娘一顿挑肥拣瘦:
“嗯,虽说是乡野村姑,身份倒算得上干净,不曾抛头露面。家中无人供养,也无人养你;没有父母兄弟,也无亲朋好友;想来是个命硬的,将来真没了也无人牵挂。样子老老实实,有些粗蠢,虽然如此,倒也有几分凄楚的动人之处。[2]”
“罢了,山珍海味吃久了,难免就想吃些粗茶淡饭,由陛下去好了。 ”
“小妹妹,你自己去后面挑间屋子呆着玩吧,不过这宫里没什么乐子啊。”
宠妃的扮演者是高文心来客串。
作为前大众女神,高文心年轻时扮演的多是圣女、龙女之类的清纯玉|女。如今年龄为她增添成熟的风情,方可以着意让她浓妆艳抹,打扮得像朵开到极致而有些靡丽的富贵花。甫一出场,就令许多人眼前一亮。
朕的童年又杀回来啦!
慵懒的宠妃,情绪被掩在色彩对比极重的妆容之后,宛然一副美艳的壁画,与一脸清纯但自带三分妖气的蛇妖,光是站在一起就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懒懒散散的宠妃一脸漫不经心,全然不知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一头能把自己一口一个的剧毒蛇妖,还在对着它评头论足;
偏偏蛇妖也不谙世事,对她的指指点点不以为意,还在乖乖点头,场面简直倒反天罡,看的人忍俊不禁。
无相被国君剥夺了获得合法度牒的希望,此行下山的主要原因已经失败。但祂在下山历练的这段时间,也有了新的愿望,于是怀抱着能改变对方,来改变世界的想法进宫。
国君对这位自己好不容易求来的神女很热衷了一段时间,虽然每次无相的劝谏都被他找各种五花八门的理由推脱,但他始终自认自己获得了极大的精神疗愈,去哪儿都要无相陪着。
无相始终不肯接受封妃,只肯在宫中单独辟观清修,这点令人失望。
而蛇妖,虽是为了破坏无相的目标才去接近国君,但相处之后却发现这个年轻的君主好像……
还挺有趣的。
爱说,爱笑,喜欢玩闹,自己要什么他都给,两个人马上臭味相投。
若说一开始国君只是贪图美色,那很快就是被蛇妖的活泼贪玩给吸引。
所以哪怕竹叶青学着狐狸精搔首弄姿的模样实在半桶水晃荡,但也凭那几分的凄楚动人,火速成了后宫卷王。短短时间便成了国君的心头肉,晋升速度令人瞠目,转眼宠妃都得绿着脸喊她姐姐。
国君最喜欢的,就是拉着爱妃和神女一起玩。
蛇妖一朝得志,就对无相各种扯头,公开发表拉踩宣言,明目张胆对无相下绊子。但国君对这种争风吃醋打打嘴仗的环节却很享受。
“那,我和无相掉进水里,陛下先救哪一个?”
“什么,如此十万火急?护驾!护驾!”
“……”
当然陛下也有高情商时刻,比如拉着蛇妖的小手欲成其好事,就会深情款款地说:“青青,你是知道孤王的,孤王可是把你放在心尖尖上的呀。”
蛇妖哼哼撒娇:“可是你还把无相啊、王妃娘娘他们都放在心尖尖上呢。”
“哎呀,孤王坐拥四海,自然心怀广大。”
一时间,陛下沉迷女色,整日清谈玩闹,不理朝政的谣言都有了。
蛇妖不懂好坏,看到无相黑脸,还为自己成功气到祂而得意洋洋。每次成功就偷溜去无相清修的宫庙中找祂,“你看到啦,这昏君根本没救”,“他嘴上说爱你,但实际上爱的是他自己”。
“那谁爱我,你吗?”
“对呀对呀,我当然爱你。”
无相的眼中露出些许悲悯,冲它招手。
蛇妖大喜过望冲上去,头上丁零当啷她自己一个人卸不下来的满头珠翠、身上重重叠叠的织金锦绣把它险险绊倒。一头跌进了无相怀里。
绫罗绸缎,压上素白僧衣。
无相接住它,蛇妖懵懂抬头,又为这突然的亲近而感到欣喜,萌萌露出一个笑。
可无相没笑,眼中只有可惜。
“你连人都不是,尾巴都没藏好,你懂什么爱?”
*
作者有话要说:
主灵感来源:《钟无艳(2001)》,一部我三刷但每次看结尾都要吐血的无厘头喜剧,如果有结节的朋友不推荐看。
[1]情节改编自《梁祝(1995)》,这部台词我真的,徐老怪巅峰期完成度真是太高了,我反复复读,倍杀他2005年后拍的那些东西。要骂就连《龙门飞甲》一块儿骂。
[2]台词改编自《新扎师妹(2002)》,有看过这部片的人或许可以自行想象许绍雄讲那段台词的停顿、节奏和语气,文字很难传达那个画面的搞笑程度。
第54章 《菩萨行》(五) 妖有心,而人无心。
竹叶青不服气, 从前它或许当真会为无相这话唬住,但现在情况已经变啦。
它,蛇妖竹叶青, 已然在昏君身上早早实践过何为情,何为爱,何为欢好。
即使算不上欢|场宿将,好歹也比无相这个纸上谈兵的家伙来得经验丰富吧?
小小蛇妖,今日就要以下犯上!
整个画面的色温被调整到暧昧偏暖,明度恰到好处,仿佛油画。
被无相讥讽的蛇尾从裙摆下方游走出现。
画面的前景出现一连串跳接的碎片化片段,蛇妖带着珠链的手,无相僧衣下的肌肤, 蛇妖的手骨扭曲成一个只有软体动物才能达到的角度。
它微微扬起的下颌线, 急促的呼吸, 轻吻对方颈侧搏动的血管,微尖的犬齿,似乎轻易能啃食到其下奔腾的甜美。
微微急促的呼吸,布料的摩擦, 窗外低落的水滴。
背景音中, 甜美的女声梵呗深处, 有冷血动物鳞片在细碎摩挲。
部分人群有点起鸡皮疙瘩。
但主创团队设计得很克制,似乎是考虑到有部分冷血动物恐惧症的存在,蛇尾设计得亦幻亦真。关键是非常好看,没有半点恐怖恶心的质感,反而只会令人感到颤栗兴奋。
手掌的骨节在布料上微微绷起, 蛇尾无意识地圈住身边可及的物体。
家长们下意识捂住小孩眼睛。
“妈妈, 我看不见啦。”
“咳, 你等会儿看。”
小孩撅起嘴不说话,但微眯起眼,试图从指缝里管中窥豹。
这两个人也要像妈妈看的那些电视剧那样,用舌头甩对方嘴唇吗?
并没有。
试图学以致用的蛇妖忽然被一件袈裟罩住,等它挣扎着从袈裟中脱身,无相早已翩然离去。
一旁,一尊鹏鸟塑像跌落在地,金色的光华也被阴影笼罩。
“唉……”
电影院的某个角落传出叹息。
*
在体验或者“阅读”一部电影时,很多人会对电影后期走向产生一种模糊的预感。
这与专业水平无关,而是人类主动调动起多种感官,对声画信息多角度吸收、理解后,自然而然就会进行的认知推理。区别只在于信息接收的效率。越是整合完备,对未来走向的推测也就越准确。
当然,烂尾和神转折除外。
影视作品不同于生活,每一帧画面,画面中的每一个物品采用,放置的方向,拍摄的角度,乃至镜头的参数,凡举能为观众所能察觉的“特别”,就不存在“无意”。
所有看似随意的细节,必然包含创作者某种刻意的设计。问题只在于这种刻意是否得到有机整合,是否都在朝同一个目标服务。
是创作者在漫天挥洒自己无处安放的灵感?
是打工人在应付工时敷衍了事?
又或者后期处理时对着有限的素材勉为其难女娲补天?
所有细枝末节加在一起,就组成了“氛围”。一部好电影,往往是整个氛围调性互相匹配,最终形成一种和谐、统一、适当的质感。
这些看到又好像看不到的画面信息,无声无息地填补细节信息,引导观影情绪,当故事走向符合、甚至超越观众的底层期待,人物的情理关系也就被搭建起来。最终生成“如我所料”的满意,还有“竟然如此!”的惊喜。
所以在一些观影经验较为丰富者看来,方可以所做的,也就几乎是明牌:
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但不只有趣;
这个嬉笑怒骂、色彩浓丽的故事,会有一个悲剧的结局,但这个结局对它而言才是合适的。
但是,可能吗?
这可不是之前带有一定实验性质或者文艺电影啊,这部片子的定位是偏向大众商业化的喜剧片吧?
哦,等等,SE给电影的宣传定位好像还真没说过是喜剧片,只说是浪漫爱情片?
所以什么意思, PG级的悲剧电影?
小孩子这种幼小心灵真的不会因此落下阴影?
——你们是在玩火。
但不管同行在心中怎样迷惑?吃惊?惶恐?随后的剧情发展却不为他们的意志转移。
就仿佛乘坐在一列温暖的火车上,吃着火锅唱着歌,火车隆隆作响,钢铁洪流般直直冲上皑皑冰山。
国君对两人的爱与日俱增,搜刮各种奇珍异宝,挖空心思来讨好两人。
他将无相视作供请在宫中由他独享的一尊神像,一位陆上菩萨。菩萨什么都好,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一张口还喜欢说些大煞风景的话,一次两次还好,多了就难免扫兴。
爱妃就不一样,纯质可爱,除了嫉妒心强了些,没什么缺点,这也可以理解,都是太爱自己的缘故。
但是,但是出现了。
明明已经得到国宝,偏偏各地依然民乱四起,流民涌入建康,北边胡人还频频滋扰,教人烦不胜烦,这是何解?
国师告诉国君仙人完整的谕示:
东南方向八十里,不仅有九世善人无相,还有一头修行千年修出人心的蛇妖。如今二人齐在陛下宫中。
佛骨妖心,二者熔炼成仙丹,便可助陛下得获长生。
如此,方是江山永固,千秋万代。
陛下震惊,迟疑,浓丽的光影却冲不破周身的阴影,烛火摇曳,攒动着挣扎。
“等等?等等等等?”
“不会吧……”
到这一步,就算再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不是大哥你之前爱得要死要活、倾国之宝都随手送讨美人欢心?到这儿忽然开始挣扎了?
区区长生……
哦对,你是个两美落水但选择护驾的崽种。
这头的无相还深陷竹叶青的情感漩涡中,对蛇妖再无往日的平常心。
无相不赞同蛇妖过多涉入凡尘,尤其是蛇妖贪欢享乐,喜新厌旧,它以为自己只是在普普通通地玩耍,可放在宫闱之中,就会成为层层盘剥的起点。
可在竹叶青看来,无相这不许那不对,自己却专程在尘世闲游,那你的阻拦是不是只是因为不想看见我,所以要赶我走?
你做得,我也做得。
你不让我做,我便偏要做。
随着剧情推移,两人矛盾日深,蛇妖学会了困惑、失落、愤怒、不甘乃至悲伤。
两人原本平常的喂招升级激化,打出了真火,竹叶青试图变身却失败,更维持不住人形平衡地倒在对方怀中。
直到这时,无相才发现蛇妖居然有了孩子。
人的孩子。
人妖生子乃是逆天而行,只存在于传说里的事,若非动情,修出了人心,如何能孕育出生命?
无相明显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呆愣原地。
问题来了,蛇妖爱的是谁?
孩子显然是国君的。
可蛇妖爱他吗?顶多是不讨厌吧。
看看竹叶青在得知此事后的第一反应:“完了我变不回去了,昏君害妖不浅…无相!不许不理我!”
第二反应:“生娃娃好可怕,能不能不要这个孩子”。
若非无相情急之下将它打晕,竹叶青甚至已经在试图用体内的毒素穿过屏障毒死腹中胎儿了,行事果断,找不到一点对国君和孩子的留恋。
排除一切不可能,答案呼之欲出。
竹叶青有爱,因为识得爱恨,所以竹叶青修出了真正的血肉人心;
人心既然修成,便不再是可以随意丢弃剥离的外置挂件。
所以它在这种情况下受孕,再不是那个逍遥自在、无忧无虑的蛇妖。
此刻,收不回去蛇尾盘踞在祂身边,压着白色的僧衣衣角,与红蓝相间的璎珞佛珠交相辉映。
这画面冰冷吊诡,却又出乎意料的平静安适,蛇鳞在一呼一吸间发出水一般的波光。
无相轻轻触摸上那冰冷却呼吸着的蛇鳞。
“这就是分别心。”
“我对你,也有分别心。”
沉默,令非凡者失去稳定,令偶像剥落去金身。
正在此时,国师发兵杀到,直指二人沆瀣一气,私相授受,祸乱朝纲,贻误国政,以致圣心失德,民不聊生,简直罪不容诛!
“我令圣心失德、民不聊生?”无相反问。
为护法力受限的竹叶青躲开突袭,猝然之下,无相发髻被打散,长发披散垂落于身,面上隐有凶厉之气一闪而过。
无相顾不上其他,只低头确认竹叶青的情况,还好尚且安稳,祂眉眼略展。
“你二人果然有奸情!
“证据确凿,无相,你为这蛇妖一再犯戒,又有何面目继续修行?”
国师轻抚长须,原本只觉得滑稽的模样,此刻机关算尽,反倒露出峥嵘之色,“你九世善行不易,还是早些回头吧。”
“你早知她是蛇妖。”
无相的手轻轻抚过竹叶青不安蹙紧的眉头,昏厥中获得蛇妖眼皮颤动,似乎也感觉到突如其来的恶意,又在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后松开。
无相掩住竹叶青的双眼,双目微阖,单手持佛珠,轻声念了声佛号:“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该老夫问你们,你们乔装进宫,委身陛下,究竟是何居心。”
“让陛下过来,我有话对他说。”
“大胆,陛下如今幡然醒悟,你还想巧言令色迷惑陛下不成?”
“我说,让萧玉卷自己出来。”
背景中的丝竹之乐大作,不知何时掺进了鼓点,硬生生拉出了金戈铁马的肃杀。
*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爬上台)(清嗓)我简单说两句哈(调整麦克风)(试音)
本文的收藏数量终于在大家的支持和我的努力下爬到了V线,预计明天或者后天入V,希望大家支持[害羞]
文章后续规划大概5-6万字一部作品[害羞],中间穿插点整体事业线的进度,还有一些鸡零狗碎七大姑八大姨的八卦(咳咳)。
作品还是以成品展现和作品分析为主体,毕竟我不是业内只是票友罢了,你看我给小方开这么多挂就知道我不行[裂开]要我写具体怎么拍,额,俺不会啊,没这本事[小丑]
趁着这个机会也交代一些事情。
这本前10万字处于无榜无曝光的纯单机状态,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最开始来的20个收藏是怎么找到这的,也是厉害。之前有小朋友问过情况,因为当时不清楚这本文我能不能坚持下去,所以就没回答。
先说答案:因为我当时在小黑屋[小丑]
我是2016年开始写文的(笑),写文九年依然底层,JJ生态中一个小扑街。第一本虽然现在看起来已经很古早杰克苏了,但毕竟包含了当时很多的自己。
2021年的时候,有位读者拿着2019年JJ出台的抄袭管理办法,说我第一本小说抄袭。[问号]
在当时的第30章中,我写主人公“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一共28个字,引用红楼对贾宝玉的描写。
由于2019年起JJ规定“描写类话语”不能连续借鉴超过25个字,所以判了我“借鉴过度”“一般违规”。要求锁文清理,同时名下文章之一要完成10万字惩罚,此前名下所有文章不可以申请上榜。
(包括现在,因为这个前史我也被禁止参加任何树苗培育比赛)
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这种笑话倒是其次,主要是看到这个通知的时候我很破防。[小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想象,自己用心写的65+万字,因为28个字的文学常识玩梗而被判定抄袭,然后全文锁定封禁,这是一种怎样奇妙的精神体验。
抄袭的底层逻辑是窃据他人的文学成果占为己有。
文章看到这里的你应该对我的文风也有一定了解。我是个喜欢阴阳怪气、含沙射影、卖弄笔墨、活字乱刷,且玩地狱笑话从不知收敛的人,这是从小写作文就染上的恶习。
倒不是想为自己辩白什么,而是那段话在当时,甚至是现在的我看来依然是文学常识+玩梗,我甚至没想过还需要写一笔注解。我从没想过会有一个读者认为这话是我说的,也没想过“抄袭”这个词会出现在我身上。
适逢实习+考研,叠加此前频繁的各种旧文锁章修改通知,所以看到通知后我感到愤怒、荒谬、无语、疲惫,然后直接放弃挣扎。
10万字单机其实真的蛮痛苦的,此后数年间尝试重启,反复失败,加上学业、考试、工作,拖拖拉拉,延绵至今,直到今年我终于毕业,才又一次有勇气来收拾残局。
这本是无预收开坑,纯纯的激情发病之作,大家看文中角色的精神状态应该也可以窥得端倪。
当时是抱着“实在不行就单机10万字把小黑屋冲掉,下一本就是清清白白的好汉啦”来自嗨写文。没想到居然真的坚持了下来,还有陆陆续续的小朋友在支持……[爆哭]
嘛,说明我也比多年前厉害了是不是[墨镜]
絮叨这么多一方面当然是因为碎嘴子卖惨[彩虹屁],另一方面也是V前给大家交个底,假如你有一天在原创违规中心那儿看到我,麻烦先不要急着盖棺定论,大家可以自由心证。
——
最后推下隔壁下一本准备开的文案,有CP的。
目前已经放上去的是旧版开头,后面要重写[小丑]
《浮游仙》
文案:
社畜被深夜垃圾车一车头创成蜉蝣体水螅虫,意识回复后发现因祸得福能修仙了,就是年纪有点大,即将成年命不久矣。
古有草根逆袭,今有蜉蝣修仙,尊享体验“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但是,
“前方发现未知碳基生命体!扫描进行生物判定:虫族?;行为判定:智慧种(低等);灵气检测:极微量;世族谱系:不明。”
“发现新型可修炼智慧虫族…已自动通知虫族生命保障司、濒危生物保育基地、新法修研究院……”
“5秒后将有神官抵达现场,为您接引。”
“鉴于您的灵气含量与智力水平,保育基地已为您先期挑选出1000名适婚虫族,您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尽快把珍贵基因留档。”
“这是人鱼档案,这是鳞甲类天然鲛人,确定需要吗?”
“生殖隔离跨越手术可是自费项目,不过我们有低息抵押绿色通道,只需要您开放基因代码配合研究院做一些检查工作,基本不会有损伤。”
笑死,蜉蝣繁殖了还有的活?
正是:无情无恨,仙寿恒昌;不婚不育,芳龄永继。
赛博修仙,天地为熔炉,生死为棋盘,万类争发。
双卡双待黄金矿工攻X无定形散装抽象受
第55章 《菩萨行》(完) 是记叙文,但比较方可以。
玉碎之声宛如发动进宫的号角, 围聚在场中的士兵与能人异士不约而同向披头散发的无相攻去。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种种兵器寒光接连攻去,又如数被无相借力打力变成了左右互搏互相干扰,无相的脸上已经看不出笑容, 甚至显出几分冷漠。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远处,萧玉卷半张脸隐没在暗中,富丽织金的瑞兽屏风在他背后,犹如择人欲噬的猛兽。
萧玉卷躁动不安,起身来回跺步,手开始神经质地颤抖:“国师不是说他有办法的吗,为什么这么多奇人连无相的身都进不了?!”
“陛下,无相居士说要请陛下过去。”
“大胆!他要孤王去孤王就得去?你想干什么?你是不是也想害孤王?!”
萧玉卷脖子上青筋暴起,猛的抽剑向宫人砍去。
剑芒破空而至, 恍惚得刺眼, 一双肉掌拦住, 但即使是无相也到底手无寸铁,掌中划破一道口子,眨眼间已是鲜血淋漓。
无相眼神尖锐起来,目视来者。正是国师。
国师施施然左手一甩拂尘, 剑光摇曳入手, 右手挽了个剑花, 点点血珠洒落,左手拈指,口念“福生无量天尊”。
正是他刚才用剑气偷袭昏迷中的竹叶青。
“好一句福生无量。”无相讽刺。
“善哉,降妖伏魔方能靖平四海,此乃我辈份所当为。”国师依然慈眉善目, 道骨仙风。
决战场面升级。
无相本身修为自然高出一大截, 可此刻一面护着竹叶青, 加上双拳难敌四手,面对众人围攻,还有老国师时不时不讲武德地偷袭,难免显出几分支绌。
国师藏在后排放不分敌我的大招不止,嘴里还要讲垃圾话。
“九世善行,一朝沦丧,可惜可惜。”
“你以为行善就能积德,积德便能成佛,可你看不见,自己身后的因果早已层层叠障,将你双眼都已蒙蔽了。”
“凭你一己之力能改变什么?改变昏君国主,改变荒唐的萧氏一族,还是改变这个腐朽昏聩、礼崩乐坏的世道?这天下如此已经一百多年了,干戈何曾止息,人间何时变好,你做的这些又有谁人能记?”
“你前九世是怎么死的?你不记得了?怎么处处行善却还不曾立地成佛?莫不是也全都中道横死?”
“这世上容不下你们这些蠢物!出家人,六根清净,既然当初已经逃出去,做什么又闯进来?”
“自寻死路!”
国师越说越猖狂,高举双手,头顶苍天。仰拍视角下,他苍老腐朽的身躯隐藏在宽袍广袖中,猎猎秋风肃杀,显出高大而冰冷。
此刻夜色已经逐渐度过浓黑,青蓝渐生,更凸显出天空乌云滚滚,如同盘踞的凶兽,笼罩整个王宫。
国师的演员台词功底深厚,这一串台词咬字清晰,轻重有序,情绪逐渐升级,从冷眼旁观的讥讽,到义正词严的质问,最后变成掷地有声的盖棺定论!
场中的无相就犹如狂风中的一叶扁舟,风急浪高,秋咽悲声,随时有带蛇妖一同倾覆之危。
一部分观众已经在重重渲染中热泪盈眶,却还皱着眉,一刻不放地紧盯后续,希冀着会有某种好的走向。
但到这一步,燕国地图已是走到尽头,图穷匕见!
为求自保,病急乱投医的国君强令术士和僧众趁隙偷走无相的背篓,放出狐妖婆婆等被镇压的妖魔,试图行驱虎吞狼之策。
反而众妖魔被放出后立刻翻脸,含怒之下大闹城中,竹精难以阻挡,只能快速回退来传讯。
层层升级的决战终于让无相的保护圈露出破绽,竹叶青从无相的咒印中挣脱,在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后,蛇妖凶性大怒,想也不想长嘴就是对无相一顿骂——
都打到跟前了你还在借力打力,心慈手软?你镇压妖魔时候的凶性都跑哪儿去了!
于是化成巨蛇,仗着自己蛇鳞刀枪不入,给杂兵们亿点点纯粹、简单、朴素的物理攻击。
“青青不要!”
无相不及阻拦,眼睁睁看着巨蟒蛇尾一摆,将一人碾成肉泥。
在祂灵视中,竹叶青整头蛇身都蒙上一重淡淡血雾,而且还在迅速堆积。
这就是杀孽。
无相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有一滴金色的泪珠滴落,滴落尘中。这是祂在片中第一次落泪。
国师乘隙拂尘如练,这次无相却不躲不避,直直受了这一击,当即便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国师大喜过望:“这尾小蛇倒是颇有化龙之威,倒是你,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这一身修为真是枉费。”
“你说的不错,是我害了她。”无相咬肌用力,手拈佛印,终于浮现怒相,使出霹雳手段。
一切就此成为不可挽回的定局。
远观战况的国君源源不断增兵而来,国师意识到蛇妖对菩萨身的重要性非比寻常,下令主攻蛇妖。
竹叶青本就修为不稳,在沾染杀孽之后迅速遭到反噬,气息衰弱,腹中剧痛,受到致命一击。
无相感应到建康城中妖气冲天,满城凌乱,偏偏能可守卫的士卒们还大半都被召集到宫闱中来对付他们两个。
“青青,你说得对,这是因,也是果,是我错了……”
无相将竹叶青身上浮现出的,一颗如同心脏般跳动着的鲜红妖丹收入囊中。
电影的最后,无相一路披荆斩棘,杀到国君身前。
祂披散的长发上凝结着深红发黑的血珠,原本乳白的僧衣上血迹斑斑,残破了大半,一张脸冷厉如怒目金刚。左臂缠璎珞佛珠,将老国师如丢垃圾般丢在一边,右手抢了他的剑,一剑横劈,仅以毫厘之差,差点削去萧玉卷的鼻梁,拉住国君的去路。
剑身上不只沾了谁的鲜血,浸透了萧玉卷的鼻尖,蜿蜒落下。他颤颤巍巍,不敢动手去擦。
“爱妃…不,无相神僧,出家人大慈大悲,你…你何必为孤王手染血腥,脏了你的修行?你饶过孤王,孤王对此事既往不咎。不不,一切都是这老道蒙蔽了孤王,都是他教唆,孤王一时鬼迷心窍。”
无相冷冰冰地看着他。
“原来陛下一切都知道。”
“啊对,对,孤王这就下令,册封你为国师,金印正封,立为国朝正统。国师,念在孤王也真心待你不薄,你没必要……”
“陛下,”无相甚至含着一丝莫名的笑意,“不错,我不会杀你。”
萧玉卷脸上散发出如蒙大赦、柳暗花明的希望。
“轮不到我杀你。”
后景中,妖魔冲破宫闱,滞留城中的难|民,天降大难的城中百姓,劫后余生却突遭噩耗的士卒……
星星点点的火把蜿蜒成蛇,宫殿群烽火处处。
天将大亮,一轮红日跳出鱼肚白,天际一只白鹤凌空,无相看着地上人群汇成一支奇形怪状的狰狞黑潮,熙攘又汹涌,向宫禁的深处侵袭。
“阿弥陀佛。”
无相盘膝,半跏趺坐。
黑屏。
字幕开始滚动播放。
“离婆离婆帝,求诃求诃帝,陀罗尼帝 [1]……”背景梵呗渐渐作响。
Coco颤抖着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已经积压了许久许久,又仿佛只是借此压抑即将喷涌而出的泪意。
她擦了擦眼角,没哭,但低头发现自己的速记本已经被中性笔污了一团墨迹。
身边的观众席发出一些骚动,有人有些犹豫,但是又没真的起身。最终依然坐在位子上,似乎要趁着这一段黑屏,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
这也是Coco想做的。
忽然银幕重新亮起,哦是,这部片子是有一个彩蛋。
一个有些稚弱的女声:
“深低帝屠苏咤,阿若蜜帝乌都咤……”
“除一切障难故、除一切病痛故、成就一切诸善法故、远离一切诸怖畏故。[2]”
“师父,为什么总要我念这个,我想和师父念一样的。”
小女孩儿穿着朴素的纱裙,手上用五色线将琉璃佛珠串成了手链模样,身形单薄得近乎透明,眉间一点红痣。读不了几下书就不耐烦地丢到一边,爬到身边人的怀里,懒洋洋地蜷缩起来。
“师父念的是为人灭罪度厄,超度往生用的。你没有罪过,不该念这个。”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抚摸着小女孩儿有些蜷曲的头发。
“师父,你要走了吗?”小女孩不舍。
“很快回来,师父不会走的。”
“那我可不可以去水里玩?”
“可以,但只许晚上,天一亮就得回家。”
“师父最好啦!”小女孩眉眼弯弯。
黑屏。
鼓点,唢呐,丝竹骤然激扬:
“尼诃啰帝。毗黎你帝。摩诃伽帝。真陵乾帝。莎婆诃!”[1]
戛然而止。
Coco用飞快的速度意识到这个彩蛋在说什么。如果说原本只是感受到一种淡淡的忧伤,随着音乐猝然放大情绪,她的心灵一下被巨大的难过冲击到,终于绷不住地发出抽泣。
旁边邻座是个比较情感丰富的小姑娘,电影后1/3开始就已经在断断续续地流泪,到结尾已是泣不成声,这会儿倒是声音没了。
Coco偷偷看过去,发现对方睁着眼睛,脸上一片潮湿的水渍反光。
简称以泪洗面。
感受到Coco的视线,那小姑娘看过来,愣了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抹脸。
Coco笑出来,却忘了刚刚自己还在抽泣,原地笑出泣音。
Coco:……
Coco脸红了,强行低头去填速写本。
还好这部的整体格式依然是标准的记叙文,顶多就是这个记叙文比较方可以。
她急忙趁着记忆的余韵,龙飞凤舞地写下一串串只有自己明白的关键词。
“性别流动”
“讽刺”
“因?果?”
“蛇?鸟?”
“符号…设计感…”
*
作者有话要说:
[1]七佛灭罪真言,一般用于消除重罪。
[2]指月光菩萨咒,被认为是过去四十佛与今佛共念,取五色线系痛处,可以治干枯木,也可以治一切有情众生痛苦。
第56章 方导的病 关了吧哥,有你这样的吗?
相比起Coco在努力抓住记忆的尾巴, 贝嘉延和安子杰的心路历程就要单纯多了。
贝嘉延震惊于这部作品当中剧本精致程度,以及大胆程度。
整个剧本的大框架异常规整,但每个角色的人物逻辑几乎都有完整的书写。种笔力令他肃然起敬。
大量剧情, 在保证戏剧张力的同时搞讽刺,用诙谐来中和悲剧色彩。
这是方可以的水平?
贝嘉延想想去年和方可以合作写本子时候的经历,直觉不可能。
那也不尽然。
实际上,在两部电影当中方可以负责天马行空,李雪亭负责草蛇灰线。
李老师专业研究键政二十年:如何键得草蛇灰线,如何大键特键同时完成人物塑造和剧情编织,如何键得不伤及审核,如何鞭辟入里又诙谐幽默……都在李老师的研究范畴内。
李雪亭在《1582》失利后曾道心破碎,但方可以觉得, 《1582》除了投放的阅片市场完全错误,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剧情埋得太深, 戏剧张力尤嫌不够。
所以,两人在这次的合作中深入交流了一下关于“键得更高,键得更强”的问题,都觉得自己学到了好东西。
当然, 这部分贝嘉延不知道。
他下意识将大部分的功劳归因于不知名大神, 注意到编剧名单上的名字后, 他自然而然地肃然起敬,连彩蛋都顾不得,低头去搜这位老师的既往作品。
可恶,这种稀世奇珍是怎么被方可以挖到的!
假如我有他十分之一的功力,我……
说不定就跟着方可以干了。
*
安子杰这边, 一开始还是在正常地分析镜头:
这个镜头好, 这个镜头设计感好强, 这个镜头调度,这里机位的设计……等等这个镜头是怎么拍出来的?这里为什么忽然跳切了?这里调焦是在暗示……啊?啊?等等?
然后忽然一下就跟不上了。
看到后面大决战,安子杰就彻底麻了。
竹叶青和无相两人从郎情妾意掌(呸)到此恨绵绵指,每一招每一式的幅度、动作,每一个镜头,每一处灯光,都准确传达出人物心境。
十八般武器复杂而精致,极富张力与节奏感,却又不令人眼花缭乱的武戏运镜。
无相在竹叶青死后暴起反杀如同仙鹤点尘,乱军丛中轻取国师,再一路砍瓜切菜杀到萧玉卷跟前,用的居然是一整个极度炫技的长镜头。
观众看得赏心悦目身临其境;
安子杰看得头皮发麻四肢厥冷。
他又进步了……
作为方可以的前室友(方可以要愿意的话,他们也可以随时当回现室友),安子杰比起大部分观众对方可以都是比较熟悉的。
他不止完整拉过《TEST》和《秘密》的片,甚至还能找到方可以大学过往各种课程的作业和随手拍。
说是说不在乎、志不在此,但怎么可能真的一点不往心里去?
拜托,他只是更爱游戏,导演系的课他也是老老实实一门没挂地肝到毕业的。
系里同期出了个天降紫微星,怎么可能不好奇。
不要说他,系里面随便抓一个家伙,有一个算一个,这半年里都不可能没研究过方可以,包括学院老师。
甚至这个人群还有呈逐步辐射的趋势,正沿着夏影导师制的对接名单,扩散到其他届的学弟学妹,乃至部分学长学姐。
方可以的那些影视前史,属于是大家早就人手一份的研究资料。
方可以大一到大三的东西纯粹属于混日子的学术垃圾,纯粹厕纸读物,垃圾桶看了都嫌伤眼。
《TEST》的阶段,忽然开了窍,有了风格化的想法。总体依然是粗糙、简单近乎纸片化的程度,技术也就是一般,重点是想法独特。
——虽然在创作领域,很多时候就是缺这么个灵光一现的想法。
但“侥幸”是很能安慰人的,会有一种你距离他只是一步之遥的感觉。
《秘密》算是他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作品。个人风格浓郁,并且奠定了精致、细腻、碎片化叙事的主基调。电影的整个调性是散文诗式的,画面与故事围绕着一个明确的核进行协调,让原本是缺点的薄弱剧本变成了特点。
这说明了方可以想法多,喜欢标新立异,并且懂得扬长避短,但缺点依然明显。
此外也有SE的靳茜勇敢激进的作风起到重要作用。可能是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又或者是想要千金市马骨,总之,虽然他们赌对了,但《秘密》的成功,谁都会觉得其中还是有很多巧合的成分。
比如市场可能不接受这种道德试探,比如没有足够多的文艺批被吸引进去,比如没有官媒支持这种特殊形式的感官电影,比如鹤城电影节颗粒无收,比如……
幻想了,又开始幻想了。
安子杰叹口气。
算了,宣发工作本来就是电影工业的一部分,幻想这个太不优雅了。光说说都会让同行发笑的程度。
总之,《秘密》的诞生更多其实是令他们这些同龄人打开野心:
是的,这才是他们想拍的东西!
他们也想拍出这种极具个人风格化的东西,这种把自己名字深深烙印上电影的东西。
开宗立派!
老师,我想学这个!
但是这部《菩萨行》,情况又不一样了。
安子杰在里面看到的是方可以已经具备了调度一整个大型项目如臂使指的能力,还有方可以能够卓越地平衡自己的艺术表达与商业需求之间的轻重。
不客气地说,这个水平已经碾压八成现役导演了。
进步了,又不只是进步了。因为大部分的同龄人连进步的机会都没有。
安子杰很破防,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一个要转行去搞游戏的在破防什么,但是……
关了吧大哥,有你这样的吗?
大家都还在新手村呢,你已经在挑战国内一线了,这合适吗?这好吗?
*
“好!”
“啊!”
城市剧院内,四月底的天,莫名其妙围着围巾戴着针织帽的王院长一拍大腿。
心潮澎湃之下觉得剧场空调打得实在有点高了,忍不住把毛线帽脱下来。
旁边李教授吃痛地捂住腿,压低声音:“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哎呀,小李,年纪轻轻的肝火不要太旺嘛。”王院长随口安慰了一句,然后马上道:“小方这部电影不错,立意好,本子好,技法更好,不,技法稍微有点太炫技了……算了,毕竟年纪还小,可能也是出于商业片考虑。”
李教授翻了个白眼。
放映厅的灯打开,将观众从方才奇幻的想象空间中也拉回现实。
这次不再是稀稀拉拉,而是接连不断的掌声此起彼伏。
甚至不需要主持人引导,在看到正在登台的几人身影时就已经自发开始鼓掌,并且像有某种传染性一样席卷开去。
靳茜脸上带笑,伸手作势压了又压,数次过后终于将掌声压下去。
这次不等主持人引导介绍,见靳茜和方可以被分到话筒,刚刚压下去的掌声又一次如潮水般涌来。
靳茜这次就不想压了,她自己嘴角都压不下去。
方可以想到半年前《秘密》上映时候的事,在喧闹中低低开了个玩笑:“这次是丧事喜办呢,还是宾主尽欢?”
靳茜不及回答,像是注意到两人在台上窃窃私语,台下一群观众像抓高中生逛小树林的教导主任一样吹起了口哨。
得了,原本记者准备好的第一个问题原地跑偏,转道去八卦两个人是不是在谈恋爱了。
方可以没看错的话,甚至好几家专门做影评的杂志期刊都露出了好奇的表情,看起来很不介意在专栏里小八一下。
但这种事情方可以是向来不会任由绯闻发酵的:
“我再次珍重声明,虽然我拍的不是什么正经爱情,但是我本人没有当人第三者的想法。大家分清楚艺术加工和生活实际啊。”
“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拍不正经的爱情,难道不是因为你不正经吗?”
“因为三角形是最稳定且最有戏剧张力的结构,这纯粹为戏剧效果考虑。”
一上到公众台前,方可以就本能切换出没有感情只有金钱的人机样,看着就断情绝爱很久了的样子。
从她嘴里吐出的话对比她拍的东西,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
底下观众统统给气笑了,感觉自己眼泪都白流了。
算了,他方可以懂什么电影。
稍微打了个茬,首映式接着走上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