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轩小说网

字:
关灯 护眼
傲轩小说网 > 私藏月光 > 70-80

70-80(2 / 2)

这次损失太惨重,连一向和林旭祖不对付的林旭彦都没心情落井下石。他揉了揉太阳穴,对助理吩咐:“通知公关那边,就说仓库电路老化引发火灾,损失正在评估中。”

林漾月叹息:“这么大的动静,新闻压不住的。”

果然,翌日财经头条就是《琛玉遭遇情杀式纵火,疑似内部情感纠纷所致》。社会新闻版更耸动:《豪门秘辛!前女友联手纵火,报复出轨渣男》。

配图是监控截图里Vivian和Emma的白色背影,像两个来索命的幽灵。

爆炸事件给原本就处在风波中心的琛玉带来严重打击。短短一周,股价就吃了三个跌停,市值蒸发近二十亿。

林光震久违地出席了董事会,在董事会上气得血压飙升,当场摔了茶杯:“琛玉几十年声誉,就毁在你们两个混账手里!”

集团里一时间人人风声鹤唳。

有传言说林光震要收回林旭祖的所有管理权,更有小道消息称,乔家已经在准备离婚协议。

琛玉大楼底下每天闹哄哄的。

狂热粉丝举着“还钱”的牌子,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蹲守,自媒体主播们举着手机直播这场豪门闹剧。只要林旭彦或者林旭祖的车一出现,人群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蜂拥而上,闪光灯和质问声此起彼伏。

林漾月站在三十一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冷眼俯瞰楼下的混乱。

舒图南推门进来,表情有点怪,嘴角也绷得紧紧的,连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度:“有位宗先生来访,说是和你有约。”

林漾月挑眉:“我没有约——”

话音未落,一个修长的身影已经越过舒图南从容地走了进来。宗正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个精致的点心盒。

“冒昧打扰。”他声音低沉,将点心盒放在会客茶几上,“听说你喜欢这家的拿破仑,特意带了新鲜出炉的。”

舒图南站在门口没动,指尖无意识掐紧了怀里的文件。

宗正忽然偏头,彬彬有礼地问,“这位小姐,要一起用些点心吗?”

他的语气还算温和有礼,却让舒图南感到不适。这些人的礼貌总带着居高临下意味,也不是邀请,而是提醒。

“不必了。”她硬邦邦地回道,转身将门带上。关门时却听见宗正低笑一声:“你的小助理好像不太喜欢我。”

“她是Astraleia的设计师,不是我的小助理。”林漾月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

舒图南站在门外,牙齿咬住下唇。其实她一点儿都不想出来,她不喜欢林漾月和宗正独处。但她哪有资格阻止,她只是Astraleia的设计师。

目送舒图南离开,林漾月才将目光落在宗正身上。

“怎么突然来找我?”林漾月的声音不冷不热,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坦白来说她与宗正其实不太熟。虽然双方家长极力想把他们凑成一对,但无论是林漾月还是宗正,对这桩“商业联姻”都没有太大兴趣。

过往宗正与她相处时也算规行矩步,从来没有过逾矩的举动。这也是林漾月一直以来没有太过反感这个男人的原因。

宗正解开西装扣子落座,长腿交叠,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自信又放松。“刚好路过附近,所以来看看。”

林漾月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我们好像没有这么熟络。”

宗正打开点心盒,香甜的奶油气息顿时弥漫开来。他的语气有些无奈:“漾月,好久不见,你说话还是那么直白。”

林漾月微笑:“所以你到底找我做什么?”

宗正将切好的蛋糕推到她面前,手指在茶几边缘轻轻一叩,忽然话锋一转:“前段时间静澜姐回国了。”

林漾月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我知道,她来参加过我的生日宴会。”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你应该也知道。”

宗静澜和宗正不是亲姐弟,两个人的关系和林漾月跟林旭彦差不多,表面和睦,实则暗流涌动。

宗正当然知道。那天他也在现场,他与林漾月说这个,只是想引出后面的话题。

林漾月摆出洗耳恭听姿态。

宗正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她这次回来,是准备来争夺家产的。”

林漾月挑了挑眉,语气平淡:“据我所知,你家长辈似乎原本就有意向将家族产业交给她管理。静澜姐的能力有目共睹,去年她帮宗氏打进俄罗斯市场,每年营业额起码增长15%。”

虽然说的是事实,但林漾月当面戳穿这件事,还是令宗正明显焦躁起来。他松了松领带,一贯的优雅形象出现一丝裂痕:“你不明白,不是能力的问题,宗静澜不只是要公司。”

他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似乎正面临天大烦恼,说话也口不择言起来:“她是个冷酷无情的疯女人,不满足于继承公司,而是要把我们这些宗家人都赶出去,好方便她能彻底掌控宗氏。”

林漾月笑:“挺好的,家族企业最大的缺点就是结构累赘,裙带关系太多,确实需要有人来大刀阔斧地改革。”

“你不明白。”宗正又重复了一遍,这个习惯性的开场白让林漾月忽然觉得好笑。

似乎男人都喜欢对别人说“你不明白”,林旭彦和林旭祖也曾经对她说过这句话,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自以为是的语气,好像她是什么需要被启蒙的傻瓜。

说实在的,林漾月确实有点不明白——这些男人到底比她多明白什么?才让他们这么自信。

林旭彦和林旭祖那两个笨蛋就不说了,就眼前这位宗少爷,他的能力、手腕、人格魅力,哪一样比得上宗静澜?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就这,他还妄图跟宗静澜斗争。

更别提这些年宗静澜为了家族企业付出多少。近年国际形势不好,外有欧美封杀国内制造业企业、内有东南亚低价拦截订单,每一次出点儿什么意外,都是宗静澜单枪匹马杀过去与对方谈判。

宗氏有宗静澜这样的继承者,真是他们的福气。

她神色中不悦太明显,宗正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好歪斜的领带,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摆出一副谈判的姿态:“漾月,你家和我家交往多年,我们对彼此处境都心知肚明。”

宗正停顿一下,见林漾月没有反驳,继续说道:“其实我们的境遇很相似,父亲母亲无心争夺,接触不到家族权力中心,这么多年都只能靠长辈指缝里漏下来的一丁点过日子。”

林漾月颔首。确实,宗正的父母是出了名的“富贵闲人”,基本不参与家族生意的打理。

她的父亲林景识没有进入琛玉,而是成为小提琴家,在家族中也相当于被边缘化,没有任何自己的势力。

“而且我的处境比你更糟糕,林旭彦林旭祖都是废物,宗静澜可不是。”

他抬起眼,目光深处藏着野心,“我想跟她争一争,所以我要想办法争取一切助力。”

说到这里,他忽然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林漾月身边,站在距离她半步处。

这个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林漾月条件反射地绷直了脊背。宗正有点越过正常社交安全距离。

“我觉得我们两个人应该联合。”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低沉又清晰。

林漾月仰头看着他,“怎么联合?”

宗正突然蹲下来单膝跪地,姿势既不像求婚也不像臣服,而是一个精妙的中间态。他伸手想握住林漾月放在膝上的手,却被林漾月不懂声色避开。

两人同时开口:

“自重,我不太喜欢跟人有肢体接触。”

“我们可以结婚。”

办公室突然安静得可怕。

林漾月的眼睛慢慢睁大,仿佛宗正在讲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不过的确挺匪夷所思的,如果不是他看上去没什么外伤,林漾月都要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当然不是真正的结婚,只是商业联姻。婚后我们各自保持婚前财产,但共享所有商业资源。”

林漾月打了个停止的手势:“我能理解你想通过联姻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也明白我和我父母手中的人脉能给你提供很大助力,但我挺好奇,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除了你的妻子这个名号之外?”

“我在宗氏集团里有一些权力,可以将东南亚几个港口的使用权转给你,作为琛玉出口避税中转站。还有,琛玉不是一直想打开欧美市场吗?那边我也有一些渠道。”

林漾月冷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宗正,语气里满是嘲弄,“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即使上面有静澜这样厉害的姐姐,只要娶个名媛千金,家里就会夸你成长为真正的男人,要是能快速生个孩子,宗爷爷还会给你加股份,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处境比我更艰难。”

宗正微微蹙眉:“怎么能这样说,我拥有的一切都是…”

“都是你自己争取来的?别天真了。”林漾月转过身,眼神锐利:“我们两家知根知底,所以你也应该知道结婚对我意味着什么。嫁给你,我会彻底失去竞争琛玉的机会。我花了四年时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嫁衣的。”

办公室门突然被敲响,舒图南抱着一沓文件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她看到宗正坐在林漾月习惯坐的位置上,又看到林漾月站在落地窗旁,脸色更沉几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抱歉打扰,法务部催要这个文件。”

宗正站起身:“看来今天谈不出个结果,既然你有事我就先告辞了。但是我刚刚的提议,一直有效。”

宗正离开后,舒图南立刻走到林漾月身边:“什么提议?他想要什么?”

“联姻。”林漾月面色阴沉,周身气压低得可见。

舒图南的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文件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她慌忙蹲下去捡,手指却被A4纸锋利边缘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洇开,在纸张上留下一抹刺眼的红。

“你慌什么?”林漾月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腕,抽出纸巾按在伤口上,“我又没答应,他开出来的条件我没一点儿兴趣。”

舒图南的心怦怦乱跳,震得耳膜生疼。她垂眸看纸巾用力按住的伤口,鲜血很快洇透洁白的纸巾,将纸巾染成一小片红,像盛开的梅花。

舒图南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她抬头正对上林漾月的眼睛,那里面沉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却暗流汹涌。

“疼吗?割得有点深。”林漾月拿掉纸巾,观察她出血情况,拇指突然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正好压在最敏感的位置。舒图南猛地咬住下唇,倒吸一口气,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对方指尖传来的温度。

“不…”她刚开口,声音就哽在喉咙里。

林漾月忽然俯身靠近,发丝垂落时扫过舒图南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温热的舌尖轻轻舔过那道伤口,像羽毛拂过,舒图南浑身一颤,指尖不自觉地蜷缩,却被人牢牢扣住手腕。

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林漾月却仿佛尝到什么珍馐般,舌尖沿着伤口缓慢游走,将渗出的血珠一一卷走。

“撒谎。”

未等舒图南反应,林漾月已经倾身吻了上来。这个吻带着铁锈味,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像是要确认领地似的在她口腔里扫荡。

血腥味在交缠的呼吸间愈发浓烈,林漾月的手掌顺着她的背滑下,在腰窝重重一按,舒图南便软了腿,不得不抓住对方的衣领维持平衡。

林漾月稍稍退开,拇指碾过舒图南被吻得艳红的唇瓣,“心跳这么快,还说不疼?”

她的唇又压上来,这次却温柔得不可思议,轻轻含住*她的下唇厮磨,仿佛刚才那个带着血腥气的吻只是幻觉。

一吻毕,林漾月站起身,将舒图南也拉起来。

舒图南脚都蹲麻了,低声抱怨:“又不是因为疼才心跳变快。”

林漾月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去拿柜子上面的医药箱,抬手时衬衫下摆微微提起,露出一截雪白的腰线,在暗色办公环境的衬托下,晃得人眼晕。

第77章 柔软又娇气的林漾月

碘酒按上伤口的瞬间,舒图南疼得瑟缩了一下。林漾月却笑:“现在知道疼了?”

舒图南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神色,见她面色不似方才阴沉,才试探着开口:“方才你看上去不太高兴,是因为宗正提出联姻吗?”

“嗯。他的提议很冒犯,而且他明明已经是既得利益者,还要摆出一副受害姿态。”

林漾月垂眸看她伤口,声音像淬了冰,每个字都带着锋利的棱角,“以为我是等着嫁入豪门的女人?未免太看不起我。”

舒图南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林漾月的指尖冰凉,但在她的包裹下微微回暖。

“我经常在茶水间里听到其他同事说,男人都是笨蛋,不值得因他们生气。”舒图南低声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其实同事的原话是:男人都是傻/逼,不值得因为傻/逼生气。

但是舒图南觉得傻/逼这个词有点粗俗,不好意思讲给林漾月听。

林漾月冷笑,“我才不生气,我只觉得他命好,快三十了还能这么天真。想让人扶他的青云志,却连等价交换的东西都拿不出来。港口使用权、打开欧美市场,如果结了婚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舒图南沉默半响,咬了咬下唇,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如果他能拿出你感兴趣的东西,你会考虑吗?”

林漾月想了片刻,伸手抚上舒图南的脸颊。她的指尖带着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一丝咖啡的苦涩。

“你觉得呢?”她反问,“你觉得我会为了一点儿感兴趣的东西,就放弃我真正想要的?”

林漾月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是琛玉。

十六岁起就埋在心底的种子,这些年从未改变。

她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在琛玉这座用黄金堆砌的宫殿里,乖巧的公主永远只能得到珠宝,唯有掠夺者才能坐上王座。

如今她二十八岁,离这个愿望已经越来越近。

只要林光震身体争气,能再熬个几年,她就有把握在三十五岁前把林旭彦和林旭祖踢出董事会。

*

又过了几天,火灾带来的损失终于清点完毕。

当最终报告呈现在高层会议上时,即使是平日最佛系的董事也要倒吸一口凉气。

林漾月坐在会议桌中段,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镜片反射着投影仪的冷光,将她的目光完美隐藏。

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今天林旭祖看起来格外老实。他缩在真皮座椅里,驼着背,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裤/裆里。

而坐在他对面的林旭彦则一改前段时间的萎靡样子,他今天特意做了发型,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在灯光下泛着光亮。

Vivian纵火的A区损失不小。质检部的评估报告上展示了一组对比照片:左边是购入时晶莹剔透的宝石原石,在灯光下流淌醉人火彩;右边则是宝石现在的样子,灰头土脸宛如被抽走了灵魂。

“靠近门口的三排货架直接接触汽油,损失最大。还有高温产了热应力。”质检部长放大一张照片,“这些缅甸鸽血红内部产生的云雾包裹体,即使用二次热处理也无法完全消除。”

幻灯片切换到下一张,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一批原本澄澈如地中海海水的斯里兰卡蓝宝石,现在却泛着病态的绿,像是被诅咒的森林。

Emma纵火的B区损失则更为惨重,那里存放的即将上市的成品珠宝,几乎全区覆没。

镶嵌好的成品首饰在高温中扭曲变形,钻石从镶爪上脱落,黄金熔化成诡异的流体。

产品部长捂住嘴小声啜泣,这些本该在夏季上市的「海洋情人」系列,如今全部变成废品。

财务总监的声音都在发抖:“损失预估在2.8亿到3.2亿之间,因为是人为纵火,保险公司不会承担任何赔偿。”

会议室陷入死寂,温度仿佛骤然降低。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转向首座。林光震枯瘦的手指紧紧捏着拐杖,青白的指节嶙峋突起。

琛玉纵横商界多年,区区三个亿的损失并非承担不起。

但这场大火真正焚毁的,是琛玉苦心经营的“百年传世”神话。

琛玉出事后短短几天林光震就仿佛老了十岁,股价和舆论压力对他影响很大,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精气神不复从前。

他深深叹口气,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又像指甲捏断枯萎树枝,令人一听就心头发紧。

“诸位是否记得琛玉的宣传语?”

老人灰白的眉毛下,鹰隼般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历经百年风雨,依然璀璨如初。现在还没到百年,我们就成了整个行业的笑话。”

品牌部长张莉小心翼翼看一眼他的脸色,手指颤抖着切换画面,屏幕立刻换成实时舆情监测,#琛玉珠宝火灾#的词条已经冲上热搜第三,最扎心的是热搜还配了张图,是网友恶搞的广告词:《琛玉珠宝,能历经百年风雨,但经不起情人的怒火》

真是字字诛心。

不知道是不是配图戳中林旭祖的神经,他猛地站起,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舆论怎么发展成这个样子?你们品牌部是怎么做事的?”

张莉斜睨他一眼,手指又轻轻一点,屏幕切换成另一张图片,“事情一发生,我们立刻联合六家主流媒体发布通稿,同时联系了三大社交平台撤热搜。但对家也买了水军,专门在各社交平台带节奏。”

林旭彦皱眉:“我们不能也买点水军吗?”

张莉在琛玉工作时间不短,职级能和林旭彦林旭祖平起平坐,加上她是支持林漾月的那一方,怼起他们更加毫无顾忌。

她背靠椅子双手一摊,换上一副阴阳怪气腔调:“哎哟,有些少爷,惹了乱子就一躲,完全不知道我们公关起来有多辛苦。

买水军?水军攻击力哪比得上真情实感的活人啊,现在官网、微博还有后台,每天收到几万条留言,我们部门几个负责平台运营的小姑娘都被骂哭几次了。”

林旭祖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刚动,林光震的拐杖就在地上重重一顿。

沉闷的撞击声像重锤砸在所有人心上,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再吵的人都滚出去,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吵下去也没有意义。”林光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近一半人变了脸色。几位高管交换着眼神——董事长这个态度,是不打算深究了?

也是,惹出祸事的是他亲孙子,难道还真能大义灭亲不成?

林光震环视四周,浑浊却锐利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见无人敢有异议,这才继续道:“我们要寻求解决的办法。”

他转向品牌部长张莉,“舆情方面你想办法,不计成本也要把新闻压下去。至于出事的那批宝石…”

林漾月突然抬手,纤细手腕上金丝镯晃悠悠掉下来,藏入袖子里。得到林光震颔首后,她轻咳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林漾月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她的步伐沉稳、坚定,如同此刻她整个人的气质。

走到屏幕前,林漾月调出质检部的损失评估报告。

“我认为,没有使用价值的宝石应该直接销毁。不过就这样销毁太可惜,我们可以开一场直播,让消费者看到琛玉绝不让次品流入市场的决心。”

财务总监忍不住插话:“但这样损失会更大。”

“比起品牌信誉,这些损失不值一提。”

林漾月打断他,调出一份数据图表,“同时质检部需要联系地质和材料学专家,做一场关于琛玉珠宝质量的澄清。特别是要强调,珠宝在烈焰中损坏绝非质量问题。

最后,我们要将舆论往‘琛玉也是受害者’方向引导,无论纵火人是因为什么原因纵火,犯罪就是犯罪,犯罪是件很严肃的事情,不该被娱乐化。”

林光震的眉头渐渐舒展,拐杖在地上轻轻一叩:“就按漾月说的办。”

林旭祖急忙开口:“可是…”

林光震看向林旭祖,眼神陡然转冷,“至于你,从今天起停职反省。在事情平息前,不要再出现在公众面前。”

林旭祖猛地抬头:“爷爷!”

“再废话就永远别回公司。”林光震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

林漾月眼底划过一丝笑意,适时道:“这几件事要同步进行,速度越快,能挽回的损失就越大。”

林光震转头看她,面色稍霁,“那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负责。”

自从林光震在高层会议上任命林漾月为紧急公关负责人后,集团内部的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原本对Astraleia成员爱搭不理的几个部门突然变得亲切起来,IT部火速给舒图南程芮开通设计库的权限,法务部的审批流程奇迹般提速,甚至连一向最喜欢卡她们的财务部都开始对她们和颜悦色。

姚菱从财务部签完报销单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恍惚。她坐在舒图南旁边的转椅上,支着脑袋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问:“你觉不觉得财务部那几个人最近好怪啊。”

舒图南正埋头画设计图,闻言头也不抬:“啊?哪里怪。”

姚菱摸着下巴,一脸不可思议:“我今天去签字,报销单里忘了贴合同附件,她们居然跟我说‘没关系,下次补上就行’,这要是以前,肯定直接把单子甩我脸上让我重搞。”

“不只是财务部。”程芮滑着椅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法务部也很夸张,昨天我去咨询点事,王律居然主动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改合同。上周他还说我们Astraleia的合同不符合规范流程,把我批了一顿。"

两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看向林漾月办公室。

透过半开的百叶窗,能看到林漾月正在接电话,她办公桌对面还站着两个人,两人手上都拿着文件等她签字。

林漾月最近真挺忙的,本来就在忙Astraleia首开系列迷踪发布,现在又被林光震委以重任。

幸好Astraleia前期准备工作做得充足,有姚菱盯着就行,让她能暂时将精力分出去。

姚菱眼珠转了转,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比如…老大要继承琛玉之类的?“

舒图南的目光从显示屏上离开,想了一会儿,斟酌用词:“可能是危机时期特殊团结?”

程芮摆摆手:“得了吧,他们能有这个觉悟?我看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姚菱笑着啐她:“哪有说自己是鸡犬的,我们分明是牛马。”

程芮笑:“都是差不多的意思。”

姚菱见舒图南的注意力又转回显示屏上,也凑过去看她在干什么,“你忙啥呢?嗯?最近没说要筹备新系列呀,你怎么还在画设计图。”

舒图南解释:“为毕业设计做准备的,我们系有毕业设计展,老师要求六月之前完成毕业作品。”

“这对你而言不是小菜一碟?毕竟你都设计出「迷踪」了。啊说起来,「迷踪」预售销量挺不错,如果上市后能保持势头,年底你能拿不少奖金。”

舒图南惊讶地抬头,“我是实习生,也会有奖金吗?”

她一直以为正式员工才会有奖金呢。

姚菱和程芮瞪圆了眼睛。

“当然有,不然累死累活图什么?”

“没钱谁干啊!”

舒图南在心底盘算了一下,说:“那等拿到奖金以后,我分芮姐一半。「迷踪」不止是我一个人的心血,创作过程中你帮了我好多。”

程芮立刻扑过来,作势要亲她:“图南妹子!你真是我亲妹子!”

姚菱也扑过来:“我的呢我的呢?我也要!”

正说着,林漾月办公室门突然打开,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闹作一团的三人:“很闲?”

三人立刻作鸟兽散,舒图南低头假装画图,却听见高跟鞋的声音停在自己桌前。

“你还有三个月就要毕业了,是不是该开始准备毕业设计,需要请假一段时间吗?公司的手续我可以帮你安排。”

舒图南摇摇头,几缕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用,我就在这挺好的,回学校反而画不出来。”

林漾月俯下身,看她显示屏上的线条稿,淡淡香水味道混合着办公室里的咖啡香气,萦绕在舒图南鼻尖。

“我看一下你的进度。无题?主题都没想好吗?“

“构思得差不多了,主题准备等设计图完善得差不多后再写上去。”舒图南不知想到什么,耳根悄悄红了,她轻轻推了林漾月一下:“不用担心,我一定交出让老师满意的毕业作品,肯定不会延毕。”

“那好吧。”林漾月直起身,“你做毕设需要的材料可以从仓库领,走Astraleia名义。”

舒图南说:“这…不太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你是Astraleia设计师,就当是替Astraleia筹备新品。”

舒图南乖乖答应:“好的。”

林漾月点点头,对她乖巧听话的态度很满意。转身往回走,没走两步她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开口:“对了,下周三珠宝设计协会有个讲座,主讲人是VCA的首席设计师。机会难得,我帮你们两个人报了名。”

“啊啊啊那个讲座!不是说琛玉只有四个参加名额!”程芮立刻激动起身,双手比划一个大大爱心:“这种好事居然轮得到我,老大我爱你!”

林漾月被她夸张的语气逗笑:“多承担责任,自然要多获得权利。”

舒图南的反应没有程芮那样夸张,但她脸上也浮现激动神情:“我一定好好参加!将学到的东西融进毕业设计,争取创作更好的作品!”

林漾月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秒,唇角勾起:“嗯,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琛玉质检部办事效率很高,不到一周就联系好了宁城大学地质系的徐教授和材料系的黄教授。这两位教授在珠宝材料领域极具权威性,由他们出面澄清,公信力直接拉满。

在紧急召开的公关策略会议上,质检部部长详细汇报了专家意见:“徐教授特别强调,我们应该重点阐释天然宝石的独特性。不同种类的宝石在熔点、硬度和热稳定性方面存在显著差异,这种差异正是天然宝石的重要特征。”

他说着将一份技术分析报告递给林漾月。

林漾月快速浏览着报告,指尖划过某段文字:“天然宝石在极端条件下产生变化,恰恰是其区别于人工合成品的重要特征,这个切入点很好。我们整场发布会的核心就是要将公众的关注点从产品质量转移到天然特性上来。”

发布会当天,琛玉大厦顶层的新闻发布厅被临时改造成直播现场。在直播销毁宝石前,琛玉会先全球直播澄清发布会。

林漾月一改往日慵懒风格,金丝眼睛换成银色全框镜,长发利落挽起,身着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装,站在聚光灯下整个人散发着专业又干练的气场。

她的声音清晰有力:“各位媒体朋友、各位亲爱的消费者们,首先衷心感谢社会各界对琛玉的关注。火灾事件后,我们注意到网络上出现了各种声音,其中以负面声音居多,所以今天在此,由我代表琛玉做一个澄清。”

她身后的LED屏幕上,正循环播放宁城大学实验室内拍摄的视频:高温箱内,不同种类的宝石和金属在高温火焰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反应。

有的开始变色,有的开始融化,而最令人惊讶的是,号称世界上最坚硬物质的钻石,在极度高温下居然也出现开裂迹象。

“如大家所见,即使是自然界最坚硬的物质钻石,在极端条件下也会发生性状改变。宝石变色开裂,贵金属融化这些都是材料的自然属性,而非品质缺陷。”

此时直播间观看人数已突破五十万,弹幕区开始出现专业讨论:

[原来宝石的稳定性差异这么大,早就说不能听无良媒体一面之词]

[长知识了,天然特征和品质要分开看]

[这种科学态度值得点赞]

热烈的讨论中还夹杂着许多风格不太一样的弹幕,诸如:

[有没有人注意,这位发言人气质好出众]

[专业素养和颜值双在线,声音也好听!!!]

[我直接嗨~老婆,老婆我考考你,你的微信号是多少呀]

[姐姐!快查我学历!!!]

……

林漾月看不到弹幕,此刻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现场,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位记者,语气转为诚恳:“这次火灾给琛玉带来了重大损失,更让我们痛心的是辜负了消费者的信任。”

大屏幕切换到火灾现场的画面,林漾月的声音适时低沉下来:“这件事给了我们一个深刻的教训,在品质把控上我们永远不能有丝毫松懈。‘历经百年风雨,依然璀璨如初’不仅是今天的主题,更是琛玉的立身之本。”

最后,她面对镜头深深鞠躬:“请给我们一次用行动证明的机会。琛玉的每一件产品,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这番发言结束,现场立刻响起热烈掌声。

直播间里氛围却完全跑偏,观众完全沉浸在林漾月的美貌中,十条弹幕中有八条都是在讨论林漾月。

这边发布会结束,直播信号立刻转到宁城大学材料实验室。镜头前身着全套防护装备的技术人员正在调试专业切割设备,林旭彦亲自将首批待销毁的瑕疵宝石送入作业区。

“现在开始是销毁环节。”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传来:“琛玉承诺,绝不让任何不合格产品流入市场。”

在特写镜头下,专业技师操作着精密仪器,将受损宝石逐一切割分解,随后送入重型破碎机进行彻底处理。整个流程严谨规范,每个环节都配有专家解说。

随着第一批宝石被碾成碎片,直播间热度再创新高。观众们眼睁睁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宝石在机器轰鸣声中化为碎片,弹幕再次沸腾:

[卧槽来真的啊]

[这波操作太刚了]

[路转粉路转粉了]

办公室里,舒图南看着姚菱电脑屏幕上的实时舆情监控,品牌好感率和官网访问量直线上升,相关词条也迅速爬上热搜榜。

她忍不住悄悄给林漾月发了条消息:“发布会大获成功!不过现在全网都在讨论姐姐的神仙颜值~”

消息发出去后好一会儿都没反应,猜测林漾月还在忙,舒图南打开手机相册,将直播录屏倒回去重复播放。

画面中,林漾月站在聚光灯下,白色西装勾勒出凌厉肩线,挽起长发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角。

她正在回答记者提问,眉眼间带着明亮的锐气:“琛玉的每一件产品,都经得起最严苛的检验。”

舒图南不自觉地暂停视频,指尖轻轻描摹屏幕上锋芒毕露的侧影。在公众面前气场全开的林漾月,和她在家里见到的判若两人。

林漾月在她面前时不是这样子的,两人独处在家时,她总是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长发随意披散,像只餍足的猫。有时候她会在沙发上睡着,舒图南想给她盖条毯子时,会看见睡梦中的林漾月无意识地蹭抱枕,发出猫咪般的咕哝声。

她在家还很喜欢吃小零食,吃到喜欢的口味时她会将剩下一半塞进她嘴里,两个人再黏黏糊糊的亲热一阵,那时候的林漾月又娇又软,哪有外人面前雷厉风行的样子。

光是想到这些,舒图南心底就开出一朵朵小花。

*

送走最后一批媒体记者,林漾月终于有空查看手机。她的微信置顶有两个,分别是Astraleia工作群和品牌部工作群。

看到舒图南发来的消息,林漾月唇角微扬,却没有立即点开,而是先打开了品牌部长张莉的聊天框。

张莉发来的是一张直播截图,画面中林旭彦正将一盒宝石郑重地交给实验室的技术人员。

林漾月的眉头瞬间蹙起,这与她事先的安排不一致。

按照原定计划,负责出镜交接宝石的应该是质检部部长,即便他临时有事无法到场,也该由其他质检部同事接手,而不是林旭彦。

林漾月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她迅速拨通张莉的电话:“怎么回事?”

张莉的声音透着紧张,“漾月,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直播前十分钟林部长突然带着秘书室的批条过来,说董事长指示由他负责销毁环节。”

林漾月脸色微沉,爷爷明明说过全权交给她负责,怎么会突然越过她下达其他指示。

她太了解林光震,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

“把完整直播录像发给我。”

林漾月挂断电话,才点开舒图南的对话框。小狗的甜言蜜语使她蹙着的眉头微微放松,她又迅速在心里盘算一遍事情经过,确定没有任何遗漏,才给张莉发去条信息:“保持观察,一旦发现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这天舒图南没有加班,早早就回家准备晚饭。最后一道菜下锅的时候林漾月也刚好回来。

听见开门声,舒图南握着锅铲走出厨房,看见林漾月拎着公文包站在玄关,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臂弯,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露出精致的锁骨。

舒图南不小心就看呆了。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林漾月边换拖鞋边问,声音里带着工作一天的疲惫。

“看女神呢。”舒图南从围裙口袋摸出手机,将屏幕转向她:“你看,你的话题热度比琛玉还高。”

林漾月走过来凑近屏幕,发丝垂落蹭在舒图南脸颊边,带着淡淡的香味。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突然伸手捏住舒图南的脸:“还看,菜要糊啦。”

“我关火啦。”

“嗯哼。”林漾月不置可否地应了声,顺势倒在沙发上,“累死了,这事终于结束了。”

舒图南低头看着瞬间切换成慵懒模式的林漾月,忍不住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林漾月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整个人柔软得像一团融化的奶油。

这哪是发布会上锋芒毕露的母豹?分明就是只撒娇的小猫。

舒图南突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对着此刻的林漾月拍了张照。

“干什么?”林漾月懒洋洋地问,眼睛都没睁开。

“留证据,让网友们看看高冷女神在家也是软妹。”

林漾月终于睁开眼,伸手去抢手机:“删了,我很御的好吧。”

舒图南笑着躲开,把手机举高,“不要,我要留作纪念。”

林漾月哼了一声,重新闭上眼:“不删就不删。”

舒图南还想再逗逗她,却发现沙发上的人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

低头看去,林漾月已经睡着了,她的眉眼舒展开来,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舒图南轻轻抚开她脸颊上的发丝,用手机将她的睡颜拍下来。

虽然因为工作忙碌,两人最近聚少离多,但能陪在林漾月身边,舒图南已经很满足了。

毕竟柔软又娇气的林漾月,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

第78章 舒图南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次日早上,林漾月的白色轿车停在距离公司一条街的路口,舒图南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把手正要下车。林漾月看了眼外面阴沉沉的天气,提醒道:“要下雨了,带伞。”

“一刻钟就到公司,用不着,姐姐待会儿见。”舒图南回头冲她笑了笑,推开车门下了车。

为了避开公司里敏锐的目光,她们每天都会在不同的地点分开,不能被其他人发现她们的关系,是她们心照不宣的约定。

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坠下来。晨风裹挟着初春的凉意扑面而来,舒图南拢了拢西装外套,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往公司方向走。

走进琛玉大厦,正好赶上电梯。电梯里挤满了早到的同事,却反常地安静。

今天是周五,往常这个时候大家会闲聊周末计划,今天却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狭小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回荡。

舒图南站在角落,余光瞥见身边企划部同事握着手机飞快打字,察觉到她的目光后,那人立刻锁上屏幕。

踏进品牌部办公区,舒图南就嗅到一丝紧绷气息。往常这个点大家应该在茶水间边泡咖啡边聊天,但今天茶水间空无一人,每个人都老实坐在工位上,就连敲击键盘的声音都刻意放轻。

Astraleia的专属区域,姚菱和程芮的表情都有些凝重,姚菱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似乎正在跟别人发消息。

舒图南刚在工位上坐下,程芮就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肘,用眼神示意她看林漾月办公室。

透过半开的百叶窗,她看到品牌部长莉姐站在林漾月办公桌前,两人似乎在激烈地讨论什么。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莉姐一早就进去了,而且她脸色很难看。”

舒图南目光转向姚菱,后者只是沉默地摇摇头,手指依然在键盘上飞舞。

姚菱早上发现气氛不对后,就开始四处打探消息,但问遍了各个部门的小姐妹,竟然没一个人告诉她一点儿消息。

九点整的打卡提示音刚响,姚菱桌面聊天框就闪烁起来。秘书部小姐妹发来一条链接,后面还跟着斯密马赛的道歉表情。姚菱点开链接,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立刻将链接转发到Astraleia工作群。

舒图南点开链接,页面自动跳转到琛玉珠宝官网。官网新闻发布版块的头条居然是「林旭彦部长主导“透明销毁”行动重振市场信心」

点进新闻稿,首先看到的就是林旭彦装模作样检查待销毁宝石的照片,照片下方配着夸张的文字说明:「林部长亲自监督销毁流程,确保每一颗问题宝石都不会流入市场」。

她将新闻滑到最尾,视线在落款处“秘书部”三个字上停留许久,心突然重重一跳。

在琛玉实习一年半,舒图南早已摸清公司的权力脉络。秘书部是直属于董事长林光震的部门,他们不过问派系斗争,只听林光震一人调遣。

这份明晃晃将功劳算给林旭彦的新闻稿竟然出自秘书部,其中意味匪浅。

舒图南反复刷新网页,只觉屏幕上文字变得刺眼。

这次公关总负责人明明是林漾月,从策划到执行,多少会议多少周旋多少通宵达旦,她耗费多少心血!怎么摇身变成林旭彦的功劳,变成他力挽狂澜的勋章?

窗外,酝酿许久的雨点终于砸下,砸在大厦玻璃外墙上,像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过了许久,莉姐才从林漾月办公室出来。她脸色铁青,高跟鞋踩在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经过Astraleia办公区时,莉姐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舒图南忧心忡忡望过去,只见林漾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头靠在椅背上,闭着双眼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她的身影在逆光中如同一柄出鞘的剑。

思考了一会儿,她突然睁开眼,伸手拿起桌上内线电话。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在话筒里格外清晰,三声过后电话那头传来秘书部机械化声音:“您好,董事长办公室。”

“我是林漾月,请转接董事长。”

“抱歉,漾月小姐。董事长今天外出参加重要会议,暂时不在公司。如果有紧急事务,我可以为您记录转达。”

秘书部的回应滴水不漏,语调波澜不惊。

“不必了,我亲自上来找他。”

电话那头明显一滞,沉默半秒后,对方的语气终于出现一丝波动:“漾月小姐,董事长真的不在办公室。”

林漾月干脆利落挂断电话,推开椅子站起身,快步走向电梯间。经过姚菱身旁时,她的脚步顿了顿:“暂停所有Astraleia相关工作。”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

姚菱与她确认:“已经进行的宣发也暂停?包括下周媒体见面会?”

林漾月声音冷冷:“是的,所有工作都暂停。”

董事长办公室门外,秘书部陈部长已经在等待。他为琛玉效力三十年,是琛玉的老人,也是看着林漾月长大的长辈,平日里林漾月都尊称他一声陈叔。

见到她,陈叔微微叹口气:“漾月小姐,董事长今天真的不在。您有事要向他汇报的话,可以明天回老宅找他。”

林漾月的目光掠过陈叔肩膀,董事长办公室大门紧闭,厚重木门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林漾月颔首,转身欲走,又突然回头:“对了陈叔,还有件事想请教您。官网那篇报道,是爷爷授意的吗?”

陈叔点头,“是的。”

林漾月又问:“那Astraleia换主理人呢?也是他的意思?”

陈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犹豫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不知道您从哪听说的,这事还没定我也不好乱*说。不过漾月小姐,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宗静澜正式接管宗氏,立刻作出重大人事调整,调整对象包括多位高管。”

“略有耳闻。”

陈叔扶了扶眼镜,语重心长道:“到了董事长这个年纪,最看重的不是商海沉浮,而是儿孙和睦家宅安宁。”

林漾月沉默半响,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我知道了。”

*

每月月中,林家所有人都要回老宅陪林光震一天,这是延续多年的传统。自林漾月有记忆起,只要林光震人在宁城,这项传统就雷打不动。

今天是回老宅的日子,林漾月站在衣帽间,手指掠过一排排按照色系排列的套装,最终停在浅杏色小香风套装前。

林光震很喜欢她穿这样的款式,不止一次夸赞过她很“大家闺秀”。

林漾月换上衣裳,熟练地绾起长发露出纤细的脖颈,又对镜化了个淡妆。最后,她选了副小巧的钻石耳钉,戴在白玉似的耳垂上。

外套的珍珠纽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裙摆每一丝褶皱都被精心熨烫。镜中人妆容精致,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双眼睛却是冷冰冰的,宛如戴着一张假面。

林漾月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按住镜面。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镜中倒映的眉眼依旧精致,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跳动着不耐的火光。

林漾月不喜欢自己这幅样子,甚至感到厌烦。

她扯掉耳钉散开头发,从衣柜中找出一套黑白西装换上。

纯黑衬衫领口敞开,露出漂亮的锁骨线条。黑色西装裤包裹笔直的长腿,裤脚刚好落在尖头鞋面上。西装外套勾勒出纤细腰线,外套上的金属纽扣又中和掉柔媚感。

林漾月对着镜子涂上烈焰色的口红,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这才是她的战甲。

老宅今日格外热闹。

林漾月踩着细碎的石子路穿过前院,远远就听见花园里传来的谈笑声。

今天天气不错,女眷们都在花园晒太阳。两位伯母和黎韶华坐在紫藤花架下,手里捧着茶杯聊着些不痛不痒的家常。阳光透过藤蔓间隙,在她们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周嘉凝今天也来了,正在和乔如曼低声交谈,两人时不时抚摸肚子,脸上都挂着初为人母的温柔笑意。

远远望去,倒真像陈叔口中林光震最想看到的“和乐融融”景象。

黎韶华最先发现了林漾月。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抬手冲她招手:“漾月来了。”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便落在女儿身上与在场诸人格格不入的黑白西装上,眉头立刻皱起来:“怎么穿成这样?爷爷会不喜欢…”

林漾月平静地打断她,“妈,爷爷在哪?我有事找他。”

谈笑声戛然而止,两位伯母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乔如曼好奇地看着她,周嘉凝则微微直起身子,看上去似乎有些紧张。

“有事也先过来坐。”黎韶华伸手去拉女儿,“爷爷在书房和老陈下棋,别去打扰他们。”

“漾月今天打扮得…和平时不太一样呢哈。”陶枝突然开口,温和的嗓音里藏着尖针,“这身打扮真爽利,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参加董事会呢。”

“二伯母说笑了。”林漾月对她微笑,目光却落在周嘉凝脸上,“咦,这不是周小姐?周小姐好事将近了吧,看来很快就要新添一位嫂嫂了。”

周嘉凝一看到她,就忍不住想起自己推她下水的事,又想起舒图南那一耳光。

她一面惧怕林漾月当众把这事说出来,一面又因为忍气吞声而不甘心,这就导致她的表现得很矛盾,笑脸往上迎,身子却往后退。

大伯母闵茹突然抓住她的手,替她炫耀手上戒指:“哎呀,你们说这戒指是不是有点夸张?我说钻石太大了戴着不方便,爸爸非要塞给她。”

大伯母炫耀戒指时刻意扬起的声调,二伯母瞬间僵硬的嘴角,周嘉凝那副既想炫耀又畏缩的模样…

林漾月眼底划过一丝不耐,这些拙劣的戏码她从小看到大。

“我去找爷爷。”林漾月朝黎韶华微微颔首,声音不轻不重,但足够所有人听见。

进入主宅便有佣人躬身递上茶水,林漾月摆摆手拒绝,径直朝二楼书房走去。

主宅历史已有三十余年,历经岁月洗礼,沉淀着时光的重量。

林漾月搭着楼梯扶手往上走,红木楼梯扶手已经被摩挲得油润发亮,模糊倒映出她的身影。

走到二楼转角,林漾月余光瞥见阳台上站着两人,正是林旭彦和林旭祖。

阳台门没关上,林旭彦的声音隐约传来:“…那可由不得她…”

话音未落,他忽然警觉地抬头,隔着玻璃门对上林漾月的视线,立刻收了声。

林旭祖顺着他的目光转身,脸上还挂着未收起的得意。

三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相接,阳台上的两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而林漾月只是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林漾月推门而入时,林光震刚落下一颗子,棋盘对面陈叔眉头紧锁地盯着残局。

“爷爷。”

林光震头也不抬:“来了?坐。”

陈叔连忙起身让座,却被老人抬手制止:“把这局下完,该你了。”

林漾月静静站在一旁,看着陈叔举棋不定。他捏着棋子悬在棋盘上,许久,最终叹了口气,将棋子轻轻放下,“董事长棋艺精湛,我认输。”

林光震这才转头看她:“有事吗?”

林漾月走到棋盘前,随手拈起一枚白子。

温润的棋子在她指间转了个圈,又落入藤编的棋篓,发出一声脆响。

“昨天的新闻稿是您授意的?”她开门见山。

林光震不紧不慢地收着黑子,枯瘦的手指在棋盘上投下细长的阴影:“小乔的事闹得不太好看,旭彦需要挽回点声誉。”

林漾月深吸一口气,又问:“我还听闻,旭祖哥要接管Astraleia。”

“仓库失火造成损失太大,他得做出点成绩,才能堵住别人的嘴。”

“那我呢?”林漾月皱眉,一字一顿问他。

老人抬眼,鹰隼般的目光穿透老花镜片:“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

林漾月瞬间红了眼眶:“我不愿意。”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她坚定的语气像一把利刃,划破维持多年的温顺假象。

压抑的情绪如洪水决堤,她的声音越来越高:“Astraleia立项至今,每一份文件都由我亲自把关,每个环节都由我全程跟进。如今首开系列发布在即,我不可能给他人做嫁衣!”

林光震的眉头狠狠跳了一下,他缓缓摘下老花镜,认真打量这个从小乖巧的孙女。她表情凝厉,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陈叔见状连忙打圆场:“董事长知道您为Astraleia耗心费神,特意准备了补偿。”

他拿出一个首饰盒,盒盖打开后湛蓝光华流淌,璀璨生辉,是林光震珍藏的“海之泪”。

林漾月一把挥开:“我不稀罕!我只要Astraleia。”

见她不买账,林光震沉下脸:“你不要太计较。”

“计较?”林漾月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哽咽,“只有既得利益者才会让人别计较。是他们犯了错,名誉也好成绩也罢,都该他们自己挽回。”

“他们是你哥哥!”林光震拍案而起。棋桌被震得发响,未捡完的棋子也滚落一地。

“哥哥?”林漾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浓浓嘲讽。“因为两个哥哥,所以你眼里从来看不到我!无论我多努力,都得不到公平竞争的机会。他们呢!就算犯天大的错也会被原谅。”

“胡说什么!”林光震被气得猛地咳嗽起来,老迈的身躯像风中残烛摇晃。

陈叔慌忙扶住他,却被一把推开,急得声调都变了:“董事长从未偏心哪一个,只是希望后辈能团结友善。别学宗家狠毒做法,上位后立刻把亲人都赶出去…”

林漾月偏过头,手指抚掉眼尾泪水,语气里满是失望:“赶出去,在您眼里这种做法很狠毒?可从一开始,您不就打算这样对我吗?”

书房陷入死寂。

*

舒图南找到林漾月的时候,她正独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发呆。

太阳躲进云层里,微风带着春日的寒意。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出神地望着远处的人工湖,都没注意到舒图南走近。

“姐姐?”舒图南轻声唤道,在她身边坐下。

林漾月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向她。她的情绪已经平复,甚至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你来了。”

舒图南心疼地看着她,今天林漾月回老宅的事她是知道的,她也知道她打算找林光震谈一谈,但看她这幅样子,恐怕谈得不太顺利。

“我刚陪姜予乐做完采访就接到你电话,连她请客的奶茶都没喝。”舒图南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那可是我最爱的珍珠奶茶。”

林漾月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但很快又黯淡下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声音很轻:“我今天和他把话说开了。”

舒图南没有立即接话,只是默默握住她冰凉的手,她能感觉到林漾月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知道吗,他要把Astraleia给林旭祖。”

舒图南倒吸一口冷气,作为Astraleia的设计师,她当然知道Astraleia对林漾月意味着什么,那是她心血的凝结,也是她能力的证明。

“他怎么能这样偏心!”舒图南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林漾月望向湖面,笑得嘲讽:“我费尽心思才把火烧得这么旺,结果他倒好,直接拿我的Astraleia去灭火。你说可笑不可笑?我亲手点的火,最后烧掉的却是自己的东西,真不知道算不算作茧自缚。”

“姐姐…”舒图南忽然意识到什么,睁大眼睛望向她。

“嗯,仓库失火爆炸、情人为情反目,这些消息都是我放出去的,网络舆论背后也有我的推手。”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林漾月竟然谋划这么多,舒图南对她心疼更甚。

林漾月低下头,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夹在耳后,冷冷开口,“从小我就知道,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们的名字都是爷爷取的,林旭彦和林旭祖是初升的太阳,而我是水中的月亮。”

她低低的笑,笑声里浸着压抑多年的怨,“凭什么我得做他们的陪衬,凭什么我要做他们的附属。”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们不想我争,我就偏要争。”

“别这样…”舒图南的声音哽咽,她用力掰开林漾月手指,只见白皙掌心上已经留下了四道深深的月牙痕。

光是听着林漾月讲这些,舒图南就觉得很难过,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漾月任由她摆弄自己的手。

“疼吗?”舒图南轻声问,拇指轻轻摩挲红痕。

林漾月突然倒向她,整个人扑进她怀里。她将脸埋进舒图南颈窝,炙热的泪水无声涌出,浸透单薄的衬衫,也烫得舒图南心头一颤。

那仿佛不是眼泪,而是经年累月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不甘,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而出,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舒图南被她勒得生疼,却一动也不动,只是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脊背。

她的声音温柔又坚定:“没关系的,姐姐,我会一直陪着你。”

第79章 还不足以上升到爱的程度吧

周末结束便是周一,舒图南周一一大早就去了学校,晨雾中学校大门看上去格外陌生,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整整半年没有回过学校了。

“同学,请出示学生证。”保安拦住她。

舒图南手忙脚乱地翻找背包,结果只找到自己的实习工牌。她尴尬地掏出手机给对方看电子学生证:“我是大四珠宝系的,回校上毕业指导课。”

“珠宝系的?”保安挥手让她进去,转头跟身旁人嘀咕:“最近是有不少珠宝系学生返校。”

每年毕业时,珠宝系就是全校最特殊的存在,当其他专业的学生只需要完成毕业设计或毕业论文时,珠宝系的倒霉蛋们必须两项全包。

据说这是建系以来的传统,美其名曰“全面型人才”。

其实舒图南可以不回来的,她的毕设设计图已经通过教授审核,制作用的金属丝和彩宝原料也预定好了。毕业论文也写得七七八八,教授甚至在邮件里暗示过“可以考虑发表”。

但她有点想念大学室友了,所以向林漾月请了一周假。

实习以后她便很少有机会见到室友,伍梧桐和罗然也在实习,毕业后想去海城发展,曾露打算考研,意向院校也在北方。

曾经亲密的几人过不多久便要天各一方,越是临近毕业不舍情绪越重,所以上周伍梧桐在群里提议这周回校聚一下时,舒图南犹豫片刻就答应下来。

在琛玉时没什么感受,回到学校漫步在校园间,舒图南才惊觉象牙塔里的节奏比工作慢好多,这里没有职场上的勾心斗角,处处充满和谐。

难怪许多人毕业后会一直怀念大学生活。但舒图南觉得自己不会,大一大二的时候,她每周最期盼的就是周末,因为只有周末才可以见到林漾月。

周中在学校的时候,舒图南常觉得自己是只离巢的幼鸟,没有一点儿安全感,她不向往自由,只眷念林漾月。

就连这次回学校,她都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毕竟要待一周,整整五天。

周一早上和林漾月吻别,下次见面就是周五晚上,天啊要怎么熬,自己才和她分开一个小时,就已经开始想她。

不知道林漾月现在在做什么呢?舒图南出门的时候她才刚刚起床,这会儿应该出发去上班了?

这周她应该会很忙吧,「迷踪」系列本周五就要上线了,虽说前期筹备得差不多了,但林漾月是一个精益求精的人,总想尽力做到最好。

说起来真神奇,林漾月整个人明明看上去慵懒又漫不经心,不是大众刻板印象里事业心很强的女人,但她对待工作就是出奇认真,认真到苛刻的地步。

虽说这中间不乏她想要获得林光震认可的成分,但舒图南总觉得,她好像过得越来越压抑。

想想也是,随着年岁渐长,林光震身体越来越差,上一辈人会逐渐退出名为琛玉的舞台,如果她游手好闲吊儿郎当,就会被第一个送出局。

林漾月不会想出局。

*

周一,集团里一切如常,电梯里依旧挤满上班的人,茶水间里咖啡机嗡嗡作响,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Astraleia的各项工作已经恢复,姚菱一早上打了七八个电话,品牌部的人也协助她紧锣密鼓准备宣发倒计时。

Astraleia「迷踪」系列宣发上线定在本周五,宣发流程也已经初步拟定。

林漾月心生感叹,幸好Astraleia立项至今的每个环节都由她亲自把控,核心团队也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嫡系,才能无视林光震的命令,继续有条不紊地推进工作。

手机上收到新信息,舒图南已经到教室了,还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除舒图南以外还有三张脸,是她的三位室友,四张不同的面容洋溢同样的青春,林漾月笑了笑,给她回复:【好好上课】

舒图南立刻回复一个表情包:【狗狗听讲.jpg】

接下来一整天,舒图南就像一只电子宠物,隔一会儿就要跟林漾月报备下她的行程。上课换教室拍一张,去实训楼拍一张,下课去食堂拍一张,中午午休拍一张。

就很像有段时间很火的旅行青蛙,去到一个新地方都要给妈妈寄明信片。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黏人,还是因为骤然分开,所以格外黏人?

林漾月不想猜,也懒得问她,反正等到周五晚上见面时舒图南一定会忍不住,向她倾诉一周的思念。

林漾月放下手机,目光越过百叶窗落到外面空着的工位,突然也有些想念她的小狗。

*

媒体见面会前三天,风暴来临。

陈叔送来调令时,林漾月正在审阅最后的宣发方案。调令上只有一句话:即日起,林漾月调离Astraleia项目组。

右下角林光震的签名力透纸背,落款日期是今天。

林漾月只看一眼,就将调令送入碎纸机。

陈叔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冥顽不灵,“漾月小姐,你应该向董事长服软…”

“我没有错。”林漾月打断他,“错的是他。”

当天下午,产品部的紧急通知就送到她桌上,「迷踪」系列全面停工,恢复日期待定。

无法交付,宣发做得再声势浩大也没用。

看到通知的下一秒,林漾月就拨通了董事长专线,电话那头秘书部机械化应答:“董事长正在等您。”

电梯快速上升,林漾月对着金属门整理衣领,镜面映出她绷紧的下颌线,和眼底不肯熄灭的火焰。

董事长办公室里,茶盘上的水痕还未干透。林光震枯瘦的手指稳稳握住紫砂壶,茶汤在空中划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

“你来了。”老人头也不抬,声音像是从茶雾中飘出来的。

林漾月大步走到他身边:“「迷踪」预售成绩很不错,你不能为了逼我让出Astraleia就断送整个系列。”

茶盏与案几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林光震终于抬起眼皮,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锐利:“如果你指的是「迷踪」停工的事…大火烧毁琛玉半数存货,为了保证主品牌供应,子品牌必须做出牺牲。”

“南非仓的原石上周就到港了!需要我调出入库记录给您看吗?”

“林漾月。”林光震连名带姓叫他,脸色阴沉,眼底寒光闪烁,“我的决定没人能质疑。我要「迷踪」停工,它就得停。”

“为什么。”林漾月不明白。

林光震深深望着她:“你想要施展才华的空间,我可以给你,但你想要琛玉,不行。

五十多年前,我带着全部积蓄归国创办琛玉。琛玉凝结我这一生的心血,即使以后我不在,琛玉这块招牌也要传承下去。”

“传下去?”林漾月突然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嘶哑的颤音,“归根结底,就因为我是女人,所以不配获得传承?”

林光震没有正面回答她,只吐出冰冷一句:“无论谁继承,琛玉必须姓林。”

推开董事长办公室厚重大门,林漾月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响声。

她紧锁的眉头还未松开,就在转角处撞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宗正。

宗正看到她,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林漾月目不斜视与他擦肩而过,却被一只手拦住去路。那只手较从前瘦削了许多,由此可见这段时间他过得很不好。

“有没有时间聊聊?”宗正的声音低沉,像是被砂纸磨过。

她这才抬眼看他。距离上次见面不过半月,眼前的人却判若两人。曾经温润的人,如今眼窝深陷,线条锋利。

难怪众人都说宗静澜狠毒,瞧瞧宗正这副样子,谁看到都会心疼。

当然,这个“谁”里面,不包括林漾月。

宗正不等她回答,已经拉她走进电梯:“顶楼天台。”

天台的风很大,林漾月双手抱臂背靠在栏杆上,从这个高度俯瞰,整座城市都在脚下匍匐。

“这里倒是谈事情的好地方,空旷无人,一览无余。所以,你想找我聊什么?”

宗正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嗒”一声脆响,金属盖开合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清晰。

他低头点燃香烟,火光映照出他消瘦的侧脸,“前段时间我找媒体朋友帮点小忙,结果不小心查到些有趣的事。”

他吐出一口烟雾,眯起眼睛:“本来想拿它跟林爷爷交易,但仔细想想,不如跟你交易。”

林漾月挑眉:“交易什么?”

“你怎么不问我查到什么。”宗正斜倚在栏杆上,西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林漾月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我没有这么重的好奇心。”

宗正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灰白的烟圈很快被风吹散:“宗静澜要把我送去坦桑尼亚。”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不知道她给老爷子灌了什么迷魂汤,老爷子居然由着她。我不想去那鬼地方,所以…”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林漾月打断他。

宗正突然将烟丢在地上,皮鞋重重碾过:“和我结婚。”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们的孩子会随母姓。”

林漾月脸色骤变:“你——”

“别急着拒绝。”宗正抬手制止她,“你重不重视姓氏无所谓,林爷爷重视就行。有件事你大概不知道,去年我爷爷八十大寿,林爷爷喝多了说家里子孙都不争气,他百年以后琛玉怕是要完。”

林漾月环臂的手放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栏杆。

“我爷爷说不如把琛玉交给你。”宗正凑近一步,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你猜林爷爷怎么说?他说绝不可能交到外人手里。真好笑,你是他的亲孙女,他居然把你看作外人。”

天台上的风突然大了起来。

“怎么样?”宗正张开双臂,笑容带着几分癫狂:“我找宗静澜要笔嫁妆,入赘给你。这样林爷爷就能放心把琛玉交给你,我也不用去坦桑尼亚。”

林漾月定定看了他许久,忽然莞尔:“宗正,你疯了。”

“是啊,我疯了。但林漾月,你会同意的。”

*

是夜,品牌部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林漾月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照着她略显疲惫的面容。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清晰显示着“母亲”二字。

“下班了吗?漾漾。”

电话那头,黎韶华的声音不大,但很空旷,隐约能听见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在阳台上打来的。

林漾月关掉桌面上的窗口:“正准备下班。”

“下班回家一趟。”

“现在?”林漾月皱眉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太晚了,而且我今天有些累。”

“我在家里等你。”黎韶华的语气不容置疑,不像征求她的意见,而是通知。

白色奔驰如一道银色闪电,在宁城夜晚疾驰。林漾月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打开车窗,夜间潮湿的风灌进来,吹翻她的衣领。

华姨候在门廊下,见到车灯便快步迎上来。她压低声音,眼角余光扫向二楼亮着灯的窗口,“夫人在书房等您,脸色很不好看。”

书房门虚掩着,黎韶华背对门口站在窗前,丝绸睡袍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听见脚步声,她猛地转身,将手里一叠照片甩在地上。

“解释一下?”

林漾月蹲下身,捡起最上面那张。

照片清晰捕捉到她与舒图南接吻的瞬间,对方手指还缠在她的发间。

她又捡起第二张,第二张是公寓地下停车场,她们在车内相拥,舒图南的脸埋在她颈间。

剩余几张则全是暧昧的轮廓,拍摄角度明显是偷拍,有的照片甚至糊得看不清人脸,但林漾月一眼就能看出照片中的人,的确是自己。

她能看出,黎韶华自然也能看出。

更何况看照片折横,黎韶华已经将这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过无数次。

“她是琛玉的员工?”

“是。”

“你们在谈恋爱?”

林漾月说:“不是。”

黎韶华并没有因为她的否认而冷静下来,她用手指着林漾月鼻子,声音发抖:“上个月宗姨跟我说,你拒绝了宗正求婚。我以为你要一心争家业,没想到居然是因为一个女人!”

林漾月注视着她,声音平静:“您想多了,这和她无关。”

“我想多了?”黎韶华冷笑,“旭彦说你工作努力,每天在公司忙到三更半夜。这就是你在忙的事?我是不是该去趟公司,感谢她照顾你?”

“你见不到她,她这周回学校筹备毕业论文。”

黎韶华怔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嗓音更尖锐:“她是你资助的那个女生!好啊,林漾月,这就是你资助的方式?”

窗外忽有雷声轰鸣,闪电照亮母女相似的轮廓,暴雨倾盆而至。

白色奔驰缓缓驶出林家老宅的铁门,林漾月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下蓝牙耳机的通话键。

“照片是你送的?手段很拙劣。”

电话那头传来宗正低沉的笑声:“有效就可以。黎阿姨的反应如何?我猜她一定很惊喜。”

林漾月踩下油门,车子在雨夜中加速:“单凭母亲一个人,可无法令我改变主意。”

“我知道,照片不过是开胃菜。我真正要和你交易的东西,刚刚已经发到你的邮箱里。”

林漾月猛地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雨刮器暂时停止,雨水在挡风玻璃上形成一道雨幕,将城市霓虹模糊成支离的色块。

她打开手机,点开最新收到的邮件。

宗正的声音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你说,如果林爷爷看到这个文件,会是什么反应?”

雨水拍打车顶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你想要什么?”

宗正的声音突然在听筒放大,宛若毒蛇吐信:“你知道我想要什么,而且这个交易对你来说几乎没有任何损失。”

许久以后,林漾月终于开口:“我会考虑。”

挂断电话,林漾月将手臂搭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想了很多,很多。

纷繁的思绪充斥她的脑海,她想起五岁那年她踮着脚推开林光震书房的门,想给爷爷看自己新得的奖状,不小心将文件撞倒在地,林光震暴怒的呵斥立刻传来:“谁让你进来的!”

可同样是那间书房,两个哥哥把林光震的合同当草稿纸,他却把两个哥哥抱在膝上,左右各亲一口。阳光透过花窗,在那对兄弟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而她就站在阴影里,羡慕地看着他们。

林光震六十岁生日宴上,黎韶华蹲在她面前系蝴蝶结,珍珠白的缎带在她指尖翻飞。“漾月要乖乖听话,不要惹爷爷生气。不然…”

不然什么呢?

林漾月突然不记得。

是“不然爷爷就不喜欢你了”吗?可这个威胁多么可笑——爷爷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呀。

在他眼里,她不过是只可有可无的宠物,高兴时赏块骨头,不高兴就一脚踢开。

即使她按照黎韶华的要求,把自己伪装成他最喜欢的样子。娴静典雅,温柔美丽,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林光震的目光从未真正停留在她身上。在他心里,只有那两个流着林家血脉的孙子才配继承家业。

既然如此,那她为什么要讨他欢心?

林漾月忽然想起奶奶,最喜欢她的奶奶。

奶奶临终前,将手腕上的镯子褪下来,戴在她手上。那时候奶奶已经病了很久,整个人干瘪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但她的笑容依旧关切慈祥,她对她说:“漾月,你一定要掌握自己的人生,不要向我这样过一生。”

奶奶的一生是怎样的呢?

剑桥大学录取通知书和婚约同时到来的夏天,变卖嫁妆支持丈夫创业的艰难岁月,还有后来无数个被锁在婚姻牢笼里的日日夜夜。

在最困难的时候一步不离陪着他,然后林光震成了琛玉集团董事长,她却成了困在后宅的“林夫人”。再也没人关心她未完成的学业,和未实现的梦想。

奶奶去世的时候自己才多大?好像才不到十六岁。

哦,原来从那时起,小小的种子就在她心中埋下。

雨越下越大,砸得引擎盖啪啦作响。

林漾月开始认真考虑宗正的提议,分辨利益,计较得失,可能她骨子里就是一个冷漠的人吧,遇上这种事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能从中获得怎样的利益。

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和宗正联姻后,她会获得和两个哥哥平等的身份,林光震也无法再用“传承”之类的理由拒绝她——说是传承,其实不过是林光震个人的老旧思想,大清朝都亡了几百年,只有他这种比刚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尸体还腐朽的人,才会在意姓氏这种东西。

第二,联姻后宗正会和她组成利益共同体——虽然是短暂的共同体,脆弱得像蛛网,但一损俱损,她倒下去他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他不会再拿邮件里的东西威胁她。

第三?还有什么好处。

黎韶华应该会满意了吧?她不是总催婚吗?现在她要和一个令她满意的男人结婚,母亲在贵妇茶会上终于能扬眉吐气了。至于婚姻是否幸福?谁在乎呢。在黎韶华眼里,女儿的幸福从来比不上社交场上的体面。

优点说完了,那缺点呢?

第一,她不喜欢宗正。特别是被宗正威胁过后,她甚至有点讨厌他了。他太有心机,林漾月不喜欢被人算计。

第二…她的小狗。

她联姻的话,她的小狗要怎么办呢?小狗那么可爱,又单纯又善良,即使被她欺负了也只会用湿漉漉的眼睛看她。她还特别忠心,林漾月让她做什么都毫无怨言,甚至会因为自己能帮上忙而兴奋得摇尾巴。

真的是一只很好的小狗。

林漾月将额头靠在方向盘上,忍不住有些苦恼。

养了快四年的小狗呢,她喜欢她吗?毋庸置疑是有点喜欢的。她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有点喜欢,她很乖,很听话,穿着旧旧的衣裳站在那里,有点狼狈,还有点潦草,但就是看起来很乖很单纯,像无家可归的小狗。

见到她以前,林漾月也不知道自己会喜欢这种类型。她一直以为自己就算要养,也应该养一只矜贵的小贵宾,或者昂贵的小马尔济斯。

但莫名其妙的,从*见到舒图南第一眼,林漾月就想养她。后来她把她带到宁城,也确实把她养得很好,她给小狗买衣服,带小狗去吃漂亮的饭,看着小狗一点点舒展,慢慢变得自信,眼中对她的迷恋日渐加深,也越来越黏她,林漾月从中得到好多情绪价值,她想,真是一只好小狗。

她是一个坏女人,钓着她的小狗,带她骑马,替她出头,说暧昧的话,接潮湿的吻,享受她年轻的身体,却不给她任何承诺,也不接受她的表白。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可能是因为,她对她的感情,还不足以上升到爱的程度吧。

第80章 该结束了

周三一整天,林漾月都没有回舒图南的消息。

微信界面停留在她和林漾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周二晚上20:45,舒图南问她下班没有,林漾月简短回复下班了但有事要晚归。

在那条消息下面,是舒图南密密麻麻发出去的十七条消息。

舒图南用手指划拉屏幕,看着那些带着照片的日常分享像彩色泡泡一样铺满整个界面:

20:47水卡里还有三十块!毕业前肯定用不完[配图:水卡余额页面]

21:15宿舍楼下有只好大的萨摩耶,毛茸茸的像棉花糖[配图:狗狗在路灯下打滚]

07:32早餐吃了肉包加鸡蛋,二食堂的肉包好好吃![配图:咬了一口的包子]

她不是刻意要发这么多的,只是一想到手机另一头是林漾月,她就充满分享欲,一天下来消息覆盖一页又一页。

她发消息不避着室友,偶尔还会不小心把她们拍进去,第一天伍梧桐还调侃她“又在给姐姐报备”,拍多了伍梧桐也习惯了,只会在镜头不小心拍到她的时候伸手比个耶。

发出最后一条消息,舒图南盯着手机看了十分钟,依旧没有等到林漾月回复,她有点沮丧,两手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臂弯里,伍梧桐见不得她无精打采的样子,闹着让她给她看毕业设计。

舒图南打开电脑点进设计软件,已经细化完毕的设计图跃上屏幕。纤细的金链交织成蔓藤,点缀其间的彩宝在光影渲染下熠熠生辉。

是她最先一版毕设,画草稿的时候觉得实物不适合展览而放弃。但舒图南有点囤鼠心态,加上又实在喜欢那版设计,就留下来偷摸完善渲染,没跟任何人讲,连程芮都没看过。

“开、开错了!”舒图南手忙脚乱地点击鼠标,点出一串慌乱的声响。

重新打开的文件里是一条中规中矩的项链设计图,简洁的铂金链条搭配单颗蓝宝石吊坠,标准的毕业设计风格。

伍梧桐挑起眉毛,目光在舒图南发红的耳尖和闪烁的屏幕之间来回游移,狐疑道:“刚才那个是什么~再打开给我看一下~”

舒图南支支吾吾:“没…没什么…”

“舒图南!”伍梧桐突然提高音量,吓得正在背单词的曾露差点摔了书,“你居然有秘密了!”

她扑过去挠舒图南的腰窝,“给我看!立刻!马上!”

“哈哈哈别闹——”舒图南扭着身子躲避,却不小心碰到了鼠标,屏幕一闪,那个被匆忙关闭的文件再次跳了出来,藤蔓般缠绕的金色链条在3D建模软件里缓缓旋转,链条上错落有致地镶嵌着鸽血红宝,在模拟光影下流转着迷人的光彩。

伍梧桐立刻停止了打闹,瞪大眼睛凑近屏幕,“这是什么首饰?毛衣链?看着不太像呀,链条好像太细了。”

舒图南:“…是身体链,贴着皮肤戴的,可以戴在衬衫或者礼服里面。”

伍梧桐声音拔高八度,“身体链?就是那种…那种…”

她手忙脚乱地比划着,“缠在身上的?”

舒图南点点头,手指沿着屏幕上设计图链条的走向讲解:“从脖子这里戴上,然后沿着锁骨、胸口缠绕,最后在腰上交汇。”

伍梧桐倒吸一口凉气,突然扑过来抱住她:“天啊南南!你这个设计好好看!来让我仔细瞅瞅,锁骨用皓石宽链,胸前垂坠红宝,天啦太会媚了吧!”

舒图南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宽链部分镶满钻的话效果会更好,但成本就太高,我暂时负担不起。”

伍梧桐笑:“没关系呀,现在不是有培育钻了嘛,用培育钻做满镶,成本嗖的一下就降下来了。”

舒图南:“我了解过国内几家培育钻工厂,出品暂时不太稳定,价格也有点高,等过几年技术成熟后,应该就可以作为平替使用。”

伍梧桐又拿她打趣:“就算出现钻石平替,也和你没多大关系呀~舒设计师背靠琛玉,哪需要考虑这种小问题。”

说是这样说,但舒图南没打算将这个设计上传到琛玉设计库,一是因为身体链作为饰品比较小众,销售前景不太好。二是这个设计有点情色,反映她个人XP,舒图南不想公开让其他人看到。

承载她隐秘心思的设计,大概永远都不会出现在珠宝展柜里。但它会在某个夜晚,随着链条轻响,一寸寸攀上林漾月的肌肤,在月光下流转比任何展灯都动人的光彩。

关上电脑洗完澡,坐在桌子前,舒图南又开始盯着手机发呆。

伍梧桐也洗完澡,头发还没干,拉着夏然挤在舒图南桌子前开导她:“哎我说你怎么回事,怎么完全被姐姐拿捏了?她不回消息你就望眼欲穿盯着手机,你这样可不行呀舒图南。”

舒图南:啊?

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她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呢,顶多…顶多看上去有点失落。

伍梧桐恨铁不成钢:“欲擒故纵你懂不懂啊,她就是在对你欲擒故纵呢!你们平时天天在一起,难得分开几天,她肯定是故意不回消息吊着你,想让你想她。这种时候你该怎么办啊小舒同学?”

她将手握成拳头举在舒图南嘴边,眼睛亮晶晶看着她,期待她回答。

舒图南犹豫:“那我…直接给她打电话?”

其实舒图南没觉得林漾月在故意钓她,她应该只是太忙了。

不过,她也没被人钓过,就算林漾月故意钓她她也看不出来,但舒图南想,林漾月不会故意无视她消息的。

伍梧桐简直要晕倒:“太直球了吧!”

舒图南问:“那我应该怎么做?”

伍梧桐:“你发一点似是而非的暧昧话,也钓一下她,比如…刚刚吃了一个梨,你猜什么梨?你在我心梨。”

罗然看不下去,把她往外扯,“伍梧桐同学,你也是母单,就不要乱教别人了,好吗?”

舒图南坐在椅子上又想了一会儿,拿手机走出宿舍,走到楼底下给林漾月打电话。

嘟—嘟—嘟。

/:.

电话无人接听。

周四一整天,舒图南都像被罩在一层透明的玻璃罩里。上午帮辅导员整理档案时,她不小心把16届和17届的资料混在一起;下午论文指导,她差点删掉教授的范例;晚上和姜予乐桑沅吃火锅时,她夹起一把菠菜,煮进辣锅里。

等她回到宿舍歇下来,已经是九点半。

今天她很克制,只给林漾月发了七条信息,比昨天少整整十条。但林漾月依旧没回复,微信页面一长条下来只有她的消息,吵闹又孤单。

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像黑洞吞噬所有情绪,舒图南突然决定去找她。

她抓起背包,拉链刮到手背也顾不上疼,钥匙、纸巾被胡乱塞进去,就在她冲到门口的瞬间,手机突然震动。

lalune:【抱歉,这两天有点忙】

简简单单八个字,却让舒图南瞬间刹住脚步。

啊,原来是因为太忙了呀,舒图南就知道,她一定是有特殊原因。

小狗低垂的耳朵瞬间立起,身后的尾巴也欢快地摇起来,手指比大脑更快地作出反应,一连串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去:

【姐姐辛苦啦】

【小狗亲亲.jpg】

【转圈圈.gif】

林漾月明显正在看手机,舒图南信息发送过去的下一秒,聊天框顶上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她会跟她说什么呢?会说几天不见很想你?还是会让她早点处理完学校的事情回家?或者突然说“我现在在你宿舍楼下”?

等了足足五分钟,输入提示消失了,对话框依然静止在转圈圈gif上。

没关系,姐姐肯定有其他事情在忙。舒图南咬着嘴唇打字【好想姐姐】。发送前又删掉,换成【明天就能见面啦】,后面跟着个开心表情。

这回林漾月回复得很快,她说:【嗯,早点休息】

*

周五下午两点,「迷踪」系列媒体发布会在琛玉大厦顶楼举行。舒图南翘掉了周五下午的课,没有告诉任何人,偷偷跑到媒体发布会现场。

「迷踪」是她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具有市场价值的作品,她很好奇它能点燃怎样的火花。事后再听人复述发布会现场的热闹场景,总不如亲眼所见的真实。

无论市场反响是好是坏,火花是熄灭还是燃放,她都已经做好迎接的心理准备。

电梯缓缓停下,踏出轿厢便来到宛如被晨雾笼罩的秘境。白色轻纱与苍翠帷幔交织从穹顶垂落,其间点缀铃兰与白山茶组成的花瀑。整个会场布满朦胧珠光,仿佛将安纳西湖畔的晨雾封印于此。

舞台两侧的LED巨幕上,正循环播放着「迷踪」系列广告大片,超模Gigi赤足踏过沾露的草地,犹如精灵立在湖畔,晨光为她镀上金边,锁骨上粉宝石吊坠折射虹光。

会场中央的玻璃展柜里,「迷踪」系列珠宝在特制灯光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晕,数十家媒体扛着摄像机进行现场报道。

舒图南躲在垂落的纱幕后,透过缝隙观察会场,心跳随着现场逐渐高涨的气氛而加速。一年零三个月,Astraleia团队熬过的无数个通宵、推翻的数十版设计稿,此刻都在眼前化作了璀璨的星光。

值了,一切辛苦付出都是值得的。

全场灯光突然暗下来,追光灯如月光般倾泻而下,林漾月的身影出现在光柱中央。

她穿着一件雾灰色的西装,下面是同色半裙和透明丝袜,她看上去清瘦了一点,西装有些空荡。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看出林漾月的疲惫——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下方泛着淡淡的青影,唇角惯常带着的从容笑意也略显勉强。

自己不在的这一周居然有这么忙?是不是因为她不在,加重林漾月的工作量?

她真是不懂事,不能帮她分担就算了,还要一直打扰她。

舒图南内心充满愧疚。

那些未接的电话、迟回的信息,突然都有了答案。对,就是她想的那样,林漾月就是因为太忙才没空理她。

台上的林漾月正在介绍「迷踪」系列的设计理念,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话筒将她尾音里的一丝沙哑放大得格外清晰。

“…「迷踪」系列是Astraleia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系列。因集团战略调整,Astraleia品牌将会解散。”

会场骤然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品牌解散?什么意思?什么品牌要解散?Astraleia?

舒图南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她看见前排媒体记者猛地站起身,看见VIP区的预售顾客面面相觑,看见姚菱程芮脸上猝不及防的震惊——她没有听错,林漾月刚刚说,Astraleia要解散。

舒图南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台上的身影在追光灯下显得那么遥远,雾灰色西装的轮廓渐渐融化在刺眼的光晕里。

林漾月给众人几秒反应的时间,才继续道:“后续售后服务将由琛玉集团统一…”

她还说了些什么,舒图南却听不清了,她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为什么要解散Astraleia,「迷踪」预售成绩不是很好吗?难道是因为林旭祖?或者林光震?

舒图南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林漾月在「迷踪」发布会上宣布解散Astraleia的理由,她的态度好决绝,没有一丝留恋和犹豫,也没给Astraleia留下一丝转圜的余地。

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颅腔内横冲直撞。

舒图南想起画完迷踪的那一晚,程芮说这个系列一定能获选。想起广告拍摄的第一天,姚菱说「迷踪」上市后一定会大卖。想起一个月前的深夜,林漾月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沙发里,眼睛亮晶晶地给她看Astraleia的品牌宣传片:“我们要做不一样的珠宝,就像在迷雾中寻找星光…”

现在,Astraleia尚未升起,就要陨落了。

舒图南倒退两步,撞翻身后一小片花架。白色山茶花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她转身冲向安全出口,听见会场爆发出更大的骚动,她没有回头,因为那已经不重要了。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泛着惨绿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舒图南摸出手机,林漾月最后一条信息还是昨晚发来的“早点休息”。

她颤抖着点开通讯录,却找不到可以质问的人,姚菱程芮惊讶神色不似作伪,唯一提前得知消息的人还在台上。

舒图南的心好乱。

如果这真的是集团决定,那么此刻台上的人是不是比她更痛?

舒图南停下脚步,转身,往回走。

对,林漾月心里肯定比她更难受。

回到现场,媒体发布会已经结束,讲台上的人换成莉姐,她正在接受记者采访。

舒图南找了一圈,才在办公室找到林漾月,姚菱和程芮也在。

林漾月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让人看不清表情,姚菱蹲在她旁边,“到底什么情况老大?你不开口我心里慌得不得了。正好舒图南也来了,你就讲给我们听听,大家一块儿商量一下。”

“没什么要商量的。”林漾月说:“下周一集团会发通知,莉姐调去中部大区做总监,我接替她的位置做品牌部长。”

好突然!

因为以后她的精力得放在琛玉上,所以集团才会解散Astraleia吗?

姚菱傻眼:“那我们怎么办?”

“你回品牌部,程芮回设计部。至于舒图南——”

林漾月放下手,抬眼看她:“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聊一下。”

姚菱和程芮交换了个不安的眼神,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把办公室的门带上。

林漾月靠在座椅上,手肘支着手撑,指尖抵着太阳穴,她的目光落在舒图南身上,却又好像穿透了她,看向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舒图南站在她对面,能清晰地看见林漾月睫毛投下的阴影,两片鸦羽般的弧度微微颤动,像是蝴蝶扇动的翅膀。

“姐姐?”她忍不住轻声唤道。

林漾月眨了下眼,终于开口:“抱歉,这几天没回你消息。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觉得应该告诉你。”

舒图南的心倏忽沉下。

林漾月很少这样说话,她是一个擅长表达情绪的人,从不将事情闷在心里。什么事情能让她想很久?

她等着林漾月说,林漾月却问:“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舒图南想问的事情有很多,但她不敢问,所有问题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只化作一个最安全的:“Astraleia真的会解散吗?”

“是的,你们在Astraleia这段时间绩效拿A,年底再根据「迷踪」销售额分奖金。她们会回原部门,至于你…下周就不用来上班了。”

“这是什么意思?”

林漾月垂眸,不看她,语气平静得可怕,也不知道提前在心里预演过多少次:“今年是我将你带出集仁村的第四年,我们的合约原本是在六月底到期,因为我个人原因需要提前结束,一百万今天下班前打到你账户,车子你挑一辆,下周一去办手续。”

“为…什么…”舒图南声音发抖。

她不明白,周一早上回学校前林漾月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和她分开。

合约?这是合约的事情吗?

在她心里她和她只是合约关系吗?

林漾月抬眸,直视她的眼睛:“黎韶华女士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原来是因为她妈妈知道了。

舒图南明白,舒图南理解,舒图南松一口气。

黎阿姨知道后肯定对姐姐说了难听的话,毕竟没有妈能接受自己女儿和女的发展关系,还是她这种没钱没势父母双亡的孤女。

肯定是黎阿姨要求漾月姐姐跟她断绝的,姐姐一定也很为难,情有可原,理所当然。

舒图南心底升起一线希望。

“还有,”林漾月继续,樱唇里吐出冰冷话语,“我要订婚了,和宗正。”

这个消息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将舒图南劈傻,她身子晃了晃,撑着桌子才勉强站稳,“订…婚?”

她不是说过不会结婚!不会将命运交到别人手里吗!

“是…有人逼你吗?”

“没有人逼我,是交易,各取所需。”

“为什么…是他?”

舒图南问完就觉得自己好笑,不是他,应该是谁呢?难道还能是她么?她和林漾月是能牵着手走在阳光下的关系么?

“这不重要,”林漾月说:“没有宗正也会有李正、王正。他是谁不重要,他的身份才重要,有这样个人,我才能站在和哥哥们同样的起跑线上。

舒图南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找出一丝不舍:“那我呢?”

她早已考虑好一切:“你可以去北城,我和杜简悠合伙开的工作室在那边,她会照顾你。你也可以出国念书,我会帮你写推荐信。”

自从作出决定后,林漾月就在思考,怎样和舒图南讲,怎样安排她。

黎韶华和宗正都知道舒图南的存在,这对她而言是个定时炸弹。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可能会遇到危险,所以她不能被人抓住软肋。

琛玉,舒图南一定不能再待了。林漾月可以将她送出国,也可以找个地方把她藏起来,但林漾月思索再三,还是觉得应该让舒图南自己决定。

舒图南用力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将此刻发生的事当作梦境。

林漾月语气放缓:“我知道这有些突然,你一时半会可能没法决定。除了合约规定的一百万,我再多给你…”

“你早就计划好了!”舒图南突然吼出声。

她蹲在林漾月脚旁,将脸埋入她的膝盖,炙热的眼泪瞬间打湿她的腿,又变冰凉,“我不要钱,我只是…我不想和你分开!”

只是想到要与林漾月分开,舒图南的心就刀刮似的疼,她才不管她和宗正做了什么交易,她只知道她爱林漾月,绝对不能和她分开。

舒图南抬起头,两只眼眶红红的,可怜巴巴请求她:“不分开好不好,不结束好不好。我不要钱的,我以后还会赚很多很多钱,你看我设计的「迷踪」,就有很多人喜欢…”

她像小狗一样耍赖,试图让主人心软。求完她又用脸蹭她的腿,丝袜原本很滑,被眼泪打湿后变沙,刮得舒图南脸疼,但她顾不上。

如果当初林漾月没有出现,没有将车停在集仁村泥泞的小路上,没有对狼狈的她说“我可以帮你”,或许现在就不会这么痛。

偏偏林漾月去找了她。

三年半的光阴在脑海中闪回,落在额头的轻吻,交缠的手指,温柔的训导,还有那些数不清的缠绵时刻。她们这样契合,凭什么要分开?

就算合约到期又怎么样,她喜欢林漾月,想一直陪在她身边。而且,她也没有奢求她身旁的位置呀,她可以做她的小狗,平时默默躲着,主人对她招手的时候她再跑出来。

林漾月摸了摸舒图南的头:“可是,合约本来就到期了啊…”

四年,已经是她最大的放纵。

她闭眼,声音里带着疲惫:“图南,我很喜欢你,但是…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