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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2 / 2)

看着她,一副虽然我很嫌弃你但是我不跟计较的表情,“她昏过去了,后来有醒过来一会,但精神很差,也没力气说话,我就让她继续睡了。”

甘浔神色一紧:“她怎么了?”

李姝棠说:“她晕针,你不知道?”

甘浔在担心的同时,也舒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的表现很是好笑。

于是迁怒,“我又没用针扎过她,我怎么知道,不是你把人带来的。她晕倒了,我打那么多电话,你也没看见?”

“我等她睡下后就继续去做检查了,没有注意她的手机。”

李姝棠淡淡地说:“收起你怀疑的目光,我没有那个闲情。如果我知道,你被娇惯得只要几小时得不到回复,就会立刻追过来问责,暴露我的信息,我早就打电话给你了。”

第106章 天时地利

她刻意压低的声音,淡得快藏不住她的情绪。

像一盆在室外过了夜的冰水,还带着碎渣,迎面泼过来。

于是这栋楼带给甘浔的那点温度,顷刻间化为灰烬。

穿得很少很轻盈的李姝棠,跟这座建筑,都令甘浔开始发冷。

甘浔僵硬了少时,将指尖捏得泛白,以保持表情的平静。不过她其实不能控制什么,她只是单纯没有力气去做表情了。

“你怎么可能懂。”

她用同样轻的语气回复李姝棠。

说话间的呼吸里,她闻到李姝棠身上很淡的,不明显的属于赵持筠的味道。

不是香水味,今天赵持筠没有喷香水,是甘浔昨晚亲自帮她涂抹的护发精油的气息。

也许是怀间残存的,随着走廊上方的暖气吹拂,到达甘浔鼻端。

对于这点,甘浔没有太大惊小怪,赵持筠既然晕倒了,李姝棠不可能全程保持距离。

放在一刻钟以前,李姝棠对她冷嘲热讽,她会什么都不顾地去争辩跟反击,会说很难听的话,让李姝棠难堪。

在这里大骂,也不管会不会吵到赵持筠,会不会让赵持筠难堪。

但现在她可以平静地表达,李姝棠不了解她,也不懂她们的牵绊。

因为她已经知道,赵持筠还在。

虽然不适,好在目前也只是晕针,无恙。所有她预想的糟糕情况都没有出现,于是她没有强烈的情绪了。

她多数时候都没有强烈情绪,甚至有点钝感跟麻木,所以哪怕遇到不那么开心的事情,也不会太应激。

同理,太开心的时候,她也不知道怎么样载歌载舞。

小时候被邻居家的狗咬,会安静地走回家,确定家人都不在忙碌,才慢吞吞地说不太舒服。

长大后,接收到“我喜欢你”,会下意识说“不用了”或者“谢谢”。

她只是在赵持筠相关的事情上敏感,敏锐,有自己都讨厌的大起大伏的情绪。

“无需我懂,你在电话里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吻,令我出乎意料。你在慌张什么,怕我把持筠带走,不许你联系?”

李姝棠像在说一件可笑的事情,“还是,怕我们离开这里?”

被戳中心事,甘浔面色苍白。

与之相反的是她眼眸中的李姝棠,有鲜艳的唇色跟精秀的眉眼,她五官没有赵持筠那么浓郁,华丽,有几分不近人情的疏离感。

平心而论,她很优雅,没有很小人得志。

她的表情更偏于严谨跟不耐,以否定的态度提出这两种假设,更像在说“我真受不了你”。

“上次从你家里出来,持筠与我谈得不欢,我问她,若是没多久我们离开这里了,相关的谈话还有意义吗?”

甘浔没有说话,微微落了一点视线去看比自己个子低些的人。

“你在等我说下去?可是后面没有了,她听见,什么都没跟我说,就回家了。”

“人只在什么情况下沉默,你应该也清楚。”

她的答案应该是“默认”,甘浔偏要提出另外一种:“也许她是跟你说不到一起,懒得再废话了。”

“你的假设也毫无意义,不是还没回去不是吗,不是因为相谈不欢,好些天没见面吗?”

甘浔发现话少行不通,只好找回思路,开始防卫。

李姝棠的神情又淡了几分,想到白等的经历,呼吸不畅,加上喉咙越来越不适,她用手帕捂着口鼻咳了起来。

甘浔像怕染上病似的,立即蹙着眉往后退半步,就像那晚李姝棠嫌弃厨房里的烟火味道一样。

“如果不是你生病了,持筠昨天不一定见你,陪你来这里检查。”

甘浔提醒她。

李姝棠的表情更差,“难道她跟你说得到一起吗?甘浔,你与她不是一类人,不过是长着天时地利……”

甘浔打断:“没有人和吗?”

“和又如何?”

“和,就说明我们俩适合,天时地利只是缘分到来的契机,少一样就没得谈。”

“荒谬。”

甘浔催问:“哪里荒谬了,你不是才订婚的人,你不信缘分吗?”

“与你不相干。”

甘浔很不喜欢她跟赵持筠如出一辙的谈话口吻,她原先觉得这些古韵古调听着很特别,很可爱,现在发现原来也可以讨厌,迂腐。

“是跟我没关系,我的事也跟你没关系。我就是很好奇,我急着见我女朋友,你拦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干嘛?”

甘浔扬起下颌,“你怎么不敢在病房里跟我说?是怕吵到她,还是根本不敢表露你盛气凌人的一面。”

“我盛气凌人?甘浔小姐,你也不遑多让。”

李姝棠本想点到为止,却没想到甘浔这么尖锐与刻薄。

“彼此彼此,你这么讨厌我,不就是觉得我趁虚而入,让持筠喜欢上我是我的错,对吗?请问,我趁了谁的虚?”

李姝棠不语,似乎是在想,甘浔知道多少,是否在扮演知情者。

甘浔说破:“你们的过去我知道,持筠跟我无话不谈,我也知道在你拒绝她的那一天,你们就结束了。你的救命之恩是恩,跟别的没关系。

所以如果你觉得这是趁虚而入,那你应该是理解方面有问题,没有我也不会是你。”

“是吗?”

李姝棠反问。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看着甘浔。

“是。”甘浔坚定。

“也罢,不谈过去,你又明白什么。甘浔,你是聪明人,你的身世不足以让你成为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者。既然在社会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你应该知道,持筠跟你在一起,是在向下迁就。”

“她见惯了世间的美好与尊贵,乍然换一个世界,有一颗好奇心,有新鲜感,又知是短暂停留,于是低的差的皆忍耐,属实正常。可你不会奢望,她会一辈子甘愿迁就于你,你不会意识不到她一日回不去,你就一日在阻碍她的新生活吧?”

是这样吗?

甘浔听见这些话,居然没有很大的反应,反而有一种,不谋而合的预料之中。

虽然她知道这是错误的,谁也不该揣测别人,不该妄自菲薄,不该把事情往消极的走向去想。

但有时候,她也是会这么想。

李姝棠是把她心声说出来的那个人,不过不是知己,有时候敌人更了解我们。她在心里开玩笑。

“她与你无话不谈,可也不会告诉你每段过往,和所有思绪。你不会比我更清楚,了解她,她这人重情义,不会轻易舍下,又很知灵活变通。宫中的贵人素来都偏爱她一人,胜过她阿姐阿兄,便是因她性情好,总能让人欢喜。”

“即便我与她没有过往种种,即便我只是臣下,与她不相熟悉,如今我既然有能力让她过最接近过去的生活,为何不给她?我可以让她锦衣玉食,去任何地方读书,让她学习她感兴趣的技能,让她做更有意义的工作,让她不必提心吊胆一段感情的兀然截止。”

“哦。”

甘浔脑海里的处理器不在工作了,接受了很多信息,却没有把它们一一转译,所以也没有很多情绪。

木木地问:“她愿意吗?”

李姝棠道:“我在与你谈话。”

甘浔说:“你不是在跟我谈她吗,你把她的人生都解释规划了,不会她本人还没听过这些吧?”

“我说了,她把情分看得很重,对你的亦然。若你不开口,她断不会弃你不顾,你听不进去也罢,我言尽如此。”

李姝棠又咳了几声,“日后自会见分晓,我不心急。”

看见她的手帕,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条了,但是甘浔想到赵持筠把它还回去的那天,跟自己说,不喜欢别人的物品。

甘浔心想,其实你没有那么了解赵持筠,你只是自以为是。

甘浔打开门,进到酒店一般的诊室,与照片里一般无二。

有些羞愧地反省,在赶来的路上,有几个瞬间,她会质疑照片的真假。

旋即她就看见躺在床上,脸上没有血色的赵持筠,连嘴唇也是乌白,是甘浔从未见过的虚弱样子。

心脏被不知名的力量紧握,窒息跟疼痛感在一瞬间汹涌泛起,足够她忘记今天所有的不愉快。

她忽然很抱歉,今天给赵持筠选口红的时候,她没有很心甘情愿。

现在看见赵持筠躺在这里,她就知道那些多么没意义,她想要的一直就是赵持筠过得好,健康,快乐,满足。

甘浔确认了自己的手是温暖的,才坐在一旁,轻轻握住她的手。

赵持筠可能休息得差不多了,甘浔才碰到她,她就有醒过来的迹象,很轻声地喊:“姝棠。”

闭着眼睛,皱着眉头,明明还没有彻底清醒,但是会喊别人的名字。

甘浔初次在那家餐厅遇见李姝棠,听见有人喊她名字,就觉得她的名字很熟悉。

并不是因为跟尹尚文吃饭时,听过一次。

而是因为她曾经在赵持筠口中听过这个名字,很久之前了,还没恋爱的时候。

当时还是晚上,忘了有没有关灯,有没有入睡,忘了是句梦语,还是喃喃自语。

赵持筠不知想到什么,很轻地喊了一声。

甘浔不明所以,当时不清楚是人名,还是专业术语,也没接话。

现在重新听她用这种口吻喊李姝棠时,就立刻想起来了。

甘浔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给松开。

赵持筠开口就牵连着脑袋晕,还是有些犯恶心,不过她也不想睡了,知道有人在旁坐着,应该是李姝棠。

她又缓了一会,才继续说,“给我……”,“手机”两个字随着她的睁眼就变得不再重要。

因为她想第一时间联系的甘浔就坐在她面前。

她怔了一下,分不清是不是做梦。

甘浔居然在工作时间出现。

眼睛里没有波澜,可能是太疲惫了,或者有点冷,神态僵硬,像是打算对自己笑,但是做了个不算笑的勉强表情。

还往铺了阳光进来的窗户外看了一眼,然后才低下头,轻声问,“怎么不说话,没想到是我在这里吗?”

第107章 溃

初冬的下午,阳光不够炽烈也不够慷慨。

医院里现代又克制的建筑群被任意地洒上光芒,再折射进这栋楼来,打了一层像回忆镜头般的滤镜。

赵持筠听了,先是笑起来,又微不可见地拧了眉头,因为笑的时候连带着头又晕了。

她说:“是啊,没有想到,我正想打电话联系你呢。”

她见甘浔不说话,又问:“是不是过去很久了?”

甘浔看着她发笑,点点头,有些迟缓地说,“有一会了。”

她伸手将赵持筠微蹙的眉心给抚平了,语气柔下来,“还难受是不是?我都不知道你会晕针,吓坏了吧?”

被亲近的人温声关心,眼睛里会不自觉多了水雾,赵持筠的分享欲强起来。

“看见长针我就觉得疼了,但想着你跟我说没有那么难受,于是忍下来。没想到等抽完血,起身才走几步,就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甘浔起身再俯身,轻轻抱了抱她,又坐下,听她说下去。

“再醒来,就在病房里了,行动的力气都没有,医生让我好生休息,我就又睡过去。也曾想让人帮我联系你,可人人忙乱,我又没有力气说话。想着睡一会应该也不碍事,没想到睡了这么久,把你折腾来了。”

她轻声问:“我又害你担心了是不是,对不起。”

今天的所有经历,甘浔都能习惯性地忍耐住。

再用不多的力气去反驳反抗,最后把它们合理化。

唯独在赵持筠用最虚弱的声音、抱歉的目光跟她说对不起时,她收住情绪的网像绷断了几根线,遽然而溃。

她自己也措手不及。

“身体都不舒服就不要说对不起啦,这又不是你故意的。”

她勉强地说完了整句话。

赵持筠慌着抬手去碰她脸,不住的问,“怎么了,为什么哭了?”

甘浔被连问了几声都没顾得上说话,喉咙哽咽。

只好抽了两张纸,平摊在脸上,把眼泪都吸光了,觉得这样很狼狈,埋在赵持筠的床沿。

赵持筠摸她的发顶,轻柔而小心,没再催促跟追问。

过了一会甘浔慢慢平复,她红着眼睛,想了想,只说了一半:“哭是因为后怕,觉得没照顾好你。”

又转开话题:“摔到哪里了,现在还疼不疼?”

赵持筠看着她的泪痕,看见她眼睛里的委屈和心疼,还有更多看不清的情绪,定在那里,但是没有发出质疑。

“我不疼的,护士扶了我一把,没直接砸在地上,你不要难过,又不能怪你,我自己没做好功课。”

说着软绵绵地撒娇:“不过抽血很痛呢。”

甘浔闻言将她左手臂上的衣袖卷起来,看了一眼针孔,附近微微带些青意。

跟着心疼了起来,认真地说:“早知道今天不让你来了。”

赵持筠笑,也有些后悔,说:“就是。”

然后“呀”了一声,看见自己抽血处的“惨状”,还有点晕,紧张地问甘浔:“这是正常的吗?”

“正常,我有时候也会,可能是你皮肤太白了,过两天就好。”

其实心中小气地想,什么高级医院,工作人员水平也就那样。

甘浔让她再躺一会,给她恢复力气的时间,也给自己恢复的时间。

外面的阳光渐渐退离开,赵持筠躺在床上,有些发馋道:“甘浔,我好想吃火锅呀。”

甘浔笑:“晚上如果你还有力气走路,带你去吃火锅。”

赵持筠观察着她的笑意,“想必你也累了,我们早一些回家好不好?”

“好啊,我去问问你现在可不可以离开。”

“姝棠是走了吗,要不我先打个电话问她?”

甘浔有些僵硬地说:“我不知道,你要问也行。”

房门在这时被敲开,两人就一起看过去。

李姝棠让人准备了餐食,跟着送餐的人一起进来,“你醒了,还有不适吗?先吃点东西。”

赵持筠回完她的话,没急着用餐,问她:“没有检查了吗?”

李姝棠斟酌着道:“郡主,医生的意思,你这两样在这里静养,明早再把其余的项目给做完。”

这次甘浔不想委婉,不害怕任何子虚乌有的指控,“没有必要。”

赵持筠也很不想留在这里,附和说:“没有必要。”

甘浔见李姝棠不语,冷冷地说:“不是抽了血了,其他检查不做不行吗?”

李姝棠不快,“郡主虚弱至此,需得仔细周全检查,你对她的健康状况就不关心吗?”

“关心我们可以自己做。”

“这么久了你不是没带她做吗?”

李姝棠又说:“人在医院你却偏要带走,你便是这样关心的?”

甘浔难得这么恨一个人,在这个瞬间。

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仗着比自己认识赵持筠更久,更能劝得动赵持筠,而来这样居高临下地否定别人。

赵持筠回答,“姝棠,并非阿浔不带,是我自己畏惧。”

“她说了几次,我没有同意。”

李姝棠也没再看甘浔一眼,走过去说:“我的意思是,来都来了,何必再折腾呢。”

“来都来了”这句咒语,从古至今,没有任何话能打破。

甘浔没有办法破局。

不想赵持筠为难,只好表现得若无其事,问了她的想法。

赵持筠坚定拒绝,“若是还要检查,明早再来便是,不必住在此处。好了,你不用再说,我心中有数,我想回家休息。”

李姝棠没有办法,“好,那等你吃完,我让医生过来看看,无碍你们就回吧。”

她说完离开了。

赵持筠空腹到现在,吃了几口医院清淡的餐食,滋味不足,她更怀念火锅的味道。

甘浔一直蔫蔫地坐在旁边,似乎跟自己一样不舒服。

她问甘浔有没有哪里难受,甘浔说没有。

见甘浔一直在看手机,又问她是不是着急工作。

“若是有事做,你可以先回公司,我自己回去就是。”

甘浔静静地看着她吃,很淡地说:“没事,只是有点事需要讨论,不用去公司。你别管我,要忙我会说,安心吃。”

赵持筠微怔,察觉着不对,想再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吃得差不多时,甘浔接到电话,通知要开个紧急的短会。

甘浔说了一声后自己出去,找了个安静的区域忙。

赵持筠吃完又等了片刻,李姝棠回来,问她甘浔去了哪里。

“处理工作去了,你今日没有旁的事情?”

“本是有的,可你在这里,我放心不下。”

赵持筠轻松笑道:“你瞧,所以我不能留在这里*不是,你跟甘浔都走不掉。”

李姝棠否认,“不是这么说。”

不多时李姝棠相熟的郝菁医生过来,耐心询问了一番赵持筠的身体,还是建议留下观察。

赵持筠仍没有同意。

郝医生没有勉强,跟李姝棠点了点头,往门外走。

李姝棠站在床前叹了口气,问她真的急着回去吗?

“住在这总归没有家里好。”

“可这里有医生。”

“我的身体并无大碍,若是当真极度不适,不必你劝,我也会留下。”

赵持筠无奈说,“何况你没看出,甘浔不喜欢这里?”

李姝棠哑口,反问道:“郡主,我不明白,你真到了做什么都要看她脸色的地步吗?”

“话怎能这样说,像我有把柄在她手中似的,这是相互的。”

赵持筠不为所动地讲道理道:“将亲近之人的喜恶纳入考虑范围,不是应当的吗?”

“我不觉得有应当与不应当,我只知道,你在委屈自己。”

“我并没有委屈自己,是我自己不喜欢医院。你怎么不将心比心,尹哲的喜好你一清二楚,与我逛街,你也知道帮他买衣饰。他说他不喜欢没爱心的人,你一个怕狗的人,都会抱着狗拍照。”

赵持筠问:“若依你的意思,那些就不算委屈了?还是在你眼里,尹哲与你的感情,始终跟我与甘浔的不同?”

她终于把这些话说出口了,李姝棠试图分辨她的意图。

休息区域在下午并无人影,甘浔找了个角落,沙发上坐下,听了下项目情况,简单地发言过后,就基本没她事了。

她摘下一只耳机,原路往回走,看见一位长得很令人安心的女医生从病房里出来。

对方也看见她朝病房走来,于是反手关门时没有关严,笑着与甘浔在走廊打了招呼。

不同于对李姝棠的冷淡,甘浔态度良好地询问了医生。

郝医生说既然赵小姐不愿意留下,那也不用勉强。

“她的身体目前来看没有大问题,回去静养也行,有问题再及时送到医院就好。”

甘浔舒了口气,连忙说谢谢。

她有想过,如果很严重,医生说赵持筠虚弱到随时会再晕倒,那她再不情愿,也不会让赵持筠冒险离开。

甘浔走到门口,门没关严,她才握住门把手,就听见了李姝棠的声音。

她下意识停住,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

李姝棠与赵持筠说话的声音要温和许多,“郡主在替甘浔打抱不平,还是,在同我表达你对尹哲的不喜与……不满。”

甘浔虽然在遣词造句上不如她们两个,也能听得出来,李姝棠在这里生硬地藏了个词,用“不满”含糊了过去。

是什么,嫉妒还是羡慕吗?

甘浔胡乱揣测。

“既不曾打抱不平,也不曾有不喜,我只是同你说明,我在意她的心情再正常不过,你不必因这个来扫我的兴。”

李姝棠沉默很久,然后小声地咳了起来。

可能又用帕子捂住了口鼻,咳嗽的声音很闷。

赵持筠的语气温软下来,好声道:“姝棠,你总关心我的身体,我看你自己的才更要上心。检查结果何时能出来?希望没有大问题,若是有,也不要瞒我,可好?”

“好,我不会瞒你。”

“你那日不是问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尹哲吗?”

“我是问过,可你没回。”

“这件事对你而言重要吗?”

听还是不听,甘浔兀自挣扎。

第108章 自愧弗如

走廊上太安静了,房间里又因为话题的原因,她们正谈得心无旁骛。

谁也不会关心甘浔将门推开了些,但没有进去。

在赵持筠沉默的期间,甘浔考虑着要不要发出些声音,提醒她们自己已经回来了。

没摘下的那只耳机里,不断传来工作内容,那些令人头痛的方案内容,却不得不快些敲定,推进到下一阶段。

她的犹豫被枯燥紧张的会议声音干扰,凌迟一样。

她其实不想在这种时候听到不想听的答案,怕承受不了。

可是她又想,听听也好。

无论是放心还是死心了,都是一种归宿。

总是要往前走的,不能停滞在这里,让她陷入难受的状态。

就像无论有多少种方案,想要项目有实际进展,就再难也要选出一版执行,哪怕这一版也未必是最好的。

房间里也没有沉默多久,赵持筠就笑了。

“我说不是很重要,你是不是要不高兴了。你看,我现在连你的脸色都要顾忌,哪还是什么郡主。”

她自嘲了一句。

甘浔听出来她是想打太极,可是没由来地觉得心痛。

想到从前赵持筠的傲色,是怎么一点一点被打磨掉的?

“你不是这里子民的郡主,可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郡主,无论我们在不在镜国,我都会对你忠诚,为你付出。”

甘浔想到赵持筠说过,镜人含蓄。含蓄吗?

这么热烈的剖白,她也自愧弗如。

赵持筠说李姝棠很直,喜欢男子,还有些恐同。

甘浔不知道她是当局者迷,还是想为曾经失败的告白找一个最合情合理不必内耗的理由。

李姝棠对她表达的心意,还有这些问话,一点也不直。

位置跟角度限制,甘浔没能看见赵持筠是什么样的表情。

或许有开心,或许有感动,或许是诧异。

或许,是一贯地含笑着淡薄地看人家一眼,微挑起柳眉,又轻盈落下。

很多次甘浔都被她这些漂亮的表情蛊惑。

“好啊,那我便实话实说,姝棠,你的夫婿如何,对我并不重要。我不在意,你也不必紧张我挑他的刺。”

这句话却是直接的,跟甘浔预想的回应不同。

但重点可能是最后两句。

“我没怕你挑刺。”

李姝棠应该也没想到,“可你说不在意,便是有意刺我了,若不在意,又为何要问我?”

“为何提起我给他买衣饰,观察我忍着不适去照顾陪伴他的爱宠们,你分明是……”

“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好。”

赵持筠答得掷地有声,盖过也打断了李姝棠的情绪跟话语。

“姝棠,这世间,你最信任的人当属我了,我自领会,故而我想你过得好。你如今好吗?”

李姝棠没答,又可能答了,甘浔没听见。

良久,她问:“你在这世间,最信任的不是我吗?”

“还有甘浔。”

赵持筠说:“没有最次之分,不同方面的信任。我们两家相识多年,我又知你为人,我信任你无需理由。甘浔与我相识几个月,这几个月,堪比半生。”

“你是真心喜欢甘浔?”

赵持筠笑:“我又不会假喜欢人。”

甘浔心跳恢复正常,也跟着笑了起来,旋即又淡了。

“你究竟喜欢她什么?是内在吗,许是我不了解。”

“内在你不清楚,单说外表,不好看吗?高挑,俊美,手臂跟腿线条清晰好看,五官深邃,瞳色是不可多得的深灰色,说话声音绵绵的,对谁都很温柔。”

赵持筠都不用细想,随口一说就是甘浔的好。

“她不值得人喜欢吗?”赵持筠反问。

甘浔鼻子又有些泛酸。

她必须承认,任何时候,她都会为赵持筠的坦诚与深情而心动。

除了赵持筠,也很难有人能给她这些。

李姝棠没有出现就好了。

“怎么,你为何这个眼神,好像我说得话很奇怪。”

李姝棠说:“我没想到居然有这些理由。”

“食色性也,人人都肤浅,爱也有肤浅的部分。九五之尊尚有不早朝的时候呢,我喜欢美人又怎么啦。”

“那对我呢?以前对我,也有肤浅于外表的部分吗?”

甘浔抿紧了唇。

想打断。

听了这些她感动,幸福的,但今天她的情绪太低,又可能她的思想本来就不纯粹。

她也会忍不住想,赵持筠的这些话并不是说给她听的,反而是说给李姝棠听。

她是表明态度呢,还是希望李姝棠后悔,心里不那么好过?

李姝棠把话题引走,引到赵持筠曾经的情感上,可能是因为跟甘浔想的差不多,并不觉得赵持筠对她无情。

谁让赵持筠爱慕她那么些年。

赵持筠看了眼屏幕,甘浔没给她发消息,想来还没忙完。

李姝棠的话问得怪怪的,让她想到过去很难为情,但人家都问了,那也没有什么不能说。

问心无愧地开着玩笑:“李小姐一照镜子便知,自然也有你生得好看的缘故。”

她坦诚,绝不欲盖弥彰,喜欢脸再正常不过了。

李姝棠就笑了。

赵持筠看得出来,她是在笑自己的肤浅与幼稚。

也不与她计较,“这可能是直女跟拉拉的区别吧,对了,你知道什么是拉拉吗?”

“知道。”

“直女会更务实,许是因为终身大事,子嗣传承之类,自然不看重外表。但是女同吧,偏偏不肯想那些,愉悦尽兴就好。”

她有自己的想法,也委婉地帮李姝棠圆了一下选择。

尹哲长得跟帅气搭不上边,只能说算端正,不丑就是了。

“只有愉悦也不够吧。”

赵持筠不置可否:“那你可太贪心了,这世界上,有的是人连愉悦也没有呢。”

李姝棠的笑容退下。

赵持筠没有注意。

她吃了东西以后舒服多了,头也不晕了,但是话说得太多,她也烦扰。

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没有关紧,开了条缝,但没有人。

赵持筠走过去,把门打开,没看见甘浔,门就开在那里。

想起一事,“今天你可有跟甘浔说什么?”

李姝棠神色稳定:“是聊了几句你的情况,怎么了?”

“无事,只是看她今日情绪不高,想来是担心我。我希望你说的都是有边界感的话,毕竟我们聊了这么多。”

李姝棠直接走到她面前,用低哑的嗓音不满道:“原来是为她来告诫我,我是不知边界,只知利弊和以你为先,至于是否越界,你去问她便是。”

“我对你的一片心意,她瞧不上也不肯认,你若也瞧不上,便算了。”

李姝棠越说语速越快,今天本来就让她恼火了。

说完就走出去。

“你生什么气啊?”

赵持筠奇怪,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上前拦她,以为自己话说重了,“我只是问问,并非问罪。”

甘浔出现在她们面前。

眼看着赵持筠追着李姝棠从房间出来,还上手去拉了。

她没有说话,直到赵持筠松开手,为难地看了眼不太高兴的李姝棠,最终向她走来。

“我好了,可以走了吗?”

李姝棠已经走了。

赵持筠点点头。

甘浔启动车子,“先回去,火锅晚一点再看。”

“好啊。”

赵持筠心不在焉道。

路上,她在想今天的对话。

她怎会想不到,任何的所得都是有条件的。

李姝棠弥补了人家对女儿的思念,得到了权势名利,便要做人家女儿该做的事情,便又有了许多身不由己的事。

她原先担心,李姝棠与尹哲只是门当户对与利益互换,一丝情分都没有。

因为李姝棠给她的感觉,不像是个在爱情里的人。

作为故交,她不希望李姝棠在这个世界还是这样。

过去她们没办法,她们生来就接受供养,只有听从的份。

现在,她们可以不那样过,只要李姝棠不同意,她大可不必接受这一切。

但她也知,姝棠心高气傲,必不会接受旁人的指点。

于是姝棠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似是而非地扯了一会,她也只能装作不知情。

但答案已明了了。

在这种情况下,在她孤立无援的境遇下,自己所说的边界感一词,许是伤了她。

“在想什么?”

甘浔冷不丁地开口。

“姝棠的事。”

甘浔说:“嗯,她生气了,你是在想怎么哄吗?”

“想打电话还是见面说?”

甘浔控制不住自己的阴阳怪气。

好在赵持筠的心思今天根本不在她身上,也没有听出来。

“并非她生气的事,而是她跟尹哲订婚,也许不是出于爱情,我在想,她若是不喜欢,可以反抗。对不对?你们这里不是更自由吗?”

甘浔打了方向盘,听见自己僵硬的声音,“你是想劝她退婚吗?”

“这种事不好劝,我也只能旁敲侧击。”

“所有因为这个吵起来?”

“不是。”

赵持筠顺口:“你可知是为何事?”

她刚好还是想问一问,姝棠到底有没有跟她说什么。总觉得问了放心。

没想到甘浔的反应很抗拒。

“我不想知道,持筠,关于她的话题今天到此终结。你休息一会吧,我想安静地开车了。”

甘浔很克制地说。

怕自己再这么下去会忍不住对赵持筠发脾气,因为嫉妒,因为不安,因为被反复忽视。

可这种说话口气,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冷漠了,赵持筠一怔。

想再开口,又觉得甘浔没耐心听了。

沉默。她看窗外。

又过了一会,快到家时,甘浔冷静跟她说:“对不起,我不应该打断你的话题,我心情不好,连带着没耐心了。”

“心情为何不好?刚才我问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提醒她别多管,把她惹生气了。我情急之下追了两步想解释,此外没有旁的。”

“是为这个吗,你看见我拉扯她,不高兴了?”

赵持筠的声音也有些冷。

“不是。”甘浔下意识否认。

“你问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问到,她让我来问你好了。”

“那你怎么不问我?”

“正要问的,你让我闭嘴。”

赵持筠说着有些委屈。

甘浔没有说服力地辩解:“我哪有这样说。”——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抱歉哈,最近更新时间不稳,有时候早,有时候晚,大家就睡前看一眼有没有更就好了。

我定的时间太难准时了。

这几章可能会有点委屈浔,节奏比我想的要慢,但我也不想快进这些,想为后面做好铺垫。

秋天快到了,祝阅读愉快,消消火气。

第109章 悬

“有的,你是相同的意思,总之很凶。”

赵持筠指出这一点。

以至于她不知道怎么应对。

甘浔刚才问她,是打电话哄李姝棠,还是当面哄,她哑然,只觉得好笑。

连突然哄发脾气的甘浔,她都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抚,别说其他人了。

只能缄默不语。

没有晚霞的傍晚也结束,接着是冥夜,在镜国这个时候,只能靠烛光来度过漫长的时辰。

高速道路两旁的灯带都亮了,更远处是明暗相间的楼宇,晦涩的云,车子里没有音乐,香气,暖意——起码她感觉不到。

有一瞬间她觉得挫败,不理解,并且愤怒。

她极少有这样的感受,但今天有了,想来因为身体不适,人也有情绪起伏。

挫败的是,她不知不觉惹恼了两个人,竟一前一后给她脸色看,真是一个比一个大逆不道。

当然这也是气话,更多的,她想等到家了再跟甘浔商谈。

不要在开车的时候,这关系到她的性命。

“对不起。”甘浔态度良好地道歉,有些后悔,“我不该那么说话。”

她下意识给自己找了借口,“开会太烦了,我急着回家处理,就没耐心聊了。”

赵持筠顺着问:“工作很麻烦吗,你开完回来脸色就不好。”

“不过你老实说,是因为我,还是工作?”

“当然是工作。”

“讨厌的人说了很多废话,没几句我爱听的。”

甘浔这样说。

“消消气。”赵持筠牵起她放在操控杆上的手。

“也没有气,只是累了。”

“别担心我了。”

甘浔极力粉饰太平。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可能是偷听可耻吧,毕竟听了那么久,中途虽然听不下去走开了,也不影响她心虚。

不想再跟赵持筠发泄情绪,只能拿工作做借口。

转眼间离家已经很近,今天早上过去,赵持筠感觉开了很久,没想到同甘浔回来这么快。

停好了车,甘浔先打开手机看了眼工作消息,读完发现赵持筠正静静看着她,连安全带都没解。

“怎么了?”她伸手去帮着解,刚碰到就被按住了。

“慢!”

甘浔就保持着跟她面对面的姿势停住,用目光描绘了一遍她的面容,还是想,这么近距离,赵持筠为什么也能这么好看。

每个五官都让人惊艳,融在一起又不突兀,美得实打实。

她反应过来。

李姝棠反感她的原因应该还有一个,那就是谁都不会认为,甘浔是跟赵持筠日久生情,只是爱她这个人的本质。

可能但凡审美正常的人,看见赵持筠,都会一见钟情鬼迷心窍。

所以李姝棠觉得,她是在遇到赵持筠后就动了歪心思,再用极其小的成本骗住了当时孤苦无依的赵持筠。

骗身,骗心。

现在又不肯放手,眼看着一腔热枕的赵持筠信守承诺,还洋洋得意,实在可恶。

可恶吗?

甘浔看清了赵持筠的眼神,里面带着审视,质疑,还有一点儿不悦。

仿佛刚才温柔牵她手的人不是眼前的人。

“甘浔,别演了。”

赵持筠锐利地说,还对甘浔吹了口气,令她下意识把眼睛一闭。又睁开。

差点停止呼吸。

赵持筠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松开,她慢吞吞地坐回去。

赵持筠语气恢复正常,“你今日有心事,从我睁开眼,看见你的第一眼,你就没有很高兴,还落泪了。开车时兴许有工作的缘故,可不全是。”

“是真的心疼我过度,还是今天姝棠跟你说了什么?”

“现在,我诚心询问你,请你告知。”

甘浔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从头到尾复述李姝棠的话吗,等着赵持筠来否认,来解释,然后再说李姝棠是无心的,是直女,只是出于对她的保护,像她姐姐一样,把她的感情看成洪水猛兽。

她都听过了,不想再听。

还是直说,那些实话她不爱听,她很讨厌李姝棠这种对自己女朋友好过了头的人,让赵持筠不去联系人家?

李姝棠让赵持筠来问自己,那是连撒谎都懒得撒,与其冒着被教训,被拆穿的风险,不如让甘浔来选,说多少,怎么说。

那是一种有恃无恐。

仗着,她得到过赵持筠全心全意的感情,多年,仗着她们正处在有难同当的阶段,仗着她们无论现在将来都不会分别。

而甘浔呢,什么都没有。

能跟郡主谈几个月,是因为天时地利刚好人和了。

可赵持筠性格很好,跟谁都会过得很好,人和也不因为甘浔一个人。

说了就有用吗?

说了就一劳永逸吗,说了,李姝棠的那些就不是实话了吗?

说不定,还反而点拨了赵持筠,让她思考得更深了。

她迟迟不开口,赵持筠没了太好的脾气,“你不要告诉我,她什么都没说,那不可能。若她没说,反应应当比刚才还要激烈,不该只是离开。”

她开了车门,下去。

甘浔跟着她,进了电梯。

心里想,你很了解她。既然你都猜到了,在医院为什么会追着去挽留呢?

不是应该冷酷地站在原地,摆你的郡主架子吗?

到了家后,赵持筠自顾自地倒了杯水,甘浔问她还有没有不舒服,得到一记白眼。

甘浔最终不想骗她,也觉得有必要说说,却又不想她听了以后想法太多。

就没细说,总结:“她直接跟我说,我现在对你不够好,她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表达了她对我的不喜欢,跟之前一样。”

赵持筠皱眉,“看来我想得没有错。”

然后很认真地询问:“这也叫PUA是不是?”

“不太是。”

甘浔没忍住:“这是纯恶意。”

赵持筠欲言又止,像忍住了下意识为李姝棠辩解。

甘浔立即问:“你是想说,没有那么糟糕,只不过她对我,就像你对尹哲一样?”

“我对尹哲没有这么恶劣。”

赵持筠说:“她说得不对,我不觉得我们不好,我会再跟她好好沟通的。”

甘浔开了句玩笑,“就不能再也不理她了吗?她欺负我。”

赵持筠一怔,脸色微变,很严肃地问:“你当真的吗?”

“不是!”

甘浔想也没想就否认了。

她能感觉出来,赵持筠的不高兴,甚至还有所防备。

如果你的恋人在你好不容易得到朋友兼家人的情况下,一言不合就要求你跟人家断联,重新活在只有她的世界里。

那多半,这个人有问题。

甘浔于是很紧张,“我只是觉得沟通没有效果,所以那样说。”

赵持筠观察了她的表情,点点头,“会有的,只是难些。你不用听她的话,她一直是这样,从前我病了,她也会说是下人没有照顾好我。她对自己对别人要求都太严苛,松弛不下来。”

“我也很不高兴,让你委屈了。若她不改,我也不知怎么跟她相处下去。”

说完,她似乎想到什么,“我没有说你是下人。”

甘浔茫然,然后失笑:“我没有那么想。”

她又想到赵持筠自嘲自己没有了郡主的样子。

可能吧,以前不需要小心翼翼的。

赵持筠抱了抱她,“我今日去体检,就是想定下来,眼下一时半会想必回不去,确定有健康的身体,未来才会更明朗。”

“旁人怎么想,又如何?”

“你不是问我准备怎么哄她吗,我才不哄,我只会哄你。你不生气也不难过好不好?”她说。

“不生了。”甘浔表现得被哄好了。

火锅最终没有吃成,因为赵持筠在医院吃得差不多了,晚上也没有了多余的胃口。

甘浔想,世间上很多事都是这样,哪怕你知道当下只是凑合一下,可凑合多了,也就没精力再接受更好的事物了。

她把赵持筠曾发给她的弹琴视频又看了一遍。

视频里的人,眼睛里有光。

甘浔问过几次,喜欢弹琴,要不要去买一架。

赵持筠每次都拒绝了,其中一次的理由是好琴太贵,不必破费了。

甘浔心想也是,她在李姝棠那里有更好的选择,家里就算买也只能算凑合的,还不如不要。

一想到这,她脑海里有了个很清醒的想法,清醒到残忍又无情,所以悬在那里,迟迟没有落成决定。

她又开始细想李姝棠的话,有一天,赵持筠若发现回不去,也许是会后悔和不满当下平凡的平民生活的。

原本只当体验,谁能接受一辈子呢。

她不是悲观主义,只是看得明白,又很想保护自己。难道她真要等到那个时刻到来,再被动地说,那好吧?

好像不如趁现在,赵持筠还挺喜欢她的时候,洒脱一点。虽然肯定难受,不过,谈了快半年,已经比她预想的长久了,就当赵持筠回去了。

赵持筠决定明天去把检查做完,说姝棠通知会来接她的,也免得甘浔还要带她跑一趟医院。

甘浔很轻易地答应了,什么也没有说,心里更加确定,哪怕李姝棠对她说的话再过分,她在怎么落泪跟敏感,赵持筠都不会完全放弃对方。因为那是“家人”,人家对她真心实意。

再过了一天,赵持筠就得到她的体检报告,她发给了甘浔。

一切指标正常,显示未见明显异常,只是医生交代她平日多注重运动跟饮食。

甘浔还是觉得开心,下班后带她去吃了心心念念的火锅。

她靠着甘浔说:“这下你总可以放心。”

“放心了。”

听赵持筠说下来,李姝棠的身体则状况颇多,甚至生理期也不规律。

甘浔记得赵持筠刚来这里的前两个月,时间也很乱,间隔过久,后来就稳定了。

但李姝棠这半年都是。

好在,大的毛病也没有了,虽然头疼,没有检查出什么。

“可能只是忧思过度,加上常睡不好,她作息还是从前的,每天早起处理工作。”赵持筠的语气里带着她自己可能都没发觉的心疼。

甘浔听人家身体没大问题就放心了,也做不了圣母,把牛肉捞上来放进赵持筠碗里,“她什么事都想管,她不疼谁疼。”

赵持筠知道她在说什么,笑了一下,“你放心,昨日我已经教训过她了,她答应我,不会再乱说了,下次让她给你道歉。”

甘浔心里不太信赵持筠的“教训”,不过还是点了点头。“道歉就算了,互不打扰吧。”

转眼到了年底。新的一年到来前,甘浔觉得就这么下去也行,只要不多想,忽略李姝棠的不时闯入,她跟赵持筠还是会很幸福。

没多久她发现做不到,还是有关系的。考虑了两个月,她也想好了,就趁着意外事件,干脆地提了自己的想法。

第110章 一束花

体检结束后,因为担忧,赵持筠见李姝棠的时间跟频率都进行了增加。

她们还约着一起运动,执行养生活动。

从李姝棠感冒到她康复,赵持筠全程参与,并告知甘浔。

可能是甘浔总是很认真地倾听她说话,每次有不开心也没有真正地发过脾气,偶尔有小摩擦也会立即道歉。

所以赵持筠没有在意过甘浔想不想听。

只知道甘浔不喜欢李姝棠,却觉得那是因为李姝棠没分寸地评点她们的感情。

所以,她会告诉甘浔,姝棠已经改了许多旧思想。

“她不恐同了?”

赵持筠说:“应当不了。”

“你觉得她真的直吗?”

甘浔问她。

赵持筠飞快地看过来一眼,以至于来不及掩饰那双漂亮凤眸里的情绪。

她的意思是,如果李姝棠不是直女,我当初会追求失败吗,现在会跟她朋友一样相处吗?

不过下一秒她就收回去了,认真地告诉甘浔,“她直啊。”

甘浔想说,多亏你以为她是直的。

忍住了。

期间,赵持筠还发了一次跟甘浔晚上去骑车的朋友圈,是她为数不多的更新。

其中有张照片,她们俩靠在一起,在筛了路灯光的婆娑树影合照。

般配。

甘浔在评论区评价。

那一刻她由衷感到幸福。

她从赵持筠的手机里看到,这条朋友圈没有屏蔽任何人。

赵持筠是个端水大师,她既没有放弃李姝棠这个故人,也没让对方如愿,还很叛逆地强调了情感状态。

甘浔在当下很爱她的自我,赵持筠在乎别人感受,同时不是会牺牲自己的性格。

反省之后,甘浔还是会认为自己对感情的界限太过严苛,还可能存在一点不该有的自卑。

她虽然各方面不算坏,不是习惯自卑的人,平时仗着心态好,对外界不关心,乱想的时候不多。

但跟赵持筠在一起,无意间出现意识不到的自卑也很正常,跟追她的人多不多没关系。

才会斤斤计较。

她看过一些情感案例跟心理分析,很多感情本来好好的,就是有一方太敏感计较了,才会走向破裂。

因此,跨年的当夜,赵持筠没能跟甘浔一起过,甘浔也没有神经兮兮。

李姝棠约了个教授大师级别的权威人士,安排赵持筠一起见。

原因是她最近在想办法帮赵持筠完善二十多年的履历。

很多不一定要白纸黑字写在哪里,但是谈论起来需要有,那做做功课再正常不过。

只有一张身份证不够,全是破绽,也不好进行发展。

于是这些相关人员,赵持筠见了许多。

赵持筠愿意配合,其实是为最坏的结果做打算。

若她这辈子都无法离开,合理的身份很有必要。

她没有言明,怕给甘浔并不确切的希望,倘若哪日再离开,甘浔就更难过了。

于是甘浔近期常常听到她们讨论一些不够平民的高级词汇,和一些新增行程。

比如赵持筠开始系统正式地上课,学习,参加社交活动。

有时活动在高尔夫场,有时在李姝棠的公司,有时在饭局上也不足为怪。

赵持筠入冬后减少了书苑的课程,这一点,甘浔是知情人,赵持筠问她可不可以。

甘浔说当然。

甘浔不反对她的任何规划,赵持筠应该有更好的人生,她不抗拒这一点。

李姝棠说的那些她不喜欢但也承认,大多是对的。

就她自己而言,还因为被上司许诺了一个更高薪的职位,在为*之努力。

人都想过得好一些。

至于这餐饭为什么偏偏安排在甘浔原本有计划的跨年晚上,甘浔就不得而知了。

赵持筠提前三天跟她说时,还问:“那晚没有事情吧?”

这是她来这里的第一年,她不知道,这种有意义的时节,陪恋人过会好一些。

不过也不是所有恋爱的人,31号晚上都在谈恋爱的,有正事当然紧着正事做。

甘浔就说没有,默默取消了预订的餐厅。

那晚悄无声息地过去。

甘浔忙了会工作,自己看了两集剧,然后昏昏欲睡。

忽然想起,在赵持筠没出现之前,她就是这么过的。

她当时没有觉得孤独,虽然拥有的不多,但好在她年轻,也不是一无所有。

因此赵持筠闯入时,她还是有一点焦虑,不知道如何处理,并去照顾好一个人。

没想到水到渠成,又在一起这么久。

然后赵持筠回来了。

在12点到来之前,给她带了一大束花,鲜艳的,还带着植物香气的。

她捧着那束花,走到甘浔的房间里,说新年快乐,送给你。

说完才看了眼表,又笑,说就当是提前祝福。

她把话放在桌上,低下头,吻了吻还不在状态中的甘浔。

她刚从外面回来,冰凉的嘴唇将在暖气屋待了一整晚的甘浔冰得打了颤。

甘浔没躲,一寸一寸地帮她温热了唇与脸颊。

她说:“可能你没有看见,刚才外面有飘雪花,就一会,我想拍给你看的时候就不在了。”

甘浔觉得好遗憾,好不容易有一场雪,这么短暂,短暂到她的身边只有李姝棠陪同。

“怎么会想到帮我买花?”

赵持筠笑,说她在餐厅见到很多小情侣,又看群里崔璨跟唐思藤在一起烛光晚餐。

意识到她缺席了,回来要准备一束花,要说我爱你才能弥补。

她那时候的眼神格外深情,深情到甘浔觉得里面只有自己。

似乎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也没有与别人去回忆当年。

甘浔收下了恋爱中的第一束花。

后来知道,今晚也是李姝棠送她回来的,目睹她去挑一束花并抱着回来,不知道作何感想。

在她们一起跨过第一个新年的凌晨,甘浔为了报答那一束花的情意,人为地把夜晚延长了。

冬夜□□跟夏夜不同,冬夜没那么热烈,仿佛奔赴一场极端的狂欢。

冬天不得不束缚部分天性,往往慢条斯理,深切,缠绵,低温在律动下沸腾,在爆发的那一刻比夏夜还要绚丽。

赵持筠在她怀里颤抖着,脆弱着,又妩媚肆意地夺走她全部理智。

她说:“我爱你,我不要离开你。”

又过了一周多,赵持筠在李姝棠的安排和引荐下,出席一个传统文化主题的慈善拍卖活动。

甘浔也跟着去了,在赵持筠的邀请下。

因为活动结束时间不会早,她不希望甘浔一个人在家里。

甘浔心想着,自己去了,李姝棠可能不会很高兴。

因为这么想,所以答应了。

她在活动当场遇到人模狗样的甘骅,对方正在社交,如果不是因为甘浔认识他,也会觉得是位博学绅士的心理专家。

并第二次见到了尹尚文。

尹尚文是这次活动的负责人之一,他看见甘浔,也没有太意外,名单上是有添加的。

他依旧是一板一眼的模样,穿得很正式,正式到刻板,即便笑起来也让人觉得他没有很高兴。

他跟甘浔说:“我把你的位置,安排得离甘先生远很多。”

甘浔莞尔,估计在讨厌自己的父亲上,他们不谋而合。

对他说:“谢谢你的好意。”

晚宴布置得精致,融合古典雅韵与现代格调,以竹和梅作为元素贯穿全场。

一看就是李姝棠跟赵持筠很喜欢的氛围。

因是文化相关的活动,请了很多文艺界有分量的人

晚宴的音乐是请了演奏家来当场演奏的,其中,甘浔听到也看到了古琴。

就在不远处,李姝棠正跟人介绍着赵持筠。

她们穿着华美的礼服,在稍显昏暗的灯光里,成为焦点。

李姝棠已经为赵持筠制作了一份更为完整的人生简历。

模板是按照她自己所做的,赵持筠头上就多了很多头衔,也有了很多信手拈来的“记忆”。

她端起酒杯,游刃有余地跟那些著名人士交谈时,甘浔都要恍惚,这是她的赵持筠吗?

跟她挤一个小屋子,一起煮泡面吃的“落难贵人”。

她收到了很多名片跟青睐,有个女导演,看见赵持筠就说,这像她的女主角。

甘浔对此一点也不紧张,不用她拒绝,李姝棠绝不会让她去拍戏,这种抛头露面的工作不是大镜的郡主能做的。

甘浔全程没有过去打搅,也不想去,看到甘骅朝她们那里走去,有点反胃,就退到了角落里。

尹尚文走过来,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甘浔说没有。

怕他还要细问,就没话找话,说晚宴策划得很不错。

“是我大嫂喜欢的风格,她的品味自然高雅。”

他说。

谁问了呢?

甘浔真是无力吐槽。

更无力吐槽的,是他待了一会,还试图要了下甘浔的联系方式。

他把手机扫码界面打开,问甘浔:“我们加一下联系方式吗?”

甘浔没动,问他:“甘骅还在缠着你吗?”

“跟甘先生没有关系,是我个人觉得,我们可以认识一下。”

他语气平稳。

甘浔摇摇头,“算了,我不是单身状态。”

他一怔,似乎疑惑了,但还是提议,“那就做个朋友。”

“以后,我们也许会常见。”

甘浔忍着不耐,还是拒绝,“见就见,但我不擅长跟男人交朋友。”

他就收起了手机,但是也没离开,弄得甘浔很尴尬。

僵局是被赵持筠打破的,她不知何时摆脱应酬走过来,看了尹尚文一眼说借过,牵起甘浔就走了。

到了一边才说话,“我刚才找你都没找到。你在干嘛,趁我疲于交际,偷偷相亲吗?”

她是直白的,是无畏的,在吃醋时也是直接表达的。

甘浔被她霸道的语气逗得想发笑,如果不是看见跟过来等她回去的李姝棠,甘浔应该心情还不错地解释,哄一哄她。

但是现在,甘浔感到心累,又想怎么自己就不能想醋就醋,处处要为别人考虑呢。

她扯动嘴角,冷淡地说:“不要推到我身上,人家想加我,还不知道是不是以为我是请来的贵宾,顺便讨好你们李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