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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轩小说网 > 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 170-180

170-180(2 / 2)

主将怯战, 军心自然涣散, 营垒修建得草草了事,斥候放出的距离也远远不够, 士兵们窃窃私语, 话题总离不开那支即将到来的、凶名在外的“徐州狼兵”。

得宜于千奇楼在蜀中潜移默化的宣传,徐州军的胜利事迹对这些生活范围狭窄的戌卒们来说, 那简直都是神话传说。

如今,他们要亲自面对这种神话传说, 压力怎么可能不大?

反观徐州军, 在郭虎的指挥下,那叫一个熟练度超高,谢颂率三千精锐,偃旗息鼓, 昼夜兼程, 如同幽灵般穿过平原,率先抵达府河南岸——没办法,这条河是都江堰从岷江那边分出的灌溉渠汇集而来, 浅滩处只要把裤脚卷高点就能过去,更不要说沿途有的是石桥了。

在渡河后,谢颂迅速去周围窥探还有没有其他援军, 然后确定,没有这玩意。

五月初二,黎明,太阳未升。

郭虎亲率主力抵达南岸,他并未急于发动进攻,而是登梯远眺(真没有山),仔细观察着远处蜀军那杂乱无章的营寨布局,以及士兵们那毫无章法的巡逻——一看就 是普通的,没有丝毫训练,刚刚从田里被拉来几日的民夫。

“敌军心怯,阵脚已乱。”郭虎对身旁的谢颂及诸将道,“范源、范工,庸才耳!传令:谢颂率五千人为前锋,强攻敌中军大营,务求迅猛,打乱其指挥,老周你率两千骑兵,沿上游浅滩迂回,待其中军乱时,侧击其左翼! 本帅自率中军,随后压上!”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骤然敲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谢颂一马当先,率领五千如狼似虎的徐州甲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直接扑向北岸的蜀军!

他们如此大规模的调动,蜀军自然不可能一无所知,喧闹之中,有将领已经集起阵形,试图与谢颂的前锋硬碰硬一下。

然后……

士气低落,武器陈旧的蜀军前阵几乎一触即溃,轻易被谢颂撕开一个口子,大量军卒瞬间丢盔弃甲,哭喊着向后退缩。

中军大帐内的范源、范工闻报,惊得面无人色。范源手足无措,连声下令“顶住”,范工则更是不济,竟欲下令后撤。主帅如此,下面将领更是无所适从,有的指挥部下匆忙带着队伍上前抵抗,但有的已经趁机悄悄跑掉。

就在蜀军中军一片混乱之际,副将周楚率领的两千徐州铁骑,如同旋风般从侧翼杀到,铁蹄践踏,马刀挥舞,瞬间将蜀军左翼冲得七零八落!

“败了!败了!”

“快跑啊!徐州兵杀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蜀军阵中蔓延。普通的军卒是很难承受大量伤亡的,一但减员到了二成,求生的意志会压倒一切,迅速陷入崩溃逃亡。

而逃亡是有巨大传染性的——试想,战场上,你的同袍跑了,你是要继续阻挡敌军给贪生怕死的同袍创造逃跑机会;还是要立刻跑在同袍前边,免得被卷着一起死?

这几乎是不用多想的选择。

只要士气散了,逃亡的局面起来,这仗的成败便基本确定了。

一时间,蜀军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范源、范工见大势已去,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弃了大军,狼狈不堪地骑马向北逃窜,直奔成都方向。

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在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这场武阳之战,便以徐州军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告终。

蜀军四万大军土崩瓦解,被阵斩、俘虏者超过两万,余者皆溃散。徐州军缴获粮草、军械无数,兵锋直指六十里外的成都!

……

兵败的消息传回成都,天师府内一片末日景象。

范逸闻讯,拿信的手指颤抖,他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的呼吸都急促了。

怎么会如此,为何会如此。

明明前些日子他还如日中天,坐拥蜀中膏腴之地,是南朝仅次于徐州的割据势力。

怎么会短短几个月,就有败亡之势?

可现在又该如何?城中仅剩的万余守军,且人心惶惶,街道逃亡者之声,他在府中都能听到。

“守不住了……”范逸喃喃自语。

他明白,以成都目前的士气和兵力,根本不可能抵挡住携大胜之威、如狼似虎的徐州军。

若是死守成都城,那无疑是坐以待毙,那些被范家压制多年的大小士族们,都会支持徐州军,局面只会越来越差!

逃么?

可是徐州军里有骑兵,他很可能在逃亡路上就被追上……

心中反复权衡许久,愤怒又不甘的思绪里,范逸终于下定决心,必须走,但一定要想办法,让徐州军追不上来!

决心一下,他不再迟疑,立刻召来了最信任的弟弟范秀和几名心腹死士。

……

五月初五,正是端阳节,成都府的土地上,却没有一点节庆的喜悦。

傍晚,郭虎大军已经进抵成都府下,在南城外一里处扎营,准备休整一日后攻城。

因为他们军队秋毫无犯,军纪严明,周围倒没出现大规模逃亡的百姓。

就在郭虎安排着明日攻城的细节时,突然,帐外一片喧哗,有人过来急着,说成都城内突然火光冲天!

郭虎惊讶无比,他让人人仔细观察,发现起火点并非一处,而是多处同时燃起!尤其是天师府和几处重要官仓,火势最为猛烈,而城已是一片大乱,哭喊声、抢夺声、兵刃撞击声响成一片!

“范逸焚城自毁?!” 郭虎闻报,又惊又怒。他立刻下令前锋部队紧急出动,尝试趁乱夺门,好在守城士卒也乱了起来,几乎没散多少力气,就夺下南城门。

一入城中,郭虎没有迟疑,立刻下令全力救火,一定不能让火势蔓延,同时组织队伍,在城中巡逻,有为非作歹、趁乱抢掠者,可当街斩杀。

再召集城中青壮,加入灭火队伍。

然而,当徐州军先锋奋力扑灭几处大火,控制住了主要街道,冲入已是一片狼藉的天师府时,早已不见了范逸及其核心眷属的踪影,只在废墟中找到一些来不及带走的金银细软和普通文书。

询问一些留下的旧人之后,郭虎逐渐拼出前因后果。

应该是范逸自知大势已去,又不愿束手就擒,更不愿将完整的成都城留给敌人。于是,他纵火焚城,制造混乱,一方面拖延徐州军入城时间,另一方面也想将“毁掉成都”的罪名甩给“残暴”的徐州军。而他本人,则带着家小、部分心腹以及最精锐的数百名“道兵”,趁着夜色和混乱,由北城门逃出成都,去向不明。

“真是畜生,如今还真没办法去追杀他。”郭虎神色冰冷。

五月初六,晨。

郭虎在部分成都士绅惶恐的“箪食壶浆”迎接下,正式进入浓烟未散、部分区域仍有余火的成都城(这是安民心的必要步骤),看着被半焚毁的天师府和几处街市,他脸色阴沉。

范逸给他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不过做为当了二十年主政官的青州王,他对怎么治理地方也是熟悉的,很快便有一套连招下来。

先是张榜安民,在大街道小巷让人宣布徐州军纪,严惩趁火打劫者,迅速稳定秩序。

然后便是组织军民用一切手段扑灭余火,抢救物资。

把谢颂派出去向北追击,务求擒获或击杀范逸。

再就是接见成都城内未及逃离的蜀中官员和世家大族代表,和他们讨论蜀地接下来该怎么办。

同时把手里十几鸽子中的一半都放飞,向徐州送出他们已拿下成都府的消息——郭虎还很忐忑,成都府距离淮阴有两千多里,这真些咕咕真的能有一只飞回去么?

……

五月中旬,成都府被徐州军拿下消息传编天下。

一时间,还在白帝城、剑阁、武陵郡和蜀军缠斗的南朝大军和皇帝高官们都惊呆了。

这是在做什么?

成都府是这么容易就打下的么?

那他们在这拼死拼活费人费命打半天算什么啊?

但小皇帝和陆韫等人很快反应过来,与纠结的蜀中守军一番交流后,蜀中守军们很识实务地投奔了敌方,开始引三只军队入川。

小皇帝更是把这次大捷的消息传言天下——不管这大胜是哪个打下的,不管这蜀中名义上还是他的治下,反正这事至少是他登记以来终于做好的一个大事,他终于不是一事无成的傀儡皇帝了!

然后,朝上便为怎么刮分蜀地大吵起来。

荆州崔家想要白帝城一带,让荆州安全起来,陆韫想要江阳等地的盐铁,小皇帝当然就是想要成都府了,有成都府,其它地方迟早是他的……

不过,这些都只是暂时的商量,他们也纷纷去信给林若与广阳王郭虎,尤其是后者……他们骤然发现,哪怕是徐州军的手下败将,郭虎这种人物,也是丞相之才,他们居然就让人家先前在建康城养老,这实在是太冒昧了!

但亡羊补牢,尤时未晚,先拉拢再说吧。

而这时,郭虎也接到了林若的消息。

林若对于郭虎突然拿下蜀中也是有些惊讶,但立刻表示不要久留,南朝要成都,就给出去,这里是是非之地,你留下,南朝必然会找你麻烦,那里太远,我护不住你,你手上一万徐州军,也不可能长留蜀中。

对了,走之前记得把府库里所有钱粮,分给百姓!

看完这消息,郭虎倒吸一口凉气。

主公这招,比放火还狠啊!

第177章 高情商的拉拢 不需要拉拢

五月初十, 成都。

这十余日,锦官城的百姓只感觉如在梦中。

先是突然有消息说敌军快打来了,城中百姓能逃的便尽可能逃了,去乡下躲避。

过几日, 又听说大军惨败, 逃的更多了。

再过两日, 城中起火, 那在百姓眼中几乎无所不能的天师, 居然焚城而逃,还是敌军前来救火。

然后便是现在了, 这敌军秋毫无犯、维持秩序就也罢了, 居然如今还要开仓放粮?

什么朝廷啊,居然放粮, 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么?

但是话又说回来。

徐州的大人那么爱护子民,怎么能是敌军呢, 他们又怎么能拒绝他的好心, 不领这粮呢?

……

初夏的阳光已经开始暴烈,照过城中古树,洒下破碎的光斑。

广阳王郭虎当然不会在这大热天穿铠甲,一身常服的他骑着骏马, 在亲卫的簇拥下, 行走在蜀都城古老的街巷间。

两侧的屋舍,有些门户紧闭,有些则只剩下焦黑的框架, 偶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后投来惊惧又掺杂着一丝好奇的目光。

很快,他来到了城西那座原高墙环绕、戒备森严,如今却一片狼藉, 被人抢走不少东西的府库。

沉重的包铁木门被数名军士合力推开,发出“吱呀”的沉闷声响,扬起一阵灰尘。库内光线昏暗,只有高窗透进几缕微光,照亮了空中飞舞的尘糜,一股混合着谷物、陈帛和焦炭的奇特味道扑面而来。

郭虎迈过高高的门槛,脚步在巨大的库房中激起轻微的回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景象。

左侧,是如山峦般连绵的粮囤。最外层的草席有些已被火燎得焦黑,露出底下金黄的粟米和略显灰白的稻谷。即便经历动乱,这堆积如山的粮食,依然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沉甸甸的富足感。右侧稍小的库房里,则是堆积如山的绢帛布匹,蜀锦被用专门的樟木箱子码放整齐,打开时,在室内昏暗的光芒中,也能一眼看到那斑斓绚丽的色彩。

而最深处,那扇更为厚重的铁皮木门也被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木箱,开启的箱盖下,马蹄金和银饼冷硬的光泽,与旁边堆积如山的铜钱散发的暗黄光晕交织,无声地诉说着蜀中范氏五代积累的豪富。

库吏躬身站在一旁,声音带着敬畏,颤抖地报出一连串数字:“……粟米约一百八十万石,稻谷一百二余万石,绢帛三十万匹,金三千斤,银八万两,甲胄军械五千余……”

副将谢颂跟在郭虎身后,低声道:“父亲,这范家还真是富可敌国。如此巨资,真要依主公之意,散出去?”

郭虎没有立即回答。他踱步到一座粮囤前,伸手抓起一把粟米,粒粒饱满,从他指缝间沙沙滑落。

“散,自然要散。”郭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而且要散得天下皆知,散得人人心怀感念,不过,有些能散,有些不能散。”

……

接下来的日子,成都城内外,出现了一种奇异的“繁荣”,大量周围的乡民都带着户籍主动过来。

四门和主要街市,突然设起了许多粥棚和施粮点,高大的“徐”字旗和“郭”字旗迎风招展。穿着玄色军服的徐州兵士维持着秩序,长长的队伍蜿蜒而出,多是面黄肌瘦的平民百姓。他们凭着一纸简陋的户籍证明,就能领到一石沉甸甸的粟米或一匹厚实的粗布。

他们领到粮食布匹时,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对着军士和旗帜不住地叩首道谢。

而因为徐州军的口碑实在太好,蜀中的富商也闻风而动,在就旁边摆了个摊子,可以这里直接把布或者粮折成铜钱。

郭虎并没有阻止,有些人若是急用钱,粮已经给出去就是别人的,该怎么用都随他们。

而对那些缴械投降的数万蜀军士卒,郭虎的处理更令人意外,他没有驱使他们做苦力,更没有坑杀,而是将他们聚集起来,领十日口粮,各自归家。

当他们三五成群,背着那二十多斤粮食,踏上归途时,心中对徐州军的恐惧,已经完全消失,甚至痛心没带户籍,不然他们也想领一石粮食回家啊!

但他们也明白,二十斤边吃边回家,也能凑合到家,一人一石,怕是走不到回家路,就会被人抢了。

能活着就好,要什么一石啊!

……

至于那些金银,郭虎下令全部装箱封存,贴上封条,准备随军运走。

这是不能轻易分下去的,这些金银一但分出去了,这可不是粮食,能混到贫民们本身的粮食里,分不出到底拿没拿,收上来也耗费时间和民力。

金子这东西,普通贫民拿到了必然会被逼着再交出来,甚至会要求交出更多,反而会害了他们。

至于说分给世家大族——凭什么啊!

他郭虎都只敢多拿一千金,和过来拼命的军卒分一分,怎么可能拿这些去送。

……

折腾了十余日,五月下旬,来接手成都府的南朝军队终于到了,小皇帝刘钧由长江往上,打着“来昭帝陵祭祖”的的名义,亲自来到成都府,郭虎带手下亲自来城外迎接。

他没准备行宫之类的东西,带着小皇帝游览了天师府,暂时下榻,反正范家的天师府修的也不比建康城的皇宫差。

尤其是天师府正殿,巨大的雕像足有十丈高,周围修筑了三层建筑,以巨木做成楼阁才将这道君容纳,走在雕像下,便能感觉到巨大的威严。

刘钧和郭虎一起批评了这范家五代人修缮扩大的天师府劳民伤财,前者还突然冒出一句:“广阳王以为,将这天师府,改为南华宫妙仪院如何?”

郭虎微笑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住,你是真没发现主公她一点也不想和“南华佑生娘娘”沾边上一点么?

于是只能委婉劝了一嘴:“这天师府既然修了,便没必要拆改了,左右这里供奉的是太清玄元太上老君,不是那位范长生,又何必修改呢。”

尤其是那道尊雕像,用的可能是最上等的整根紫檀巨木雕刻而成,换成南化娘娘的,要多劳民伤财他都不敢想。

刘钧有些失望,但也算听劝,只把这天师府交给南方的天师道执掌,顺便把范家道的道长们都取消了道碟,从上到下换了波血。

范家旁系已经主动找上门来,说不服朝廷都是嫡主要求的,我们是无辜的,我们是无私的,我们一定好好做人,追随朝廷,求放过。

但刘钧没有放过他们,范氏基本没能再当官,大量钱财被抄,这些享受了蜀中百姓数十年供养的世族们,只有少量支系逃过清算,其它的,皆被掀翻——毕竟范逸逃了,谁知道会不会回来联络他们,还是处理了更保险。

和朝廷交接之后——其实也没什么好交接的,朝廷默契地没有问府库的东西去哪了,毕竟徐州军都要走了,他们打下成都府,带走东西合情合理,于是撤离的日子终于到了。

小皇帝在城头相望,一脸不舍,在看郭虎走远后,脸才阴沉下来。

这郭虎,一点都不接受他的示好拉拢!

她的身边,总是那么多英才,她到底是怎么拉拢的,他当初要是能学到该多好。

……

船队在岷江边一字排开。

船上还有没有发放完的粮食——郭虎没给小皇帝留下一斗,都带上了。

郭虎登上前导的旗舰,回望成都城的方向 :“开船!”

命令下达,船队缓缓驶离岸边,顺流南下。

但回去路并不平静,航行数日,沿途可见两岸许多逃难而来的百姓,搭着简陋的窝棚,眼神麻木。

他们都是因为獠人之乱不得不离乡逃生的百姓。

郭虎也没客气,下令救济。

每当船队靠近,便有军官手持木头喇叭高喊:“徐州林使君、郭将军放粮!速来码头领取!”

随后,便有士兵们将一袋袋粮食抬下船,分发给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

这时,江岸边跪倒一片,哭喊声、感恩声此起彼伏。

“谢林使君活命之恩!”“郭将军公侯万代!”的呼喊,顺着江风传出数里。

谢颂站在郭虎身边,看着这一幕,低声道:“父亲,如此一来,蜀中民心,怕是尽归我徐州了。”

郭虎扶着船舷,望着滚滚江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他们以后日子,也不好过啊。”

这蜀中,必然是还要再乱的。

而他,有些想回青州了。

在主公治下,他的故乡是否也如徐州那般兴盛了,会有多少户口增长,人们是不是都能修得起屋宅?

那一年,愿意追随那位,就是因为他见到了徐州。

如果能让天下都有这般盛世,那他当不当皇帝,当不当诸侯,又有什么关系?

哪怕过了三十多年,他依然记得最初带着乡人抵抗诸胡,那守护乡里的一腔热血,在遇到她后,好像,还热着?

若这里,也能早日在主公治下,该多好?

他转身,走进舱内,不再看听那沿途谢恩。

突然不想在南朝混日子了。

他觉得可以和那双疯狗争一争,至少,将在青史之上的名字,能在朝廷排入前三、恩,前五或者十也可。

船队乘风破浪,将那片看似平定,实则暗流汹涌的土地,留在了身后。

第178章 新的变故 岂能独善其身

六月, 徐州,淮阴。

盛夏的淮阴,闷热难当。

日头明晃晃地炙烤着大地,连蝉嘶哑地拉扯着叫唤, 更添了几分闷窒。州牧府的后院, 为防两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子摔伤而铺陈的厚实草垫, 因受不住这潮热天气, 已生出些许霉味, 惹得蚊蚋滋生,终究是被撤了下去, 换上了薄草席。侍女们往来穿梭, 脚步放得极轻,目光却时时警惕地追随着那两道小小的、充电十分钟, 就能满血连续使用五小时的身影。

已经一岁多的小孩子,刚刚从四脚兽进化成间歇性的两脚兽, 正是对万物充满好奇的年纪。

她们两条小短腿走得还不太稳当, 跌跌撞撞,偏偏下床、扒着桌角试图攀登的本事无师自通,日渐精进。更叫人防不胜防的是,这两个小家伙似乎还学会了观察, 总能精准地抓住侍女们倒茶、递物那一瞬间的疏忽, 如同两只瞅准时机的小兽,目标明确地朝着那通往广阔天地的门槛发起“突围”。

此刻,林若刚放下手中的一份关于青州盐田产量的文书, 揉了揉眉心,抬眼便瞧见老大正手脚并用地试图翻越那对她而言犹如山峦的门槛,小屁股撅得老高, 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使劲声。她不由得失笑,起身走过去,伸手轻轻一提,便将那只“越狱未遂”的小家伙捞进了怀里。

“又重了些,”林若掂了掂分量,嘴角自然弯起,“长得倒快。”

坐在一旁绣墩上看着账册的陆妙仪闻言抬头,感慨道:“她们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一日一个样。主公您是没见着,昨日乳母喂饭,阿大一口咬住了银匙,愣是不松口,劲儿大得很。”

林若轻嘶了一声,仿佛回忆起当时她兴致来了,想要“母乳喂养”时,对“吃奶的劲”那深刻的印象。

那是真TM疼啊,没牙居然也可以让人那么疼。

抱着女儿坐回案后,小家伙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案上的笔墨纸砚,伸出小胖手就要去抓那方镇纸。林若轻轻挡开,任由女儿抓住自己的一根手指啃咬,叹道:“啊,还好平日不是由我亲自带着,不然我怕是要疯。”

但话又说回来,偶尔兴致来了,小孩子也是真的好玩的!

拿着个彩线球或响铃逗弄一会儿,两个孩子咯咯直笑,张开小手要抱。她最喜欢故意将玩具举高,看着小家伙们急得眼圈发红、泫然欲泣,她便又笑着将玩具塞回去,只不过会引来陆妙仪或者兰引素的无情谴责,这时她就会若无其事地继续处理公务,宣告娱乐时间结束。

“难怪世间男子不嫌子女多,” 林若把孩子放地上,任她继续爬,忽然感慨道,“若不是怀和生实在烦人,多来几个,倒也挺有意思。”

陆妙仪眼睛倏地一亮,放下账册便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期待:“主公若真有此意,再生养一两位,以固根本,也并无不可啊!府中上下,定当悉心照料……”

她话未说完,林若便摇头,拿起一张苻坚送来的国书:“眼下是什么光景?天下乱成这样,哪容得我去怀胎十月,静养产后?”

陆妙仪也不说话了,北方能乱到那种程度,也是她想不到的。

在关中,苻坚与姚苌之间的战争,已经打成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拉锯战。

姚苌凭借羌族部众的支撑,大半个西北都在他治下,虽然正面战场屡战屡败,却总能败而不亡,散而复聚,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住苻坚。苻坚的大军虽然一次次击溃姚苌的主力,却无法彻底铲除其根基,反而被拖在关中的泥潭里,流血不止。

这漫长的战争,给关中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昔日富庶的八百里秦川,如今田园荒芜,村落萧瑟。

苻坚也无法阻止治下士兵劫掠——有刀的人是不能容忍自己挨饿的。

如今的关中,农人下地耕作需拿着木盾和佩刀,以防小股乱兵或流寇袭击。没有坞堡庇护的平民,根本无法生存。持续的征兵征粮,早已榨干了民力,仓廪空虚到了极点。

更让苻坚心力交瘁的是,他的二儿子苻晖,历经辛苦将邺城数万氐民带回关中,本是一功,却在与姚苌之子姚兴的交锋中屡战屡败,损兵折将。苻坚盛怒之下严词斥责,说你是我的儿子,拥有重兵,却屡战屡败,还活着干什么!

他本意是让儿子死战,结果,符晖羞愤交加之下,竟在他面前引刃自戕!

苻坚哪受得了这个,病了大半月才爬起来。

然而,就在这极端困境中,却也有许多让苻坚感动的事情……雍州、秦州(甘肃东部、陕西西部)一带,数十万百姓因不愿姚苌治下,他扶老携幼,毅然决然地踏上东迁之路,前往长安投奔苻坚。

还有许多坞堡豪强,本身就粮食不多,却也在这种情况下,尽可能拿出粮食,冒着生命危险越过姚苌的乱军,送到长安。

苻坚感动无比,振作起来,让这些坞住不要送了,自己安全最重要。

有大臣进言,如今粮食不够了,应紧闭城门,拒绝雍秦流民。但苻坚果断拒绝了这个要求。

然后,他提笔写下国书,提出以当年西秦在洛阳产业、工坊的“干股” 作为交换,乞求徐州再给些粮食。

有大臣痛哭,说这是国主低头受辱。

苻坚喟然长叹:“若能活民,虚名浮利,弃之何妨!”

于是,这封国书就落到了林若手里,她刚刚收到,也从这位送信使者口中知道了长安如今的乱像——千奇楼大多已经撤回洛阳,林若对长安的情报兴趣不大,那边在她看来已经是垃圾时间了。

总归是要养出一个蛊,她才能去收的。

对此,林若沉思良久,下了决定:“给他。四十万石粮,从洛阳仓调拨。”

兰引素有些不解,干嘛还要给啊。

“这是信用。”林若微微一笑,“相比苻坚当年投在洛阳的钱财,就当是给点打赏了。”

……

消息传回长安,苻坚一时间感激涕零。自洛阳兵败后,这些产业本已不属西秦,林若完全可以不予理睬。这四十万石虽然不多,但也能解燃眉之急,不至于出现饥荒,配合长安的库存,省着点,掺点草皮,应该能接上秋收。真正是雪中送炭。

长安城中,连百官都已许久不知肉味,如今总算有了盼头。

……

接下来几个月里,林若的消息也很平淡,因为北方其他地区,同样混乱不堪。

河套地区,一度被击溃的匈奴屠各部死灰复燃,趁苻秦无暇北顾之机,重新聚集势力,隐隐有崛起之势。

河北之地,更是群魔乱舞。

慕容鲜卑竟同时出现了三个“燕国”,各自割据,虽未大规模火并,但互相拆台、掣肘不断。更引人注目的是,代国首领拓跋涉珪正式改国号为“魏”,野心昭然若揭,并与慕容缺在中山一带展开激烈争夺。最新战报显示,慕容缺虽击退了拓跋涉珪的进攻,但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帅却因劳累过度,一病不起,为河北局势增添了巨大变数。

徐州方面,谢淮在河北的行动则颇为成功,利用混乱局面,大量吸纳流民,将其安置于洛阳沿黄河南岸新开辟的区域,充实边防与生产。然而,林若调拨四十万石粮给关中苻坚的决定,却让洛阳的留守官员叫苦不迭,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淮阴,声称库存见底,流民安置压力巨大,信里都是复读“主公啊,日子快要过不下去了”。

就在林若安抚洛阳属下的时代,七月,一个惊动天下的消息传到林若手中。

来自关中的苻坚亲笔书信告知林若,那位逃亡的蜀中天师范逸,并未如预期般在葭萌关苟延残喘,他居然北上穿过艰险的米仓道,竟出现在了烽火连天的关中,信中更让林若惊讶的是,苻坚已经和范逸达成了协议!

这协议中,范逸希望引苻坚的氐族军队入蜀,助其从南朝手中夺回成都,复辟他们天师道国。

而做为回报,事成之后,范逸割让汉中这个战略要地予给苻坚做为后方,并提供大量粮草军资,支持苻坚在关中重新夺回国土。

苻坚在信中诚恳地向林若表示,如今关中深陷泥潭,内有饥荒流民,外有姚苌的纠缠,已是山穷水尽。此时范逸带来的“入蜀通道”和“粮草之诺”,他实在无法拒绝,只能冒险一搏。

而且他也是听说徐州军已经撤离蜀地,他才会做此决定,希望林若能够谅解,不要他们生出嫌隙,他也不会占据蜀中,只要得到粮草,他会立刻抽身,南朝的势力削减,对你来说,也是好事不是么?

……

林若看完信,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苻坚这信不是征求她的意见,而是希望在发现他南下蜀中时,她不要生气——毕竟潼关虽然在西秦手中,但若林若来一手围魏求赵,他是真的抗不住,所以才低声下气的“提前”通知。

因为林若现在就算是去找南朝报此消息也来不及了。

不过,她也不会去告知就是了。

苻坚这是多大的胆量,在姚苌都没平定的时候,还敢去蜀中,那地方是她都不敢轻易去趟的泥潭,你什么水平啊?

为了粮草?

林若更想摇头了,那姚苌为什么不缺粮食,因为他能狠心把百姓饿死。

南朝还是要被卷入这纷争了啊。

她好像,不能再苟下去了呢……

第179章 多完美啊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七月, 长安。

炎炎夏日,本该繁华兴旺的帝王之都,如今笼罩在一片死寂的衰败之中。

烈日灼烤着空旷的街道,却蒸腾不起多少热气, 反而有种异样的清冷, 路面坎坷, 车辙印里积着浑浊的雨水, 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味, 就像这个将要倾塌的王国。

街道上,偶有行人匆匆走过, 无不衣衫褴褛, 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惊弓之鸟。

时近正午, 本应是千家万户炊烟袅袅之时, 偌大的长安城上空,却只有稀稀落落几缕孱弱的青烟,有气无力地升起,旋即消散在燥热的空气里。

城周的山峦, 本是宗室大族的园林, 昔日林木葱郁,如今却是一片光秃,如同被剥去了衣衫的乞丐——能砍的树木早已被砍伐一空, 充作了守城的滚木礌石或是百姓的灶下柴薪,以往靠从秦岭伐薪烧炭运入城中贩卖为生的樵夫,早已在战乱中或逃或死, 断了生计,也断了这座古城最基本的能源供给。

城中仅存的些许柴薪,价比黄金,须得小心翼翼地计算着使用,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更加酷寒难熬的冬天,几个月后 就会来临。

然而,比柴荒更令人绝望的,是粮尽,即便有柴,锅中也常常无米可下。米价日贵,只是依靠朝廷那稀薄的粥水生活,人们那幽青的眼神中除了对食物的渴望,更有一种对未来的恐惧。他们时常不自觉地望向城中心那一片巍峨宫阙的方向,那位曾经带领他们走向强盛大秦天王,究竟还能不能带领他们,从这饥寒之中,找到一条生路?

宫城深处,大殿东堂。

曾经意气风发的天王苻坚,如今已是须发皆白,形销骨立。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身下的御座宽大,更衬得他身形单薄。天顶的几片玻璃瓦投下光芒,在脸上投出大片阴影,称得他越加的悲凉疲惫。

长安还未被攻破,但王国的血液,正从无数看不见的伤口中,一点点地流失。

最令他心如刀绞的,是刚刚听到的密报:在与姚苌军队的残酷拉锯战中,粮草不足的己方士兵,已经开始收集阵亡敌人的尸体,将其制成肉酱,充作军粮。

他的治下,已经到了人相食的地步了么?

但却连一句斥责的命令都无法下达。

拿什么去阻止?空荡荡的国库?还是拿那些同样饿得眼冒绿光的士卒们的“忠君爱国”之心?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罪孽!

就在不久前,那个从蜀中逃难而来的范逸,给了他新的选择。

那时,苻坚动用了宫中府库最后一点珍藏的肉食,设宴款待。

宴席之上,一位老臣,在小心翼翼地吃下赐予的那一小块肉后,并未咽下,而是含在口中,寻了个借口提前离席。后来听说,那位老臣是匆匆回家,将口中之肉吐出,喂给了病重在床、奄奄一息的结发妻子。

他一生励精图治,克己复礼,梦想着建立不世功业,使百姓安居乐业……

何其可笑。

范逸画出的那条经蜀中、连通关中和荆襄的道路,是他无可奈何的选择。他并不真的相信范逸能重建什么道国,但若是真能打通蜀道,关中的百姓,至少能在山穷水尽时,有一条向南撤退的路径,不至于全部困死在这座即将成为巨大坟墓的孤城里。

苻坚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范逸啊范逸,你我皆是穷途末路之人,此番联手,究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还是垂死挣扎呢?”

他缓缓站起身,前几天,他发现太子与杨循走得极近,不是要造反,而是已经有了带着族人投奔洛阳,加入徐州的想法,但他不行。

他是帝王。

……

七月底,徐州,淮阴。

夏末的淮阴,暑气未消,但傍晚时分已带上一丝凉意。

广阳王郭虎风尘仆仆,带着将士们回到淮阴,得到了林若让他们休息一晚,养好精神,明日再接见述职的指令。

而做为也立下不小功劳的副将,谢颂也得到了一同觐见的嘉奖。

相较于郭虎的沉稳,谢颂的心情立刻汹涌,除了立功的殊荣外……他更是觉得,这、或许能挽回些什么的机会……

于是当晚,他便开始斋戒沐浴,选用的是最清雅的兰膏。第二日更是一大早便起身,由侍从精心梳理发髻,挑出几缕头发显得凌乱,穿上了一身特意仿照多年前相遇时的粗布麻衣。

他对着铜镜反复端详,试图抹去岁月在眉梢眼角刻下的痕迹,找回几分当年的清朗俊逸。

然后,拿着号牌,前去州府前厅。

而郭虎一到前厅,看到的就是这么个玩意,那张老脸瞬间难看得就像被疯狗谢淮拿界碑砸脸上了一样。

“谢颂,你小子也是三十好几,儿子都快进县学念书的人了!” 郭虎的声音满满都是嫌弃,“怎么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满脑子妄想?你那点陈年旧事,趁早给老夫烂在肚子里!你若真有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头一件该做的,便是先与老夫那不成器的女儿和离,这般不清不楚,扭扭捏捏,成何体统!”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谢颂动作一僵,脸上闪过窘迫与尴尬。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郭虎看着他这副模样,恨不得回到十五年前,把这男人给打死了事。

他也是服的,当年他那被宠坏了的蠢女儿,也不知中了什么邪,铁了心要嫁给当时还只是个小兵的谢颂!他当时气得差点动家法,最终还是捏着鼻子认了。后来,知道这小兵有正妻,他也捏着鼻子认了——一来是拗不过女儿,二来是觉得谢颂的原配没有娘家,在其失踪三年、音讯全无的情况下,极大概率已经改嫁,他这才勉强说服自己,只当招了个上门女婿。

结果这谢颂那位“正妻”,竟然那位崛起速度让他这老家伙都感到心惊肉跳的徐州之主林若!

这简直是个惊天巨雷,得知真相那日,郭虎差点没背过气去,只能一边强压着惊惧,一边尽力帮谢颂遮掩这段要命的过往,生怕引来林若的秋后算账。

后来见林若在徐州势不可挡,他越发心惊胆战,索性一咬牙,把那蠢女儿和瞎女婿一并打发到徐州来,抱着“是死是活听天由命”的心思,送来探探风口。

万幸,林若的胸襟气度确实如他所料,根本未将谢颂这“前夫”放在心上。

现在倒好,这男人还想去招旧爱,你脑子里的水倒明白了么就去招?

郭虎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那位如今是何等人物?执掌生杀,俯瞰天下!你我还能在她麾下效力,已是祖上积德,还敢存有妄念,是嫌命长吗?!”

谢颂被训得面红耳赤,低下头,不敢再看郭虎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他也知道自己的念头荒唐,可有些执念,就像刻在骨子里,并非理智所能磨灭。

就在这时,内厅传来侍从清朗的通传声:“主公有请广阳王、谢将军——”

两人立刻收敛心神,整理衣袍,将一切杂念抛诸脑后,一前一后,神色肃穆地踏入那间象征着徐州权力核心的地方。

书房内,林若端坐于主位之上,并未穿着正式的冠服,只是一身玄青色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正低头批阅着文书。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先落在郭虎身上,微微颔首:“郭将军辛苦了,蜀中之行,功勋卓著。”

她的声音清越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随即,她的视线转向谢颂,也只是淡淡一扫,如同看待任何一位有功的将领,道:“谢将军亦奋勇当先,不错。”

那目光,坦荡、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上司对得力下属的赞许,却唯独没有半分旧日痕迹。仿佛站在她面前的,真的只是一个名为谢颂的普通将领,与那段短暂的婚姻过往,毫无瓜葛。

谢颂心中那点微弱的火星,在这平静无波的目光下,瞬间彻底熄灭。那种天堑般无法逾越的距离感,让他所有精心准备的姿态,所有潜藏的卑微期待,在这一刻,都那样可笑和徒劳。

眼前的林若,是他的主君,是雄主,是将来的天下共主。

他甚至还不如小淮,连个外室的也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与郭虎一同,恭敬地行礼:“末将,幸不辱命!”

接下来的奏对,主要是郭虎详细禀报蜀中之行的经过、战果,以及对蜀地当前局势、南朝各方动态的分析。林若听得十分专注,偶尔发问,切中要害。谢颂则垂首站在一旁,恪尽职守地补充一些细节,心中再无杂念。

奏对完毕,林若对郭虎的处置表示满意,尤其对他散粮于民、携金而归的策略颇为赞赏。

“将军老成谋国,此举深得我心。蜀中这个烂摊子,便让南朝先去头疼吧。你部将士,各有封赏。”

她又看向谢颂,语气依旧平淡:“谢将军此次立功,擢升一级,准休沐十日。”

“谢主公恩赏!”两人齐声谢恩。

“退下吧,老郭你留下。”林若淡定道。

谢颂脸色苍白地退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看他走了,郭虎才老脸一红:“主公见笑了,没止住这场孽缘,是属下的过错。”

“这怎么是你的过错呢,”林若微微一笑,“当年你把他捡去,歪打正着,也算帮了我一个小忙,不提他了,这次老郭倒让我刮目相看,不知有没有兴趣去到洛阳?”

郭虎眼眸一亮:“主公这是,准备动北方了?”

林若点头:“两年时光,北方之地,大小部族已经只剩下慕容氏和拓跋氏,在我看来,慕容氏难以长久,必败给魏国,既然如此,当然需要抓紧时间。”

最大的原因是,慕容缺七十岁了,上阵杀敌力不从心,今年病了两次,虽然都熬过来了,但看起来长久不了的样子。

没有慕容缺这种军神一级的人物,拓跋涉珪会很快平定慕容氏,她需要提前准备,在对方没有站稳脚根时,占据该得的位置。

槐木野和谢淮当然是极精锐的部队,但如今她的地盘越来越大,两只精锐在这样的广阔的土地上,已经不怎么够用,郭虎展现了实力,当然要用起来,尤其是他已经五十多了,用不了几年,到时正好可以放位置出来给新人。

多完美啊!

第180章 又来新麻烦 这个可有点搞她心态了……

玻璃窗的光很亮, 将悬挂于墙上的巨幅北方舆图映照得纤毫毕现。

郭虎肃立图前,方才他和林若进行了一番“属下愿肝脑涂地”“大才得你得天下”之类的诚信互刷后,此刻他已完全进入了徐州重臣的角色,看地图的目光如鹰隼, 仿佛能立刻扛着坐骑冲出去收复北方。

“主公厚望, 属下万死不辞。”郭虎沉声道, 手指点向图上那条蜿蜒如带的大河, “然, 欲图北方,黄河天险, 可用, 却不可恃。夏日水涨,冬日冰封, 皆非不可逾越。若要北进,必先于河北寻一稳固根基, 以为跳板。”

他的手指沿黄河向北移动, 划过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最终重重落在太行山脉东麓一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凝重:“可惜,纵观河北, 自幽州至邺城, 地势太过平坦,无险可守。稍有规模、略具形胜之城邑,如中山、常山、赵郡, 皆紧贴太行山麓而建。为何?只因太行以西,河流纵横,自古水患频仍, 唯有依山傍麓之高处方可安居。数十年来,河北坞堡主们但求自保,非但无人兴修水利,反多蓄水为泊,广布沼泽,以阻胡骑。以致良田荒芜,水系紊乱。如此局面,欲在平原之上立一进可攻、退可守之基业,难如登天。”

林若微微颔首,对此深表认同。

和后世缺水缺到找长江要的河北地不同,如今的河北土地荒芜,森林茂密,河流纵横,大小湖泊林立。

如果有一个大一统王朝,在河北兴修水利,那河北之地就会成为广袤无比的良田,但战乱了这么些年,河北的坞主们从没动过这心思,相反还努力兴建湖淀(很浅的湖泊),用以做为沼泽阻挡胡人,别说没有水利,就算有,他们也会第一时间扒掉。

她目光西移,越过太行山,落在并州(山西南部)之地:“既如此,目光当放远些。河北平原不可恃,便需西取并州,以山为险。”

郭虎精神一振,手指精准地点向舆图上一处被群山环抱的盆地:“主公英明!并州之地,若要北进,最佳之选,莫过于——上党!”

林若目光看着那处,她当然知道这地方,那里乃是太行山、太岳山、王屋山三山交汇处的一片高原盆地,地势险要到愚公加他的子子孙孙也没搬开。

而在这里发生的大小战役故事更是多如牛毛,比如阏与之战、比如长平之战、比如慕容缺在这里打死自己的同族,比如过上一百多年后离这里不远处生成的高欢快乐城……

郭虎继续道:“上党要地,居高临下,俯瞰河北。更有滏口陉、太行陉、白陉、井陉四条孔道穿太行而出,直抵河北腹心。进,可直插邺城、邯郸;退,可凭山固守!此乃自古兵家必争之地。”

他顿了顿,指尖又向上划去:“更关键者,上党北控汾水谷地,扼守通往晋阳(太原)、乃至魏国(拓跋家)之要道。他日若与拓跋氏争锋,此地势在必得!”

林若抬了抬手,旁边不知何处冒出一个青年,正是千奇楼的楼主江临歧。

“说说看。”林若淡定道。

她日理万机,对并州的情报看过,但不甚熟悉,郭虎也才回来不久,所以要叫熟悉的人来。

江临歧看了一眼,道:“这里如今被慕容永所占据!事情是这样的,当初大量鲜卑随慕容缺东归,却中途率领一批不服慕容缺的宗室悄然离队,窜入河东(山西西南),聚拢数千流散慕容鲜卑,自立门户。”

他语气平静不带波动:“当时带队的是北燕那末代皇帝慕容暐的弟弟慕容泓,周边那些同样不服慕容缺、各自拥兵一小块的慕容氏宗室,纷纷前去‘投奔’。一群豺狼凑在一处,岂有宁日?从邺城到上党,不过八百里,他们路上便内斗火并,竟接连换了六个首领,平均一百多里消耗一个慕容。如今这慕容永,不过是暂时压服了众人,正趁着慕容缺与拓跋珪在中山鏖战,加紧修筑堡垒,意图割据一方。”

“依你之见,该如何取此地上党?”林若将问题抛回给郭虎,做为领导,不能什么都抢着做,需要给属下展示自己的机会。

郭虎显然已成竹在胸,拱手道:“主公,属下以为,当以静制动,驱虎吞狼 !”

他走近一步,分析道:“慕容永,绝非慕容缺之敌手。慕容缺虽老病,余威犹在,用兵如神。只要慕容缺能熬过今岁寒冬,来年春暖,必挥师西进,清算慕容永这等叛徒。届时,慕容永大难临头!”

“故而,我军当下应暗中备足兵马粮草于洛阳、河内一带,同时,遣精干密使,秘密联络上党慕容永。”郭虎眼中精光闪烁,“不必急于求成,只需让其知晓,若到生死存亡之秋,我徐州愿为其后援,只要开放河内通道,允其南撤,甚至可出兵相助。代价嘛……自然便是这战略要地——上党!”

林若听到这里,唇角微扬,反问了一句:“慕容永与慕容缺,终究同出一族,乃法统之争。你怎知,到了危急关头,慕容永不会宁愿将上党献给慕容缺,以换取族内宽宥,反而要求助於我这个外人?”

郭虎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主公,您有所不知。属下当年在北燕朝中为官十载,对此族脾性再清楚不过!”

“慕容氏子孙,个个心高气傲,睚眦必报!慕容缺这些年屡屡受挫,困于囚笼,如今终于翱于天地,岂会留下这种隐患,慕容永自立门户,已等同决裂。在慕容缺眼中,慕容永是逆贼;在慕容永心中,慕容缺是当年投奔敌人,坐视国灭的叛徒。此等深仇,绝无转圜余地! 慕容永宁可将基业付与外人,也绝不愿再看慕容缺脸色苟活!”

江临歧忍不住点头:“你的预测不错,按我收到的消息……”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

“北燕那位还在长安的末代皇帝慕容暐在慕容缺反叛之后,就被苻坚命令写信招纳劝谕放飞自我的慕容们罢兵不要反叛,否则一定不会宽赦他们的反叛之罪。

但慕容暐到底还有一点皇帝的气度,反而让人告诉慕容宗族:‘现在秦朝的气数已尽,恐怕将不能久存。我是笼中之人,肯定没有回归的道理;况且我还是燕国王室的罪人,不值得你们再顾念。你们努力建成大业,让吴王慕容缺做相国,你们做太宰、大司马,大将军、司徒,等听到我的死讯后,慕容泓(慕容暐的亲弟弟)就可以继承皇帝的尊位。’

然后,慕容暐就起兵在长安想要刺杀苻坚,被苻坚愤怒的杀掉。

不过慕容暐肯定没想到,他的弟弟慕容泓是那八百里路上消耗掉的第一个慕容,死的比他还早。”

郭虎心中一凛,千奇楼也太过厉害了,这种上层的隐秘消息,居然都能拿到。

这是何其的知自知彼,又怎能不胜?

果然,他老郭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这船他上得就是及时啊!

至于唯一的那一次看错……啧,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只要大事不犯错就好。

于是这事就被定下,林若让郭虎领大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虽然并州如今还在敌人手上,但这不是问题,一般而言,有她这样的后盾,只要主将能到一个最基础的高度,那打起仗来就算不赢,也很难大输。

毕竟在这个时代拼比组织力量谁更强大,她有自信对如今这世间的所有王朝说一句在座的诸位都是垃圾。

郭虎自然千恩万谢。

林若让他下去准备,写好计划书,事情会有阿兰和他交接。

郭虎退下了。

江临歧却没有。

“还有事?”林若问。

江临界歧道:“那个杨循,最近还在联络我,苻坚和长安的消息,目前都是他送来的,而且完整且有前因后果,他能说服苻坚太子投奔,我觉得招不招揽他,还需要告诉您一声。”

“这种小事,你决定就好。”林若微微叹息,“那位太子能投奔的人怕是不多,但他确实是一位有信之人,我可以给他栖身之所,至于杨循,他怎么做到每次都选错路的?”

这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先是被长安拿住把柄,然后又在洛阳依靠苻融,再然后回徐州还不快留下而是跟着苻融回长安,再然后又准备和太子一块回徐州。

这绕了一大圈,官位是越来越高,如今都快当上西秦的尚书令了,苻融被俘后就几乎接过苻融的所有事务,但管理的地盘却还不如当初在洛阳的时候呢,到现在,反而要带着新收的小弟回徐州,这绕一大圈,还把原本的徐州户口给丢了,这是图个啥?

江临歧忍不住笑了笑:“这大约就是您说的,选择大于努力,他的故事已经快被人编成册子,登报成为趣闻了,将来或许会有很多人引以为诫。另外……”

他迟疑了一下,才继续道:“当年,您让苻天王去萨珊波斯的招揽造船使者,杨循前些日子从秦州流民处得知,他们已经到凉州的武威,得知关中之乱后,正在那里盘踞,好像在准备回到萨珊波斯,这事,您看该如何安排?”

林若一怔,蹙眉:“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

若让他们回了波斯,她梦寐以求的地中海造船术就至少得再拖十年。

但路断了啊。

难道要她去打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