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扫过麾下将领,语气斩钉截铁:“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狠!首要目标,焚烧其粮草辎重和营帐,制造最大混乱!其次,重点冲击其中军帅旗所在,打掉指挥!谢淮在潼关扛着压力,咱们这边,必须打出个漂亮仗来!”
“是!将军!”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起战意。
……
槐木野的计划本是趁着夜色与风雪掩护,悄无声息地渡过洛水,给慕容缺的大营来个中心开花的突袭。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她这边刚刚点齐兵马,准备行动,前方的斥候就传回了紧急军情——慕容缺的大军,已经开始拔营了!
远远望去,对岸的秦军大营虽显杂乱,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其撤退的步骤训练有素,绝非溃逃。各部交替掩护,辎重先行,精锐断后,阵型保持得相当完整,尽显一支百战精锐的底子。
但奇怪的是,慕容缺在部署上,却刻意在通往潼关方向的侧翼,留下了一个看似疏忽的、可供追击的“大口子”。
这种欲盖弥彰的撤退姿态,几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洛阳城头的守军和所有潜在的观察者:老子要走了,设好了埋伏,就等你来追!你敢追吗?
这种赤裸裸的挑衅,带着浓重的陷阱味道。槐木野野兽般的直觉立刻警铃大作,让她意识到这绝对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大坑。
但是。
她的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来了!
风险往往与机遇并存!如果慕容缺真心想安全撤退,完全可以更加隐秘和迅速地脱离接触,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地“邀请”追击?
这说明他内心希望打一个成绩来挽回颜面,或者至少重创追兵以确保安全撤离。
但,这种心态,本身就意味着他的处境十分艰难。
槐木野的大脑飞速运转,结合手中那份由徐州千奇楼商队多年经营、精心测绘的洛阳至潼关间山川地形等高线图,迅速判断着局势。
洛阳到潼关的道路,主要是沿着洛河支流涧河的河谷蜿蜒而行,两岸多是山岭。慕容缺若要设伏,必然要借助山势。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锁定了一处地点——渑池后方的一处山坡与河谷交汇的 平地。那里地势相对开阔,利于埋伏的军队展开,又能卡住通道,是打一场歼灭追击之敌的绝佳地点。
“如果任由慕容缺按他的计划走,”槐木野盯着地图,喃喃自语,“就算我们想当黄雀,他也能从容地用一部分兵力断后阻击,主力则向北疾驰,踏过已经封冻的黄河,溜回河东郡,届时再想歼灭他就难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绝不是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试图去破解他的埋伏。
而是……
槐木野猛地抬起头,目光中闪烁着野性的光,咧开的嘴角露出了两颗标志性的尖牙,笑容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想那么多干嘛!他们不正在拔营么,这就是最好的时候,咱们直接杀过去!”
“可是咱们也刚刚到,还没有修整……”旁边的将领迟疑道。
他们也一路跋涉,其实也算是疲军。
“让他们立刻活动起来,机不可失,”槐木野果断道,“打仗太多时候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计算!别学谢淮那小子,满肚子都是心眼子,我们本身就是天下最强的军队,儿郎们!”
她提高音量,仿佛在对全军宣告:“现在,正是我们建功立业的时候,敌人就在眼前,他们心中如今已经只想着撤退,退意一起,便极易攻破,咱们有什么好犹豫的?狭路相逢,勇者胜! 就用我们最擅长的方式,用骑兵的速度和冲击力,在他还没来得及完全布置好口袋之前,直接冲垮他的阵脚!再说了,拿他们的血肉当功绩,再入洛阳好好休息,不比这天寒地冻去追杀他们来得强?”
好有道理!
将领们瞬间有如醍醐灌顶。
如今天冷寒冻,他们野外露宿,就算有徐州的羊毛大衣也一样冻伤无数,如果能毕其功于一役,那岂止是赚,简直是大赚!
打仗,就是为了徐州,为了功名,在西秦北燕还有前朝留下的府兵制让人自带干粮打仗时,他们想起徐州军优厚的军饷,想起从不拖欠的粮草,想起战死后的丰厚抚恤,更想起在将军的带领下从未败北的荣耀。
为主公效死,博取功名,有何不可?
“将军说得对!”
“上!”
“让慕容缺尝尝咱们静塞铁骑的厉害!”
“现在杀过去,绝对比等他们起身后再打更容易!”
群情激昂,战意沸腾,这些想法很快蔓延,本来有些疲惫的士卒们,也立刻如打了鸡血,一个个支棱起来。
折腾了一个月,好不容易过来,若能把这慕容肥肉啃下大块,洛阳之危一解,说不定还能赶上在洛阳城里过个年!
那还等什么?
等着肥肉跑了么?
槐木野见状,不再犹豫,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横刀,直指对岸正在“有序”撤退的秦军大队,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全军听令!放弃潜行,吹响号角,目标——慕容缺中军帅旗,随我——冲阵!”
刹那间,原本寂静的洛水南岸,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战鼓与号角声!槐木野一马当先,身后数千静塞军精锐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不再掩饰行踪,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冰冷结冰的洛水浅滩,直扑对岸那看似严整、实则内心已生去意的秦军!
第147章 看我打脸 我想打的是那个脸……
凛冬的洛水河畔, 战局瞬息万变。
槐木野率军如狂飙般突袭渡河,完全打乱了慕容缺“佯退设伏”的计划。
普通秦军士卒本就因饥寒交迫、后路被断而军心涣散,面对这支仿佛从天而降、战意高昂、直插中军腹地的钢铁洪流,顿时乱成一团。一瞬间,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士兵们丢下武器, 四散奔逃, 互相践踏, 哭喊声、惨叫声响彻河谷,完生不起一点抵抗之心。
而此刻, 正在前方指挥撤退的慕容缺骤然遇此奇袭, 却展现出一代名将应有的沉着与机变。
他立刻派出最信任的亲兵卫队,手持令旗, 厉声呵斥,甚至斩杀了几名溃逃的军官, 勉强维持住核心区域的军纪。然后迅速下令, 后军变前军,依托尚未完全拆除的营寨栅栏和遗弃的辎重车辆,就地组织起一道仓促但尚算坚固的防线,试图迟滞、消耗徐州铁骑那无可阻挡的冲击锋芒。
接着, 他立刻派出心腹, 火速前往原定伏击地点,命令原本由他的儿子慕容麟率领的两万精锐骑兵立刻放弃埋伏,全速回援, 从侧翼冲击槐木野军,以期扭转战局。
他的世子阿令在长安为质,慕容麟是他最能打的儿子, 而且没有走远,只要他能回援,局面必能得到控制。
同时,他亲率中军最精锐的骑兵向侧翼移动,试图稳住阵脚,寻找反击的机会,甚至期望能引诱槐木野深入,为预设的伏兵创造战机。
然而,装备和士气上的巨大差距,在短兵相接的残酷战斗中暴露无遗。槐木野的静塞军,人马皆披挂徐州工坊精炼的铠甲,刀锋锐利,箭矢充足,更凭借重甲骑兵冲刺时带来的恐怖动能,冲入敌军,就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冻油般轻易。
而慕容缺的部队,经过洛阳城下的长期围困和严寒折磨,甲胄残缺不全,许多士兵还穿着抢来的单薄棉衣,战马也因草料不足而瘦骨嶙峋,冲击力大减。慕容缺仓促组织起的防线,在静塞军排山倒海的冲击下,迅速瓦解,血肉横飞。
那些被冲散的队伍,会立刻失去战斗力——他们会逃,会装死,会投降,唯独不会反抗!
眼见形势危急,已经六十余岁的慕容缺把心一横,亲自披挂上阵,挥舞长槊,率领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发起勇猛的冲锋!
他试图以自己为饵,吸引槐木野的主力,为部队重新调整部署、或至少为部分精锐突围争取时间。
主帅亲自杀敌,帅旗一亮,这一搏,凭借慕容缺个人的勇武和亲兵们悍不畏死的忠诚,确实在局部暂时遏制了静塞铁骑的推进势头,战场中心陷入了惨烈的混战。
槐木野在乱军中远远看到慕容缺的帅旗和那员奋力搏杀的老将,顿时神情一喜,染血的清秀脸上露出猎人般的纯真微笑。她清喝一声,调动战马,率领亲卫调转方向,径直杀向慕容缺所在的方向——这是老娘的战功,能与如此名将来一场阵前对决,这趟千里奔袭,才不算白来啊!
爽!
慕容缺见槐木野的动作,顿时面色一变,且战且退,指挥亲卫奋力抵挡。
“坚持住,援军快到了!”慕容缺爆喝一声。
想到前军确实不远,原本已经有溃败之势的西秦部队勉强还维持了抵抗。
不久,大地隐隐震动,远方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烟尘中,“慕容”字大旗隐约可见。苦苦支撑的秦军残部顿时军心一震,眼中纷纷冒出希望的光。
然而,慕容缺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欣慰,瞬间便凝固、继而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怒与彻底的冰寒!
他万万没有想到,当慕容麟率领部队匆匆赶到战场边缘,远远望见槐木野军那严整的阵型、冲天的杀气以及砍瓜切菜般击溃己方部队的骇人场景时,竟然胆怯了!
这位年轻的鲜卑贵族,他的亲儿子,坐视老父奋力拼杀,他只是勒住战马,在远方观望了数息,非但没有率军加入战斗,反而在看到一部分静塞铁骑调转锋芒,似乎要朝他们发动反冲锋时,大惊失色,竟直接调转马头,带着两万精锐骑兵,径直向北逃窜,完全抛弃了正在血战中为他争取时间的父亲和数万大军!
“慕容麟跑了!”
“少将军逃了!”
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在尚在勉力支撑的秦军中迅速传开。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最后的抵抗意志烟消云散,士兵们再无战意,纷纷丢盔弃甲,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只求活命。
慕容缺亲眼目睹儿子临阵脱逃,弃全军于不顾,气得眼前发黑,一口鲜血险些喷出,心中一片冰凉与绝望。他知道,大势已去,不仅仅是这场战役,他慕容氏一族的声誉、他毕生的功业,都这场在败而葬送。
他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寥寥数百名浑身浴血、忠诚不渝的亲卫。远处,槐木野的帅旗正向他所在的方向高速逼近。
兵败如山倒。
慕容缺心中一片悲凉,知道大势已去。
他不再犹豫,在仅存的数百名亲兵的死命护卫下,集结起还能控制的最后一点骑兵,抛弃了所有辎重,调转马头,向着北方——那封冻的黄河方向,开始了亡命奔逃。留得青山在——他必须活着,长安的慕容鲜卑才不会被西秦轻易舍弃掉。
“跑了?”
槐木野顿时露出微笑。
“换马,铁卫随我轻甲追击!”
全甲披挂太重,战马根本维持不了高速追击,而追杀残军这种事,是她的部下们最善长也最喜欢的。
她一声令下,不到片刻,麾下如狼似虎的静塞铁骑立刻收拾出千余骑还有体力的战马,丢下最重的胸甲了裙甲,带弓带枪,马蹄踏碎河畔的冰雪,扬起漫天雪沫。
慕容缺一路狂奔,狼狈不堪地踏过冰封的黄河河面,坚冰在马蹄下发出“嘎吱”声。后方已经看不到敌军追击,本以为已经甩开了,但他依然没有放松。
片刻之后,阵阵奔马之声浩大而来,黑压压的铁骑追上,密集的箭矢如同索命的雨点,不断落在溃逃秦军的身后,不断有落单的骑兵中箭坠马,惨叫声在寒风中格外凄厉。
槐木野的追兵也毫不犹豫地踏冰追击,死死咬住他的尾巴,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被追上,一支凌厉的箭矢甚至“嗖”地一声擦着慕容缺的头盔飞过,箭簇与铁盔摩擦出刺耳的火星,惊出他一身冷汗。
生死关头,慕容缺急中生智,一边拼命策马狂奔,一边回头朝着越来越近的槐木野,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冰面上回荡:“槐将军,且慢动手,刀下留人!”
他喘着粗气,继续喊道:“我慕容缺与你家主公林若曾有旧谊,当年若非我在我退兵北还,徐州岂有今日之安?你今日若杀我或擒我,我家眷皆在长安为质,苻天王必然迁怒,林使君反而不好处置!不如放我一马,也算还了你家主公一份人情,他日我若能保全性命,必有厚报!”
这番话,半是求饶,半是陈述利害,更是抬出了林若这面大旗。
正杀得兴起的槐木野闻言,手中挥舞的长刀不由得微微一滞。
她性子虽莽撞直率,但也并非全然不通世事——主公与慕容缺之间,确有有一段不错的情份,这份“人情”,虽然不多,但直接杀了好像是不太好。
她脑中飞快转念:“活捉这老小子回去,主公是杀是放?杀了吧,好像有点过河拆桥,毕竟当年也算间接帮过忙;放了吧,又显得主公优柔寡断,而且这老家伙在西秦失了势,放回去好像也掀不起大浪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显得我徐州大度,也省得主公为难?”
想到这里,槐木野那股杀性渐渐平息,她做事全凭直觉,觉得对便做。于是猛地一勒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她挥刀示意部下停止追击,对着慕容缺那狼狈远去的背影,扬声喊道,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又几分施舍:“哼!算你老小子命大,抬出我家主公来保命!”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滚吧!看在往日那点香火情的份上,老娘今日饶你一命,记住,下次再让老娘在战场上碰上,定取你项上人头!滚!”
慕容缺闻言,如蒙大赦,连头都不敢回,只是拼命抽打战马,带着寥寥数十名残兵败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北方茫茫的雪原之中,背影仓皇而凄凉。
槐木野身边一名亲兵看着慕容缺消失的方向,忍不住驱马靠近,低声问道:“将军,就这么放虎归山,万一他将来养好伤,卷土重来怎么办?岂不是纵容后患?”
而且也少了一大军功啊。
这可是名将慕容缺啊,当年南朝三次北伐,两次都是被他挡了。
槐木野闻言,不屑地撇撇嘴,随手拍了拍坐下战马汗津津的脖子:“那就再杀他一次呗!多大点事?”
她眺望着北方,冷笑道:“这军功少不了你们的,而且他已是丧家之犬,损了数万大军,连亲儿子都弃他而去,在西秦还能有什么地位?苻坚不治他的罪就算开恩了,他还拿什么翻浪?放心吧,经此一败,慕容缺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没准还能当咱们的同伙呢,等着听长安的好戏就是了!”
她有预感,放回去,会更有好处。
说罢,她调转马头,扬声下令:“打扫战场,清点缴获,回师洛阳!”
接下来,她要好好想想,用什么华丽的出场,出现在谢淮面前。
第148章 转进如风 你先前可不是这个样子啊……
西秦, 潼关。
就在槐木野于洛水之畔大破慕容缺主力的同时,潼关正承受着西秦名将张蚝的围攻。
关隘之上,谢淮神色沉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关下远远围绕的秦军。
他们并没有就围着吃白饭, 这些日子, 也有时刻试图偷袭, 还有找小路绕上潼关旁边的高塬, 但谢淮也并未一味死守。而是有去周围山岭里派出探马, 寻找漏洞。
同时,他还将守军分为数队, 轮番上阵, 始终保证关墙上有生力军以逸待劳。强弓硬弩、改良弩炮梯次配置,形成交叉火力, 精准打击试图靠近关墙或架设云梯的秦军。
至于张蚝的长期围困,谢淮对关内有限的粮草、箭矢进行了极其严格的管控和调配。他知道潼关存粮不足以久持, 尤其是战马消耗巨大。他下令优先保障守城士卒的口粮, 战马草料锐减,非关键时刻不得动用骑兵。同时,组织人手夜间缒下关墙,收集秦军射上的箭矢——中途还放了些草人, 也算是“草人借箭”了。
张蚝虽勇, 用兵也颇为老辣,他本意是想要拖下去,但朝廷里的人却耐不住性子, 一日三问五催九请,苻坚也日日询问军情,虽然没有催他强攻, 但张蚝也明白天王想快些收复潼关的心思。
于是,他不断变换进攻方式,试图找到潼关防线的弱点。然而,谢淮的防守可谓滴水不漏,加之潼关天险和徐州军装备的优势,张蚝的每一次进攻都撞得头破血流,关下尸积如山,却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战事陷入了残酷的消耗战。张蚝心中焦灼,他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但面对谢淮这块硬骨头,强攻损失惨重,围困又似乎难以迅速奏效。
只能等。
然后,便等出事了。
十二月初,一只残军从河东渡过黄河,狼狈退回关中,还带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慕容缺的儿子慕容麟,带着残兵败将,绕道河东郡,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逃回了关中。他一到长安,便匍匐在苻坚面前,痛哭流涕,禀报了一个“噩耗”:其父慕容缺在洛水畔遭遇徐州大将槐木野偷袭,英勇奋战,最终力竭殉国!他本人则是拼死才杀出重围,回来报信。
苻坚闻此“噩耗”,险些晕了过去,还是旁边的太监及时把他扶住,好一会才缓过来,心中更是一片悲凉。
他虽然恼怒慕容缺的失败,但想到这位老将最终马革裹尸,为国捐躯,不免生出物是人非之感。他当即下旨,追封慕容缺为宾都侯,谥号“忠武”,并下令厚待其留在长安的家眷,赏赐金银田宅,以示抚恤。
朝堂之上,也弥漫着一股悲壮的气氛。
然而,就在追封的旨意刚刚下达不到一天,慕容缺“殉国”的消息还在朝野流传之际,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慕容缺本人,带着寥寥数十名亲卫,也历经千难万险,活着逃回了长安!
当他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地出现在长安城外时,整个京城都震惊了。慕容麟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无地自容。
苻坚看着跪在殿前、请罪求死的慕容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有对其战败的恼怒,有对其生还的惊讶,更有一种被命运戏弄的荒诞感。
他之前那份追封和抚恤的旨意,此刻显得如此尴尬。
最终,苻坚长叹一声。他并没有严惩慕容缺,毕竟慕容缺确实尽力了,失败的原因复杂。他收回了对慕容缺的追封(人还没死呢),但保留了对其家眷的赏赐,算是安抚。
至于慕容麟,因其临阵脱逃且虚报军情,被革去官职,但苻坚沉默了数息,习惯性的宽容发作,终是没直接杀人家儿子,而是将其交慕容缺处置。
毕竟,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潼关!潼关!潼关!
……
同一时间,当槐木野在洛水畔彻底击溃慕容缺主力的消息,通过隐秘渠道传至潼关时,谢淮知道,反攻的时机到了。他立刻下令守军加强戒备,准备接应。
槐木野并未在洛阳过多停留,她留下部分兵力清扫战场、巩固城防后,亲率休整过的精锐骑兵,马不停蹄,沿着涧河河谷,一路向西疾驰,直扑潼关!
数日后,路上烟尘滚滚,“槐”字大旗迎风招展。
槐木野大军如神兵天降,出现在了谢淮面前。
她在关外扎营,竖起将旗,也不招呼也不联络,宛如一座大山镇在那里。
谢淮妙懂,立刻出关前往槐木野大营。
槐木野高高在上,看着谢淮用恭敬感激的神情:“槐姐姐不计较前嫌,愿意求末将于水火,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小弟实在是感激不尽,此恩难报……”
槐木野听得满头问号,但不耽误她表情嫌恶:“少拉关系,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谢淮从善于流:“槐将军,您来得正好,这些日子守城,确实损失不少,您再不来,我就扛不住了,如今这守关之功,不如也一齐给您,您看什么时候入关?张蚝正等着你的收拾呢!”
槐木野冷笑一声:“守城,你看我像守城的人么,装什么装,主公又不在,你就是想让我去和张蚝拼,我便去拼就是。”
谢淮微微一笑,神情瞬间从容自信:“那可不行,咱们不能拼,我来这,是希望您出去显示一下来了,吓吓他们,就足够了。”
槐木野冷笑道:“你说不拼就不拼,当我是你的小卒呢?”
“打了又如何,”谢淮认真解释道,“洛阳这块咱们要消化上一些时间,我们还不到与西秦彻底撕破脸的时候,如我所料不差,等到两国和谈时,主公会把潼关退回西秦。”
槐木野顿时皱眉:“这怎么行,这天下第一关,可是咱们用性命打下来的!有潼关在,洛阳才安全啊。”
谢淮摇头:“不,关内氐、羯、匈奴、鲜卑、羌族杂居,若是将潼关占了,关中的胡族便能拧成一股,甚至北方的拓跋鲜卑也会联合起来与我们敌对,但退出潼关,压力便给到了西秦,苻坚威望大减之下,国势才会颓废,其族自乱,不让这些杂胡自行拼一波,难道你去扶贫么?”
啊,她可吃不了这苦!
槐木野轻嘶了一声,好吧,理确实是这个理。
她也不是不顾大局的人:“说吧,求我帮什么忙?”
谢淮微笑道:“看你喜欢、奇袭、抢劫、放火、杀人,皆可。”
槐木野连连摆手:“胡说什么,我从良了,不干这些事了……”
“您口水都流下来了,放心,算我求您,这些事更是算我头上!”谢淮拍胸脯保证。
槐木野本能摸了下嘴角,发现没这回事后,矜持了一下:“那看在主公的面子上,本将军便帮你这个忙……”
……
于是,当天黄昏,小雪纷飞之中,潼关突然门户大开,一队重骑兵踏破防线,瞬间撕开了张蚝经营的口袋阵,一番践踏,大杀特杀,在主力围上来之前,又飞一样退回潼关之中。
而同时,槐木野援军到达的事实和慕容缺兵败的消息几乎同时送到张蚝营帐中。
张蚝闻报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想到,慕容缺的数万大军竟然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如今槐木野生力军到来,再想靠围困拿下潼关,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任务。
张蚝是宿将,深知形势已变,继续围困潼关不仅毫无意义,反而有全军覆没的风险。他当机立断,下令停止攻城,收缩兵力,加固营垒,转为防御态势,并立刻派出八百里加急快马,将前线剧变的消息火速传回长安,奏报苻坚。他在奏报中坦言,慕容缺兵败,徐州援军已至,潼关短期内难以攻克,请求天王圣裁。
老板,你说该怎么啊!
……
坏消息接踵而至,重重地砸在长安的秦王宫。
苻坚先得知慕容缺大军覆灭、后又收到张蚝的急报,槐木野驰援潼关的消息。相比之下,那个南下武关然后撞上槐木野完全失去消息的偏师也已经全军覆灭的消息,就显得无关紧要了。
他暴怒如狂,摔碎了心爱的玉镇纸,痛骂慕容缺无能,斥责张蚝进展缓慢。但接连的打击,似乎也让这位雄主有些麻木了,暴怒之后,竟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在生命的前半生,他几乎是一路顺遂,未逢敌手,为何同样的事情,同样的想法,在如今,便处处碰壁?
若景略,景略在此,必不使我落此境!
天不愿我一统四海,夺我景略啊……
不过,到底是一代雄主,虽然接连都也是打击,但他反而打起了精神,知道自哀自怨无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召集重臣,商讨对策。现实摆在眼前:东路大军已失,潼关难下,当务之急是确保关中安全,防止徐州军趁势西进。他不得不接受了张蚝转为守势的建议,严令其守住营垒,确保渭河平原无虞。
经此洛阳-潼关之败,西秦元气大伤,短期内再也无力主动南征。他不得不将战略重心转向巩固内部,防御关中,同时还要想办法安抚国内那些因战败和“官碟”问题而怨声载道的世家大族。
大臣权翼在朝上小心地提议:“天王,此次兵衅,虽因我朝欲南下而起,但我大军毕竟尚未踏入徐州疆界,是那徐州林若先行挑衅,袭取洛阳,阻断潼关。如今局势胶着,于我朝不利,长期对峙,空耗国力,恐非良策……臣以为,或可……”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苻坚的脸色,继续道:“或可请丞相修书一封,致与徐州林若,陈说利害。言语间可稍作让步,承认些许误会,愿以适当赔偿换取和解,看能否不动干戈,收回潼关要隘?如此,既可暂缓兵灾,保全实力,亦可为朝廷赢得喘息之机,重整内务。”
这番话,细究起来,确实有几分颠倒黑白,将主动南征说成被动应对,将战败求和粉饰为策略性让步。但在场的西秦重臣,无一不是历经宦海沉浮、深谙现实政治的老手,早已过了意气用事的年纪。不会计较这点小问题。
问题是这是打天王的脸。
权翼话音刚落,阳平公苻融立刻出列附和:“天王,权公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道,臣愿亲自执笔,修此国书,与徐州陈说天王息兵安民之仁德,力求化干戈为玉帛!”
他深知兄长的骄傲,生怕其因一时意气拒绝这缓兵之计,故而主动请缨,希望能分担这份“屈辱”。
龙椅之上,苻坚面色变幻不定,心中五味杂陈。曾几何时,他意气风发,睥睨天下,视徐州如囊中之物,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他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紧紧攥着御案的扶手。
然而,目光扫过殿下群臣那大多带着忧虑和期盼的眼神,想起前线将士的惨重伤亡、国库的捉襟见肘、以及北方代国虎视眈眈的威胁……
良久,苻坚长长地叹息一声,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他挥了挥手,声音低沉:“其因在孤,这封国书……由孤亲自来写。”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随即是一片压抑的唏嘘与复杂的目光。
苻坚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沉声道:“此信由王弟送去,孤会承认……用兵之失,愿以金帛粮秣相偿,恳请其退出潼关,两家罢兵,重修旧好。至于条件……王弟可酌情商议。”
“天王圣明!”权翼、苻融及大部分朝臣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纷纷躬身称颂。
第149章 这天下啊 是不是你要的
事情既已决定, 苻坚便不再犹豫。他本就是一位性格果决的君王,退朝后,他独自一人来到书房,对着铺开的绢帛, 沉思良久, 终于提起了那支沉重的御笔。
他字斟句酌, 写下了一封言辞异常恳切国书。
在信中, 他诚恳地表示, 此次战事其过在己,他是见南朝君王不显, 臣子议政, 一时怒极失智,觉得这违背了君臣纲常, 出于拔乱反正之心,才想有所行动, 并非有意针对徐州。是他未能让天下子民明了这番苦心, 才导致了洛阳学子们的“误会”,这确实是“孤之过”。
这次的事情是个误会,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些年, 咱们也算很要好, 你要我帮的事我也帮了。这次我诚心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先前让你误会的南征,希望能结秦晋之好, 不要再刀兵相向,为此,我愿意偿还这次你动兵的所有费用, 且继续与徐州通商,但是潼关是我朝命脉,让谢将军长期把持,对徐州也不好,你看要不要商量一下,我愿意尽量给补偿,只求能拿回潼关……
写到这里,苻坚的笔锋停顿了一下。他内心挣扎,是否要洛阳写入其后,一并讨要?但沉默许久后,他终是摇头苦笑,放弃了这个念头。
潼关或许还有一丝讨价还价的余地,但洛阳是绝无可能了。洛阳控扼中原,屏障淮泗,是“守江必守淮”的关键支点。如此要害之地,又有山川之险,易守难攻,如今既已落入徐州之手,换成他自己,也绝无可能再吐出来。
提出这种要求,只会徒增笑柄,让和谈失去诚意。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沉默良久后,他郑重地取出传国玉玺,蘸满朱红印泥,用力盖在了绢帛末端。
印记鲜红,仿佛是他心头滴下的血。
写完后,他召来了弟弟阳平公苻融,将国书交付给他,委任他为全权特使,出使徐州。
看着弟弟因连日操劳而愈发沧桑的面容,苻坚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若非自己一意孤行,执意南征,又何至于让国家陷入如此困境,让弟弟屡次犯颜直谏、气伤了身子,如今又要奔波劳碌?他应该早听苻融劝告的……
“博休……”苻坚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歉意。
苻融见状,反而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安慰兄长道:“王兄不必如此追悔。能屈能伸,方为雄主。您能在此刻想清楚,以社稷为重,忍一时之屈,正是国家之大幸,臣弟只会高兴,又何来怨怼呢?”
一城一地的得失,他们还损失得起。而皇帝能认清自己的能力,才是一国最为紧要之事。
一想到兄长终于被事教人一遍就过,不再一意孤行,也不再怼人,他最近饭都能好好吃了。
兄弟二人相互宽慰片刻,苻融便郑重接过国书,告辞离去,着手准备出使事宜。
很快,这封承载着西秦最后希望的和书,由苻融亲自率领使团,以最高规格的礼仪,前往潼关,准备过洛阳,最终送达淮阴。
……
从长安到潼关这一路,苻融敏锐发现,流民乞儿随处可见,路边尤有冻死之骨,不过几年而已,关中竟已经有了凋敝之相。
他想到这两年的天灾,还有朝廷的“官碟”到如今也未还给那些大户。
而这些大户为了填补亏空,又怎么会对奴仆佣耕善待呢?加上前些日子征发兵丁……
苻融心情沉重起来。
但他如今主要的重任不是这个,随后,他来到潼关之前,放使者送出通关文牒,请求过路。
潼关守将倒没有为难他,槐木野还亲自出来迎接。
“谢淮那小子说你们一定来求合,连日子都没差几天,”槐木野走来苻融旁边,绕他转了一圈,“你们难道有什么勾搭?”
苻融神色不变,温柔道:“谢将军素有谋略,料事如神,与槐将军的武勇无双,倒是极配。”
槐木野挥手:“你夸他没用,他该狠的时候从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耽误,吃饭没有,正好我们在喝羊汤,要来一碗么?”
主公说,对客人要有 礼貌,不能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她这怎么也算吧?
苻融谢过,上次去徐州,他未停留太久,如今他也想了解一下这徐州的大将。
潼关不大,在槐木野驰援成功后,这小城放不下两万兵马,一部分兵马就去潼关外的洛阳方向驻守了,关口附近放了一堆煤山,槐木野与谢淮都围绕着一口挂着的铁锅,其中羊汤雪白,面条滚动,香味浓烈。
关中守将几乎人手一套毛织披风,长靴、手套、带掩脖的厚毡帽,他们年纪不大,没有一点西秦军卒冬季的死气沉沉,甚至能围在一起蹴鞠,旁边有人为他们呐喊助威。
他忍不住想到,先前过潼关时,张蚝将军的手下正缩在帐篷里,冬季时,能不动的便不动——这样才能省着粮食。
他不敢再想,只默默接过了槐木野递来的大碗汤饼,和他们一起围坐在锅边,热汤碗暖了手指,一开始端碗吃饭的略微不适,在看到槐木野也熟练地拿起大碗,与诸军将们一起吃时,变得释然。
“味道很好。”他忍不住感慨。
“那当然,这是周围村户送来的肥羊。”槐木野自信一笑,“我们去什么地方,村人都拿好东西来和我们换。”
有钱,就是什么都能吃好的。
但谢淮的微笑有些勉强,明明是他们止戈军买的东西,但——谁让槐木野这次确实是和他打了配合呢,抢就抢吧,回头赚回来就是。
苻融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话想问,但看着两位年轻将军那自信傲然的面容,突然便觉得自己大概是老了。
得是多好的主公,才能养出这样恣意从容的属下啊。
……
谢过两位将军,苻融那百来人的队伍,便过了潼关,一路向洛阳行进。
苻融本来觉得与洛阳的学子们相见进会些尴尬——毕竟苻融主政洛阳时,和他们的关系都不错。
但事实上,洛阳的这些学生们根本不知道尴尬怎么写。苻融一路过去,对方便热情地招呼,邀请他歇脚做客,还回忆起当初一起建设洛阳,相互帮助场景。
这样一来,反到是让苻融有些不自在了,忍了又忍,终是没有忍住:“你们为何如此,当年在洛阳,我也未有做愧对之事……”
“我们这也是在保护洛阳,”苏瑾果断道,“放心,你入股还在,不会吞了你的,事归事,商归商,我们做学生做的事,你做丞相的事,我们都没错,要是主公愿意把洛阳还给西秦,我们也不会反对。”
“就是,我们本来准备撤的,但是属下那么多人,总不能让他们过不下去吧。”
“你们先动手的,我们反抗是有理有据的。”
“对了,这位兄弟你还要么?我们不想白养他了!”
学生们把杨循推了出来。
杨循看着长胖了几斤,他幽幽看着原上司:“我说我是被扣押的,你信不信?”
苻融忍不住笑了起来:“正好,我去淮阴出使,少个向导,你便一起来吧。”
杨循要是自己回长安,怕是要惹不少非议,不如和自己一起南下,若能立下什么功劳了,也好立足朝廷。
于是杨循和苻融一起走了。
学生们在城墙上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感叹:“苻融真是个好人啊。”
“是的,希望他长命百岁。”
……
一月奔波,十二月时,苻融到达了徐州。
时值岁末,这里全然没有战争的紧张感,处处洋溢着富足、安宁与节庆的喜悦,与西秦的愁云惨淡形成了天壤之别。
通往四乡八镇的官道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苻融听说他们大多是从淮阴、彭城等大城返乡过年的人,因为年末各大工坊、矿场、船坞在十二月就会陆续开始给工匠和工人们放假。
他们带着辛苦一年挣得的工钱,以及城里买来的新奇好吃的点心、鲜艳的布料、给孩子玩的精巧玩具,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许多村人便在村边路口等候,每有村人归来,便被邻居们簇拥起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城里的新鲜事,但更多是还是打听:“开年工坊几时招工?有啥新规矩不?俺家小子能去不?”
苻融这一路听下来,觉得自己说这话可能都会带上徐州口音。
入淮阴城时,有女官兰引素前来迎接,只是不冷不热,让他心情有些忐忑。
城中,主街两旁店铺的屋檐下都挂起了红灯笼,门上贴着崭新的桃符和寓意吉祥的剪纸。虽然天气寒冷,但街上人流如织,比平日更加热闹。
而且极其堵车,城中的广场、各大酒楼门口以及繁华的路口,都有被官府组织或民间自发的优伶戏班和杂耍艺人在表演。或是演绎忠孝节义的历史故事,或是展现惊险刺激的吞刀吐火、顶碗走索,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围观,喝彩声、欢笑声此起彼伏。
因着在马车上位置比较高,苻融看了不少精彩表演,若不是他有心事在身,肯定也要鼓掌喝彩的。
而入住驿馆后,苻融便有些难受了,驿馆的茶肆里,人们围坐在一起,暖上一壶酒,谈论最多的自然是刚刚传来的洛阳-潼关大捷。
他们眉飞色舞地细数着:“自打咱林使君主政徐州以来,北击鲜卑,南定江淮,这回又打得那苻坚老儿丢盔弃甲!咱们徐州的兵马,那可是百战百胜啊!有使君在,咱们徐州的日子,肯定越来越好!”
“对!”“正是如此。”
苻融和属下沉默着从他们中间走了过,没有开口,更没有反驳。
驿馆里格外暖和。因为有火龙烧足了炭,听说这些从彭城等地通过漕运源源不断运来的煤炭,已经进入了寻常百姓家。无论是官衙、工坊还是贫寒的民户,都用上了这种比木柴便宜且更耐烧的燃料,使得冬日里的室内温暖如春,大大减少了从前的严寒之苦。
他在窗口远眺,淮河没有封冻,运河上,往日里满载货物的商船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多载客的航船,将归心似箭的人们送往家乡。
苻融突然就十分难受。
他是相信王兄可以一统天下的。
哪怕王猛丞相去世了,他和族人们也坚信王兄可以做到,他真的有明君的一切潜质。
但为什么世间会有这么好的地方,这样的国度,让他见了,他也不敢再说这人间帝王之位,到底该归谁了。
第150章 你是谁家的 当然是主公属下
在经过一日的休息后, 苻融按程序递交了求见徐州之主的要求——他忍不住感慨时事易移,在两年前,他明明是可以让林若来与他平等相见的。
在得到应允后,他怀着沉重而又忐忑的心情, 拿着号, 在侍从的引导下步入厅内。他原以为会经历一些繁琐的礼仪程序, 甚至可能被刻意晾上一会儿, 以挫其锐气。然而出乎意料, 林若并未拖延,在他入厅后, 抬头便已经见到这位阔别许久的徐州之主。
厅内陈设简洁而庄重, 林若端坐于主位,伏案看着苻融送来的国书, 那眼神速度他十分熟悉,是从废话中提取精要的那种一目十行没错了。
她身旁只站着兰引素等寥寥数位核心幕僚, 没有盛大的排场, 就好像只是处理一件属下送上来的小事。
苻融深吸一口气,正欲依照惯例,先行一番礼节性的寒暄,委婉地铺垫一下和谈的氛围。然而, 他刚开口说了句“林使君, 久仰大名,今日得见……”
林若便轻轻抬手,直接打断了他, 开门见山,语气平和:“阳平公远来辛苦,不必多礼。时间宝贵, 我们直入主题吧。”
她目光清澈,直视苻融,语速平稳地抛出了徐州的底线:“洛阳,乃中原枢要,控扼南北,我军既已取得,断无归还之理。此乃底线,无需再议。”
“潼关,可以归还贵国。”
“条件有二:其一,此次苻天王意图南征,我徐州为自保及反击,耗费粮草军械甚巨,需西秦赔偿军费六十万贯。此款结清,潼关守军自会撤离。”
“其二,为促进边贸,避免日后再生龃龉,我徐州需在边境开设官方榷场(互市场所)。地点我已选定,就在邺城、洛阳、中山。西秦需同意并保障榷场安全及自由通商。”
“以上条件,贵国若愿意接受,便可签约罢兵。若不愿,”林若语气依旧平淡,“阳平公便可返回长安,将我的话原样转告苻天王。我军在潼关和洛阳,静候佳音。”
这一番斩钉截铁、毫无回旋的开场,直接把经验丰富的苻融给打懵了。他预想过各种讨价还价的局面,却万万没想到对方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将底牌亮出,连一点试探和周旋的余地都不留。
苻融愣神片刻,连忙稳住心神,试图争取一些灵活性:“林使君,我主此番确是诚心求和。只是这条件……是否尚有商议之余地?譬如这赔偿数额,六十万贯是否过于……还有这榷场地点,邺城是否……”
这钱对如今的秦国压力巨大,但咬咬牙,也不是拿不出来,但是榷场不是该开在边境么?
洛阳就罢了,败兵当受,可邺城、中山,都是他秦国心腹之地,怎么就边境了?
林若平静摇头:“没有商量。这就是底价。”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阳平公,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徐州对如今北方胡族纷争之地,除通商互利外,并无其他兴趣。我也不喜说那些虚与委蛇的官话。我事务繁多,能给的时间有限。”
她甚至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刻漏,表明时间正在流逝。
苻融心中大急,这种谈判方式让他完全无法施展使臣手腕。他不得不放下身段,试图以情动人,略带哀恳地说道:“林使君,我主此番确是满怀诚意,否则也不会遣融前来。潼关与洛阳前线,将士们翘首以盼和平,生灵涂炭,岂是仁者所愿?还望使君念在……”
“我说了,不商量。”林若第三次打断,语气已经带上了送客的意味,“条件就是这些。阳平公若是无法做主,便请回吧。”
她转向身旁的兰引素,淡淡道:“阿兰,送客。安排驿馆,让阳平公好好休息,何时想清楚了,何时再谈。”
兰引素应声上前,对苻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苻融张了张嘴,还欲再言,但看到林若那已然垂眸不再看他的姿态,以及兰引素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今日无论如何是谈不下去了。
那一瞬间,他心中满满的挫败和屈辱,对方根本不屑于玩外交辞令的游戏,直接用最简洁的方式划下了道儿,接不接受,悉听尊便。
他只得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整理了一下衣冠,对林若拱了拱手,尽量保持风度:“既如此……融先行告退,需将林使君之意,禀明我主定夺。”
林若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再多言。
苻融在兰引素的“陪同”下,心情沉重地离开了州牧府。
他原本准备的各种说辞、策略,在林若这种霸道直接、近乎“野蛮” 的谈判风格面前,全然失去了用武之地。他得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
未几,苻融心事重重地回到下榻的驿馆,屏退左右,只留下自己临时幕僚杨循。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今日与林若会面的整个过程,包括对方那不容置喙的态度、斩钉截铁的条件,原原本本地向杨循复述了一遍。说完,他长长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困惑和无奈问道:“杨先生,你出身徐州,更了解林若其人其道。你且说说,她这般不留余地、近乎强硬的做派,是否是另一种下马威?难道真的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么?”
杨循安静地听完,他给苻融斟了一杯热茶,语气平淡地分析道:“阳平公,此事其实再明白不过了。我家主公……呃,林使君的性子,便是如此。她不屑于、也不耐烦玩那些虚与委蛇的礼节辞令。在她看来,实力对比明朗,底线清晰,直接亮出条件,行就行,不行就罢,节省彼此时间。您按她划下的道儿走,就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他见苻融眉头紧锁,又补充道:“再说,您此行的最紧要的,不就是为了收回潼关,打通关中门户,为朝廷争取喘息之机么?如今徐州明确表示可以归还,虽然代价不小,但至少目标有望达成啊。”
苻融苦笑一声,指了指案几上他粗略记下的条件:“目标自然是潼关。可这六十万贯的赔偿,数额巨大,几乎要掏空我大秦国库,怕是又要加税。难道就不能……稍微减免一些?哪怕少五万、十万贯,我也好向朝中交代啊。”
杨循闻言,不禁失笑摇头。他索性拿出纸笔,一边写划,一边给苻融算起了账,然后才道:“阳平公,您可知维持谢淮将军那两万重甲铁骑,从淮阴长途奔袭至潼关,人吃马嚼,需要消耗多少粮草?沿途损耗、军械补给、将士犒赏,又是何等天文数字?更别提此番大战,我军动用弩炮、火药,所费更巨。这六十万贯,林使君怕是已经看在往日情分上,打了折扣了。您若是见过她真正‘狮子大开口’的时候,就知今日这价码,实在算是公道了。说句不中听的,别不知好歹,再还价,惹恼了她,怕是连潼关都没得谈了。”
苻融被杨循这毫不客气的“自家人口吻”说得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与道(杨循字)啊与道,你开口闭口还是‘我军’、‘主公’?到底认的是哪家的主公啊?”
杨循冷哼道:“那我给你讲,如今我是身在西秦,心还是在徐州,要不你把我丢在这儿,我自己去淮阴的工坊里找个活儿干,保证三年后咱就是个大工坊主!”
苻融被他逗笑,连日来的压抑也缓解了几分,摆手道:“别说笑了,我不是那等猜忌之人。你的才干,我倚重得很,只是……唉!”
他笑容一敛,又回到了现实:“即便这六十万贯咬牙认了,可这边境划分也是个大问题啊,林若只提归还潼关,可潼关离洛阳还有两百多里地呢!这中间以何处为新的防线?总不能以黄河为界吧?况且,洛阳以东的陈州等地,原本也是我大秦疆土,如今是否也应归还一部分,以为缓冲?这些关乎国土的细节,她一概不提,只丢下一个‘潼关可还’,让我如何回去与王兄和满朝文武交代?”
杨循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您这是操心过甚了。这些具体划界、设防的细节,本就不是在第一次会面、由双方主事者敲定的事情。那是下面具体办事的官员,比如兰引素、江临歧他们,需要慢慢磨、细细谈的。”
“林使君今日亮出的,是原则和底线。她同意还潼关,这就是最大的善意。至于潼关以西、洛阳以东这片地方怎么划分,驻军多少,如何管理,设立哪些关卡哨所,正是需要您留下来,与徐州反复磋商、讨价还价的地方。”
“原来如此……”苻融沉吟片刻,心中渐渐有了计较,“看来,接下来咱们要面对的,就是兰引素、或许还有谢淮将军了。也好,与下边的人谈,总好过面对林若。”
那……那真是让人无从下口的强势。
杨循点点头:“正是此理,先把大方向定下来,剩下边境划分慢慢磨呗。咱们有的是时间,正好也让您好好看看,这淮阴城,如今是何等光景。”
苻融点头,心中的焦虑减轻了不少。他明白,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谈判,即将展开。
但至少,方向已经明确,他需要立即修书一封,快马送回长安,向王兄禀明情况,并请求授权,以便他留在淮阴,与徐州磋商。
不过……
苻融叹息道:“先用膳吧……”
他知道淮阴堵车,一大早就去了,饭都没吃。
“好勒,主公啊,我知道一个很好的酒楼,最近上了新菜,”杨循立刻道,“不如去试试这边的清蒸鲈鱼、东海生蚝,绝对是长安吃不到的生鲜……”
在徐州时,他就喜欢去了,就是那时穷,不敢去,如今有个付钱的领导,那肯定要试试……
“也好。”苻融点头,“上次来得匆忙。”
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觉得杨循很是体贴,他是天生的王权贵胄,自然也应有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