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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1 / 2)

第131章 给你个机会 你肯定中用

林若的命令被迅速而坚决地执行了下去。

然后, 便是一股如潮水般的反对声。

“不可,世家之女,体面为上,若如中祖规定那般, 击鼓三通升堂, 让贱民围观, 那颜面何存?”

“是啊, 虽是行刺, 但罚毒酒白绫匕首哪个不能用,再过份些, 牵连家族也算过分, 怎可当堂辱之?”

“不会尊卑,在徐州可, 在南朝不可……”

反对声越发激烈,甚至有人买通宫中, 想把幽禁在宫中的章太后杀死, 以全体面,章太后的家人更是大惊,悄悄给了信纸,希望她可以撞柱咬舌而死, 反而能全了名声, 为了家族着想云云。

但这位章太后却平时坐卧如常,没有一点要自己去死的意思。

按林若收到的消息,章太后说, 不到最后一刻,嫣知胜败,岂能主动投之。

这倒是一位心智坚定的, 要是当时她丈夫不脑残的搞什么“还位给兄长之子”,加上头上还有个太皇太后,说不定也是个能临朝称制的人物。

面对潮水一样的反对,林若没有置之不理,而是派出了千奇楼最重的消息渠道——说书人,他们讲了个改编的故事,小皇帝和他叔叔的故事非常符合如今人们“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朴素理想,看看那个叔叔机关算尽又如何,老天不让他上位,最后还不是还给了侄儿?

那个婶婶的后来的杀丞相到底有没有小皇帝的收益?丞相和徐州那位到底有没有关系?这个审人是不是会如期举行?

徐州那位居然那么硬的么,就为了一个女子,那么多臣子反对都要硬来?

还有人觉得,都是女子了,给个体面怎么了,杀了多可惜,流放了嫁给别人当媳妇不是更划算么?

不过更多的人却觉得,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夫人们原来也是可以审的,可以刑法加身的,徐州居然真的那么硬……

这都能做到,那那些没有奴籍、普通人也有机会求学的传言,或许是真的啊……

……

而在刺杀后的第十日,这场审判如期举行。

江临歧亲自坐镇,监督着对太后及其宫内党羽的审讯与取证过程。他手段老辣,心思缜密,在徐州谍报力量和部分被迫“合作”的南朝司法官员配合下,很快便将刺杀案的来龙去脉、人员联络、资金往来等关键证据梳理得清清楚楚,形成了一份铁证如山的卷宗——在获得这些证据的过程中,确有势力试图灭口或销毁证据,但在槐木野这次亲自上阵,狠狠杀了一番,还活捉了几个人证。

虽然被她捉到的人,如今都是字面意义上的“人无完人”了。

案件的审理最终还是在林若的坚持下,选择了公开质证。虽然未到允许大量平民百姓围观的程度,但南朝有头有脸的官员、世家代表均被要求到场听审,也让几个普通的幸运小民获得了机会。

当一桩桩、一件件证据被摆上台面,太后章氏面色苍白但冷静,一开始,她拒绝发言。

林若坐在侧面,平静地凝视着她:“为何不发言,这场审判,你的一言一行,都会名留青史,难道不是比操弄权柄,更能让你觉得有趣的事情么?”

章太后与她四目相对,一者从容,一者冷漠。

数息之后,章太后扬起唇角:“是啊,这可比在那深宫之中数着星星,要有意思多了。”

然后,没有什么迟疑,她供述中透露出的与蜀中范氏的勾结细节,包括借着陆韫和小皇帝的不合安排人手,包括,在宫中秘密传道,一桩桩,一件件,都精密无比,让人听得头皮发麻,几个普通小民生怕漏了一个细节,就等着回去就立刻传播。

而在场所有自诩高贵的士族们面色惨白,如坐针毡。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绝对的武力与毫不留情的规则面前,所谓的皇室尊严和世家体面,是何等脆弱不堪。

最终,判决出来的很快,在举证质证后,太后章氏谋害重臣、蓄养死士、意图祸乱朝纲,罪证确凿,废为庶人,赐白绫自尽。其宫内党羽及涉案官员,按律处斩或流放。判决文书由主审官、刑部官员联署后,呈报至林若案前。

林若拿起朱笔,在文书末尾,郑重地盖上了自己印信。

然后,这份案卷交到了其它诸位权贵的手下。

“是否认定这个判罚,大家可以选择。”林若看着诸位拥有席位者,“若有不认可者,可提出异议,压后重审。”

第一个便是陆韫,他的脸色最近已经好了许多,沉默数息,便盖上自己的印信,重审什么重审,已经丢过一次脸,还要继续丢么?

下一个是在江州势力甚大的唐家,这位老油条看着快死了,但收到文书后,拿着印信盖得飞快,然后又恢复了要死不活的样子。

然后又是下一个,下下一个……

在场权贵都没有什么反对,脸都丢了,快点结束把这位送回徐州比什么都重要,谁有空穷折腾啊。

只要这徐州女走了,他们才能真正用他们新得的权力啊!

当最后个印章盖下,这一个动作,便象征着此案的最终裁定,不 仅代表着南朝法度,更烙上了徐州意志的印记。

“公告天下吧。”她淡淡地说道,将文书递给侍从。

……

榜单张出,建康城内权贵爆发了更大的争议——这女人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他们原本的潜规则毁掉了!

法在王上,这四个字,如同沉重的枷锁,威慑了每一个南朝权贵。

哪怕他们真正想做到这点,还很远很远,但那种亲眼所见的屏障被撕开,还是让他们心中噤若寒蝉。

处理完这桩风波,南朝临时朝议的组建也在一种异样的“高效”中加速完成。在林若大军压境和刺杀案雷霆手段的双重BUFF下,原本争吵不休的各方势力迅速达成了妥协,完全确定出了首批朝议成员名单。虽然其中依旧充满了权衡与交易,但框架总算立了起来。

临行前,林若再次秘密召见了广阳王郭虎和几位千奇楼的核心主事。

“南朝之事,暂告一段落。”林若看着他们,语气凝重,“但根基未稳,暗流依旧。郭将军,你留在此地,任务艰巨。要代表徐州,参与议事,推行商法、漕运新政。记住,循序渐进,分化拉拢,切不可操之过急,成为众矢之的。”

郭虎神色肃然,抱拳道:“末将明白,定不负主公重托!”

林若又看向几位千奇楼主事:“你们要全力配合郭将军,商贸网络、情报收集、舆论引导,皆是重中之重。”

“属下遵命!”

一切安排妥当,林若终于下令拔营。

建康城外,秦淮河口,庞大的徐州船队再次启航,扬帆北返。

这一次,水下早早拉上了锁链,河边一里的芦苇都被贴着地皮割得干净,属于老鼠在里边都高一大截。

而送行的南朝官员们显得格外安静和恭顺,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复杂。小皇帝刘钧依旧站在最前方,面色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和姑姑终是越走越远,他也离自己的理想,越来越远,真的很累。

林若安全地上船,立于旗舰舰首,江风拂动她的衣袂。她回望了一眼那座依旧雄伟、却已物是人非的帝王之都,眼中没有任何留恋。

这里的棋局已布下,种子已播下,接下来,就是等待和引导它们生根发芽,然后在未来一日,亲手收割。

船队顺流而下,渐行渐远。建康城渐渐模糊在视线尽头。

“主公,接下来,我们是否全力经营淮北,准备北伐?”江临歧在一旁低声问道。

林若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西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被群山环绕的肥沃土地:“北伐是必然,但在此之前……蜀中,必须解决。这事还没算完,需要想个办法,回敬一番。”

她顿了顿,道:“而且,蜀地富庶,地势险要,若能拿下,便可与荆州连成一片,对中原形成夹击之势。届时,北伐方可无后顾之忧。”

江临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是蜀道艰难,易守难攻……”

“再坚固的堡垒,也怕从内部攻破。”林若微笑,“让陆妙仪回徐州一趟,我有任务要交给她!”

西秦的妙仪道,如今也算是如火如荼,到了苻坚都没有办法取缔的程度——那些妙仪院,是真的有用,能护佑孩儿生新生,能护佑母子平安,在这个时代,孩子多寡,对于家族来说,重要性甚至超过了权位。

只要在妙仪院生过孩子,看过病的病人,基本是不会再回到游方郎中、稳婆的手里的,并且,只要有条件,他们还会想尽办法把亲人也带过去。

有用,是神仙的最大功德。

虽然林若厌恶陆妙仪把她拿去供奉,但为了剿灭蜀中的那些麻烦,她可以稍微放松一点绳子,给陆妙仪一个好好展现的机会!

第132章 惟恐天下 不乱

时节已近九月, 船队沿着拓宽后的运河缓缓北行,盛夏的酷热虽未完全消退,但空气中已夹杂了一丝初秋的干爽。两岸正是丰收时节,一派繁忙。

大片的水稻田里, 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农人们正忙着抢收, 田里的水已被放干, 露出湿润的泥土。有趣的是, 稻田中央往往挖有浅浅的小水池, 此刻正有农人用竹笠状的渔网,将因水退而聚集到池中的肥美鱼儿捞起, 一尾尾活蹦乱跳地倒入木桶中。

这便是徐州一带推广已久的“稻鱼共生”系统, 鱼能除虫、松土,其粪便又是上好的肥料, 秋收时还能额外收获一季鲜鱼,一举多得。

“秋老虎”的余威尚存, 阳光炙烤着大地, 农人们汗流浃背,但脸上却洋溢着收获的喜悦。收割下的稻谷,被成捆地运到田埂或村头的打谷场。

场中,一种造型奇特的木制器械正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那是徐州器械院设计的脚踏式打谷机。农人只需用脚踩动踏板, 便能带动装有密集铁钉齿的滚轮飞速旋转, 将稻穗上的谷粒迅捷干净地刮落,省去了以往抱着稻捆在石磙上反复摔打的辛苦,也大大减轻了手臂的劳损。

林若还记得这玩意刚刚出现时, 许多老农私下里斥责它“昂贵、浪费、矫情,手是不能用么?有那钱买两刀肉给家里人补补身子不好么?”

但目前看这东西的普及程度,觉得真香的人也不少嘛。

江临歧微笑道:“这不是您先前有补贴么, 价格又不贵,三五户合在一起就买一个,有人买了,便能羡慕,旁人相借多了,受了白眼,便忍不住给自家也添上。”

林若笑了起来,农民淳朴其实是个客套话,真实的乡村里充斥着攀比、争端,尤其是在秋收时节,抢收的时间紧张,必须在下雨之前收稻,否则遇水倒伏,便会发芽,收成做废。

而且收割过后需要尽快放在竹席上晒干,否则一但受潮,也极易发芽,这种时候,根本没什么排队使用的资格,谁都想自家第一个用。

只要有攀比,这些农具便不愁卖,再说了,她没收那么高的粮税,不就是为了从这些方面把粮食收上来嘛。

这可比直接抢来得快多了。

江临歧看着主公不自觉的微笑,莫名就打了个冷颤。

运河经过一年的持续扩宽和疏浚,通航能力大增。两岸也因此兴起了许多新的集镇。在较大的城镇处,都修建了能停靠大型漕船和客船的官方码头,货物装卸、人员往来,秩序井然。

随着路程的减少,运河沿岸的停靠码头,此时越发热闹。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气,许多小摊贩支起锅灶,将刚从稻田里捞起的鲜鱼刮杀,再用本地产的菜籽油炸得金黄酥脆,再撒上椒盐香料,制成“香炸稻花鱼”,再拿稻草三条一起捆扎上叫卖。这已成为运河沿线一道有名的美食,过往的船工、客商无不顺手买一扎回去品尝。

林若站在船头,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城池,心中颇有感触,也幸好是在这个古代,没有化肥农药的污染,这种生态循环的农业模式才能如此相得益彰,种的油、养的鱼都能轻松消费掉,是真能增加一点收入。若是在她以前那个时代,农药化肥一放,这些稻花鱼估计立刻就升天了。

不过,目之所及,也并不全是好的。

比如,林若也敏锐地注意到在一些河湾僻静处,或是临近村落的地方,出现了不少显然是民间私自开挖、拓宽的支流沟渠和几片木板搭成的小型简易码头。几叶仅一米宽、两米长左右的狭长小船,就停靠在这些“野码头”上。

运河主航道上,这类小船更是随处可见,船夫撑着一根长篙,小船便灵巧地穿梭于大船之间。船上装载的多是时令水果、新鲜蔬菜,或是妇人手工制作的针线绣品等零碎货物。这些小船夫会瞅准机会,靠近航行缓慢的大船,向船上的乘客或水手兜售商品——这个时候,他们船蒿就立刻化身货架,套个网兜,货递上去,钱放下来。

林若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呢?

“这梨要三钱一斤,石榴七钱一斤,你怎么不去抢?”江临歧在船舷边和小船讨价还价。

“你们这么大船,停靠补给也不方便,还要交码头费,我这给你送货省钱了不是,”下边人笑道,“要不少一钱,你给我剩下的都包了,如何?”

“会不会讲价?给他说,梨一钱,石榴三钱,不卖拉倒。”林若撇撇嘴,被禁止靠近,只能听听声音——因为担心刺客。

江临歧于是转达,船夫生气,表示这价太没诚意了,两人拉扯,眼看就要按江临歧说的新价格成交,突然间,不远处也出现了一艘小船,船上船夫穿着柔软的蓝白制服,目光凶狠地靠近。

“啊,船缴来了,这买卖我不做了。”小船船主发出一声暴鸣,立刻起篙逃亡。

林若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办法,这种充满活力的民间贸易,固然方便了沿途百姓,但征税困难。这些小船流动性极强,交易零星分散,官府很难有效监管和征税。更麻烦的是,它们为了追逐商机,时常不顾航行规则,随意穿插、阻挡主航道,给大型船只的航行安全带来了隐患。

因此,这类小船成了运河水上稽查的重点防范和打击对象。

林若这一路北归,就亲眼目睹了两三次水上追击战。官府的稽查快船一旦发现有无照经营、违规航行的小船,便会吹哨示警,加速追赶。然而,那些小船夫个个都是操舟的好手,小船轻便灵活,在狭窄的河道或密集的船流中左冲右突,速度极快,普通的稽查船往往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消失在河湾或船流里。

这次她的身份特殊,不远处就有船缴巡逻,可以再看一场大战了。

尤其是这一次,两个方向都也有船缴过来,这是会弃船逃跑呢,还是束手就擒被罚款呢?

真让人期待啊!

然而,眼看这艘违规小船被稽查船堵在了一个小小的野码头里,马上就要被擒获。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船上的两名船夫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噗通”跳进河里,然后……他们站在大腿深水中,用肩膀扛起那叶轻巧的小船,如同水鬼般,“刷”地一下,迅速涉水冲进了码头旁边那片茂密、青黄相间的芦苇荡中,瞬间不见了踪影!

“我去!”

以林若的沉稳,都不由得目瞪口呆。

“至于么,又不会杀人。”她啧了一声,寻思着用什么办法才能处理一下这些小船。

“看来,这运河管理章程,还得再细化几分才是。”

倒是江临歧黑了脸,他讲了半天价。

……

十月初,秋风送爽,林若终于回到了她忠诚的淮阴城。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喧天的锣鼓,一切如她离开时一般,平静而有序,她素来不喜欢排场。

然而,她低调的回归,却无法阻止消息灵通的淮**心层涌来的关切。她刚踏上码头坚实的石板路,便被闻讯赶来的兰引素、谢淮等一众留守重臣“无情”地围住了。众人虽未多言,但那一道道上下打量、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的目光,已然道尽了他们这段时间的坐立难安。直到亲眼看见林若全须全尾、神色如常,大家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主公,您可算平安回来了!”兰引素眼圈微红,语气带着后怕,“建康传来的消息说遇刺,可把我们都急坏了!”

谢淮眼眶微红,大庭广众之下想抱又不敢抱,只能委屈地看着她。

谢棠亦是面色凝重,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蜀中范氏,竟敢如此猖狂!主公,依我看,应立即下令,扣下千奇楼所有准备发往蜀中的货物,断绝与他们的所有商贸往来!让他们知道得罪我徐州的下场!”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负责商贸的官员也纷纷附和,群情激愤。

“那倒不必。”林若笑道,“生意我们是赚的,没必要和钱财过不去,另外,这条交易路线,正是我们要伸进去的触手。”

陆妙仪光用道法进入蜀中还不够。

想真正影响一个地方,那便是要武力。

她想起蜀中的势力分布,川藏一带和成都素来是敌对势力,西羌也无法拉拢,倒是南中当年让诸葛丞相七擒七纵收服后,与蜀中范氏一直敌对。

南中的夷人竹木,一直是蜀中的财源,抓南中的奴隶,也是蜀中喜欢做的事情。

陆妙仪还没回来……

“我记得陆韫的那个儿子陆漠烟,与西南夷素来有些联系。”林若抬头,“先把他叫过来。”

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

第133章 帮个小忙 放心,真的不大

秋日的太阳依旧酷烈, 但对于华北平原上的农人来说,这却是最爱的天光。家家户户的门前、屋顶,但凡能晒到太阳的空地,几乎都被金黄的麦粒、饱满的玉米棒或粟米铺满了。

还有切成条状正在脱水的芥菜疙瘩、萝卜干, 以及串起来晾晒的干豆角……路过这里, 空气里仿佛满满都是谷物干燥的清香和阳光的味道。

然而, 并非所有人都享受这阳光。

在彭城郡下辖的一处偏远乡里, 年轻的陆漠烟正和他的同僚们翻山越岭, 进行着秋税粮的征收与核对工作。

“这些用来晒秋的竹编太少了,流民们都不够, 记得要多让淮阴送些货过来。”他们一群人一边聊着一边回房。

“北方竹子少, 还是用蒲草编席吧。”

“南方多啊,蒲草席用久一点缝隙就大了, 还得是竹编好……”

陆小公子没听这些,他脑瓜子嗡嗡的, 刚回到临时作为衙署的乡亭, 就抓起桌上的粗陶水壶,也顾不得仪态,对着喉咙猛灌了好几口凉水,才长长舒了口气, 失去骨头, 趴在桌上,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风霜:“这收税的活计,可真不是人干的……”

以前十六年, 他何曾受过这种田间地头、翻山越岭的苦?

一个矮胖敦实的同僚,也是他这几个月来的搭档,笑着从旁边的大水缸里也舀了一壶水, 咕咚咕咚喝下,抹了把嘴道:“知足吧,小陆,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要不是主公这些年大力拓土,增设了这么多州县,咱们这些刚从书院毕业的毛头小子,哪能这么快就有实务上手?怕是还在淮阴城里排队等着候补呢!”

他这话倒是不假。按旧制,像他们这种下乡催收税粮的小吏,多属于徭役性质,不仅没有固定俸禄,还要负责将收上来的粮食完好无损地运到县城,途中若有损耗,还得自己掏腰包赔补。

但在徐州新制下,他们这些基层户吏是有正式编制的,享有俸禄。而且税粮征收流程也改了,主要由各户自行将粮食运到乡里指定地点集中,他们只需在乡一级负责核对账目、清点数目、检查质量,确认无误后,再由乡里组织人力运往县衙。

只是不用亲自担粮赶路,但工作量依然巨大,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负责向乡民推广适合山地丘陵种植的新作物(玉米),宣传和指导使用新式农具(打谷机、曲辕犁),甚至要上山下乡实地勘察,指导村里的里正们记录本地不同节气的降雨量、气温变化等基础数据。

事情琐碎繁杂,在这人手紧缺的时节,成绩优劣,一眼可见,当然晋升也就快。

不过,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砺,陆漠烟虽然嘴上叫苦,但也略有自得,自觉也算是个合格的“基层工作者”了。

就在他刚喘匀气,准备继续核对下一批账目时,他的顶头上司——一名比他年长不了几岁沉稳干练的男人快步走到他身边,用一种混合着惊讶、探究的古怪眼神看了他一眼,将一份公文递到他面前:“小陆,你的调令。上边命你即刻放下手中一切事务,速回淮阴述职。”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咚地打在其它人脑浆里,瞬间,所有同僚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到了陆漠烟身上,全是疑惑和羡慕嫉妒恨。

刚才还在和陆漠烟抱怨的矮胖同僚反应最快,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上来,勒住他的脖子哀嚎:“好你个陆漠烟,我们都苦哈哈地在基层打拼,你居然一步登天,就回淮阴了,举报,一定要举报!”

“别闹,”陆漠烟被勒得咳嗽两声,费力地挣脱,他打开调令,看到主公亲自签发的印章,神色凝重,“我有不好的预感。”

“闭嘴,反正你给我记住,狗富贵,莫相忘!”

……

快马加鞭,一路不敢耽搁,半个月后,风尘仆仆的陆漠烟终于赶回了淮阴城,并立刻得到了林若的召见。

州府书房内,烛火明亮。林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小陆,你对南中夷人,所知多少?”

陆漠烟他沉默了片刻,坦诚道:“回禀主公,所知……甚多。”

林若微微颔首:“那么,我能否知道,这些关于南中夷情的信息,你的来源是何处?”

这件事很重要,如果要入徐州核心,那肯定是要背调的,但陆漠烟的势力太偏远,千奇楼能查到的也不多,有些消息,好像早就被清理过了。

这个问题让陆漠烟陷入了更长的沉默,他垂着眼睑,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正当林若以为他有所顾忌,准备说“若不便,可不必言明”时,陆漠烟却突然抬起了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是……我爹娘给我的消息。”

林若闻言,确认道:“你爹?你是说……陆韫丞相?”

陆漠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复杂道:“不。我的生父,并非陆韫。”

啊,不是,我就问问,还能吃到这种瓜?

林若震惊。

陆漠烟却如放下心中巨石,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也不再隐瞒,干脆地讲了前因后果。

“当年南渡之后,皇室子嗣单薄,先王膝下唯有我母亲一位嫡出的公主。自然备受宠爱,性子不似寻常闺秀,不喜女红,那时江山不稳,她痴迷武艺,甚至亲自训练宫中侍女作为护卫,一心想着有朝一日能统兵征战,为父分忧。”陆漠烟的声音带着几分迷茫,“她十五岁那年,便不顾劝阻,入了军中,要求参与机要事务,并拜在了当时威望极高的平西将军、南郡内史、宁蛮长史、加辅国将军——陆景的门下。”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象那人的样子:“陆景将军,是陆韫的叔父,年长我母亲十五岁。他为人刚毅勇武,用兵如神,在平定湘州、荆州乃至蜀中边境的夷人叛乱中屡立奇功。最难得的是,他并无一般世家子弟的迂腐之气,为了击败当时南中最强大的骨速部族,他放下身段,与另一位夷人酋长歃血为盟,结为兄弟。平定叛乱后,他作为南蛮校尉,并未一味镇压,反而购回并释放了大量被掳掠的夷人奴隶,在当地夷人中赢得了极高的威望。”

“我母亲跟随在他身边学习军务,见识增长极快,也被吸引,情愫暗生。”陆漠烟的语气低沉下来,“然而,陆景将军早已娶妻生子,家庭和睦。他为人正直,严词拒绝了我母亲的示爱。可我母亲性子执拗,不肯放弃,两人暗中纠缠拉扯了数年之久。”

“直到……南朝开启了第一次北伐。”陆漠烟的声音带着一丝唏嘘,“陆景将军随同其父兄一同出征,还带上了他刚刚成年的嫡子。然后……他便在那场惨烈的突围战中,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母亲根本不信他就此殒命,一连三年,不顾危险,亲自在边境战场一带苦苦追寻线索。,她最终在一个偏僻的乡野,找到了一个断腿瞎眼的老兵……”陆漠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只知道后来,母亲带回了一具棺椁,里面的遗体……据说用玉质的腿和眼珠填补了残缺的部分,最终被迁入了陆家的祖坟安葬。”

“当时,我母亲已经有了我,提出要嫁给这个已死之人,给我名份,但被震怒的先王严厉斥责,只能退而求其次,嫁给了年纪比她小好几岁的陆韫。”

“成婚之后,母亲并未消沉。她开始着手收拢陆景将军留下的旧部势力。但因为是女子之身,愿意真心投效她的将领并不多。于是,她另辟蹊径,利用陆景将军在夷人中的威望和她自己的手腕,与那些愿意支持她的夷人部落开展互市,用盐、粮等必需品换取他们的忠诚,并招募夷人勇士训练为自己的部曲。久而久之,她竟真的在西南夷人中经营出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母亲去世后,”陆漠烟叹了口气,“陆韫……或许是心虚,并未对母亲留下的这些势力进行清算。我也因此得以顺利成长,并逐渐接手了这部分人脉和资源。只是,”他苦笑着摇摇头,“毕竟时隔近十年,时过境迁,许多人走茶凉,许多关系也早已疏远废弃,这股势力早已大不如前了。事情……大概就是这么个事情。”

陆漠烟讲述完毕,书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林若久久无言,消化这信息量还费了点时间。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如此说来,你不仅通晓夷情,更在西南夷人各部中,仍存有相当程度的人脉根基和影响力?”

陆漠烟谨慎地点了点头:“不敢说根基深厚,但确实还有一些旧日情分和渠道可资利用。只是,时移世易,能否奏效,还需实地探查方能确定。”

林若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这意外的发现,让她对南中之行的谋划,又多了几分新的思路。

“很好。”林若最终做出了决定,“陆漠烟,我这里有一点小麻烦,需要你去帮忙。”

陆漠烟头皮一麻,他知道,能让这位亲自和他商量,那肯定不会是“小”麻烦。

“你应该也听说我一点我遇刺的事情,”林若微笑道,“蜀中夷人多有竹木,我这里有一个小生意,想和他们,合作。”

第134章 小画一饼 好久没用这招了。

秋日淮阴, 天高云淡。

林若立于巨大的舆图前,陆漠烟垂手肃立一旁,心中既因方才吐露的身世秘密而有些忐忑,又因即将领受的任务而充满期待。

“南中多竹木。”林若转过身, 看向陆漠烟, 微笑道, “小陆, 我徐州如今工坊林立, 尤其是纺织之业,已有燎原之势。但你可知道, 纺织的原料, 绝非仅有羊毛与丝麻?”

陆漠烟微微一愣,谨慎答道:“主公明鉴, 麻葛之类,亦是常见。”

林若摇了摇头, 手指轻轻点向舆图上南中那片代表茂密森林的绿色区域:“不, 我要点的,是这竹制品的方向!”

在后世,有塑料这个大杀器存在,人们对竹木的要求很低, 但在这个时代, 器具是普通人很贵重的财产,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建筑材料。

她回身看他:“一件耐用的竹木器具, 对于寻常百姓家,仍是颇为贵重的资产。更重要的是,我徐州如今大兴土木, 扩建城垣、营建工坊、修筑水利、为民居增砖添瓦,需要海量的建材!”

陆漠烟下意识地点头,作为基层吏员,他太清楚如今徐州各处对木材的需求有多么巨大。

“然而,我可能任由百姓、工坊肆意砍伐江淮本地的树木么?”她不等陆漠烟回答,便斩钉截铁,“绝不能!”

“放眼江淮大地,但凡交通便利之处,成材林木还剩下多少?许多地方,极目远眺,除了低矮的屋舍,视野内最高的,往往是连绵的玉米秆!再涸泽而渔,恐遗祸子孙。”

陆漠烟闻言,心中凛然。

他行走乡里,确实见到许多地方林木稀疏。

林若的手指点在南中之地:“而蜀地南中,尤其是犍为郡一带,山高林密,气候温润,最不缺的,便是这漫山遍野的竹木!”

“犍为郡地处长江与岷江交汇之要冲,砍伐下的竹子,顺江而下,漂流至江阳汇集,再与从上游沱江运来的自贡井盐盐水浸泡处理,风干之后,便是当下最为廉价、易得的建材!”

放在后世,用竹子替代钢筋建房,那简直是悚人听闻,分分钟上热搜。但现在,哪个大户人家也用不起钢筋混凝土的房子,用竹子就很好。

陆漠烟听得心潮澎湃,他完全理解了主公的意图。

林若越说思路越清晰,对着陆漠烟细细交代起来:“你要让南中的夷人明白,与我们合作,伐竹卖竹,益处极多。竹子不仅可作建材,旱灾之年,打通竹节,便可作为滴灌器具,引水保苗,能救多少庄稼性命?即便不能作主梁,用作侧梁、椽子、搭建工棚、制作农具,亦是极好。还有,将竹子加工成竹席、竹筐、竹篓、竹椅……这些日常用具,运来淮阴,有多少我们收多少,可以用我们的盐、铁、布匹、瓷器甚至粮食来交换!”

陆漠烟听得眼睛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用翠竹铺就的财富之路。但他毕竟谨慎,思索片刻后,道:“主公谋划深远,漠烟佩服。只是……这竹海并非南中独有。据我所知,湘州、杭州、三峡、荆州秭归等地,亦是竹林遍布,若要取竹,这些地方距离更近,运输更为便捷。为何非要舍近求远,着眼于犍为郡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凡有竹海绵延之处,多半……并非汉人聚居的富庶平原,而是夷人、山越等族群盘踞的丘陵山地。盖因竹子此物,生长霸道,竹林之下,杂草难生,不利于耕种;竹鞭横行,能破墙基,不宜建房;林中多阴湿,毒虫蛇蚁滋生,入内极易迷途……故汉民多不喜与之毗邻,唯有适应山林的夷人,能与之共存。”

但夷人是自己进山的么?笑话。

林若微微蹙眉,坦言道:“你所言甚是。近处的竹源,我岂能不知?但你且再想想,除了这漫山的竹木,如今的南中,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可以与我徐州交易?”

陆漠烟沉默一下,才道:“主公,若论及交易,犍为郡或许还差些火候。但主公可曾听过‘蜀身毒道’?”

林若点头道:“自然听说过。此道从川南出发,经夜郎、滇池,直通身毒(天竺),据说行程不过三四月,远比绕行西域的近两年要快捷得多。然此路向来被当地夷人视为命脉,秘而不宣,汉人商队试图通行者,往往……杳无音信。我亦曾多方打探,皆无功而返。”

“主公真心想要南中夷人为助力,其实……一点也不困难。”他说到这里,苦笑,“只要主公愿意,给予南中夷人一个名分,一个正式的、朝廷认可的身份,比如,仿汉制设宁蛮校尉都督南中诸军事,或正式设立南中郡,委任夷人豪首为郡守、县令等职……那么,南中的夷人,便会视主公为恩主,甘愿为您驱策!”

林若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有些失笑:“就这?”

这地图那么长,弄得她刚才还有些紧张,以为要付出多大代价。

陆漠烟见林若反应,面容扭曲了一下,解释道:“主公明鉴,自古以来,北方的匈奴、鲜卑等胡族,若肯归附,尚能在中原朝廷谋得一官半职。但西南诸夷……几乎从未获得过中原王朝正式授予的、有实权的官职!”

他举了一个例子:“便如当年诸葛武侯七擒七纵的孟获,其人心服之后,武侯为稳定南中,最终重用的,依然是爨氏这类从中原迁居南中、早已汉化的大姓家族来担任地方长官。而真正的夷人首领,仍是被治的对象。”

“而如今南中夷人最大的压迫来源,正是爨氏!他们以建宁郡为中心,世代把持着‘南中郡守’之职,表面上尊奉蜀中范氏,实则自成一体。他们对内盘剥夷人,对外垄断商路,贩卖夷人为奴。若不能推翻爨氏的统治,”他声音里带着愤怒,“即便南中有再多的竹木,砍伐竹木的夷人,也终究只是爨氏和范氏帐下,可以随意买卖的奴仆罢了。”

林若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授予官职,给予名分,不难。化夷为夏,本是应有之义。但有一点,我必须问清楚:他们认字吗?通晓汉家礼仪律法吗?懂得如何治理郡县、安抚百姓、征收赋税、维护治安吗?”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提拔爨氏这样的汉化大族,固然是便利,但若夷人自身缺乏治理能力,强行扶 植,恐怕最终受苦的,还是当地百姓。我能给他们地位,但他们能否接得住这份责任?”

陆漠烟连忙答道:“主公所虑极是,然南中夷人亦分多种,并非铁板一块。其中,居于建宁郡等平坝地区、与汉人杂居较多的,被称为白蛮,他们中不少头人子弟已习汉文、穿汉衣、知礼法,爨氏统治南中,也多依靠他们来管理地方。而居于更深山、更偏远地区的乌蛮和茫蛮等,则多不通汉语,习俗迥异,需要依靠白蛮作为中介进行联络和管理。”

林若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倒也并非全无基础。那么,依你之见,若我想让你前往南中,联络那些对爨氏统治不满、又具有一定见识的白蛮首领,乃至暗中支持他们,需要我提供些什么?铠甲兵器,我也可以酌情供给。但你必须确保,他们确有推翻爨氏的决心和能力?而非一时冲动,或只是想借我之力内斗。”

“自然有此决心!”陆漠烟回答得斩钉截铁,“爨氏虽与部分蛮首联姻,积威日久,但近年来为了维持其奢华排场——诸如华服美器、庞大的四轮马车队、以及仿造主公工坊兴建的各类‘奇观’工坊,不知耗费了多少钱财!这些钱从何来?无非是加重盘剥,克扣商路利润,增加各族贡赋,甚至加大掳掠贩卖人口。南中各族,尤其是那些中小部落,早已是敢怒不敢言,民怨沸腾……”

林若听到“仿造奇观”,莫名心虚了一下这“工业化”的剪刀,看来剪羊毛剪得是有点狠,连这偏远之地的割据势力都被逼得加大剥削力度了……

“那么你看这样如何,”林若微笑道,“你先去想法子联络爨氏,以经商为名,做大竹木行业,我会大大给他让利,让你与他们结交。”

陆漠烟心中一凉,眼眶一下就红了,不是,主公不要啊……

林若看他那瞬间变得委屈又焦急的表情,扑哧一笑,摆手道:“你在急什么,竹木暴利,只要他们上勾了,必生野心,自然也就会和范氏不睦,蜀中毕竟狭小,容不下两个割据势力,再者,你可以在其中联络心腹,于他们两败具伤之时,再振臂一乎,则大事可成,不是么?”

陆漠烟眼眸骤然一亮,心中火热。

回想一下,发现这计何止可以,简直可以!

他忍不住来回走了几步,然后目光炯炯:“可是主公,若如此,我亦振臂一乎,割据蜀中称王呢?”

林若看着少年那闪闪发光的眼睛,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那又如何,你自好好治理蜀中,等我征战天下,再来拿你。”

少年脸色羞红,整个人宛如被煮熟:“那,那便说好了。”

第135章 谁是杠精 那看谁说的有理了

西秦, 长安。

时间回溯至一个多月前。

九月的长安,已有了几分凉意,但一则从南方快马加鞭、昼夜兼程送来的急报,却像一颗陨星, 瞬间轰破秦宫的平静, 震动整个长安。

内容很简单:南朝陆韫, 于建康宫禁之内遇刺, 重伤垂危!

消息传到正在批阅奏章的天王苻坚手中时, 这位君主顿时屏住了呼吸,拿着急报的手竟微微颤抖, 反复看了三遍, 确认无误后,猛地站起身, 眼中爆出精光。

“天赐良机,此真乃千载难逢之机也!”苻坚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他立刻下令, “快!传孤旨意,召石越、权翼、慕容缺、苻融即刻入宫议事,要快!”

片刻之后,宫殿内灯火通明, 气氛凝重而压抑, 苻坚的心腹重臣们齐聚一堂,每个人都神色肃穆,心昭不宣的对视了几眼。

相比天王, 他们早已算是位极人臣,其实没那么兴奋。

苻坚难掩兴奋,在御阶上来回踱步, 激情满满:“诸卿,陆韫一死,南朝擎天之柱已折!那徐州林若,虽拥强兵,究其根本,不过一外镇武将,凭借兵威或可一时震慑建康,但绝无可能令南朝世家大族真心归附。届时,建康城内必为争权夺利而内斗不休,荆州、江州、乃至蜀中,皆会离心离德,大秦此时若挥师南下,汉水北岸五郡,尤其是襄阳重镇,必可一举而下,甚至蜀中门户,亦有可能洞开!”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胜利已然在望:“若能拿下襄阳,我便能依托汉水,大练水师!届时,楼船东下,直抵长江,何愁不能南下擒龙?!”

苻坚话音一落,重臣们沉默数息,一时无人答话。

不是,直接南下擒龙,天王你吃了几个菜啊!

数息之后,心腹谋臣石越便率先出列,他神色沉稳,拱手道:“陛下英明,陆韫暴毙,南朝中枢必乱,此确是我朝南下拓展之良机。臣以为,首要目标当锁定襄阳!此城乃天下屈指可数的雄城,与樊城互为犄角,控扼汉水咽喉。若得襄阳,我大秦不仅获得了天下之腰,更可训练水军、夺得先机,机不可失啊,陛下!”

另一位以智计诡谲著称的谋士权翼,此时却眯起了眼睛,捻着胡须,提出异议:“陛下,石公之言,自是老成谋国。然臣有一虑:我等皆知此乃良机,那徐州林若,枭雄之姿,岂能不知?若我大军此刻南下,兵锋直指襄阳,岂非正好促使南朝内部各派因外患而暂时放下内斗,同仇敌忾,反而帮了那林若稳定局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依臣之见,不如暂缓出兵,静观其变。南朝积弊已深,陆韫这根定海神针一去,其内部矛盾绝非林若短期所能弭平。我们不妨佯装不知,甚至可遣使示好,麻痹其心。待那林若以为高枕无忧,尽起徐州精锐入主建康,争夺大权之时,其后方根据地淮阴必然空虚。届时,我军或以偏师奇袭淮阴,断其归路,焚其粮仓;或主力南下,直取防御空虚的江北诸城,岂不更为稳妥?此乃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策也!”

此时,位列武臣之首的名将慕容缺沉声开口,他声音沉稳,带着肃杀之气:“陛下,石公、权公之策,各有道理。然臣以为,无论南下襄阳还是东进淮阴,有一事不得不防——那便是北方的代国,我军主力若倾巢南下,后方空虚,那些鲜卑人岂会安分守己?必然趁机南下劫掠,甚至威胁长安!用兵之前,必须确保北境安稳,留有足够兵力防范。”

几位重臣各抒己见,争执不下,但都没对苻坚最想的“南下擒龙”表示出支持。

于是苻坚把泊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阳平公苻融。他是苻坚最为信任的弟弟,不仅血缘至亲,更以稳健持重、深谋远虑,肯定会相信他……

苻坚也看向弟弟,问道:“博休,众人皆已陈词,你素来多谋,对此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苻融抬起头,眉头微蹙,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皇兄,诸位大人之论,皆是为国筹谋,臣弟以为,均有其理。然细思之,又觉皆有欠妥之处。”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指向襄阳方向:“襄阳城高池深,襄樊一体,自春秋以来便是难攻不落之坚城。昔日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亦未能从外部攻克襄阳。我大军若强攻,即便能下,也必是旷日持久,伤亡惨重。此为一难。”

他的手指又移向淮阴:“权公之策,看似巧妙,然林若岂是易与之辈?其经营徐州多年,根基深厚,岂会因南下建康而尽撤后方守备?淮阴必留有心腹大将镇守,岂是偏师可轻取?且劳师袭远,风险极大。此为二难。”

最后,他看向苻坚,目光深邃:“至于慕容将军所虑之北方边患,确是实情,不可不防。”

苻坚追问道:“那依博休之见,该当如何?”

苻融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全盘考量:“皇兄,臣弟以为,与其我大秦亲自下场,与团结一心的南朝硬碰硬,或行险招,不如……借力打力,隔岸观火。”

他详细解释道:“臣弟在徐州时,曾见过那位南朝皇帝刘钧。此子年岁虽轻,但野心勃勃,隐忍善谋,绝非甘于受人摆布之辈。他目睹陆韫专权,自身形同傀儡,心中岂无怨恨?如今陆韫将死,林若强势介入,他岂会甘心再将权柄拱手让人?他与林若之间,必有一争!”

“既如此,”苻融认真道,“我大秦何不暗中扶持那小皇帝刘钧?可遣密使与之联络,许以重利,承诺支持他收回皇权,对抗林若。如此一来,南朝内斗必将更加激烈长久。待他们两败俱伤,结成死仇,南朝国力耗尽,民心离散之时,我大秦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南下,岂非事半功倍?”

苻融的一席话,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浇下了一瓢冷水,让激烈的争论瞬间安静下来。

石越、权翼、慕容缺心中轻嗤,他们岂会不懂这个道理,但这种话他们不能直说——尤其是直接否定君王急于建功立业的雄心,这无异于触犯龙颜。也只有苻融这种皇帝血亲,才能这么随便触他霉头。

苻坚抚摸着下巴上修剪整齐的短须,沉默了数息,脸上的兴奋渐渐被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所取代。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悦:“博休此言差矣……”

随即,他开大了:

“你说等待时机?殊不知时机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如今陆韫新丧,南朝群龙无首,正是人心惶惶、防御最弱之时。若等他们缓过气来,纵有内斗,也会因外患而暂时团结。届时我再南下,难度何止倍增?”

“你说扶持南朝皇帝?此乃险中之险!万一那刘钧稚嫩,非林若对手,我等暗中资助,岂非资敌?若万一他侥幸赢了,整合南朝资源,坐拥江东之富,届时羽翼丰满,难道不会成为我大秦心腹大患?将家国命运寄于敌人内斗之中,实非明主所为!”

“至于襄阳城坚?”苻坚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诚然,襄阳乃天下坚城。但自古至今,未有永不陷落之固塞?远的不说,汉中祖刘世民得位之时,便带兵东出,一举攻克襄樊!前人能做之事,我大秦锐士,为何不能?岂可因噎废食!”

他最后更是带着几分愠怒反问苻融,语气近乎质问:“更何况你让孤等?那刘钧年方几何?孤又年方几何?是谁熬得过谁?难道要孤坐视良机错失,空耗岁月,待垂垂老矣再图南下吗?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此等浅显道理,王弟岂会不知?!”

苻坚这一连串气势十足、近乎强词夺理的反驳,让殿内群臣心中顿时了然。

陛下哪里是真的在征求意见?分明是心中早已下定决心要南下,所谓的商议,不过是走个过场,希望得到臣下的附和与支持罢了。

顿时便冷眼旁观,知道此刻若再有人反对,便是自讨没趣。

唯苻融见兄长态度如此坚决,心中焦急,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恳切与无奈:“皇兄!非是臣弟畏战怯敌,实是……国力不允许啊!去岁与代国交战,耗费钱粮无数,最终却……却未能竟全功,反损兵折将。如今国库空虚,民力未复,百姓亟待休养生息。此时再兴大军,钱从何来?粮从何出?皇兄三思啊!”

说到这,他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补充道:“再说,臣弟在徐州时听闻,那小皇帝刘钧自幼被苛待,体弱多病,未必是长寿之相。皇兄何须急于一时?”

苻坚闻言,反对道:“博休,正因去岁艰难,如今才更要把握机遇,如今已是九月,秋收在即!各地粮仓即将充实,正好可以秋税为基,征发民夫,转运粮草,以为大军南下之资!老天爷在孤历经艰辛之后,送来如此良机,岂不正是天助之兆?!”

一听到“秋税”和“征发民夫”,苻融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急声道:“皇兄!万万不可啊!您莫非忘了,上半年为了筹措粮饷,已向朝中百官、世家大族借了两轮‘官碟’。当时承诺秋收之后便以税赋偿还,君无戏言,岂能出尔反尔?若再强征,必致民怨沸腾,官心离散啊!”

苻坚大手一挥,断然道:“事急从权!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待孤拿下南朝富庶之地,所获何止十倍百倍?届时还怕还不起这区区官碟之债吗?”

说到这,他笑道:“王弟倒是提醒了孤,此番南下,正需举国之力!光靠秋税或许还不够……嗯,传孤旨意,着有司拟个章程,孤要再发一轮‘助国南下’官碟,令天下世家富户认购!有功者,孤不吝封赏!”

殿内其他大臣,如石越、权翼等人,见苻坚心意已决,且连后续的“融资”方案都想好了,一时间面色各异,有的欲言又止,有的——比如慕容缺便直接出来:“陛下圣明!臣愿竭尽全力,助陛下成就大业!”

姚苌不太会说话,但一听慕容缺都这么说了,顿时也热情道:“天佑大秦,此战必捷!”

苻坚顿时朗声道:“好!既然如此,那便先开始准备,权翼,你统筹粮草辎重,并负责新官碟的发行诸事,慕容缺,你整饬兵马,精选锐卒,同时加强北境戒备,防止代国异动!博休……哎,你怎么了——快唤太医!”

第136章 他还是坚持 这让人有点不会了

苻坚在内堂上那番“力排众议”的决定, 根本不是什么能够封锁的秘密。

几乎就在当夜,这消息,便以一种诡异而迅猛的速度,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 传遍了长安城内所有稍有势力的权贵府邸。

一时间, 暗流汹涌, 人心惶惶。

偏殿之中, 刚刚被太医施针救醒的苻融, 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第一幕, 便是兄长苻坚那张带着几分关切, 但更多是不容动摇的坚毅脸庞。刹那间,那是心灰又意冷, 恨不得自己没醒过来,也好过眼睁睁看着兄长这样越发偏执!

这人生, 这君臣兄弟之道, 怎就能如此令人煎熬。

然而,苻融终究是经历过西秦从偏安一隅到逐鹿中原全过程的重臣,见证过无数风浪,残存的理智迫使他冷静下来。

“太医说你一时气极, ”苻坚叹息道, “国家大事,谁又能保证自己是对的,博休, 身体要紧,若有谏言,你大可直说, 不可如此让为兄担心……”

苻融低下头,苦涩道:“皇兄言重了,是臣心胸不畅,将来必不再犯。”

该说不说,皇兄这看起来能救能听的样子,比完全听不别人意见更让人难受。

苻坚以为说服了弟弟,心中轻松起来,又在他床边聊了一会国事,让他在宫中好好休息一日,以后国事还要倚重他呢。

说完,便转身离开,意态轻松而从容,甚至哼起了一首氐族小调。

苻融深吸了一口气,明白单凭自己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扭转兄长那如同磐石般坚定的意志。

必须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

于是,一场无声的游说与劝阻行动,在长安城的台前幕后悄然展开。苻融拖着病体,利用自己的身份和人脉,开始频繁接触朝中重臣、宗室勋贵,甚至将向深宫后院也表达了意见。

很快,各种形式的劝谏便开始如雪花般飘向苻坚的御案和耳边。

朝堂之上,原本在议事时倾向于南下的石越、权翼等人,态度开始变得暧昧甚至转向保守,奏疏中开始强调粮草转运之难、北境防御之重、民力疲惫之甚。就连一些原本摩拳擦掌的将领如张蚝等,也言辞闪烁,提及天下久战思安,需要休整。

没办法,谁让天王这种皆其功于一役的想法,过于冲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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