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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1 / 2)

第91章 新人换不换? 这新人来势很猛啊……

林若看着陆漠烟那毫无骄矜、唯有忠诚与热忱的眼神, 心中十分满意。

这样的小子,头脑灵活、行动力强,还有向上之心,本身就是可造之材, 如今又献上棉花种子, 此功极大, 当个郡守亦不为过。但他年纪尚轻, 虽在南朝历练, 却缺乏徐州核心体系的基层经验,璞玉需琢, 良才需砺。

“漠烟, ”林若声音温和,“献种之功, 自有回报。然,位高非一日可成, 根基需脚踏实地。彭城乃我徐州新得之地, 流民安置、工坊建设、秩序梳理,千头万绪,正是用人之际……”

陆漠烟立刻跪地抱拳:“属下愿往!”

林若微笑道:“我欲调你前往彭城,去任城郡招抚流民, 领‘工坊协理’。此职虽非显赫, 却直面民生疾苦,需你深入田间地头,协调各方, 抚慰人心,积累实务。你可愿意?”

陆漠烟闻言,非但没有丝毫失落, 反而极为兴奋!

彭城是徐州北扩的桥头堡,直面中原,流民汇聚,矛盾交织,正是最能磨砺人、也最能出政绩的地方!

这份信任与期许,比任何虚衔都更珍贵,更何况,献棉之功已如烙印刻在功劳簿上,这无形的“加分”,在他未来的升迁路上,便是那关键的临门一脚,足以让他快人一步!

“主公知遇之恩,漠烟没齿难忘!”陆漠烟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激动与坚定,“属下愿往!定当竭尽全力,抚流民,安工坊,不负主公所托!”

“好!”林若颔首,“即日启程。所需人手、文书,自有人与你交接。”

……

离开千奇楼,陆漠烟步履轻快。他谢过林若后,便径直前往运河码头,订下最快一班前往任城郡的船票。

淮阴已经有前往全国各地的货船,也赚客人搭顺风船的钱,所以,只要搭那些口碑好的货船,基本都能顺利到达。

也因此,许多蜀地、荆州、江南的贫民,会悄悄爬到船货之中,十天半月不出一步,悄悄来到徐州,被当流民抓走——如此,服了一定劳役,监视一段时间后,基本都会拿到徐州户籍。

他的夷人船队为此深受其害,时常有船员悄悄带那么几个人甚至十几个人上船,当成外快收入,以至于主官徐州的贸易的官员罚过他好多次款了。

这里哪有那么好留下!

他忍不住叹息,淮阴没钱的,最后只能灰溜溜回老家,或者被疏散到新收的土地上重新分地编户……咦,别说,这样也是大赚。

想到这,他将船票放好,在等候登船的间隙,他漫步在淮阴繁华的街头。

八月的淮阴,暑气渐浓,却丝毫掩不住这座运河之都的勃勃生机。

城东,四座巨大的石砌码头如同巨兽匍匐在河岸,吞吐着南来北往的船只。

运河主道上,满载货物的漕船、客船络绎不绝;而穿城而过的支流河道里,则如同流淌的市集,无数小巧灵活的乌篷船、舢板如游鱼般穿梭往来。船娘摇橹的欸乃声,商贩的吆喝声,船客的谈笑声,交织成一曲热闹的市井交响。

陆漠烟走过一处临河的果摊,听到两位妇人正对着摊上略显蔫小的桃子抱怨:

“唉,今年这果子,个头小不说,还不甜!价钱倒比往年贵了两成!”

“谁说不是呢!都是这鬼天气闹的!果子开花时冻着了!还是去买点水果罐头吧,虽然贵点,但好歹味道正,放得住!”

“也是,罐头工坊今年生意可好了……”

陆漠烟一时怔住了,不是,罐头都那么多人愿意买了么?

那个可比肉贵多了!

一陶土封好的瓷罐头,重有两斤,装满糖水和果肉,价格能卖到三贯钱,这还是在淮阴,要是在南朝或者湘州,加个零卖出去轻轻松松,若是在草原上,加两个零也是瞬间售罄。

淮阴工坊工种很多,但就他所知,大多人的薪钱是每日二十钱左右,一个罐头,能花上普通人快半年的薪钱,岂是普通人能吃的?

那是宫廷贡品好吧!

正说着,又听那两妇人道:“哎,要不是我女儿出远门,我还真舍不得买罐头。”

“该买的,听说彭城那边人多又乱,罐头可治百病,带了安心!”

陆漠烟心说也对,在岭南,许多受伤得病的人吃一口甜的,便能有精神,有了精神,大多能抗过来,所以南北都知道,糖能治病,尤其是那些饿病的灾民,一口糖水就能缓过来。

该买!

继续向前走,不远处,几家织坊门口显得有些冷清。

陆漠烟听到几个下工的织女边走边叹气:

“唉,桑叶不够,蚕丝减产,工坊织机都停了小半……”

“是啊,工钱也降了……日子难熬啊……”

“好在运河那边还在招工,挖河泥、扛沙包,虽然累点,好歹有活干,工钱也还成……”

“对对!还有民夫的衣服订单也多,听说不少小工坊就靠这个撑着没关门呢!”

他继续好奇地向前走。

运河两岸,确实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疏浚河道、加固堤岸的民夫挥汗如雨。

更引人注目的是,城郊新建的几座大型砖瓦窑,浓烟滚滚,日夜不息。

运河清淤挖出的乌黑淤泥,被一车车运往窑场,烧制成青砖灰瓦,这些窑场经验不足,成品中夹杂着不少烧裂、变形的次品,但价格低廉,正适合用来搭建简易的窝棚和低矮民房。

不少农人,正靠着这些“瑕疵品”,一点点在土屋草房旁边,垒起一个新的、不惧风雨的家。

粮食价格倒还算平稳,常平仓的米面源源不断地供应着市场,虽然细粮略紧,但糙米杂粮尚能保障。街头巷尾,虽能感受到天灾带来的影响,却并无饥馑恐慌之气。

去城外饶了一大圈,回到码头上,陆漠烟有些惊讶地停住。

他的目光扫过街角茶馆临窗而坐的几位锦衣公子,他们举止优雅,谈吐不俗,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异乡人的谨慎。

他认得其中几人,有的是南朝江州某郡望的旁支子弟,有的是南朝荆州崔氏的子侄。心中了然。这些世家大族,嗅觉最是灵敏。南朝风雨飘摇,徐州蒸蒸日上,他们早已不是“两边下注”,而是将真正有潜力、有眼光的子弟,直接送到淮阴这方热土来扎根、探路、寻找新的机遇了。

“世家……呵。”陆漠烟心中哂笑,随即抛之脑后。

这些人的盘算,与他何干?

他们能挣出前程,是他们的本事,就如他自己,不一样为了心愿而想尽办法么?

他只需紧跟主公,做好主公交付的每一件事,彭城,便是他新的战场!

“客官!去彭城的船要开了!”船夫的吆喝声传来。

陆漠烟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这繁华安定、充满活力的淮阴城,微微一笑,转身,大步流星地踏上那艘即将载着他驶向新征程的客船。

船帆升起,在运河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船行如箭,破开碧波,向着北方那片充满挑战与机遇的土地,缓缓而去。

……

八月中旬,徐州治下,彭城的夏季没有到来。

不仅没有到来,巨大的流民也一直没有停止,一些逃往关中、河内、洛阳的流民听说了徐州的好处,但凡能动的,都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地走向徐州。

夕阳下,陆漠烟乘坐的大船缓缓靠岸。

他才踏上坚实的码头地面,耳边便传来一阵沉重的“吱嘎”声。

循声望去,只见码头高处架设着巨大的滑轮组,精钢打造的锁链绷得笔直,两名赤膊壮汉,古铜色的肌肉虬结,正奋力转动着绞盘。沉重的硬木粮框被稳稳吊起,在空中划过弧线,精准地落在下方一辆辆排队的四轮马车上,那马车结构精巧,粮框可以轻松堆叠,装满后便由骡马牵引,迅速驶离码头。

陆漠烟认得这场景。这种硬木框和滑轮组系统,是徐州工坊的杰作,专为高效装卸大宗货物设计。但成本高昂,通常只在淮阴、下邳、扬州等核心枢纽、吞吐量极大的繁忙码头才会启用。

按说,在高平郡这种相对次要的码头,平日为了省钱,都是靠漕工肩扛手抬,一袋袋搬到岸上更便宜划算。

徐州调动滑轮组救灾粮用这个,看来灾民是真的很多了,粮食都需要这样节约时间。

他正欲离开码头去郡治报到,突然间又听到哭声。

不远处的浮桥上,一家老小正相互哭着扶持,一路相互鼓励着。

“孩子他娘!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到了!就到徐州了!”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寒风中颤抖。

他心中一颤,不愿再耽搁,立刻拿起文书,前向码头前方那片连绵起伏、如同白色海洋般的救灾帐篷区走去。

交接手续异常迅速,郡治的官员显然早已接到通知,对他这位借调来的人手既无惊讶也无寒暄,只匆匆交代了几句,便让他立刻投入工作。

只是,才交接完文书,靠近那浮桥的方向,就见到刚刚那踏过浮桥的一家人,正流着眼泪接到递来的面饼。

他们甚至来不及说话,就已经开始撕咬。

而其中一个拿到面饼的流民,就那样的捧着饼子,安静地坐在岸边,抱着那面饼,头一歪,再没了声息。

顿时,正在啃食的少年骤然停止,上前抱着那宛如骷髅的妇人,大喊着娘啊。

冷风吹起那妇人的乱发,发梢之下,露出她闭上眼睛、安祥满足的神情。

陆漠烟怔住了。

第92章 归心 有时候,人会自己说服自己

那妇人嘴角凝固微笑, 如同无声的惊雷,在陆漠烟心中炸开,远超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

生活……究竟要苦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一个人在仅仅拿到一块粗糙的胡饼,甚至来不及咬上一口, 就感到无上的满足与解脱, 含笑而终?

陆漠烟出身南朝顶级门阀, 自幼锦衣玉食, 见惯了高门深宅里的血雨腥风, 兄弟阋墙,父子反目。

那些权谋倾轧, 在他看来, 不过是上位者争夺更大权柄与利益的游戏,带着一种“高贵”的残忍。然而此刻, 眼前这妇人的死亡,却让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生存”二字背后那浸透血泪的分量!

这些挣扎在泥土里的蝼蚁般的小民, 他们也有喜怒哀乐, 也会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甚至……仅仅因为触摸到一丝渺茫的希望,就能在死亡前得到安宁!

与他们相比,那些高踞庙堂之上、为了一己私利或血仇而掀起的腥风血雨, 似乎都显得……渺小而可笑了。

然而, 就在他心神剧震,思绪翻腾之际,旁边一名穿着皂衣的小吏已经熟练地走上前去。

他没有多余的话语, 只是轻轻拍了拍那抱着母亲尸体、哭得几乎脱力的少年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逝者已逝。节哀,孩子, 跟我来吧。州府有薄席,能裹身;城外有义地,可安葬。不收钱。”

少年哭声一顿,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茫然又带着一丝惊恐地看着小吏。

旁边,少年的父亲,那个在浮桥上鼓励妻子的男人,此刻也佝偻着腰,声音颤抖着小声问道:“官爷、这、这要多少钱啊?我们、我们……”

“说了,不收钱。”小吏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义庄有停灵的地方,房上有招魂台,还有南华道的道长会来主持简单的仪祭……让亡者安心上路。”

“不收钱、不收钱……”男人喃喃重复着,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他猛地跪倒在地,朝着小吏连连磕头,“谢官爷!谢官爷大恩大德!”

周围的流民们,他们也才刚到,原本还在麻木地啃着饼子,此刻也纷纷停下动作,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感激。

不知是谁带头,呼啦啦跪倒一片,朝着小吏,朝着官府的方向,磕头如捣蒜!

那少年更是挣扎着背起母亲瘦骨嶙峋的身体,急切地问:“官爷!在哪?义庄在哪?我娘、我娘能去了吗?”

陆漠烟彻底震惊了!

他忍不住凑近身边另一名小吏,压低声音,难以置信道:“这……这连丧葬仪祭都管?还……还免费?!”

这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事死如事生!

丧葬仪祭,在以孝治天下的王朝来说,是绝对的大事。

是子孙对长辈的敬奉,是亡魂得以安息的寄托,更是生者心灵的慰藉与归属!

无论在哪朝哪代,帮助陌生人收敛尸骨、安排后事,都是堪比救命之恩的滔天大德!所以才会有“卖身葬父”的千古悲歌!徐州官府,竟将居然还管身后事?!

旁边的小吏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位新来的“安抚使”的惊讶有些不解,他低声解释道:“大人,这大灾之后,最怕的就是大疫!尸骨露天,风吹日晒,一旦腐烂,疫病滋生,那便是灭顶之灾!所以收敛尸骨,是防疫的头等大事!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现实的无奈:“流民这么多,光靠官府人手哪够?总得‘以工代赈’吧?挖坑、编席、抬尸、守夜……这些活计,不都是现成的工么?有人愿意干,换口饭吃,亡者得安息,活人有活路,官府也省心,一举数得。”

陆漠烟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点了点头。

哪怕是这世间那么残酷,这事也有道理,但这丧葬安排却是大慈悲,那些绝望的流民,不但得到了食物,还得到最后尊严和慰藉!

是他太浅薄了,居然会觉得这样的事情离谱。

这分明是有救世之心、救世之能的圣人才能做到的事情啊!

他顺着小吏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几辆简陋的平板车排着队。刚才那少年,已经小心翼翼地将母亲用一张新领的芦苇席裹好,放在其中一辆车上,他蹲在车边,无声地流泪,席子一角,隐约可见妇人那安详的侧脸。

就在这时,浮桥上又涌来一队新的流民,约莫四五十人。

队伍中,一名年轻妇人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早已僵硬、面色青紫的小孩尸体。她刚踏上彭城的土地,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凄厉到扭曲的哭嚎:

“我的儿啊——!你睁眼看看!我们到了!我们到了啊——!你怎么就不等等娘啊——!”

哭声撕心裂肺,令人闻之落泪。

队伍中,一名被搀扶着的干瘦老者,拄着的拐杖顿时重重地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脸上满是烦躁与不耐,厉声呵斥道:“老四!管管你媳妇!嚎什么嚎!死都死了!以后再生便是!快把这短命的晦气东西丢河里去!咱们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别平白沾了晦气!”

抱着妇人的男人也在抹泪,声音哽咽:“爹,水娘她,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个孩儿、她心里苦啊……”

“苦什么苦!”老者厉声打断,眼神阴鸷,“老大老二老三!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帮老四家的,把这东西扔了!赶紧走!”

几名壮年汉子面露难色,但还是迟疑着向那妇人走去。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维持秩序的小吏,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般,迅速上前,挡在了妇人身前。他声音平静又温和道:“老人家,此地严禁随意丢弃尸体!违者重罚!”

他随即转向那悲痛欲绝的妇人,语气放缓:“这位娘子,孩子……交给我们吧。州府有薄席裹身,城外有义地安葬。虽无墓碑封土,但能留名,给一小块地方垒几块石头做个记号。你若愿意,便留下孩子的名字生辰,我们给你个信物,日后,你还能去看他。”

妇人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她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真……真的?真能……能有坟地?我的孩儿……也能入土?”

在她贫瘠的认知里,这样早夭的小孩,往往被视为“讨债鬼”、“不祥之物”,连坟都进不去,只能草草丢弃,沦为孤魂野鬼!

“能。”小吏肯定地点点头,递过一块小木牌和一支炭笔,“写下名字生辰,系在席子上。再给你一张凭据,上面有编号。”

“谢谢!谢谢官爷!谢谢大老爷!”妇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泣不成声地叩头!

小吏拿起木牌和炭笔,在妇人颤抖的声音里小心翼翼地写下孩子的乳名和模糊的生辰。

随后,妇人又在小吏递来的凭据上按了手印。她一遍遍抚摸着孩子冰冷的小脸,才万分不舍地将那小小的身体,轻轻放在平板车上,用一张颇为宽大的芦苇席仔细裹好,捆上绳子,亲手将木牌系紧在绳上。

做完这些,她一步三回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最终还是被丈夫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那老者看着这一幕,脸色更加阴沉,道:“那么好的席子,给一个赔钱货短命鬼,还费这功夫!也不怕折了家里的福气……”

陆漠烟站在不远处,听到老者那刻薄恶毒的话语,他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拳头瞬间攥紧。

他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去,揪住那老东西的衣领,质问他一句:这席子裹你你要不要?一家都逃难至此,如同丧家之犬,哪来的福气可折?!

但他刚迈出一步,衣袖便被旁边的小吏轻轻拉住。

小吏微微摇头,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无奈:“大人,莫要冲动。那妇人,终究还是要跟着那家人过日子的。您替她出了头,痛快一时,可她回去之后呢?我们……帮不了她一辈子。”

陆漠烟的怒火顿时被浇灭,只剩下一股无力与憋闷。

这时,马蹄扬鞭,他看着那辆平板车缓缓启动。

车上,除了刚才那位安详的妇人,现在又多了那个小小的、裹在芦苇席里的孩子。加上先前放置的两人,已经被放满,车架上的招魂幡随风而动,在冷风中仿佛述说着什么。

马蹄踏在冰冷的土地上,发出单调的“哒哒”声,载着几个卑微的生命,驶向那片沉默的义地。

陆漠烟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追随着那辆平板车,看着它们渐渐模糊在扬起的尘土里,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当他终于收回目光,缓缓转过头时,却发现刚才板车停靠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又停了一辆崭新的平板车。而车上,不知何时,赫然已经躺着一个用芦苇席草草裹住的新“人”。

明明该沉重,可那一瞬间,他的心却突然就轻盈起来。

从没有那一刻,他在感觉到如此清晰的“重建”,仿佛在那小车之后,看到一双无形的手,在一点点拼凑着这残破的世道,抚平人心的伤痕,就像母亲,将治下的所生灵,笼罩在怀中,抚慰众生,弥平天下。

他伸手按住胸口,向远方行了一礼。

从这一刻,他明白了陆妙仪为何那般地笃定,这哪里不是南华佑生娘娘呢?

有幸生为她的子民,便是万灵之福。

第93章 学我者 学不来真的学不来

此后, 陆漠烟全身心投入到彭城边境如火如荼的重建之中。

这片夹在南北对峙锋线上的淮北六州之地,早已在连年兵燹中凋敝不堪。

昔日阡陌纵横的良田化为荒野,村落十室九空,残垣断壁间蒿草丛生。幸存的百姓如惊弓之鸟, 宁愿躲进深山老林, 忍受无盐无铁的困苦, 也不敢轻易现身于平原村落, 唯恐被过往乱军抓了壮丁或掳为奴仆。

如今, 徐州治下,秩序初显。北方的寒灾如同无形的鞭子, 驱赶着绝望的流民如潮水般南下。

这既是挑战, 也是徐州学生们渴望的机遇——终于可以开始均田分地了!

以前就是想,田地多也没有用, 毕竟没有人你分什么田啊!

清点荒芜田亩,伐林开垦荒地, 疏浚淤塞沟渠……在淮北, 每一项工程都需要海量的人力与精细的管理。

如此,林若蛰伏多年、苦心培养的基层官僚体系,此刻终于展现出天灾般的恐怖效率!

三五名身着轻便皮甲、腰挎制式横刀的年轻吏员,便能组成一支精悍小队。

他们有精确测绘田亩的能力, 能披甲骑着健壮的驮马, 安然穿行于荒草蔓生的乡野小径,深入那些藏匿于山坳林间的村落与坞堡。

他们身上那代表着徐州官府的玄色服饰便是无声的威慑……如果衣服效果不大,那腰间武器也可堪一用!

但更重要的, 是徐州这些年积累下的赫赫威名与信誉!

槐木野的静塞军,素来以“睚眦必报、犯我必诛,不犯也诛”的贪婪作风闻名天下。

徐州官府, 则以其“言出必行、政令畅通、赋税相对公平”的口碑深入人心。尤其是对于这些边境“野民”而言,徐州的存在,是他们这些年能在夹缝中苟活的关键。

徐州商队沿着淮河及其支流穿梭,带来了南瓜、茶叶、苎麻等耐贫瘠、易种植的作物种子,教会他们种植技术,并以相对公道的价格收购他们的产出,换取宝贵的粮食、盐铁。这让他们避免了种植易被乱兵抢掠的“野麦”,得以在乱世中艰难维系。今年这场席卷北方的大灾,他们也损失惨重,会更加依赖徐州这条生命线。

因此,当这些吏员带着公文到来时,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常见的逃亡躲避——九成以上的村落选择了合作!

他们主动配合清点人口、田亩,登记造册,接受“编户齐民”。这只因为一个朴素的道理:不趁着徐州主持大局时,将自家想要的土地、山林、河滩尽快登记在册,圈定下来,万一被分给那些源源不断涌来的北方流民,那才是真正的血本无归!

有了这些共识,徐州的年轻学生们,是真正感受到了主公这些年积累的“信誉”在治理天下中,有多大的作用了。

远的不说,陆漠烟就从来没见过有人愿意主动过来报户籍的。

在南朝,一户人家,能少报几口,那都是要少报几口人的,毕竟这样就少一分人头钱,服兵役时,在“五丁抽一”“三丁抽一”这种动不动就来一次的乱民国战之中,多报几人,就意味着家里可能就要多一个亲人前去送死。

那朝廷诸公里轻轻一句“国势为重、只能如此”的叹息里,一句话,便是无数庶民家破人亡。

可是这里,是真的会有人来主动报户籍、土地。

然而……

郡府临时征用的、光线昏暗的棚屋里,此刻人声鼎沸,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陆漠烟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眼前吵得面红耳赤的两拨村民。

“胡说八道!”一个皮肤黝黑、精瘦的汉子拍着桌子,唾沫横飞,“那十二顷河滩地,荒了二十几年不假!但那是我曾曾祖开出来的!田界石还在呢!地契都留着!怎么就不是我李家的了?!”

“放屁!”对面一个身材壮实的老者毫不示弱,指着对方的鼻子,“田界石?谁知道是不是你晚上偷偷搬过去的!荒了二十几年,就是无主之地,就该归村里均分,你李家才几口人?十二顷?你当你是牛魔王转世,能犁得过来吗?!”

陆漠烟心想西行取经记居然已经传到这种小村落了么?

“哼,老子能买牛!”李姓汉子梗着脖子,“我问过官老爷了,有两顷地做抵押就能买官牛,老子买两头,种不种得了,不用你操心!”

“老李家的,你这就太贪心了!”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插嘴,“水浇地多金贵?村里几百口人,都给你一家占了,退一步大家都好!”

“就是!河滩地肥力足,离水近,凭啥都归你?”其他人纷纷附和。

“我看他就是想占便宜!那地界明明是我们王家的祖坟边上……”

争吵声、指责声、辩解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土地是农人的命根子!水浇地与望天田,靠近沟渠与偏远坡地,肥沃良田与贫瘠盐碱地……每一寸土地的差异,都意味着未来生存境遇的天壤之别,为了争夺这些宝贵的资源,亲兄弟才会寸土不让,更别说陌生人了!

陆漠烟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正感头疼,却见身边一位负责土地分配的徐州年轻学子神色平静,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他从容地拿出一卷更详细的图册和一本册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嘈杂:

“诸位乡亲!静一静!吵是吵不出结果的!按州府《均田细则》,所有争议土地,皆按‘田亩积分制’分配!”

他展开图册,上面不仅标注了地块位置、面积,还用不同颜色和符号标记了土壤肥力、水源条件、坡度、交通便利度等关键信息,当然,最重要的,是每块地上那鲜红的数字。

“大家看!”他指着图册,“比如这块河滩地,水源充足,肥力上等,交通便利,定为‘上上田’,每亩要花二十分!”

“这块坡地,水源尚可,肥力中等,定为‘中田’,每亩花分九分!”

“这块靠山的薄地,易受山洪,肥力下等,定为‘下田’,每亩花三分!”

“还有这块盐碱地,定为‘劣田’,每亩花一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安静下来的村民:“你们村落,无争议的土地按原有归属或协商分配。剩余争议 土地,一共加起来要花八千六百多分,按登记在册的村中丁口,一共三百四十七人,每人获得二十五分!”

“你们可以用这些分,”他扬了扬手中的积分凭证,一种特制的纸券,“去‘购买’这些争议地块!但记住,‘上上田’分高,数量有限!‘劣田’积分低,但可能没人要!”

这法子一出,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有的听不懂,但小吏们会细心解释,示范怎么购买。

片刻之后,他们不再是争吵,而是开始紧张地计算、权衡。

“上上田二十一亩?我一家五口,一共才一百分,只能买……问一下,能买多少……五亩上田?那怎么够吃!”

“那就四亩上田,收成顶十亩中田了!剩下的买中田、下田,凑合着也能活!”

“盐碱地一分一亩?便宜是便宜,可那能种啥?买了不是亏?”

“话不能这么说!万一灾年,下田、劣田说不定还能收点救命的杂粮,总比饿死强!”

“对对!得留点买些下田保底!”

“那坡地中田六分一亩,我看最划算!够的话,多买点!”

刚才还争得你死我活的李姓汉子和王姓老者,此刻也凑到了一起,嘀嘀咕咕地算着自家的积分,盘算着是咬牙多买点“上上田”,还是稳妥点多买些“中田”,或是留点积分买些“劣田”以备不时之需。那十二顷河滩地,再也不是非争不可的全部,而是积分盘算下可以“品尝”的“山珍海味”之一。

为了填饱肚子,更多的“馒头”(中田)和“豆子杂粮”(下田)才是生活的基石。

陆漠烟看着村民们从面红耳赤的争夺,转变为精打细算的买货人,看着那几位年轻学子熟练地引导、解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钦佩与感慨,也开始加入进去,和他们一起给人算怎么买更划算。

至于那些在争吵中谁也拿不出确凿证据、归属模糊的“无主之地”,他们处理更是干脆利落——一律收归朝廷!

二十几年都没人耕种打理,现在跳出来争?晚了!

这些土地将被纳入“均田”大盘,重新分配给新来的流民或作为村中公田,用于后续的公共建设或轮作。

然而,这套土地分配政策,却带来了一个陆漠烟始料未及的的效果——户数暴涨!

在以前,尤其是在这乱世流离之中,百姓们为了生存,往往选择聚族而居。一个户籍之下,动辄十几口、几十口人,祖孙三代、叔伯兄弟、妯娌子侄,甚至依附的远亲、仆役,都挤在一个屋檐下,共用一口锅灶。

因为家中壮劳力多,能服兵役、徭役时相互轮替,避免一家抽丁绝户;孤寡老幼,也能在宗族的羽翼下苟延残喘。那些南迁的北方大族,更是动辄数百上千人同行,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连小的地方县城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破财消灾,唯恐惹上麻烦。

这种以血缘为纽带的超大型宗族,是乱世中底层百姓无奈的选择,这样的凝聚力,才能让他们活下来。

但徐州是按土地征税,而不是按人头征税,摇役也不是按户来算,而是折换成粮食、商税、甚至更隐蔽的收原材料,用商品倾销。

这样的税收压力让庶民大为减轻。

那许多大家族人便起了心思,开始拆家分家。

毕竟,一家子人多了,各种锁事不断,大孩子小孩子的摩擦、长辈偏心、小辈能力的不平,你觉得我多吃了一口鸡蛋,我觉得你多用了柴火,你走了我儿子多一间房,我能力强走了不用再被族里吸血……

人心不平,天下便尽是不平事。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但凡不是这世道太难,又有几个人不想自己当家做主?

纵然很多大家族的宗主看出其中险恶的用心,也无可奈何,毕竟,分家一念起,顿觉天地宽,人心一散,什么队伍也就不好带了。

许多原本几十口人的大家族,迅速裂变为一个个三五口人的小家庭!

陆漠烟在接下来的工作里,看着户籍册上那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新户数,看着那些刚刚分家、喜气洋洋地拿着新户口文书去领田契的百姓,已经懒得算自己已经被惊呆多少次了!

他想起南朝朝廷,想那老东西,为了打压那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的世家大族,耗费了多少心血!

推行“土断”,清理“侨籍”,试图将隐匿在世家门阀下的“荫户”挖出来……结果呢?世家大族抱团反抗,阳奉阴违,势力反而越打越强!朝廷不得不一次次妥协退让。

而徐州呢?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腥镇压,没有朝堂上的唇枪舌剑!

仅仅依靠一套看似温和的“土地税制”和“积分均田”政策,就悄无声息地瓦解了世家大族最根本——依附人口!让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的宗族堡垒,从内部自行崩解!

“真可笑……”陆漠烟忍不住笑出声来。

老东西,你不是喜欢抄主公的各种政策么?

来啊,你有本事继续抄啊!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

你倒是来学啊!

你那朝廷,有本事不收人头钱,不收摇役钱么?

你那朝廷,有钱么?

第94章 什么叫天生的王者啊 北方吃鸡大赛预热……

当徐州彭城边境在陆漠烟等人的努力下艰难重建、秩序初显时, 千里之外的西秦都城长安则是另外一番景象。

时间拨回六月,长安的太极殿内,一场关乎国运的激烈交锋已持续数日。

原本因为天灾,氐族分镇各地的计划不出意外地耽误了, 但如今国中的局势稍微有些好转, 天王居然要重新启动这计划!

苻坚端坐龙椅, 神情决绝, 殿下的群臣, 尤其是氐族宗室勋贵们,此刻却个个面如土色, 言辞恳切, 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陛下!三思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王颤巍巍出列,声音悲怆, “分封氐族二十万户于北疆诸镇,此乃动摇国本之策, 关中乃我氐族根基, 血脉所系,若将族人分拆四方,无异于自断臂膀,如今又逢天灾肆虐, 北疆凋敝, 强敌环伺,此时移镇,岂非将族人置于水火之中?!”

“是啊陛下!”另一位宗室重臣接口, 语气急促,“阳平公(苻融)自洛阳连上七道奏疏,痛陈利害, 北地苦寒,新附之民尚未归心,慕容、羌、匈奴降部心怀叵测!若将氐族精锐分驻,关中空虚,一旦有变,何以制之?此乃授人以柄,自取灭亡之道啊!”

氐族群臣纷纷附和,劝谏之声不绝于耳。他们深知,一旦离开世代居住的关中沃土,前往危机四伏的各地城镇,荣华富贵、身家性命都将悬于一线!

更可怕的是,苻坚这“混一天下,皆为赤子”的宏愿,竟要将他们这些氐族贵胄,与那些降虏杂胡置于同列,甚至要他们去“教化”、“融合”那些低贱的杂胡!

这简直是对氐族高贵血脉的亵渎!

朝堂上,慕容缺、姚苌等北燕鲜卑、羌族降将面无表情,一句不说,他们把自己化为石头。

汉臣则袖手旁观,毕竟得了便宜再卖乖,很容易被人记恨——氐族走了,留下的缺口,当然是汉人大族补上。

然而,苻坚对此这一次决定极为坚定。

这场席卷北方的天灾,非但没有浇灭他的雄心,反而将他心中因灭燕成功而滋生的一丝懈怠彻底焚尽!

如今,他看到了北地的凋敝,也看到了新附之地的动荡不安。这更让他确信,唯有将氐族如同磐石般楔入北方要冲,才能牢牢掌控这万里河山,实现他那“视夷狄为赤子”的宏图伟业!

弟弟苻融、宗族们的苦劝,在他眼中,不过是不能做大事的守成之见。

“够了!”苻坚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朕意已决,分封移镇,势在必行,此乃定国安邦、开创万世太平之基!尔等身为宗室,当为朕分忧,为社稷出力,岂能贪图安逸,畏首畏尾?!”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天灾虽厉,然天助自助者,朕已下令,向徐州借粮,以解燃眉之急!同时,为安抚草原诸部,朕已允诺徐州,准其与草原继续贸易往来!”

此言一出,殿下主战派将领,尤其是慕容垂等人,脸色微变。

允许贸易?这岂不是资敌?

苻坚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补充道:“然,铁器乃军国重器,严禁交易!违令者,斩!”

随后的一个月里,苻坚本以为千奇楼会在贸易时做些小动作,只要查出一些违禁之物,便能以此质问徐州,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千奇楼对此竟毫无异议,爽快答应,且在后续的贸易中,他们甚至严格到连一根铁针都未曾流入草原!

起初,苻坚还颇为自得,以为扼住了草原的命脉。

可现实却没有如他心意。

拓跋涉珪,这个如同草原上崛起的恶狼,非但没有因铁器短缺而收敛,反而以此为借口,将“秦断我铁器,欲绝我生路”的怒吼传遍漠南漠北。

他振臂一呼,以“夺回我们的铁锅”为名,瞬间凝聚了对铁锅渴望无比的草原部众!

代国骑兵如同黑色的旋风,在短短数月内,数次越过阴山、太行险要的垭口,这些地方因百年胡汉杂居、边防松弛,早已形同虚设,南下劫掠!

于是,他们扫过晋阳以东的云州、桑干河流域,幽州、甚至远至河东,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抢粮、抢布、抢一切能抢的生活物资!

尤其是铁锅、农具等金属器皿,抢不走的,就地焚毁!

拓跋涉珪深谙草原部族的心理,以强者为尊,每一次南下劫掠,无论收获大小,都成了他凝聚人心、彰显武力的绝佳表演!

他马不停蹄,北上攻打高车、丁零、库莫奚等部族,掳掠人口牛羊;南下则烧杀抢掠,将西秦边境本就脆弱的民生,彻底化为焦土!

消息传回西秦,苻坚震怒!

他立刻快马去信匈奴首领刘卫辰,问他们怎么还没有去打拓跋涉珪的老巢。

刘卫辰本还在观望,被苻坚催促,加上发现拓跋涉珪确实北上攻打柔然,一时回不来,所以决定出击。

然而,他再次低估了拓跋涉珪的狠辣与用兵之奇!

当刘卫辰气势汹汹地扑向盛乐时,拓跋涉珪正率主力在遥远的北方征伐柔然。消息传来,代国上下惊慌失措。然而,拓跋涉珪的反应却冷静得令人胆寒——他没有丝毫回援的迹象,反而下令主力继续追击柔然残部!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盛乐即将不保时,拓跋涉珪亲率一支精锐轻骑,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茫茫草原。

数日后,当刘卫辰在盛乐城下耀武扬威、攻城略地时,一支风尘仆仆却杀气冲天的骑兵,如同天降神兵,出现在了他的后方,正是拓跋涉珪!

他竟以惊人的速度和胆略,完成了一次千里大迂回,匈奴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拓跋涉珪更是身先士卒,铁骑如潮水般冲垮了刘卫辰的阵线。

鹿浑海大捷的翻版再现,匈奴军大败!

刘卫辰仅率百余亲卫,狼狈不堪地逃回河套老巢。

拓跋涉珪的狠辣远不止于此,他根本不给刘卫辰喘息之机,击溃其主力后,他马不停蹄,挥师直扑刘卫辰的河套老巢,匈奴部众惊魂未定,仓促应战,再次被击溃。

拓跋涉珪阵斩刘卫辰及其子嗣,俘获其部众、牲畜不计其数,曾经雄踞河套的匈奴左部,一夜之间,尽归代国!

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震动,太极殿内死寂一片。

苻坚看着那份染血的战报,眼前一黑,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几乎当场晕厥过去,他扶住御案,指甲深深嵌入紫檀木中,才勉强稳住身形。

“竖子!安敢如此!!!”苻坚双目赤红,胸中怒火滔天。

拓跋涉珪不仅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更吞并了匈奴左部,实力暴涨,漠南诸胡,望风归附,此獠已成心腹大患!

一股亲征雪耻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但目光扫过殿下那些因分封之事而惶惶不安的氐族宗室,想到北地尚未平息的灾情,想到府库的空虚……苻坚死死咬住牙关,将那股血气强行压下。

“传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威严,“遣使……持节,前往盛乐!责问拓跋涉珪背信弃义,劫掠边民,命其即刻归还所掠人畜,赔偿损失,同时……允诺徐州,解除铁器贸易之禁!”

殿下一片哗然!解除铁禁?这岂不是向代国低头?

苻坚无视众人的惊愕,继续道:“然,拓跋涉珪需自即日起,不得再南下侵扰我大秦边境,否则,孤必举国亲征,不留拓跋部一人!”

这几乎是屈辱的求和,但苻坚别无选择。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完成氐族的分封移镇,稳固内部;需要时间赈灾安民,恢复元气。

他心中暗自发狠,待孤腾出手来,必亲提虎狼之师,犁庭扫穴,将拓跋涉珪挫骨扬灰!

……

不久,盛乐城,王帐之中。

拓跋涉珪看着苻坚的国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的笑。

归还人畜?赔偿损失?真是好笑,不过……这解除铁禁和互不侵犯的提议,倒是正中下怀!

他立刻提笔,回了一封言辞“恳切”、充满“感激”的长信:

“大秦天王陛下钧鉴:前番误会,皆因柔然、高车流寇冒名劫掠,挑拨离间!小王已严加申饬,并愿与大秦永结盟好,陛下解除铁禁,实乃泽被草原之仁德,小王在此立誓,必约束部众,绝不南下半步!”

信使带着这封满纸谎言的国书离开后,拓跋涉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南下半步?哼!”他冷哼一声。西秦边境能抢的,早已被他抢得差不多了,再深入,风险太大。苻坚的“求和”,正好给了他宝贵的喘息之机。

铁器解禁,意味着他能通过徐州获得更多优质的武器甲胄,至于粮食布匹,更是不在话下。

“传令各部!”拓跋涉珪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整军备武,目标……辽西龙城,慕容鲜卑的祖坟!听说那里陪葬的金银甲胄堆积如山!死人何须钱财,当取出来,富我部落勇士。”

半月后,一支代国精骑如同幽灵般出现在辽西龙城。这里是北燕慕容氏的龙兴之地,也是其历代先祖的陵寝所在——虽然也就两代皇帝,但守陵的少数慕容遗民根本无力抵抗。代国骑兵粗暴地掘开一座座恢弘的陵墓,将里面陪葬的金银珠宝、精良甲胄、神兵利器洗劫一空,慕容氏先祖的尸骨被随意丢弃,陵园化为一片狼藉。

消息如同瘟疫般传回长安。

慕容缺听闻祖坟被掘,当场喷出一口鲜血,目眦欲裂。

他踉跄着冲入皇宫,扑倒在苻坚面前,以头抢地,声泪俱下:“天王!拓跋小儿辱我太甚,掘我祖坟,弃我先祖骸骨于荒野,此仇不共戴天!臣请陛下恩准,率本部兵马,踏平盛乐,屠灭代国,为先祖雪耻,为陛下除此大患!”

紧接着,被俘后投降、封为新兴侯的北燕末帝慕容暐,也带着一群慕容宗室哭嚎着闯了进来,跪倒一片,哭声震天,他们捶胸顿足,指天发誓,恳求苻坚允许他们带兵复仇!

太极殿内,一片悲愤与哭嚎。

苻坚看着眼前这群悲愤欲绝的慕容贵族,心中五味杂陈。他何尝不想放慕容鲜卑去和拓跋涉珪拼个你死我活?

然而,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慕容鲜卑虽已亡国,但其在辽东、辽西乃至河北旧地,仍有深厚的根基。放一只成建制、且满怀仇恨的慕容大军出塞?无异于纵虎归山。

他们很可能一去不返,甚至与南朝勾结,或者干脆自立门户,反过来成为西秦的心腹大患,如今西秦国力空虚,天灾未平,实在经不起这样的豪赌!

“爱卿……节哀……”苻坚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安抚,“此仇,孤记下了,然,国事为重,当从长计议,拓跋涉珪凶顽狡诈,非一朝一夕可除。待孤稳固内政,积蓄力量,必亲提大军,为尔等讨还公道!”

慕容缺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

他知道,苻坚的拒绝,意味着慕容氏这奇耻大辱,短期内将无法洗雪,慕容氏也为因此成为天下笑柄。

他转而想到徐州,想到千奇楼……或许,可以求林若断绝与代国的贸易?但念头刚起,便熄灭了。他慕容垂与徐州,只有当年林若孤身入营劝退的那一点微薄交情,这点情分,如何能撼动徐州与代国庞大的利益?

无奈之下,慕容垂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苻坚身上。

其它慕容氏族,尤其是慕容暐也如同跗骨之蛆,每日堵在宫门、朝堂,涕泪横流地恳求出兵。

毕竟,这次慕容氏族在道义上有至高点,他们也想趁这个机会,脱离束缚。

一时间,长安城内,慕容氏的哭嚎声简直成了苻坚挥之不去的梦魇。这位雄心勃勃的天王,被这群悲愤的亡国贵族逼得焦头烂额,心力交瘁,最后竟不得不以“龙体欠安”为由,躲入深宫,避而不见。

由此,苻坚不但不能及时出兵,反而要分出一部分力量,监视慕容氏族,免得他们起了二心。

随后,这消息传到徐州,林若见了,也不得不感慨。

这拓跋涉珪真的不愧是一代雄主,实在是太能搞人心态了,就这轻轻一手,不但获得大量财富,还离间了西秦内部,除了名声不好听,简直是赚麻了!

苻坚这辈子亲自撞上他,怕是难以讨到好处啊。

第95章 胜者为王 我上也能行

长安城的愤怒与慕容氏的哭嚎, 如同被阴山阻隔的风霜,传不到敕勒川的腹地。

盛乐城外,九月枯黄的草原上,一场属于胜者的喧嚣正酣。

天似穹庐, 笼盖四野, 金秋的草原本该是牧草丰美、牛羊肥壮的季节, 但今年的天灾, 让大地提前披上了萧瑟的枯黄。

然而, 这凋敝的景象,并未影响盛乐城外的空前盛况, 相反, 这场灾难,恰恰成了代主拓跋涉珪巩固权柄、整合草原的绝佳契机!

半年多来, 拓跋涉珪的铁蹄踏遍了漠南漠北。兼并高车、击溃柔然、吞并匈奴刘卫辰部……这每一次胜利,都伴随着老弱病残的淘汰与庞大畜群的“减负”——那些在灾年难以养活的牲畜被大量宰杀风干, 化为过冬的肉食储备。

残酷的战争与迁徙, 如同无情的筛子,筛掉了草原上最孱弱的部分,弱小的孩童和力气不足的老人们永远留在了迁徙的路上。

人口减少,也暂时缓解了草场枯竭带来的生存压力。

被征服的部族也没什么仇恨, 弱肉强食, 适者生存,这就是草原亘古不变的法则。

此刻,盛乐城这座土黄色的、低矮的草原王城, 正迎来它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刻。

来自徐州千奇楼的庞大商队,如同一条蜿蜒的巨龙,跋涉千里, 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他们从黄河入清河,北上幽州,再换车马,翻越居庸关,一路风尘仆仆,将满载着盐、茶、烈酒、铁器(禁令已解除)的货车,驶入了桑干河畔,最终停驻在盛乐城外那广袤的敕勒川平原上。

盛乐城本身并不宏伟,土黄色的城墙仅两丈高,围成一个南北狭长的五边形。

但它的位置得天独厚,背靠阴山,面朝黄河支流,敕勒川平原沃野千里。此刻,城外原本应是牧场的土地上,却是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糜子田!糜子,这种耐寒耐旱的作物,其籽粒可炒制成草原人赖以生存的炒米,其秸秆叫作糜穰,更是上等的牲畜饲草。

这里的人半牧半耕曾经的慕容家就因为兵马踩坏了大量糜子田,从而被代国君王什翼健带兵把云中拿下,杀了踩踏糜田的那王公。

盛乐城外,来自草原四面八方的大部落,如同朝圣般汇聚于此,毡帐如云,人声鼎沸,牛羊嘶鸣,马匹嘶昂!

这几年来,夏初的“青草集”与秋日的“枯草集”,已经渐渐成为是草原上最重要的两次大集,而今年的“枯草集”,规模远超以往!

交易的核心,当然是围绕着羊毛展开。

各部落将精心梳洗、打包成捆的羊毛运抵盛乐,交由拓跋部的官吏严格查验等级、称重。越是细长、干净的羊毛,收购价格越高,哪怕是一文钱的收购差价,在巨大的羊毛量下,也会成为一个让部族震惊的数字。

拓跋涉珪治下代国官员们,此刻化身为精明的中间商,他们与千奇楼的大掌柜们围坐在巨大的毡帐内,唇枪舌剑,讨价还价。

小部族是没有资格直接和千奇楼谈价格的,他们只能依附大部族,只有贺兰、高车这些大族,才有资格上桌,和拓跋鲜卑一起,与千奇楼议价。

最终,羊毛的价格被敲定。

拓跋部会向各部落发放一种特制的“汇票”,上面标注着他们羊毛的价值。

随后,各部落的酋长、头人便拿着这些“汇票”,如同持着珍宝,涌入千奇楼那如同菌毯般铺开的巨大贸易区!在这里,他们可以用汇票兑换任何需要的物资!

千奇楼的货场,堪称一座移动的宝库,堆积如山的货物覆盖着厚厚的桐油防水布,在平板马车上静静屹立,只在边缘处偶尔露出一角,便足以让围观的草原人发出阵阵惊叹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然而,最吸引草原人目光的,甚至不是这些货物本身,而是那覆盖在货物上、在阳光下泛着油润光泽的桐油防水布!

相比沉重、吸水后变得如同铁块般的毛毡,这种轻便、坚韧、滴水不漏的桐油布,简直是神赐之物,用它遮盖草料,不怕雨淋;用它搭建临时帐篷,防风保暖;披在身上,就是最好的蓑衣!

谁家能有一块,立刻就能成为部落里人人羡慕的对象,不少头人甚至盘算着,用羊毛换来的汇票,第一件事就是买上一大块桐油布!

走入摊子围成的街道上,这里有厚实的毛布、细密的麻布、色彩鲜艳的丝绸,尤其是丝绸锦缎,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旁边甚至有木人模特穿着做好的羊羔软皮成衣,华丽的外形,柔软的羊毛只在滚边出露出,只要是年轻人,就没有几个不驻足难以挪步的。

有的摊子上的,则是压制成砖的茶饼,每块一斤,如城墙一样堆垒在摊子上,散发着独特的草木芬芳,是草原人解腻消食的必需品,这里是聚集妇人最多的,购买时,摊主会麻利地拿铁针戳开茶砖,露出其中内里,给妇人们验货,证明没有一点掺杂做假。

而妇人们则会露出心痛的神色,并且把落下来茶叶碎片,细心扫到油纸包里,不放过一点尘埃。

相比之下,雪白晶莹、堆成小山的海盐,就不是那么受人追捧了,毕竟草原上也有盐池,在这里买盐,没有五花池的盐更划算,但很多部族的头人贵妇,还是愿意买这里纯净的雪盐,而不是池里的苦盐。

至于最抢手的,当然是解除禁令后的铁具店铺。

三百口铁锅根本上不了摊子,在进城前,就已经被草原各大贵族们瓜分完毕——一口黝黑锃亮的大铁锅,足以让一个中等部落的头人挺直腰杆!

不时会有部族头人把铁锅背在背上,沿摊街游行,享受着其它人羡慕嫉妒的目光,能走上几小时后,再换家里的其它人走一次。

“铁锅”这个名字也迅速出现在各部族的新生儿名字里,表现了牧民们对美好生活的期待。

而铁壶、针、车轴、犁铧等物,也成了最抢手的硬通货,皮毛衣服依然是草原最常用的御寒衣物,但如今有了更坚固的铁勾针和毛线,缝起皮衣皮靴来简直是神物,没有勾针的妇人是抬不起头的,因为需要时常去找人借。

至于辛辣醇厚的烧酒,它们装在粗陶坛子里,开了的一个盖子散发着浓烈的气息,是草原汉子驱寒壮胆的挚爱。

但在来这汉子偷感极重,基本都是拿出皮囊打上一斤酒,就偷偷溜走,凡是在这站着的基本都会被家里的妻子老母拖走——干嘛喝那么贵的东西,马奶酒不能喝么?

如果说哪里的人最多又不买,那肯定是糖铺了。

成块的冰糖、色泽深沉的红糖、坚硬的芝麻饴糖,放在摊位上,散发着甜蜜的香气。

只是旁边的价格标注,比天山融化的雪水还冷,让人从心底里倒吸着凉气。

而在千奇楼草原展销会的一角,一个特殊的摊位被围得水泄不通。这里没有堆积如山的货物,只有几个精致的货架,上面摆放着一排不大的陶瓷罐子!

荔枝、白梨、黄桃、桔子……罐身上贴着色彩鲜艳的水彩画,画着这些水果诱人的模样。

一群穿着厚实毛料袍子、脸蛋被高原阳光晒得红扑扑的草原孩童,像一群好奇的小马驹,围在摊位前,眼睛瞪得溜圆,小鼻子拼命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甜香,叽叽喳喳争论不休:

“那个红红的,像火一样,肯定最好吃!”

“胡说!那个黄黄的,像太阳,一定最甜!”

“那个圆圆的,带刺的才好看!一定最香!”

“我阿爸说,那个叫‘离枝’的,是南边最甜的果子!只有天上的鸟儿才能吃到!”

“我阿妈说,那个黄桃的糖水,舔一口勺子,能甜到心里去!”

摊贩主只是微笑着听着,没有说话——几年前,千奇楼展销会刚刚在草原开业时,曾经有过试吃服务,但只提供了半小时,就因为抢试吃产生的大规模斗殴而迅速取消。

……

空气中弥漫着炒米的焦香、羊毛的膻味、铁器的生冷、茶叶的清香、糖水的甜腻,还有桐油布特有的气味。人声、马嘶、牛羊叫、商贩的吆喝、讨价还价的争吵……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敕勒川的上空回荡。

这片草原,刚刚经历过天灾的洗礼和战争的淬炼,此刻却在千奇楼带来的物质洪流中,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带着些许虚幻的勃勃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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