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阿丑答应后,三妖各自取了些血混在一起写了血字契约,只不过在内容上模糊了一下,写了一句在它们成佛之前一定不会伤害她半分,放她自由西行。
这样简单的破绽自然能被发现,阿丑又问:“成佛后呢?岂不是要吃我。”
白象连忙说:“都成佛了,还吃你作甚?”
阿丑知道他们说的是假话,佛只是境界封号,波旬都成佛了,他们几个妖怪成佛吃人也不会得到任何惩罚。尤其金翅大鹏怀恨在心,不吃了她是不会罢休的。
不过,阿丑还是签下了这个字据,反正她根本没有能让它们成佛的诀窍。
“好吧,既然你们如此诚心,我就告诉你。”阿丑看着格外期待的三妖和周围的小妖们,又与青狮说,“你若化了犼,法力增长可不是一点半点,幸好你是大哥,不然就该反了大哥了。我先与你说,你要不要告诉小妖们,自己决定。”
青狮连忙应下,丑娘娘还是厚道的,知道帮忙防小妖们。
阿丑凑近到青狮耳朵边上,说:“……”
“什么?我没听清。”
“真麻烦,我再说一遍。”阿丑又到青狮另一边耳朵说,“……”
“你说大声点嘛。”
阿丑没继续说,手里拿着三妖签下的字据说:“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现在要继续往西边去,别拦我。”
说完,她扭头就走。
白象和憋了一肚子火的金翅大鹏连忙询问青狮她到底说了什么口诀,小妖们也围了一圈很是好奇,几个职位高的小妖还凑过来给青狮搬了凳子坐下,捶肩捏腿,希望能得到新的修行法门诀窍的点拨。
然而青狮一脸茫然,无辜道:“她什么都没和我说呀!”
白象和金翅大鹏自然不信,几番争论打了起来,打得三方都受了伤才逐渐意识到是被骗了。金翅大鹏气不过想要去追杀,想起签下的字据,只好恨恨作罢,气愤地把头上刚长出来的羽毛给拔了。
从狮驼岭逃跑后,阿丑一路往西,发现从狮驼岭开始的妖怪们都已经在盼着取经队伍经过,一问就是受了魔王旨意,谁能拦住取经人,就能得到封赏呢。
阿丑心想,波旬都懒得伪装了,直接以自己的身份下令西牛贺洲的妖怪们,而雷音寺的佛菩萨罗汉们还在为了佛门的稳固而遮掩。
途中经过一座陷空山,她总感觉暗处有视线盯着自己,停顿脚步问了好几声,却都没人应答。
暗处的一只金鼻白毛鼠抖着胡须,不敢露面相认。
阿丑一路往西,一直来到凤仙郡。
这里已经离灵山不远,她便没有走野路,蒙着脸跟百姓们一起进城。发现这里竟是道观多,寺庙少,今日不知道是什么特殊日子,郡守来到当地最大的一座道观前,摆了大宴祭祀。
阿丑过去凑热闹,见供奉的竟是玉皇大帝。
看到这位给自己下了批语的至高无上的神仙神像,阿丑好一阵反感,碎碎念着拜他作甚,整天说规矩规矩,遵守规矩的好处没见给,稍一不称心,惩罚必定是要有的。
嘀咕着随便询问其他人,竟还真是如此。
如今按说是雨季,庄稼都等着雨水呢,可已一个月没有下过雨了,再不下雨就要枯死了。
百姓们小声议论着,说郡守有个不成器的儿子,经常犯些不干净的事,也许是老天因此罚他。
阿丑撇撇嘴,这种小事神仙才不会管呢,就连杀人越货的事都不管。阿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下雨,人总得吃饭,庄稼没了又要闹饥荒。
她拨开人群,来到郡守面前,说:“我有办法能下雨。”
众人看这姑娘蒙着脸,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个外来的乞丐。
郡守虽不信一个乞丐有什么办法,但还是愿意听一听。
阿丑说:“今日这么毒辣的太阳,你们把玉帝搬出来晒一晒不就是了,他若是晒难受了,自然就会下雨了。”
“……”众人听后皆是愣住,随后大怒指责道,“你!你还嫌太阳不够毒呀?如此得罪玉帝,哪能是好!莫说下雨,怕是要下刀子了!”
阿丑又说:“你们都在屋里,若是他下刀子,也是先扎他的神像。”
“去去去,你别瞎出主意了,要害死我们的!”当地人纷纷要将她赶走。
阿丑取下腰间的海螺,说:“我什么都没做,给你们出主意却说我要害死你们,天上不下雨才是要害死你们!”她气不过被指责害人,吹响了离着最近的西海龙王的海螺。
不多时天上一团带着水汽的乌云飘来,人们兴奋地回家拿锅碗瓢盆接雨,可大半天没见雨降下来。
龙王落到阿丑面前,人们这才相信这奇怪的姑娘是有本事的,众人连忙向龙王跪拜,求龙王赐雨。
“龙王呀,本郡供奉诸多上神不曾怠慢,今年为何雨季却一个月都没有下雨了呀?若是有什么得罪,我定改过!”郡守祈求道。
“唉。”龙王没有直接回答郡守,而是看向阿丑,说,“丑娘娘,不是我不想下,是这地方玉帝下旨不给降雨。”
“总有个缘故吧,他心情不好,胡乱拿人撒气吗?我如今没了上天的办法,你能驮我上去吗?”
“不行不行。”西海龙王一万个不敢,如今四海的龙虽不必再供宴会享用,天庭对龙王们的管辖也不像曾经那么严,可总归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西海龙王也不想当忘恩负义的,便说:“这样吧,让每家取锅碗瓢盆来,我给他们装满,可好?”
“挨!”阿丑跳起来对着龙头狠狠一拳头,“这点水哪够用?”阿丑想了个办法,让龙王变化成一条小一些的龙,取田地里跟在人身边,只低空降雨,大概就半个人那么低。
“这……”西海龙王还是不敢。
阿丑说:“这不叫降雨,这是洒水。”
西海龙王寻思着今日还了恩情就作罢,忍辱负重变成了小龙去农田里干活。
郡守连连对阿丑拜下道谢。
但,老龙王废了一会儿觉得,半个人的高度,还要跟着人走动,像是被当成狗牵着了,越想越耻辱。
他重新飞回到阿丑面前,实话说:“丑娘娘,唉,我与你说实话,你也别太同情凤仙郡这些人,他们是因惹恼了玉帝才会被禁降雨的。”
“上仙请明示哇!”郡守急得又给老龙王也跪了下来。
西海龙王说:“一个月前你供奉玉帝时,与人争执,掀翻了供桌,当时玉帝下界巡游正巧来享用供品,那些供品落地,被狗吃了,此等羞辱!你说该不该罚!”
“哎呀,我,我实在不知哇!”郡守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吓得老泪纵横。
“罚什么!凡人又看不见他,既然只是掀了桌子,他在郡守吃饭的时候使个法术掀桌子不就是了吗?”阿丑则觉得这很不公平,到今日已经一个月没有降雨,自己恰好路过才有了帮忙的心,倘若自己绕路不知晓,等到下一个好心人不知道要多少年。
地里的庄稼半年不下雨就彻底死了,河道里的水线已经下降一些,等到河流也干涸,真是绝了此地人们的性命!
阿丑又想到当年玉帝下令雨师给无名山降绝后的雨,他们神仙就是如此卑鄙,一点小事怀恨在心,还总说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倘若掀翻供桌的是本领高强的阿猴,玉帝还敢生气吗?有罪无罪,不都是他说了算?
他说了算……
阿丑突然一惊,心里好一阵发凉,想到了一件竟被自己忽略的、却很明显的事情。
天庭是玉帝说了算,大西天是佛祖说了算。
那么西天取经,经书给不给,不在于八十一难能不能过,而在于佛祖想不想给。如果是如来,至少先前应下不会狡辩,会把真经传给玄奘。
可是!如今坐在金色莲台上的是波旬佛祖,他安排妖魔去拦取经队伍并非是为凑劫数,是真的不希望真经传世让如来回归,他不是开口答应八十一难满就一定传经的如来。
按照阿丑对波旬的了解,等到取经队伍站到大雄宝殿上,他多的是理由说劫数不满。
也许会说,伤病不算劫难、绊倒落水不算劫难,这些事情太小,人人能过,唯有大的劫难才行。
如果大的劫难数也凑满,又能说,最终找了神佛帮忙的不算,劫难需要自身渡过。
如此,即便是取经队伍自己解决的劫难凑满了,也还是会说,取经人依靠徒弟们渡过的劫难不算,唯有玄奘自己解决的才算。
只要波旬还是佛祖,真经就绝不会传世,如来就回不来。
“这可恨的波旬,我怎么能这么长久的时间里都没想到这事!”阿丑气得跺脚,或许是因为自己切实经历了两次所谓“三十三年之内必定发生”的浩劫,不知不觉中,她竟也信了这些定数。
三十三年、四十九天、八十一难……
阿丑恨不得立刻跑去灵山与波旬理论,但眼下还有一场雨要解决。
她气得不行,也不管郡守的阻拦,自己跑去道观里用混天绫将玉帝的神像捆了出来,摆到太阳底下暴晒。
如此晒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让玉帝觉得晒得受不了,阿丑干脆又随手取了道观靠在墙边的一把扫帚,她抡起扫帚就往神像身上打,道:“拿你一个桃子就要把我的山毁了,你吃别人龙肝的时候怎么就没事了!一个月前到人间巡游,那边狮驼岭妖怪吃人你却不管,来管狗吃了一口供品!掀了供桌你就要这边的人死绝,早知道还供你做什么,不供你还不会被降罪呢!”
人们本想阻拦阿丑,可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心里头的怒火也跟着蹭蹭往上窜。
对呀!还不如不供呢,本郡的收成也没见比其他不供的好多少,反而因为郡守的一次无心之失就要降罪整个郡的百姓们,哪有这样的道理呢!
一个庄稼人手里还提着桶,原本是想求龙王蓄水备用的,此时干脆往神像头上打去,也跟着一起骂起来。
“我们年年供奉,十分虔诚,不过是一点小错,以往的那些就当不存在了!还说什么攒功德,什么也没攒到,连功过相抵都没有!”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打玉帝”中来,这一神像不够那么多人打,又有人跑去其他道观将玉帝神像搬出来打。
“哎哟真是反了天了……”西海龙王吓得赶紧就想躲起来,没多久,空中阴云渐起,不知多少眼睛盯着这边。
天庭凌霄宝殿中,玉帝铁青着脸,凤仙郡那些凡人不仅不知错,居然还敢打他!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那个阿丑!
玉帝视线扫过凌霄宝殿中的诸位仙家,问谁愿意去捉拿阿丑。诸仙皆没人应声,反而觉得玉帝清闲日子过久了,是不是忘记了当年焚天浩劫的可怕,谁敢招惹她呀。
太上老君想了想,上前劝说玉帝,此事不如就小惩大诫,罢了。何故与一群凡人计较,就准了降雨,他们才知玉帝的慈悲大度嘛。
“哼。”玉帝冷哼一声,道祖都这么说了,也只好如此。
天上飘下一道御旨,西海龙王松了口气,为凤仙郡降雨。
阴云密布,狂风起。
风吹开了阿丑蒙脸用的布巾,露出她可怕的面容,遮着眼睛的头发也被风吹到后面,一清一浊的眼睛怪异又吓人。
众人一边接雨一边想要向这位好心人道谢,在看到她的面貌后愣了好久,她丑陋得好像妖怪呀!
可正是这个妖怪一样的姑娘,让玉帝退让了。
众人鼓起勇气克服内心的恐惧,都向阿丑道谢,到此时都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叫阿丑。”阿丑简单回答了一声。
“这哪能算名字呢?”人们觉得奇怪,但她坚持这就是她的名字,人们也只能接受,直呼阿丑有些像是长辈在称小辈,凸显不出她对本郡的恩情,所以就称为丑娘娘。
“丑娘娘……”阿丑摇摇头,她从妖怪那听到这名字没觉得有什么,可当从凡人嘴里再次听到这个在人间消失已久的称呼,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当地人说愿意给立像,阿丑立刻就拒绝了,反而吓唬他们说,若是敢给她立像,她就把凤仙郡的小孩全吃了。
阿丑没有索要任何的报酬或感激的东西,她想教训玉帝仅仅只是因为看不惯这小题大做的坏毛病,再加上旧恨罢了。
等阿丑离开后,凤仙郡的百姓们仔细一琢磨,玉帝还是得供的,只不过没必要想以前那么谨小慎微地供着,神仙要香火,给,神仙不给下雨,打。
于是,凤仙郡就以这一天为节,定下了打神节的习俗,据说这打神的技巧是一位叫作丑娘娘的人传授的。人们还像模像样地编了故事,写进了当地的郡志中。
阿丑并不知晓那些事情,仍旧憋着一股劲往西去。
只不过途中不再继续找妖怪,就一味地赶路。
菩萨老婆变心了,她少了个老婆。阿猴老婆说要帮玄奘取完经还了救出山的恩才能自由,暂时又少个老婆。
阿丑心里怨恨菩萨老婆,可希望能在雷音寺见到,希望在这段时间里菩萨老婆能回心转意,别再想着带她远离神佛,那样的话,还是允许他继续当自己老婆的。作为惩罚,只能算小老婆了!
想让阿猴老婆继续给自己当老婆,就得让取经顺利。按照现在推测,只有先应付波旬让如来回归,才能取得真经。
“哼,他们究竟是看得起我,还是看不起我,让我远离神佛,哼哼,可离了我,波旬还能怕谁?我可是魔母呢!”阿丑一路气鼓鼓地念叨着,油然而生一种舍我其谁的气魄。
“神仙佛菩萨的,就连玉帝如来都拿波旬没办法,只有我!”
在气愤往西的途中,阿丑遇到了九头狮。
这已经是八百多年前的旧相识了,只不过相处的时间远不及青牛和金毛犼多。
“你也受波旬指使,在这拦取经人?”阿丑随意问了一句。
九头狮的九个脑袋都摇晃起来,它化形成一个老者的模样,说:“嘘,我是偷偷下界的,谁也不知道,我在这有了很多狮子亲人呢。”一边说着,从身边的毛皮毯里抱起一只小狮子,老者眼神很是温柔,轻轻戳了下小狮子的耳朵,“这是我玄玄玄玄玄玄玄玄玄玄玄玄孙,可惜天资不好,只能当普通狮子。我有几个玄玄孙的天资不错,已化人形了。”
九头狮说自己在这里生活很久了,狮子们变成人后也学了很多人的知识,有时候会用打猎吃剩下的皮毛去玉华州做买卖,买些人间的东西回来。
这是阿丑一路往西至今,感觉心里最舒坦的一天,妖怪也能有这样平凡的生活。
“狮子,那你可要让你的小狮子们留心些,别招惹取经的队伍,阿猴的金箍棒可厉害着呢,随便打一棒就能把狮子精打死了。”
“好,我会叮嘱好它们的。”九灵元圣点点头,与阿丑道别,她还要继续往西走。
阿丑一直走,一直走,穿过天竺国,穿过一片宽阔的荒地,终于来到凌云渡前。
曾经她在这与优昙分开,被困在欲界八十一年,菩萨老婆将她从河里拽出来相聚,那次她为带回英娘而来。
现在她站在凌云渡前,却反而担心灵山上的菩萨想跟她走。
阿丑再次踏上凌云渡,那艘漏底的船摇摇晃晃过来,这一次的凌云渡里没有出现她的尸体。
灵山的僧人们层层通报,说阿丑来了。
各路佛菩萨也都来到雷音寺大雄宝殿上等待,阿丑每一次来到这里,都会给佛门带来巨大的变化,这次出现,一定能够打败波旬让如来归位。
唯独观音菩萨眉头微拧有些忧愁,担心骊山老母所说的大因果就要在今日应下。
阿丑站定到大雄宝殿中间,看向金色莲台上的波旬佛祖,说:“我儿波旬,你的佛祖日子该到头了,我要与你一辩。”
波旬佛祖金色的面容阴沉怪异,并未应下辩,用一种极其不耐烦与厌恶的语气说:“丑东西,总是你坏我大事,既然我不能成事,呵呵……”
金色佛像的眼睛此时变成了幽绿色,他缓缓道:“此刻我仍是佛祖,我也是魔王,你这个变数实在可恨……”
“当心!”观音心里感到从未有过的不安,已顾不得什么菩萨仪态,竟以本相拦到阿丑面前。
波旬的话音落,金色的波旬佛祖扭成一团金色的雾,雾气变黑又变白,扑向阿丑。尽管观音出手阻拦,但这雾气对观音没有半点作用,只短暂迷眼看不清。
“哈哈哈哈——”雾气里的波旬看着神色紧张的观音放肆大笑,“与其等释迦摩尼再次将我封印,不如我封印丑东西,若想救她,先要救我。”
等雾气散去,波旬不见,阿丑也不见,大殿中间只留愕然的观音菩萨,周围诸佛也是惊叹。
“阿丑……”观音感觉心里一空,不断掐算,什么也算不到。
第208章 波旬设局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脱离苦海。……
波旬佛祖与阿丑一起消失不见后, 佛门再次迎回了如来。
空中金光祥云飘动,那些去往人间的佛菩萨罗汉们一一归位,如来也回到了金色莲台上, 阖目沉默许久才睁眼。
金色大佛长叹一声, 缓缓道:“此番人间数百年, 终觉诸多谬误。”便由此定下规矩, 哪怕是已经修得圆满位列宝殿上的佛菩萨罗汉们, 也该走下莲台常往人间,不以任何尊贵身份和广大神通, 只以寻常人,看寻常事, 问人间寻常是怎样。
说完,佛祖的视线落在大殿中间俯首不语的观音身上, 已明白尊者忧思。此番回归,全为阿丑之功, 但她凭空消失,不知被波旬带往何处。波旬的欲界早已填实,魔王也没有能够躲藏之地, 难道又往人间?
如来在人间绕一圈, 回归之后陡生愧疚,这不是一个佛祖该有的情绪。可如果说, 佛缺失情绪,是否是残缺, 既不圆满呢。
圆满便是没有遗憾,少了遗憾,也是残缺,只有不断修行, 认知、得到、失去、遗憾、放下、重新开始,周而复始,才是圆满,圆满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一个结局。
因这一丝愧疚,如来借着不久后的盂兰盆会邀请了天庭数位大仙,只说是讨论波旬下落,想集诸神佛之力同算将来之事,都得不到结果。
而观音再次拜会骊山老母,询问如今阿丑失踪,是否是应下因果。
骊山老母的眼中同样是迷茫,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说:“因果向来循环,如何会消失……”这种异常让骊山老母也感到不安。
无论是大西天还是天庭,又或者是隐居的大神,人间的地仙之祖,都无法解释波旬和阿丑的去向。
观音诸多化身各地寻找,都没有半点消息,无奈之下,菩萨甚至前去北俱芦洲打探消息。北俱芦洲是原本是蛮荒之地,妖兽横行,后来真武大帝除魔镇守于此,从未有其他州的人踏足于此,佛门弟子也从来不往北俱芦洲来。
祥云托着莲台,风吹着轻纱,观音飞过寒冷无边无际的北海,来到了北俱芦洲。
然而,即便遥远如斯的陌生地界,也没有任何波旬和阿丑的线索。
过了一段时间后,如来下旨,南赡部洲与西牛贺洲各地寺庙伽蓝都留意,哪怕遇到的人只有半点可疑也祷与上听,仍旧没有半点进展。
在寻找波旬和阿丑下落的同时,诸佛关注的取经队伍也一直在前进。
有孙悟空、猪八戒、沙僧以及小白龙的护送,唐僧一路走来虽多磨难整体也还算顺利。玄奘和尚将一路见闻书写记录,虽还在向西拜佛的路上,实际已生回归讲述旅途之心。
此行往西见到诸多事情,玄奘觉得西牛贺洲过于将治理之事寄托于佛法,人间的寻常律法远不及大唐合理。
在车迟国辩法时,他所说的大多就并非佛法,而是大唐律法。
孙悟空行一路,在过火焰山的时候遇到了曾经的结义兄弟牛魔王,牛魔王心虚不敢见他,同时又恨孙悟空把红孩儿捉去南海落伽山了,此间诸多误会,最终解开,牛魔王也为自己当年苟且偷生不讲义气道了歉,孙悟空早就不在意,只说一句幸好没牵连牛兄。
经过荆棘岭的时候,唐僧被树精请去喝茶吟诗,孙悟空找来找去没找到,最后在七位桃花妖的指引下才找到了被逼婚的唐僧。孙悟空觉得这七位桃花妖莫名眼熟,七个、桃花,他不确定是否是当年天上的采桃七仙女,只道一声谢,前尘也就作罢。
唐僧被杏树妖纠缠,那杏树妖自称杏仙,说得过菩萨点化。孙悟空本不信,抡起金箍棒就要打杀,杏树妖不敌孙悟空变回树木躲藏到荆棘岭中,孙悟空琢磨一把火少个干净,却见有一棵树的树干有一道非常显眼的折断愈合痕迹。
“嘿嘿,天底下还有这样巧合的事。”孙悟空火眼金睛看去,看见的却是八百年前远洋拜师学艺的自己,他被喜欢考验人的菩萨施了定身法,阿丑将他当做石头滚着下山时撞断了一棵杏树。
孙悟空挠挠头,说:“罢了罢了,饶你一命。”
那杏妖长舒一口气,只当是这孙大圣一时仁慈,并未认出是当年撞断了它树干的猴子。
取经队伍也路过了凤仙郡,对此地的“打神节”颇感兴趣,听到由来竟是丑娘娘传授的求雨法,孙悟空笑得仰翻在地。
离开凤仙郡后,队伍来到玉华州,国王见大唐高僧本领高强,请求几位高僧收自己的三个儿子当徒弟。
孙悟空一听能收徒弟很是高兴,便应下。国王将他们兵器接走,仿照着外形打造几件,却被妖怪盗走。
孙悟空不禁怒火中烧,找到偷盗兵器的几个狮子精,就将它们打死了。幸存的一只狮子匆匆忙忙跑去寻求祖翁的庇佑,被称作祖翁的正是九头狮,九灵元圣。
“唉,你们!我不是与你们说了,不要招惹取经人,如此……我们缘尽了呀!”九头狮竟哭了起来。
九头狮心痛不已,见孙悟空追着狮子要赶尽杀绝,不得不出面救下。
也因此,孙悟空觉得难以应付,前去天庭找了帮手,寻来了太乙天尊。
九头狮说自己知道错了,可自己只是想要有个家。
“孽障!”太乙天尊怒骂一声,语气里竟有些伤心,“家?难道妙严宫不是你的家吗!”
九头狮对太乙天尊三拜九叩,说:“天尊,让我留在人间吧,我宁愿做一头普通的狮子,在天上当神兽,太孤单了。我下界数百年,心里头踏实舒坦,哪怕是住又黑又脏的山洞,也比我独自睡在云上舒服呀。”
太乙天尊痛心不已,本想让狮子知难而退,便说:“元圣儿,我可以成全你,但你想留在人间,需砍掉八个脑袋,你愿意吗?”
九头狮说:“天尊,动手吧,我愿意的。”
太乙天尊为止动容,可话已经说出口,也只好如此。
手一划,一个狮头落下,又一划,再掉下来一个……
山林里的其他狮子们纷纷哭起来,跪在地上求祖翁回天上去吧,不希望祖翁受这般的伤害,狮子们从此再不招惹凡人了,只专心修行,求祖翁跟太乙天尊回去吧。
脖子上血淋淋的九头狮并未就此打住,满脸血混着泪,说:“天尊,请继续吧。”
“……”太乙天尊深深吸气。
目睹了如此场面的孙悟空突然捂住眼睛,他想到了自己花果山的猴子们,如果自己的猴子们被外来的不管谁打死,他也必定伤心至极。可刚才在打死那些小狮子的时候,竟完全没有想到,或许自己过于看重护送唐僧一事,渐渐地,真把自己当成了佛门大圣,斩妖除魔不分什么缘由,和当初围杀花果山的天兵天将又有什么区别呢。
孙悟空将金箍棒收好,也敛了杀心,暗暗决定今后能不杀就不杀。
就这样,取经队伍继续启程向西,又经历诸多磨难后终于来到灵山脚下。
河流湍急,凌云渡中只有一艘无底船缓缓靠近。
孙悟空提醒唐僧和几位师弟,说:“此河流名为凌云渡,阿丑与我讲过,渡河需脱去凡胎方可圆满成佛,从前河流尽头是魔王的欲界,而今欲界被填实,兴许是沉入河中。”至于是否要割舍自己的凡胎,就看每个人自己的选择了。
孙悟空早已经是太乙金仙境,乃天产石猴,无有凡胎,他直接就从独木桥上走过去了。
其他人一走上独木桥就打滑,只能等那艘无底船靠岸。
小白龙盯着河流,拽住自己的凡胎龙身没有放弃,照旧合一。而猪八戒厌恶自己的猪胎,沙僧也不愿意要吃了无数生灵的妖身,任由凡胎被冲走,沉入河底。
而玄奘和尚,脚下竟没有凡胎被冲走。
“咦?怎会如此?”走在独木桥上的孙悟空好奇眨眼,等到了对岸他将这疑惑询问玄奘,难道师父今生早就到过灵山?否则为何过凌云渡没有凡胎被冲走呢。
玄奘整理好衣冠,深吸一口气说:“或许是因我不够虔诚,这一路行来,我在各国各地都有借阅佛经原本,与我大唐所译区别较大。到如今,我想法已改……”
“什么想法,凌云渡已过,我们再走两步就到大雷音寺了,师父还想作何打算?”
“你说那凌云渡本该冲走凡胎,如此才成圆满。”玄奘双手合十说,“兴许,我回唐之心已决,来此已不为求经,是为传经。”
“传经?”猪八戒拍着肚子琢磨,“给佛祖传经?”
“是。”玄奘抬头,坚定向着灵山上的雷音寺走去,“我本以为西天佛法至高,比我自小阅读更为精妙,可遍观西牛贺洲各地,无论佛经原文所写还是各国律法,都有诸多陈弊。”一边说着从行囊里掏出带了一路的大唐译本。
玄奘说:“大雷音寺的佛法精妙,我则取之,若不及我本,我也愿传之。”
话音落,山顶的雷音寺打下一道金光笼罩在玄奘身上。
刹那间,师徒众已到雷音寺大雄宝殿之上。
“金蝉子,你矢志不渝,不忘初心,方是通过了考验。”最先说话的是站在佛祖身边的迦叶,用一种赞赏的眼神看着玄奘。
当年金蝉子就是认定佛法有弊端需要修改,才说服如来举行了辩法大会,之后又与观音菩萨一起修编新佛法。在新佛法被束之高阁之后,金蝉子又主动担起往南赡部洲传法的任务,只不过他在翻译成汉语时,已偷偷将自己的想法编写在内。
在南赡部洲传布的佛法,一定会混入当地的文化,儒家与道门的理论也融入些许,最终成为玄奘所阅读的经书。
而他西行一路在西牛贺洲所听闻的佛法,却恰恰是金蝉子当初反对的。
所以,改了取经的主意,才能取到金蝉子想要的真经,而非西牛贺洲表面上正盛行诵读的佛经。
“阿弥陀佛。”只在一念之间,玄奘已经恢复了金蝉子真身,向如来敬拜,笑道,“请世尊传我真经,我传于众生。”
“善哉。”如来点头,命阿难迦叶去藏经阁将新编的经书取来,又封赏了玄奘的几个徒弟。
猪八戒和沙僧都高兴领赏,小白龙则拒绝了佛祖的恩赐,说自己只是还丑娘娘恩情,既将金蝉子送达,自己也就该回西海了。
众人看向功劳和本领都最高的孙悟空,佛祖说要封他做斗战胜佛。
孙悟空应下名号,却不接佛位封赏,说:“俺老孙自在惯了,本也只是还玄奘救我出山的恩,哼哼,如来老儿你休想诓骗我当官了,天庭的官和西天的官,都一样,规矩多得很。此后放我自由,我回花果山就够了。”
“不过。”孙悟空又嬉笑起来,“斗战胜佛还挺好听的,可以这么叫我。”
他本想询问怎到了雷音寺也未见阿丑,转念一想她必定是比自己早几年到,她也不是喜欢待在灵山的性子,可能已经回大唐去了。
孙悟空看了看站在殿内的观音菩萨。
观音菩萨端坐在金毛犼背上,一足垂地,手托净瓶插杨柳,眉目远山蒙烟雨,面目清澄几分忧愁。
猴子眼珠子一转眼,心想:这是还没和阿丑和好吗?待我将玄奘和尚送回去,回花果山歇息两天,再去问菩萨的家事。
玄奘虽恢复金蝉子身份,但仍需过完“玄奘”的今生。
他离开大唐已久,年轻和尚变成了中年和尚。回到长安的玄奘觉得又亲切又陌生,比起自己走时的天下初定,而今的长安可谓是欣欣向荣一派好景象。
带着经书和一路见闻记载回来的玄奘,得到了李世民的接见,孙悟空并未同往,就在长安城与玄奘道别。
目送玄奘走进皇宫,孙悟空变成人的模样在长安玩了两天,和从玄奘嘴里听到的长安完全不同,十几年的变化竟这么大。
孙悟空在长安买了不少新奇玩意回花果山,在和猴子们叙旧了几天后,他就去找观音菩萨询问阿丑踪迹了。
观音低头闭目不语,只是眉间的褶皱出卖了此时隐忍的情绪。
“哦?”孙悟空着急得挠挠手,心里逐渐感到不安,试探问,“菩萨,到底怎么回事?阿丑难道没去灵山,又躲着你了?”
“阿丑到灵山了。”观音回答,将那天在大雄宝殿上发生的事情道来。
是波旬将阿丑带走了,去了一个任何神佛都算不到的地方。
波旬总自作聪明而后被阿丑破解,如今却作对了一件动摇菩萨心境的事,将阿丑彻底带走了。
“什么?”孙悟空气得不断挠脸,惊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灵山的佛祖竟是波旬所化,此事阿丑没有告诉他,菩萨也没告诉他,此时突然提及波旬才觉得古怪,像是漏了什么信息。
难怪西行路上一些妖怪好对付,一些妖怪却阴险狡诈出尔反尔,尤其狮驼岭那三只,像是铁了心要吃唐僧肉,而非寻常安排的劫难。
“你们亲眼见波旬赢了如来,夺得佛祖之位,却为了什么佛门名誉宁可继续侍奉波旬!如今倒好,如来老儿安坐莲台,你也继续当你德高望重的菩萨!谁料想,竟是害了一个人!人!”
“是,此事皆错在贫僧。”观音垂眸,像是放弃解释一般直接认下了错误。
可要说错,错在哪呢?难道是不该让阿丑到灵山吗?菩萨最终选择是相信阿丑,可随着阿丑的消失,“变数”也变了,骊山老母说因果消失了。
菩萨心底的不安,是害怕天地新灵为改变而来,如今地律已改、天庭局势已改、佛法已改,是不是改变足够多,她就离开了?
“……”孙悟空见菩萨如此情绪低沉,也没有再撒泼,他跳到边上石台半蹲着,思索良久,决定再折返长安一趟,把此事告诉哪吒和杨戬,多一个人帮着找,总归多一分希望。
阿丑的几位老婆一边在人间生活,一边寻找她。
观音菩萨白天诸多化身普度众生救苦难,到了夜里也不闭目,化身们仍旧在各地寻找。
皆是一无所获。
时光荏苒,人间出现了大变化,南赡部洲大唐出现了一位女皇帝,说来也巧,这女子的名字还是玄奘和尚未西行时,往洛阳讲经的时候取的。她的母亲曾是隋朝宗亲,信奉佛法,后来被赐婚给了一个武姓男子,才生下了她,满月时请的高僧,正是玄奘。
天庭和大西天都对此感到无比惊讶,猜测是不是阿丑在其中搀和,她向来是喜欢搀和人间大事。
甚至猜测,此事是波旬为乱天下做的,也许阿丑已被波旬蛊惑,或者同化。
然而猜测终究只是猜测,整个三界都没有任何波旬或者阿丑的踪迹。
天下的格局并未由此改变,后来李唐皇室发动政变,又将皇位回到了李家的手里,大唐延续了繁荣的状态。
或许是盛极必衰,一场大乱,元气大伤,逐渐走向灭亡。
天下又乱,再次分崩,却还是没有波旬的痕迹。
人间又建立了新的王朝,国号为宋。
安定之后迎来繁荣,繁荣之后走下坡路,之后又是战乱。
天下又乱,如此往复……
不知不觉五百年又过去,仍旧谁也没找到阿丑的下落。
阿丑究竟在哪?
波旬将阿丑带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她生活在一个小渔村,周围一群讨厌她的村民,但和她记忆里不同是,这一次没有一位菩萨来渔村普度。
波旬这一次信心十足,与阿丑打赌。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脱离苦海。”
第209章 堪破迷障 天上地下,惟我独尊
东海之滨的小渔村远离纷争, 秦的律法也尚未传来,生活在这里的恶霸阿丑依靠偷窃为生,被发现了就与人打一架。
阿丑将偷来的一枚钱币放入陶土罐子中, 钱落在钱堆上的声音非常好听。
今天夜晚没有云雾, 阿丑爬到屋顶上看星星, 她一边数着罐子里的钱一边碎碎念:“我许的愿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长这么大从没见过神仙下凡来。”
又长大几岁, 罐子里的钱差不多快满了,阿丑仍旧一心想着要娶个漂亮老婆。她知道村子里的人都害怕她, 留在这必定是找不到老婆的,所以要离开村子去找陌生人。
她离开村子, 没有遇到被欺负的渔女,她翻过最近的那座山, 没有遇到山神,也没遇到前来捉妖的哪吒。
外面的人也都当她是妖怪, 一见到她就惊恐地跑掉,夜里她也只能随便找个地方睡觉。可是,白天她抱着的一罐子钱也被人们看在眼里, 人们把她当做守着钱财的妖怪, 竟打赌谁能偷走钱罐子就算厉害。
阿丑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的钱罐子不见了,她不知道是谁偷的, 就干脆挨家挨户去质问,自然是没有人承认的, 何况她一个外来路过的孤女。
“我的钱没有了,你们也不可以有!”愤怒的阿丑闯进人们的屋里,翻箱倒柜,看到钱就拿。
此事很快被告到官府那, 恰逢秦律推行至此,她闯入多户人家抢劫,按律要处死刑。
被按住的阿丑拼死挣扎逃跑,两手空空的她只能换个地方,娶老婆的陶罐子没有了,肚子也饿了,只能又以偷窃为生,为了避免被发现抓捕,她偷一个地方换一个地方。
她在各地流窜了几年,能偷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少,因各地兵荒马乱,农作受阻,再加之洪旱影响,多处都闹了饥荒。
阿丑拖着因某次偷窃被农户打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在路上,腿脚不便后能找到食物就更难,连着几天没有吃东西,身体已摇摇欲坠。
天上瘦骨嶙峋的鹰盘旋着,在等待地面上的女子死去。
阿丑仰着倒在地上,浑浊的双眼看着蓝天白云,像是在看一团热乎的面团,她拍拍因为吃土吃树皮撑圆的肚子,说:“我好饿呀……”
这一世的阿丑寿命终结,投胎转世来到人间时,秦朝灭亡许久,已是汉朝第七个皇帝统治期间。
转世的阿丑不再丑陋,虽仍旧在平民百姓的家里,但有着对她很好的父母,且因长得美,自小就受到村邻的喜爱。
父母却觉得平民家的女儿漂亮不是什么好事,干脆取名叫阿丑。
阿丑长大后出落得越来越漂亮,某一次,武安侯田蚡在封地巡游,看到了年轻貌美的阿丑,便耍了点手段害得她父母欠债,以田地抵押,又说利滚利不够还,拿她还债。
漂亮的阿丑心里憎恨这仗势欺人的混账,假意顺从入府当妾,当晚就敲碎花瓶打算杀了田蚡,然后那厮皮糙肉厚竟只是划伤并不致命。
田蚡大怒,下令将她活活打死。
第二世的阿丑也就此寿终,再次轮回,阿丑出生在几百年后的荆襄之地,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爹娘,与爷爷相依为命。天下形势混乱,为了混口饭吃,也为了战事停歇后能够得到钱财补偿,爷爷带着她去当运粮的后勤。
秋天下了雨十分寒冷,爷爷在去河边打水的时候不小心失足落水,其他大人见她年纪尚小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便没有告知。
等到后来战事消停,阿丑被一大户人家买走当丫鬟,最终却被苛待毒打而死。
第三世的阿丑也如此短寿,再次轮回又是百年后。
才出生不到半年,天下乱得越发可怕,家中莫说是余粮,就是一口奶都快挤不出了。饿得哇哇叫的阿丑被交换给了另一户人家,那户人家也把自己的孩子换来,两个孩子放在称上,重量差不多,两方的大人才算满意。
第四世的阿丑只有这半年,再次轮回又是几百年后。
这一世的阿丑变成了男子,健康地活了十几年,被皇帝征去修运河,监工仗势欺人,一鞭子打在脚上没站稳,托着石头的手一松,就被石头压死。
斗转星移,岁月如梭,到了唐朝。
这一回的阿丑总算是过了十几年的太平日子,也会为大唐的繁荣而感到骄傲,闲时悄悄与人说如今皇帝竟和儿子抢媳妇,真是不害臊。
好景不长,安禄山起兵谋反,皇帝弃城而逃,消息较慢的百姓们则先遭了殃,阿丑也在其中。
天下纷乱,无数相似之事总会重复发生,又是一个个新王朝,名为宋、为元、为明。
最终,一个当过和尚的乞丐竟成为了皇帝。
“……”阿丑陡然睁眼,却仍旧在那一个东海之滨的小渔村。
耳边传来波旬的声音却看不到他,他得意无比地笑着,语调之中无残忍与疯狂,说:“丑东西,这里不会有任何神佛来救你,多杀多争的南赡部洲,哈哈哈哈哈,真是个美妙的地方,就算没有我波旬,你每一世都注定是要受苦而死的。”
人,一个普通人,是秦时纷乱的饿死鬼,是汉时权贵轻易捏死的平民,是东汉末年战乱失去亲人的丫鬟,是晋时祸乱易子而食的子,是隋朝运河里的冤魂,是即便繁荣如唐也会死于战乱的百姓……
每朝每代皆是如此,没有神佛相救,如何跳脱?
阿丑站定到茅屋门前,反驳那虚无的声音,说:“既然我是人,人也是我。没有神佛,我也能救我。”她推开门,眼前景象发生了彻底的变化,是在一处荒无人烟之地,一个缓慢走动的蓬头姑娘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前。
阿丑走上前去,递过去一个果子。
蓬头姑娘有一双浑浊的眼睛,也不管来的人是谁,抢过果子就大口啃起来,等彻底吃完了才端详问:“你是谁,我感觉你很熟悉。”
阿丑摇摇头没有回答。
阿丑往前一步,又来到汉朝的阿丑家门前,当田蚡仗势欺人前来催债的时候,她联合全村百姓阻拦,且上告到他的政敌那。田蚡权势极高,难以撼动,但能暂时打消他强夺民女的念头,也算是救下了一家人。
漂亮的汉朝阿丑询问:“你是谁,我觉得你很熟悉。”
阿丑想了想,说:“你叫我周丰年吧。”
阿丑往前一步,踏到汉朝百年后的荆襄之地,以医者的身份走进一大户人家,为被打得重伤的丫鬟治病。
“病患伤势过重,非一两日能好。”阿丑说,需要带回到自己的医馆仔细照看。大户人家觉得没必要,这笔钱还不如买卷草席收尸。
“那不如,将这丫鬟卖给我吧,若是我能治好,今后就在我医馆打下手。若是治不好,仍旧死了,也省了主家一卷草席了。”
阿丑将丫鬟阿丑带走,传授医术。
丫鬟阿丑问:“你是谁,我觉得你很熟悉。”
阿丑说:“你叫我吴忧吧。”
到了晋时纷乱,却变化不出任何能救下半岁阿丑的人,想要让大人们放弃易子而食,可在那样的情况下,谁也拿不出多余的粮食。
波旬也终于得到了机会,声音又萦绕在阿丑的耳边,笑得很是阴险:“丑东西,你这如何能算救?只是救一时罢了,天底下如何会有这么多好心人,你总出现得恰好是时候,如神仙一样,这些可都不能作数。”
眼前一切景象在波旬的意念下再次变动,一遍遍重复发生,波旬让这个世界的阿丑投胎去不同的家中,可无论是生在好的家还是坏的家,大多数时候都是年纪轻轻就死了。
阿丑不服输,咬牙道:“我可以是饿死的阿丑,可以是徭役累死的平民、被夺了田地的百姓、因战事流离失所的孤女……我也可以是起义的农民。我虽憎恨皇帝权贵,他们是人,我也可以是愿意革新变法的权贵。”
阿丑在反驳中逐渐找到堪破谜题的答案,她看向眼前仍旧在不断变化的世界,一遍遍从小渔村开始让她沉在苦海里的折磨。
“你说这个世界没有神佛,但一切灾难仍旧发生。同样,这个世界没有神佛,可灾难仍旧结束迎来一个个的新王朝。”
“你是魔王,你不曾参与其中,我是人,每一个人都可以是我,我可以是任何一个人。昏君明君、奸臣忠臣,都可以是我;被逼死百姓可以是我,揭竿而起的百姓也能是我;天下大乱因我,天下平定也因我。”
阿丑清澈如琉璃璀璨的眼睛和浑浊混沌的眼睛都死死盯着虚空,缓缓道:
——“天上地下,惟我独尊。”
话音落地,波旬应声显形。
波旬霎时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不可能三个字。
时光不知年岁。
光阴似箭。
那一个长久找不到阿丑和波旬的世界里,不知不觉已七百年过去。
无论是道门还是佛门都已在南赡部洲传遍,天庭也飞升上去了很多新的神仙,有的替补了从前旧职,有的是另外安排了新的事宜。
地府的十殿阎罗也已全部都是新人选,只不过有一些阎罗手里是有十殿腰牌的,后来的几位则没有。
幽冥界十殿阎罗之中有一位阎罗,在人间的香火远比其他九位更高,是宋朝时的官吏,名叫包拯。原本接引他到地府,安排他做第一殿的阎阎罗,可包拯却总放冤魂还阳,有时候还会下令牛头马面将寿命未尽的恶人拘来。
供奉这位阎罗的人实在太多,只好小惩大诫,调去第五殿意思意思。
同时,在十殿阎罗里,只有这位阎王生前在朝廷多次任职相关司法、刑狱、监察的职务。来地府上任后,在丑娘娘修改过的地律上,每年又都做完善调整。
而佛门那边,自从新法传世,每一个阅读经书的人都可以有自己解读诠释佛法的权利,佛法在心里,而不在纸上。
七百年过去,无论是天庭还是大西天诸位,都已经默认阿丑和波旬已彻底消失。
唯独观音仍旧不愿意放下。
每年观音都去拜会骊山老母,询问当年所说的大因果究竟是怎样的,当时所说分明是“如果阿丑不远离神佛,不久后就将应下因果”,可是,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五百年,已经足够久了。
骊山老母每次都是摇头,无法回答,只是感慨一句:“大士,可如今这样,对三界是最好的。”阿丑带着巨大的因果彻底远离了神佛,三界向着好的变化发展去,不会再有浩劫发生。
“贫僧,不敢苟同。”
七百年里,观音一如既往在人间行走,白天普度众生渡苦厄,晚上各处搜寻阿丑和波旬的踪迹。
七百年里,观音不曾合眼,担心就在合眼的刹那会与某个身影擦肩而过。
灵山雷音寺大雄宝殿之中,迎来又一个修得圆满的僧人,他身披百衲衣,斜挂百纳布袋,一身朴素,手里的钵盂都有多处残缺,满眼沧桑。
然而这位圆满的高僧,却是七百多年前受罚倒修的金池和尚。
金池倒修两百多年,散去一身功德,回到他寿尽的时刻,他被困在院中敲木鱼念经两百多年,一抬头看见颜色仍旧鲜艳的壁画,就在那一刻顿悟。金池踏出寺门,重新修行,以苦行磨砺自身,也为曾经错误赎罪。之后五百年里,他求菩萨告知当初被自己所害之人转世,愿前去补偿。
他将从前恶行告知被害者的转世,对方想要如何惩罚,他都应下。
待罪孽赎清,修成自身,终于踏上这梦寐以求的灵山。但在经过凌云渡的时候,金池没有割舍掉自己的凡胎。
金色莲台上的如来缓缓问:“金池,你虽到雷音寺,却不愿舍下凡胎,难以圆满。”
“阿弥陀佛,佛祖,贫僧来雷音寺只为见佛祖真容,了心中朝圣之想。”金池双手合十拜下,回答说,“今日之后,贫僧就回禅院。”
“原本你能得长寿,是因一路苦行了前尘所需。今你放弃,则寿元也尽,只留一年。”
金池伏拜在地,说:“贫僧不愿舍弃凡胎,众生信我谢,是凡间的我,他们成全我,我岂可弃他们去。”
在金池说这话的同时,一个坐在僧众堆里的老僧不由身形一晃,但很快就坐稳。
那僧人在和尚堆里并不起眼,都穿着相同的、代表是高僧的袈裟,挂着相同的、代表高功的佛珠,他缓缓站起来,想起自己曾经也有一件百衲衣,那是得到帮助的人们,一块块布拼凑而成的。
他嗫嚅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此时回去曾经的伽蓝,还剩下什么吗?
就在金池告退、老僧犹豫、诸佛惋惜之时。
大殿中间,一团黑雾变成白雾,又从白雾变成金色的雾,雾气消散,阿丑站定在那。
第210章 雨过天晴 (6W5营养液)真的he不……
金光摩霄汉, 祥云描须弥。
阵阵佛语雷音萦绕云端高处,诵经声戛然而止,两侧云端诸僧看向突然出现的人。殿内一片寂静, 皆屏息凝神, 只剩香花宝烛被风吹得晃动时轻微的声响。
端坐在金毛犼背上的观音不由一怔, 丹唇轻启又闭上, 一时间竟不敢相信。
“噼啪。”香花宝烛的灯芯燃烧时发出声响, 最先打破殿内的寂静。
观音眉头舒展,唤了一声, 道:“阿丑。”清雅庄严的声音里是明显的喜悦,在这宽阔雄伟的殿宇内回荡。
阿丑循声扭头, 看到观音从云端走下来,径直来到她身边。
菩萨没有温度的玉手抓住她的胳膊, 比起确认眼前之人的真假,更不想她再次消失, 唯有先留住,才能辨真假。
阿丑环顾周围,和自己被带走时是不同的菩萨罗汉们, 因此不知过了多少时间。
她只知道自己在波旬带去的世界里反反复复, 过了可能有好几千年,她一直希望能有神仙出现, 希望菩萨能够帮她一把,但是那个世界的确没有神仙, 就连狡猾的波旬都真的没有干预其中。
从前放了多少狠话,说真的再也不要这个老婆了,可就是会想。
阿丑紧紧抿着嘴,倔强地没有先开口。
观音牢牢拽着阿丑的手, 看向她一清一浊的眼睛,那一只浑浊的眼睛,此刻也像是陶瓷破碎,露出少许底下的如琉璃的清澈明亮。
菩萨知道,阿丑的眼睛会因为眼泪的冲刷而改变,她被波旬带走的这些年一定也吃了很多苦。
没有温度的玉手轻轻抚过她额头的发,在眼睛边上温柔地划过。
菩萨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话想问,可到嘴边也只是盈泪说一句:“阿丑,你回来了。”
阿丑点点头说服自己,菩萨还是菩萨,就还是可以当我老婆。
随后就当着雷音寺众人的面抱住了观音,她抱得很紧,甚至有些勒。
在那一个没神佛的幻境里,“人”最终能够被人拯救,在周而复始的新生与毁灭中,一步步走向未来。
阿丑抱着观音,同样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问题想要问,最终她只闭目,说:“老婆,我回来了。”
诸僧扭头不看,云端的菩萨罗汉们闭目双手合十,但也都有各自的担忧。阿丑回来了,是否变数也回来了?以及,魔王波旬应该也回来了……
想魔王,魔王就到。
波旬从大殿的地面缓缓冒出来,又一次被打败后他难以维持他威风吓人的本相,只能是一团黑影。
金色莲台上的大佛禅定,视线投下来说:“波旬,你可还有话说?”
波旬冷笑,说:“如来,你我之间,仍旧是我赢你。是丑东西打败了我,不是你。你佛法不灭,我波旬也不会消亡……”说着,他再次沉入地面,趁着其他佛祖菩萨还没反应过来,逃窜离开了雷音寺。
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回到阿丑身上。她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观音菩萨,咳咳,总归是不妥的。
站在前排的迦叶上前,借着询问问题让阿丑松手,他问阿丑这七百年被带去了哪里,又是如何打败波旬回到此间的。
阿丑环顾漫天的佛菩萨罗汉们,缓缓重复了一声迦叶提到的七百年。
“七百年?在我离开之后,南赡部洲都发生了哪些事?如今是哪家王朝?”
作为当年取经人的金蝉子也上前,为阿丑解答疑惑。
唐朝繁盛,中间极其少见地出了一位女帝,却仅此一例,她十分信奉佛法,给自己也打了一尊佛像,皇帝对神佛的影响是很大的,使得此后佛门雕塑都更柔和了起来。
再后来一代的唐朝皇帝则前期英明,后来却做出抢夺儿媳妇的事情,沉迷享乐,引发了安史之乱,大唐从此走了下坡路。
在唐之后,天下纷乱,又出现了很多国家的局面。
再后来,建立起来一个新王朝,叫宋,可惜宋未能完成一统,重文轻武,良将得不到重用。
宋之后,南赡部洲的新王朝,名元。
元之后,是明,也就是如今。
“南赡部洲的新帝才刚登基,他从前也出家当过僧人,当过乞丐。”
等听完金蝉子所说的这些,阿丑却如遭雷击,她回忆着另一个世界所见,不断摇头。
“我本以为那边世界,皆是波旬按照此世所知所闻而形成。我以为后来的新王朝,是波旬凭空编造……我以为,只是破除了一个幻象。”阿丑又讲来几件自己从另一个世界里看到的唐之后的事情,金蝉子竟都点头确定是如此。
倘若那世界的后来变化与此世相同,波旬没有能料算七百年细节的能力。
也就意味着,那世界里的七百年变化,就是没有神佛前提下,由人发展而成。
有神佛和没有神佛的世界,原来竟是一模一样的。
阿丑不禁落下泪来,她再次看向雷音寺中的诸佛,缓缓说:“原来,不是没有神佛亦能自救,而是有了神佛也只能自救……我因神佛得了长生,也因神佛受非人之苦,可世道变化全在人意……”
神佛总说不可干预人间大事,行慈悲只是救普罗大众,然而普罗大众的生死福祸全都倚仗大势所趋。
所谓,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神佛说,自己会化身凡人,入世救苦,只救一个、两个,诚心向善者。
可转念想来,不过是好心人与好心人的互助,因在艰险世道上自身已难保,实在少有这样的无私品格,令人心生向往,才被人称作了慈悲的神佛。
而神通广大位居天宫灵山的真正神佛们,却左也规矩,右也规矩,冷眼看人间悲凉苦楚。
书写经书的纸,是人创造的,人间没有纸时,神佛也仍用着竹简布帛,法术万千变化点石成金,却变不出一张纸来。
金色大佛深深叹息,禅定的双手缓缓抬起合十,道:“阿丑,你为三界所造福祉,功德无量,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眼泪从阿丑的眼睛里落下,她盯着如来说:“我几次上灵山,都希望你能向我认错。”
如来叹息,说:“世事多变,陈法不可依,你多次打败波旬,是佛门的恩人,我愿意认错,也愿意道谢。”
阿丑却摇头不想听,她转过身看向自己最喜欢的菩萨老婆,随着豆大的一颗泪珠落下,那只浑浊的眼眸剥落下一些浊色的碎片,露出底下澄澈璀璨的明眸。
一双宝相琉璃眼,看向金色莲台上的大佛,缓缓道:“既然有没有你们都一样,有了你们会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久久得不到回应。没有你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
金色的祥云逐渐失去色彩,雷音寺看出去,外面一片阴沉。
灵山永远是晴天,即便偶尔有风霜雨雪也仅仅只是微微蒙蒙,从未有这样阴云蔽日的时候。
众僧慌乱不已,猜是刚才离开的波旬又在耍什么手段。
一阵惊雷炸响,闪电划破天空。
天庭诸仙家也都被这一声雷霆震到,玉帝大怒问罪雷公,为何无端起雷。雷公连连喊冤,自己不曾起雷,更起不了这么大的雷霆。
骊山老母匆忙往灵山去,传书一封上达天听,玉帝王母翻开一看怔在宝座上许久,赶紧也道:“众仙家,速往灵山!”
灵山周围,萦绕这一团巨大无形的因果,修为浅的神仙们什么也察觉不到,只能感受周围同僚仙家的紧张。
雷音寺的穹顶被一阵强大的法力吹走,骊山老母紧张地看着殿内的阿丑,说:“阿丑,你可想清楚了?”
匆忙赶来的玉帝毫不犹豫立刻下令,道:“请佛祖立刻镇压阿丑!”
如来却紧闭双眼,叹道:“陛下,诸仙家、诸佛门僧众,修行太久都已忘记。”
“什么?”所有人全部迷茫,眼下形势危机,就算有什么事情忘记了,处理完了再说也不迟。
如来缓缓道:“盖天地之数,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每到元尽,天地就会毁灭重生一次。”
此言一出,无论神佛皆是惊惧沉默。
这件事情太过久远,久到天地自己都忘了,阿丑是天地孕育的最新的一个人,天地将选择的权利交到她手里。
当元尽时,想要迎来怎样的新生。
话至此,玉帝王母也已明白此事没有逆转的可能,与如来一样静默不言。
但其他神佛有很多并不知晓“元数”,如果三界命运被掌握在一个凡人的言语里,想要阻拦非常简单。
“不要让她说话!”分不清是哪边先喊出来的,不想被毁灭的仙家神佛们纷纷向着阿丑飞去。
一阵金光在她身前迸发,观音双手合十挡在阿丑面前,背对着阿丑说:“阿丑,做出你的选择,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阿丑看着观音的背影,伸手从背后抱住,琉璃双眼却格外坚定,她大声说:“天!地!把三界的所有权还给人!我是人!我也想要当天地的主宰!”
话音落地,阴云更甚,不知何处刮起了凌冽的风。
只有风,不断地吹着,将云端的雷音寺、空中的宫阙,都吹成沙,将灵山吹平,将天宫吹散。
“怎么回事……我……”修为低的仙人看着自己变成石头的一根手指惊恐万分。
越来越多的神佛也都发现了这个变化。
骊山老母看着阿丑,又看向在场的所有人,所有的神佛曾经也是人。
菩提祖师匆忙赶来,与诸神佛道来解法。
天地重生不可改变,所有留在此界的神佛都会变成石头,唯有开辟新界才能躲过此劫。
骊山老母应下,飞到高高的天上,与菩提祖师共同施法,试图在虚空劈开道路。
两人法力不足够,如来睁眼,离开那禁锢了千年万年的金色莲台,也加入到开辟新界中。
各地散仙也闻讯而来,其中一些刚修炼成仙的已经一条胳膊变成石头,行动缓慢无法赶路。
孙悟空、哪吒和杨戬也全都赶来,尚不知发生何事。孙悟空见菩提祖师在,毫不犹豫立刻上去助阵,杨戬哪吒也跟着去帮孙悟空。
风越吹越大,逐渐开始地动山摇,脚下的土地摇晃移动,完整的大地裂开成两半,分开的大地则碰撞在一起。
比起神佛们的慌乱,人间的凡人们却全部沉睡,不知晓天地正在发生的变化。
“还是差一点……”即使是神佛两家合力,也无法开辟新界,且随着风越吹越大,一些修为低的神仙罗汉已无法飞起来。
阿丑松开了抱着观音的手,观音默然,紧抿着嘴扭头飞向天空,助诸神佛一臂之力。
虚空终于被划开一道口子,阴沉的天空中打开一道深夜星幕般的门。
诸神佛还在犹豫,一道黑影出现在地面的阿丑身边,声音充满嘲笑,说:“丑东西,你看看自己的脚,你总认为自己是人,可哪个人能活千年?你不过是自掘坟墓!”
波旬大笑着第一个飞入虚空的星幕窟窿里,回头看着合力开辟新界的如来说:“哈哈哈,我们都输了,如来,我们全都输了!我们全都输给了一个人!”
开辟的新界尚不知什么情况,无论如何不能让波旬占了优势,诸多神佛也纷纷涌入其中。
阿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已经变成了石头。
她抬头看着陆陆续续离开这个世界的神佛们,她看到自己的阿猴老婆、哪吒老婆、杨戬老婆……他们全都飞向那个未知的窟窿。
观音在协助开辟新界后又折返回来,抓着阿丑的手,一个字也没有说,但意思却很明显,想要把阿丑也带离此地。
阿丑抽走了自己的手,说:“我不去,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风越来越大,天色也越加阴沉,开辟的新界大门逐渐出现了闭拢的趋势。
孙悟空站在门口向着地面大喊道:“菩萨——阿丑——快些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佛门诸僧也纷纷劝观音快些走,三界迎来新生,世界交由人治,这里已经不需要神佛了。
在一声声的催促下,观音飞向虚空中的窟窿,又驻足。
很多年前,在诸僧的成佛之日,已大圆满的观音菩萨在前往封佛大会的途中遇到一个差点被老虎吃掉的人,菩萨为了救人,回头救下了那人,因此耽误了时刻。菩萨深感修行无止境,从此放弃封佛,永在修行途中,永在行善路上。
今日,飞向虚空的观音再次回头,三界已不需要神佛,可阿丑需要观音。
那是她最开始时,最朴素的一个心愿。
离开了人的菩萨,只是芸芸众神之一,有需要帮助的人和事,才能有善的落实。
只有神佛的世界,不差一个菩萨。
若留下化作石头,至少在此时此刻,只在眼下这刹那,也满足了一个人的心愿,这是菩萨能为“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阿丑。”千言万语,只凝为一声轻唤。
阿丑高兴地笑起来,她无数次希望菩萨不要偏私,一定要往人间去普度众生,唯一一次没有说出口地希望菩萨留在身边,就实现了。
凌冽的风卷起无数尘沙,观音紧紧抱着阿丑,几乎将她完全笼在身躯里,以为这样可以阻挡风沙,却还是一同缓慢地化作石像。
虚空中的窟窿逐渐变小,孙悟空突然也从天上飞下来,被菩提老祖一把拽住。
“猴儿,你往哪去!”
“祖师!”孙悟空含泪道别说,“我本就是此间天地孕育的石猴,活此一遭越发像人……神仙规矩太多,我不想当,落地不过再做石猴,回归地母怀抱。”
随着孙悟空飞回去,哪吒和杨戬也有所触动,两人相视一眼,比起在只有神佛魔的世界当一个毫无意义的神仙,不如在人间做一尊镇守一方的石像。
紧接着,又有几个零零散散的神仙菩萨飞回去,化作石像,落在各自的道场,或没来得及回到道场,载倒在一片沙地里。
天上开辟的新界窟窿逐渐闭合,风沙也逐渐停息。
三界格局彻底改变,南赡部洲、西牛贺洲、东胜神州、北俱芦洲,碰撞分裂,融合离散,最终变成了七洲。东南西北四海,融合分开,形成诸多海,混成四洋。
天圆地方,地面扭曲变化,天尽头接天的尾,形成一个圆。
天地也得圆满。
等到一切变化停止,沉睡的人们也都睁开眼,仍旧生活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人是如此渺小,小到这么大的变化都察觉不到。
风停歇,阴云散。
灵山上座落在云端的雷音寺已消失不见,高高的山被吹得只剩寻常,落座诸多僧人的石像。
唯有没有抛下凡胎的金池仍旧是个“人”,但他也只剩一年寿命。金池从土沙里站起来,走到观音和阿丑的石像面前,哭着说:“哎呀,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呀……”
金池想办法将石像运走,自知寿命不多,只好交代自己的徒弟们要继续下去。
诸佛已彻底离开,唯有佛法流传,已不是经书上的佛法,也不是佛祖菩萨传授的佛法,是每一个人自己解读的佛法。
在一座谁也不知道名字的山里,这里遍地开满桃花,这里有许多栩栩如生的石像。
按照金池嘱托,僧人们将石像搬到这座山来,原本说很难找到山的入口,分明很显眼地就在那儿。
僧人们在这里重修修建了一座寺庙,仔细地将石像供奉,小沙弥问年长的僧人:“师父,这尊菩萨石像好古怪,是叫什么名字?”
年长的僧人想起自己师父的叮嘱,说:“是‘嫁女观音’。”
“菩萨何时管别人嫁女儿的事情了。”
“不是管嫁女儿,是菩萨为了度人,曾经嫁给了一个女子。”
年长的僧人拿出一节密封的竹节,放到了石像的座下,那是一个他也没有打开查看过的故事,只听师父说,要好好保存。
山在那,水在那,人来人往。
曾经被佛祖判下“多杀多争”的地方,战火纷乱,分分合合,王朝更替,多次遭遇了危机劫难。
甚至面临几近灭种的浩劫,没有人再将希望寄托在看不见的神佛身上,自己站起来,拉着同伴的手,向前走去。
不知又过了多少年。
各地仍旧留有诸多庙宇信宫,逢年过节人们也会祈福,却只当是可有可无的休闲。
道人、僧人,也都只是抱有信仰的普通人。
远山密林里,一座古老的寺庙,年轻僧人待不住,都选择条件更好些的地方,只留一个年迈的老僧看守。
自从某次野游的探险客发现了这座寺庙,被更多人得知后,渐渐地香火竟旺盛起来。
来这里祈求上香的,都是一些为人父母者,听说这尊菩萨名叫“嫁女观音”,纷纷来祈求能将女儿嫁出去,嫁个好人家。
老住持摇摇头,却说:“姻缘不能父母求,只能自己求,嫁女观音并不是帮助别人嫁女儿。而是观音菩萨曾经为了度人,嫁给了一个女子。”
有人疑惑,那女子是什么样的容貌,能让菩萨都嫁给她。
老住持笑着讲述一个久远的神话故事,是一代代这座寺庙的住持讲述给在这里修行的徒弟们听的,流传至今。
“丑娘娘?难道她很丑吗?这里有她的像吗?”
老住持也不确定,说:“就连我师父都不曾见过丑娘娘的像,不过,据说眼前这尊嫁女观音,从前是两个人在一起的。”
年轻的游客笑起来,说这定是编造的故事,各地都有呢,肯定是要说他们吵了一架,然后跑了一个人。
对这些质疑,老住持都没有任何反驳。
寺庙并不大,除了这一尊嫁女观音外,还有其他的神像,有个像是孙悟空、也有像哪吒和杨戬的,还有一对依偎在一起的神像则完全分辨不出是哪路神仙,穿着更似寻常人。
由于孙悟空神像的存在,更多人觉得只是寺庙的噱头罢了。
寺庙的名声变大后,老住持事情变多就更受累,没两年就病倒了。
在一个下着大雨的日子里,没有游客,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这些人见寺庙香火旺盛,想要与老和尚合作,以此敛财。老和尚自然不愿,要将他们轰走,言语间激怒了对方。
几人恼羞成怒,竟开始砸寺庙里的神像。
老和尚哪拦得住好几个壮汉,只见一锤子抡在观音像上,霎时就裂开一道大口子。
谁也没有料到,这尊神像竟是空心的,外部的碎片裂开脱落,里面竟有一个人!
被头发遮盖住的眼睛缓缓抬起、睁开,如同琉璃一般璀璨的双眼,视线落在地面的碎片上,她缓缓落下一滴泪来。
老和尚格外激动,咳嗽着扶着墙壁,惊呼道:“是丑娘娘……原来,菩萨将她藏在了心里!”
丑娘娘从石台上走下来,掀开了蓬乱的头发,她恶狠狠地盯着这些人,他们感到恐惧不断后退、后退、退到门槛边,一个趔趄滚落下山。
“丑娘娘!”老和尚激动上前一步,似乎还有很多话想问。
但丑娘娘环顾一眼被砸碎了的石像们,她的眼睛似乎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追出去,快步踏到寺庙外。
雨过天晴。
“我想看看如今的世界。”一双宝相琉璃眼看着全新的世界,她继续往阳光下走,逐渐消失不见。
老住持恍然如梦,瞥见被砸坏的神像石座下,有一根保存完好的竹节,他好奇打开,里面是一卷彩色的画卷——
作者有话说:点击下一章,双更